第21章

或许是吐得严重, 桑北栀撑到下班,就开始发起来高烧,烧得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本来说着不去医院, 睡了一觉就好了,睡前林明美摸到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放不下心来,拉着桑北栀去了医院。

查了血,是病毒感染, 桑北栀想要好得快一点, 选择了输液。

这几瓶下去,估计至少要三四个小时,桑北栀推了林明美好几次:“没事,你走吧, 你明天还要上班。”

“这里不远, 我认得路,等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放心,实在不行我打个车, 也就是起步价。”

终于是把人推走了, 桑北栀从口袋里面拿出来手机,一个糟糕的消息——手机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电量了。

她住在林明美这里,对附近的路不熟悉,回去还要开导航。

这烂手机,电量也是经常抽风,有时候还有百分之十五的电, 嗖的一下就空了,直接关机。

她不敢再玩, 甚至是直接关了机,放回到口袋里面。

社区医院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白天冷清,反而到了深夜,输液室热闹得不得了。

一边输液一边写作业的小朋友、一手扎着针另一只手还在敲键盘的打工人……忙忙碌碌的世界,似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要拼命往前跑,稍微慢一步,就会被背后的深渊巨口吞噬。

对面的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手上绑着药盒扎着输液针,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奶奶抱着粉红色的小书包,妈妈手里拿着面包和牛奶时不时喂一口,爸爸伸手撑着手机兢兢业业地当手机支架。

身边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儿靠在男孩儿的肩膀上,似乎是睡着了,男孩儿轻轻搂着她,时不时看一眼头上的吊瓶。

虽然这个世界忙忙碌碌,但好像,至于她一个人在禹禹独行。

忽然有种孤独感的时候,桑北栀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真的是生病了,人都脆弱一些。

墙上挂着的液晶显示屏上在播放本地新闻,没有手机,桑北栀盯着看,困劲儿上来,一歪头睡过去。

脚步声,在桑北栀的面前止住。

旁边靠在男朋友肩膀上睡觉的女孩儿醒过来,迷迷糊糊抬眼看了一眼,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与社区医院里面的众生百态显得格格不入,披肩长发轻轻垂落下去,衬得身上的黑色西装清冷孤寒,气度不凡得像是电视剧里面走出来的人,身量又高,站在这儿,仿佛能遮得住所有的光线。

江萧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桑北栀的脸上,可惜,桑北栀睡得很沉,看不到她眸子里浓浓的暗潮。

在桑北栀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江萧转头,如在车上的那样,轻轻抵住桑北栀的脑袋,让她靠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触及到的,却是一片冷津津的寒意。

高烧退下去,她身上反而冷起来,江萧的指尖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了输液管。

她的体温,顺着软管浸透进去,她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仿佛,这个时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桑北栀睡得不安,在梦中微微蹙眉,似乎听到手机的铃声,轻轻动了动。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是护士走过来帮她拔针了。

“先别急着起来,先按一下。”护士温声,四周看了一眼,“你朋友呢?”

“我朋友早就走了啊。”桑北栀唇角扬了扬,给人一个放心的表情,“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不会啊,十分钟之前,她还在这里。”护士指了指桑北栀膝盖上,“她衣服还在呢。”

桑北栀一愣,这才注意到搭在她身上的外套,一股冷而冽的香味浸透出来,却似乎残留着某人暖融融的暖意。

江萧。

桑北栀吓得一下子清醒过来,甚至来不及按压针孔,急匆匆穿上衣服,却从外套之间掉出来一张字条出来——

江萧的联系方式,以及一句话,有事要走,衣服麻烦你代为保管,下次去时宴还给我。

墓园,更深露重,眼见得江萧连一件外套都没穿,董姐一脚油门把车开到了管理处门口。

管理处之内,一个穿套头卫衣的男生被几个保安盯着,蹲在地上,抱着头。

见到江萧进来,今晚的执勤人员赶忙上前道:“江总,小贼抓到了,就是他一直不承认,所以现在怎么处理?”

