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吴睿瞅了一眼龙傲天,便心底有些对此人赞许,果真是逍遥之人,这浑身洒脱竟然不是凡俗之人有的,她继续道:“古有云:淡不可救浓,只有顺水推舟,有意推波助澜,使之浓得不可再浓。物极必反,自然就会淡下来。”

这一说完,龙傲天觉得她不负所望,便起身鼓掌叹道:“哈哈哈哈……王妃真是见解独特。”

他看了看两人,又道:“既然此事已解,在下就不在此造次。”

龙傲天不待景晔吩咐,就萧然离去。

吴睿掩嘴笑道:“可真是个妙人儿。”

“确实如此。”景晔知道他异于常人,也便早就习惯。看了看已被龙傲天吃剩的桂花糕又道:“昨日之事,是本王的疏忽了。”

听了他的话,吴睿松了一口气,她答道:“王爷不觉妾身有何失礼便好。”

“她于本王来说,是多年旧友罢了。”景晔解释道,“本王有事外出几月,有劳王妃多多打点府中之事。”

吴睿听了他的话,心中一甜。她知道他不善言辞,本就性格不属于要解释的人。没想到,他居然向她解释了。

她心中有些愧疚,想着自己的小气,竟把人家姑娘的书房安排到那处深院里。她这仇恨值可拉了不少,幸好……幸好……

吴睿背过身,赶紧道:“即是如此,您不在你府中的时日,妾身定会多多照顾庄姑娘。”

其实,吴睿知道,他这是去中毒的节奏。但是,喜欢是喜欢,你即使知道他的命运,你也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因为,从一开始喜欢上景晔开始,她的棋,早就已经输得干干净净。

他不爱,罢了。你又为何怨他?她即使在你心中不是最美的女子,但她至少也有着能够打动他的本事。

感动不代表爱。她开始想到曾经看到的一段网络上的小故事,是啊,哪怕她花光她所有的钱给他买了全世界的苹果,他也只是爱香蕉而已啊!

那个时候,她还笑骂,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没吃的,你给他就算不错了,让他饿死算了。

可是,真正轮到她的时候。她又不忍,她一直都认为她在景晔心中不同的。

不然,他不会答应她一同度过漫漫长夜。不然,他不会告诉他关于他的故事。

不然,他不会向她解释那女子的来历。不然……不然……

他是欣赏她的,他也是心疼她的。

她对于他是特别的……可是,特别是什么。

呵,他是不爱。

你不能去怨他,因为他爱得忠诚,他只爱吴灵儿。在那个皇宫深渊中,他受尽折磨,却依然有着一颗坚贞的心,因为那是他母妃教会他的。

绝不辜负,你爱之人。他不要做如同他父皇一样的人。

只是,他忘了一点。一点,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他的道理。

吴睿的心中早已有所打算,她心思缜密,却从不愿斤斤计较是是非非,她认为大智若愚。可是,如今她已入局,唯有现在未雨绸缪。至少,能够为他做些什么,也算了却她一番情意。

后来,宫中流传着这样一段故事。

当今女皇在前朝当蔻妃的时候,虽是出身不高贵,但其心智才学不输于男子。她大胆引申进谏,有意推波助澜,使得殷历帝景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再犯下荒谬的决策。



☆、第十四章

吴睿踏着通往深院的路,满地的枯枝落叶瘫在地上,耳边传来夜里若鬼魅一般的风声,似在诉说这世间的不公。风中弥漫着泥土腥重的味道,吴睿拢了拢身上的披巾,望向那处仍然灯火通明的屋子。

她站在屋子面前,迟迟不肯进去。

吴睿给自己打了打气,她抿了抿嘴,望了望周围萧瑟的树木,便唤道:“庄姑娘。”

喊了一声,屋内居然没有人应。她正想着喊第二声的时候,屋顶上边传来了庄姑娘的声音。

此刻的她,声音居然有些沙哑,低沉的不若平日里瞧着腻歪。

蓝衣轻纱素裹她那消瘦的身材,她一手撑着头,侧卧的姿势让人不觉厉害。

吴睿心中暗道:她莫不是江湖中人……

“不知王妃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庄紫袭的声音幽幽的似风穿透而来。

吴睿只答:“他走了。”

其实,吴睿知道,紫袭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庄紫袭听了,莫名笑意浮起,一手举起身旁的酒盏。清冷的月光照耀下,这女子酒喝得急,竟似男儿家不羁,玉露琼浆一般的美酒顺着她白皙的颈脖而下。

她嘲笑道:“我与他相识多年,不曾见得他如此待一女子。可是,你若以为你是独特的。那你便错了,大错特错……”

吴睿面不改色,心中早已如同一潭死水,她道:“此话怎讲?”