“不承认?”江萧抬步走过去,站在那男生面前,语气冷淡,“你以为一句话不说,低着头,我就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是监控探头,到底是什么样的蠢货,觉得戴个帽子,就查不出来了?”

“今晚我既然埋伏了这么多人,抓你抓了个现行,就不会没有手段对付你。”

“也就只有方婷养出来你这样的蠢货。”

“你……”那男生抬起头来,一瞬间要暴起,还是被几个保安一下子压住。

“江萧,按照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舅舅,你快让这些人把我放开。”他挣扎不开,但是语气激烈。

“舅舅?”江萧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这个称呼可要挟不了我。”

“想让我放了你,得看你的回答我满不满意,说吧,你来墓园鬼鬼祟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我来祭拜,有什么问题吗?”他很明显的心虚,说话都透着色厉内荏。

“大晚上,翻墙进来,祭拜?”江萧淡淡说道,“而且你来得太早了,方婷还没埋进来呢。”

“你咒我姐——”一听到这话,他就激动。

奈何几个保安身强体壮,把他压在地上制得服服帖帖,挣扎却也无可奈何。

有个保安拿过来个包,拉开拉链,翻转过来,在江萧面前,把包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符篆、又是桃木剑、又是朱砂、又是各种手串……

江萧抬手拨弄了一下,眸色幽沉。

“我们查过,在夫人墓地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大概是他还没来得及下手。”保安缓声说道。

“什么夫人?我姐是正室,是明媒正娶的江太太,她妈算什么,顶多算是个小三……唔……”

咚的一声,他这句话都没说完,被江萧抬脚猛地一下踹在肚子上,一下子砸在地上,捂住肚子,弓腰喘不过气来。

周围人都是吓得一愣,没想到江萧会突然出手,保安队长悄悄走到墙边,抬手挡住了监控。

“是,又如何?”江萧蹲下身来,在方凌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在地上打滚,“方婷是失败者,你也是。”

“是我把她推到绝路的吗?不是,是你。”

“要不是为了想要给你谋那一份家产,她不会赶尽杀绝,也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今年你就要十八了吧?成年人了,要明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弱者没资格在我面前说道德。”

“扔出去。”江萧淡淡开口,起身。

“江总,不报警吗?”保安队长连忙说道,“现在我们报警,就说他进来偷东西,刚才那一脚就是正当防卫……”

“他要是真的敢去告我,算他有本事。”江萧倒是没把这样的小角色放在眼里。

报了警又如何,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又还不满十八岁,最多批评教育也就放了。

墓园离市区几十公里,这会儿连打车都不好打。

更深露重的一夜走回去,比那点批评教育,更让人长记性。

“要是我爸问起来,如实告诉他,不必瞒着。”江萧从管理区取了香烛,缓声道,“不用跟着我,在这儿等我。”

夜里的墓园更显得冷清,清风吹过去,两边的草木都在摇摇摆摆,露水的寒意,月华朗朗照下来。

江萧孤身穿行,从墓碑之中走过去,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

倒不是她是什么无神论者,只是在这里,她不需要畏惧。

母易彩静之墓,江萧的脚步停下来,蹲下身来,点了香烛,祭拜之后,盯着墓碑看了好一会儿。

“妈妈,我见到她了……”她的声音很淡,像是飘在风里。

指尖伸出去,轻轻触碰在墓碑上,只触碰到冰凉的触觉,有风吹过,最爱她的人躺在地下,她连个亲人都没有。

“自从你走了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这个世界上的孤魂。”

“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好像只是为了,想让别人觉得,妈妈的女儿,很争气。”

“前几天我就见到她了,我知道她在那里,所以刻意约了饭局在那里吃饭。”

“妈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如果……我还是忘不了她,你会不会很伤心难过……”

那年,得知妈妈重病,她从美国急匆匆赶回来,却连妈妈的遗体都没有看到,她知道这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隐情。

后来,她大闹一通,终于从医院拿到了妈妈的病历,看到了这些年她受的委屈。

江承宇跟她认了错,并且表示,之前他忙于生意,对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知,觉得愧对于她们母女,提出可以和方婷离婚,把她净身出户逐出江家,并且表示,他愿意把手里一半的股份给江萧视为补偿。

于情于理,他这个父亲,算是仁至义尽。

就算是江萧提出来,她不需要方婷净身出户,她需要方婷落在她手里,江承宇都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就答应了。

收拾物品的时候,江萧见到了抽屉最里面,妈妈的那本日记——

3月18日,晴,天气很好,院子里的花都开始开了,萧萧说在国外一切都好,真好,一切都进入正轨。

4月15日,晴,今天是老江的生日,家里来了好多人,好热闹,夫人也真漂亮。

6月1日,雨,六一儿童节到了,今天跟着夫人出去孤儿院做慈善,看到这些小孩子,好像看到了萧萧小时候。

6月17日,晴,萧萧很乖,每周都会打电话问我好不好,好,都挺好的,她有光明远大的未来。

8月2日,阴,国内的大学生都放暑假了,老江说萧萧要学的东西很多,没空回来,萧萧好厉害,成绩单全是优秀。

9月16日,晴,今天是我的生日,收到了萧萧送的生日礼物。

……

就像是普通的流水账,没有苦难,没有仇恨,没有说她身上那些伤势的来源,没有一点点的怨念,平和的语气。

最后一页——

萧萧,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妈妈的一生最大的荣耀就是你,未来你是江家的继承人,我的女儿是人中龙凤,不要忘记妈妈对你的期许,成为一个成功的人,忘掉过去的感情,忘掉所有对你的羁绊,往前走,别回头。

“妈妈……”江萧的指尖停留在墓碑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多太多,她现在那些动摇的心思,仿佛都是自私。

喜欢,不喜欢,真的那么重要吗?

本来,她就没法回头了。

桑北栀带着那件外套回去,第二天林明美看着她的目光明显有些心虚。

最后还是自己来承认了:“江总上门来找你,说有问题要问你,我见她态度诚恳,就跟她说了。”

“问题?”桑北栀怔了一下。

本来就是要还外套的,桑北栀犹豫了一下,加了江萧的好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通过,把手机放柜子里,去上班。

桑北栀不知道江萧现在是什么意思。

在大学的时候,桑北栀就知道,江萧是个很记仇的人,她曾见过江萧动手。

那年校运会,桑北栀坐在啦啦队的位置上,手里捧着电解质饮料,眼巴巴地盯着操场上的江萧看。

5Km女子长跑项目,分了专业组和业余组,体育学校的比完,剩下的业余组才开始,大学生的身体素质有目共睹,跑道上几乎所有的参赛选手都是为了学分赶鸭子上架。

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业余,没什么规划能力,开场就卯足了力气往前冲,一下子就拉出来好几个梯队出来。

江萧不紧不慢,跑在中等的位置,一圈两圈三圈……她的速度分毫不减……

从第三圈开始,几乎只有她轻松超越别人的画面,有的人气喘吁吁开始走路了,她的速度反而往上提了提。

从桑北栀面前跑过去的时候,桑北栀站起来欢呼,喊:“江萧,加油——”

山呼海啸的呼声里面,桑北栀的声音被压住,但是还是看到,江萧朝着她看过来,轻轻松松地摆了摆手打招呼。

如果一切正常下去,毫无疑问,江萧会拿到业余组的第一。

就在倒数第二圈的时候,变故突生,江萧超人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横斜着伸了一下脚。

速度太快,江萧脚下一个趔趄,就朝着地面甩下去,不过这人也不好受,被江萧伸手拉住,狠狠摔在地上。

桑北栀全程看着江萧,心里一紧,一路小跑从台阶上下来,急匆匆想要跑过去:“江萧,你怎么样啊?”

却被负责安保的学生会成员拦在了警戒线外面:“同学,同学,里面正在比赛,现在不能进去。”

“你放心,我们会有后勤的同学扶受伤的选手去医疗处。”

“别进来,危险——”江萧的声音传递过来,桑北栀顿时停住了冲进去的冲动,抬眸看过去,有些担忧。

“终点等我。”江萧语气淡淡,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步,最后两圈,朝着终点冲过去。

她穿了件运动短裤,清晰可见的,膝盖上面一整片的擦伤,鲜血没有止住,颜色越发浓郁。

桑北栀想要喊住她,别跑了,就是校运会,只有奖牌,连奖金都没有,没必要这么拼命。

可下一圈,江萧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桑北栀明显看得到,那双注视着前方的幽沉的眸子,锐利深沉。

像是锁定的猎物的孤狼,只看得到前方,只剩下——赢。

摔倒和受伤都耽误了时间,有两位同学已经把她反超过去。

她的步子毫不犹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来她的鬓发,衣服上已经有一片汗渍,但她的目光却很定。

没有乱了方寸,没有乱了节奏,一步一步,破风提速,把赛道上所有的人,都远远地甩到了后面。

广播里面喊了两遍比赛结果,催促着冠军去领奖台领奖。

校医蹲着,用碘伏给江萧的膝盖消毒,桑北栀吓得有些不敢看,却还是眼巴巴盯着,脸色有些白。

“水——”江萧伸手,桑北栀如梦方醒,把手里的电解质水递出去。

然后被轻轻推了一下,江萧的声音:“去领奖吧,替我把奖牌拿回来。”

“那怎么行?是你的荣誉……”桑北栀摇头。

“奖牌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江萧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腿,“要不,你打算我瘸着走那么远?”

桑北栀可舍不得,转身就去领奖台了,一路小跑去,小跑回来,速度很快。

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在医疗处外面的树下,旋转楼梯的拐角处,江萧把人逼在角落里面。

抬手,就是一拳,桑北栀的脚步一下子定住,看着江萧打完人,若无其事走回去,然后才走到了江萧面前。

桑北栀脖子上挂着那枚金牌,靠在江萧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隔绝了外面运动场广播和山呼海啸的叫喊声。

江萧认得那个女生,家里条件不错,在禹城做房地产生意,短发中性风的帅T,在禹城大学人气不低。

她想,要是那人要报复回来,她一定会好好保护江萧的,她桑北栀的女朋友,背后有靠山。

但后来,没有,平白挨了一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方像是硬生生吞下了这口气。

小插曲一样划过去,那枚金牌,桑北栀没有收,挂回到江萧脖子上,轻轻吻了她一下:“我的女朋友,好厉害。”

在江萧的沉默寡言之后,藏着一颗暴戾且记仇,睚眦必报的心。

桑北栀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更别提后面见过那些八卦杂志的揣测和风言风语,没人能得罪江萧,得罪她的人,坟头草都三尺了。

所以,桑北栀越发不明白,江萧现在到底是几个意思。

想要搞个杀猪盘,把她骗进去,然后一刀捅死?

墙边的玻璃展示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荣誉证书和奖杯,《华尔街》年度全球金融影响力人物奖、全球投资协会年度领袖奖、全球女性金融人物……像是贴了金一样晃眼……

楚攸顺着玻璃展示柜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看到,摆在中间C位的金牌。

“禹城大学第96届校运会,5km业余女子组,金奖……”楚攸转着脑袋,才把一圈的字读完。

蹙了蹙眉,什么破玩意儿,看上去就是粗制滥造的东西,还值得摆在C位?

“怎么现在找我来了?”背后传来声音,江萧穿了身运动装,肩膀上搭了条毛巾,拧开水瓶喝了两口,递给助理。

“大半夜了,还健身啊?”楚攸看了眼腕表,“运动会刺激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分泌,等会儿小心睡不着。”

“就跑了个步。”江萧看她一眼,“上次给你打电话,不也大晚上运动……”

江萧运动手表上的记录,停止在20km的数值上。

她喜欢长跑,在枯燥的运动过程中,人的大脑会完全放空,可以思考很多事情,也可以不用考虑很多事情。

跑完,有时候能想明白很多。

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想明白,心里乱成一锅粥。

“你……”楚攸瞪了她一眼,“闭嘴吧你,我还没怪你坏我好事。”

江萧唇角微微扬起,不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问道:“好了,说正事吧,不逗你玩了。”

“我手上有个项目,想找你看看,能不能投点钱。”楚攸眨了眨眼,“绝对是好项目,你信我。”

“又是你爸不乐意投的破项目……”江萧不信她的鬼话,伸手,楚攸恭恭敬敬两只手把文件递过来。

翻开,看到第一页就是一个硕大的娱乐公司的LOGO,心下了然。

“你信我啊,这个电影真的不错,我找人评估过的,随便卖卖票房就回本了。”

“名导加影后,这配置就是随便捡钱,到时候宣发铺开,绝对是盆满钵满。”

“你看我信不信你的鬼话?”江萧轻笑了一声,也不往后继续翻,把文件压在桌面上,抬眼看楚攸。

“喂太多资源,烂账太多,你爸不愿意当冤大头了?”

楚攸:“……”也就是江萧,跟她说话从来不拐弯,也从来不给她面子。

“帮不帮?”楚攸也不辩解,就盯着江萧问了这么一句。

江萧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楚攸,你什么时候清醒一点?”

楚攸没说话,只是眼巴巴盯着江萧。

“帮帮帮……不就一部电影?我明天就跟投资部讲,三天之内和片方接洽,这个速度满不满意?”

“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楚攸脸上马上就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为了爱情一掷千金的恋爱脑。”江萧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神色认真了些:“你爸知道你的事情了?”

“应该……不知道吧……”楚攸有些迟疑。

“他在国外,离我这么远,我身边应该没有他的耳报神,不然不至于这么久才发现。”

“可能就是最近在娱乐圈的投资亏太多了,老家伙心疼了,所以停了所有娱乐圈方面的投资。”

“管他知不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说定了,我就先走了啊。”楚攸摆了摆手起身。

“等等……”江萧却忽然开口,叫住了楚攸。

“有事?”楚攸双手撑在台面上,长发垂落,居高临下看着江萧,饶有深意,“有事啊……”

江萧不语,幽沉的眸色看过来,抬手,修长的指尖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轻轻点了点,威胁的气场。

楚攸一下子就收住了自己的怪声怪气:“有事您吩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桑北栀最近的检查结果,发给我看。”江萧缓声,睫羽轻轻压下去,眸色之中有些微微的动摇。

本来是不想再过问。

只是忍不住想起,昨天桑北栀过于苍白的脸色,似乎比上次拉着去医院体检的时候更加难看。

“桑……”楚攸语气顿住了良久,脸上挤出来笑容,“桑小姐啊……”

心虚,几乎写在脸上了。

楚攸在思考措辞,与江萧对视,然后迅速把乱七八糟的措辞全扔了,她还没自信,瞒得住江萧。

只好实话实说:“桑小姐没住院,当天就闹着直接出院了,后续的治疗她也完全没管,再没来过医院。”

“我事情又多又忙,这件事放下就给忘了。”

“那这电影我要再考虑考虑……”江萧漫不经心的语气。

“别别别,我错了,我长记性了,这样吧,你交给我,我怎么也得让桑小姐接受后续的治疗方案。”楚攸连声。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严重,就是营养不良和贫血,补补营养就好了。”

“吃好休息好慢慢养着,要是真的吃不回来的话,最后的办法就是连续输一段时间的营养液。”

“我不管,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江萧开口,一下子把楚攸的声音堵住了。

楚攸坐到车上的时候,都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江萧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

来不及想太多,手机就响了起来,思忖一下子丢到九霄云外,换了笑盈盈的语气来:“喂,宝贝,想我了啊?”

“哎呀,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才这么忙的吗?”

“惊喜啊,你猜猜是什么。”

“哇,好聪明,就是你看上的那部电影,我已经拿下资方了,到时候你想进去演个角色,还不是轻轻松松。”

“爱不爱我?”

“爱我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董姐送楚攸,在前排开车,唇角无奈地上扬着轻轻摇了摇头,习惯了,楚攸一打电话就是粉红色气泡。

“叮——”桑北栀的手机上,添加好友通过。

对面的头像是一朵白云,软绵绵的白云,看上去和江萧这个人有些格格不入。

桑北栀下班的时候,看到江萧发来的消息:[衣服送到灵越科技前台,谢谢。]

桑北栀想起来纸条上的内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来时宴取吗?]

[没空。]淡淡的两个字,没有接下来的消息。

桑北栀看着这两个字冷了许久,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她不会来了,以后大概率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有些说不清楚心里的想法。

如释重负,又五味杂陈。

还有个新的好友申请:[桑小姐您好,我是华润医院的副院长楚攸,对您上次住院的事情做个回访。]

楚攸,楚……桑北栀看着这个姓氏,忍不住有些怀疑。

华润医院背后的医疗集团,掌权人就姓楚,这位楚院长多半是楚家人。

私立医院的服务的确是好,但也没有好到,一个楚家人副院长,亲自来做回访。

加上之后,对面的态度格外热情。

楚院长:[是这样的,上次您摔倒,是我们医院的责任,我们医院理所应当承担您后续的治疗。]

桑北栀:[我头上的伤已经全都好了,连疤都没有,我已经痊愈了,多谢楚院长关心。]

楚院长:[这样啊,其实不只是头上的伤呢,上次查出来的贫血,我们也可以负责后续的治疗呢。]

桑北栀:[真的不用了,多谢楚院长的好意。]

楚院长:[您看看我们的治疗方案,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再说。]

说着,就传了一份文件过来,针对桑北栀的身体,一系列的方案。

最快解决营养不良的问题,就是输营养液,看着一排一排的营养液,桑北栀搜了一下,恨天高的价钱。

楚院长:[所有费用您都不用担心,会有医院专车接您来回,您什么都不用担心,绝对没有坑。]

楚院长:[如果您真的不放心,我们可以签个合同,都没问题的。]

桑北栀:[……]

楚院长:[有什么问题,您说?]

桑北栀:[我不太明白,您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对面的楚攸,等了两三分钟,才等到对面的回复。

楚院长:[就当是为了给我们医院拉客了。]

桑北栀:“……”华润医院的病房一房难求,顶尖的医疗团队,绝佳的服务条件,加上密不透风的保密措施,权贵排着队去治病去生孩子,哪里需要这么拉客。

桑北栀:[请问,您认识我的父母吗?]

这是她考虑到的唯一的解释理由。

楚院长:[您可以这么以为。]

沉默了片刻,桑北栀回了消息:[好,我愿意配合。]

可能是因为在病中,桑北栀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脆弱,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抓到的只有这根救命稻草——权当是,爸爸妈妈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一点点的温暖。

桑北栀双手合十,捧住了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闭上眼睛,轻声道:“爸爸妈妈,我过得很好,你们放心。”

“我会养好身体,好好赚钱,保护好暖暖,好好的生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暖暖。

因为感冒的原因,耽误了好几天,桑北栀才第一次到华润医院开始治疗方案。

前台的护士听到她的名字,就赶忙找人前面带路,一路把她带到了楚攸的办公室。

和常规印象之中,医生办公室冷白色的装修完全不同,她这里像是一间书房,推了门进去,是另外一片世界。

落地窗被浅灰色亚麻纱帘半掩着,滤过的日光温温柔柔地淌进来,书桌贴着墙面延伸,线条利落干净。

整面的开放式书柜,仿佛还隔出来另一个空间,深浅不一的木格架里面,书籍整齐排列。

靠墙的位置摆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矮脚圆几上摆着一盏落地灯,灯影漫下来,把这个角落照得格外暖。

但是又有些割裂的地方。

在这样温馨雅致的房间里面,贴着墙的玻璃立柜里面,摆了整整一柜子的各色酒水。

还有这位完全不像是医生的楚院长,虽然在白衬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但一根根头发丝的卷都精致,上勾的眼线夸张上扬,还有过于艳丽的红唇,肤色白皙,五官深邃,似乎透着混血味道的明艳大美人。

看起来就不像是兢兢业业干活的一线医生,桑北栀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位楚攸,身份不一般。

楚攸在看文件,听到敲门声,合上放好了,起身从里面笑着迎出来:“桑小姐,好久不见,气色好像……”

想说些奉承的话,但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桑北栀的气色看上去,没有好一些,病了一场,好像还差了些。

瞧见桑北栀看了眼酒柜,楚攸马上笑道:“都是我的私家珍藏,国内都不好找的,桑小姐喜欢,要不要尝尝?”

咔哒——轻轻的一声,像是什么碰在了书柜上。

桑北栀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楚院长这里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这柜子年久失修,有时候就晃一下,没事。”楚攸拉着桑北栀在位置上坐下。

书柜后面的确是个隔离出来的小空间,一张布艺沙发,还有一个圆形台几,上面摆着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只不过,书柜遮的严严实实,里面和外面都互相看不见。

抬眸看着书柜撇了撇嘴,不喝就不喝,这祖宗,也不怕暴露。

楚攸把纸质的治疗方案,还有之前说好的合同,全都摆在了桑北栀面前:“桑小姐,您仔细看看,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条款不用看了,我相信楚院长。”桑北栀翻到最后,楚攸已经签好名字,盖了医院的章,只差她的签名。

犹豫了一下,桑北栀抬头问道:“桑家的情况,您应该知道,您帮我……”

“楚家的生意主要在国外,国内不过是几家医院,而且,他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儿东西,找我楚攸的麻烦。”

楚攸说这话的时候,眉梢眼角是明媚的自信,红唇轻扬,道:“惹我,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说出来,桑北栀心里的巨石放下去。

她之前也是在上流圈子混过的,隐隐知道,华润医院的这个“楚”,不过是某个世家大族的“楚”的分支。

楚攸的话说得这么满,她大概明白了里面的意思——她这个“楚”,不单单是华润的“楚”。

的确是有,在国内横着走的本钱。

“谢谢您。”桑北栀开口,声音里忍不住有些柔软,“谢谢您,还记得这点小小的交情。”

见惯了墙倒众人推,桑北栀越发珍惜每一分感情。

甚至没有仔细看条款,提笔就在最后的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按照楚攸的背景,桑北栀身上没什么值得她贪图的,桑北栀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寒了友人的心。

楚攸看着桑北栀,眸子里也忍不住有些微微的波动和唏嘘,这小姑娘倒是,见惯了世态炎凉,却还有赤子之心。

懂礼貌不世故,很符合她对桑家家教的一贯印象。

桑家起家于江南,祖上就做丝绸生意,并且有耕读传家的家训,桑北栀的母亲是书香世家,更给桑家添了书卷气。

楚攸见过几次桑北栀的母亲,那是个喜欢穿旗袍,笑起来温柔和婉像是江南清泉的女子。

桑北栀身上,也有她母亲的影子,虽然多了份明媚的张扬,骨子里依旧是谦逊赤诚。

“这里有几条,还是要注意一下……”楚攸收敛起来自己的情绪波动,翻动合同往前,一条一条指给桑北栀看。

桑北栀有些深思不宁,就在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带起来微微的风。

裹来风里的气息,油墨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书房里的熏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

桑北栀轻轻抿了抿唇,她真的是疯了,怎么什么时候都会想起来江萧。

看来要早早把那件衣服送回去,然后彻底断了心里念着江萧的这点念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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