“我自小便由主公收养。那年冬季,主公时常带我去深宫中,由此我见着了皇子景晔。那时候,整个皇宫都被白雪淹没,积雪不断从参天的松树上一长缕一长缕地坠落下来,散为雪尘。”庄紫袭的笑竟有些凄凉,她盯向吴睿继续道:“景晔他那年还是个孩子,他会为了吸引宫人的注意,特意在深宫中烧火,然后引得人们手慌脚乱。他会爬上树,把鸟窝给捣乱,他甚至会拿弹弓打鸟,还会不顾身份潜入池中捉鱼,烤来吃。他难过的时候会趴在我腿上哭,他高兴的时候会偷亲我。我俩算是两小无猜,他还曾对我说长大后娶我。不过都是小时候的戏言,做不得真,后来,我俩自有爱慕之人。毕竟,无关紧要,我于他,只是红颜知己。”

“我既已嫁给她,然后又倾心于他,自是无悔。”吴睿答道,尽管平日能说会道,但是,现在的她,突然间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出可以回应她的话。

在她看来,庄紫袭这算是在规劝她。看的出来,她曾经和他的故事,似乎也说不尽道不明的意味深长……她不能以简单的男女关系来判断他俩,但是,庄紫袭既然以她自身为例子……

“无悔?何来无悔……”庄紫袭轻纱翩翩地从高处飞落下来,她轻轻抚摸吴睿的脸庞,像是妈妈在抚摸孩子一般的温柔。

庄紫袭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哦……我知道的,因为……暴风雪夜,他毒性发作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是我去救的他。他也曾经为了我,顶撞主公,我也为他挡了主公一掌。你可以道他,有情,因为前段时日他为吴灵儿,竟然和天阙楼扯上关系。在他财力疏尽之时,唯我助他周旋于权贵之中。你也可以道他,无情,因为他似是无心……他爱吴灵儿,却和魏国勾结,随时准备里应外合。”

吴睿听了这时,不由一震。是啊!她一直都忘了想到的事情……

“他恨赵氏,却又不得不在她面前惟命是从。他为了报仇,却也可以弃尽情爱……”

弃尽情爱。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

吴睿一时之间发现,自己离他是那么的远,她没有和他经历如同庄紫袭一般的风风雨雨。她也不可能为了他做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似乎有些累了,有些怕了。她觉得自己是懦弱的,他给她的希望都是那么的渺茫,哪怕她甚至坚信。渺茫也终究会变成永恒的铭记。

“他此次前去,凶多吉少。”吴睿道。

庄紫袭早就知道,便也就随意答道:“他自己选择的,谁也阻止不了……我便在此待他回来。”

吴睿毫无顾忌地夺过庄紫袭手中的酒盏,喝了起来,她道:“待他回来……”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你这大家闺秀也是这般豪爽之人。”庄紫袭笑道,她有些喜欢这个火热的姑娘了。

庄紫袭原本还以为,那样规规矩矩的模样的吴睿,在景晔面前应该是被厌弃的,没想到,她也终是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只不过……景晔可能永远也不会懂女子,如吴睿一般的女子……

最后,只听到吴睿笑得灿烂亦如桃花绽放的容颜,满目春光道:“我若两腿一伸,你就来上坟,给我带上香肠,外加烧酒一壶。”

风声呼啸而过,在深院里卷起一场狂欢,树枝在招摇地叫嚣,池水中的鱼寂寞无声,只有枯枝落叶在漫天飞舞,枯死得如同槁木,唱起一曲绵绵无期的殇离。

“你可想清楚了?”玉帘秀的声音如此飘渺。

“嗯。”吴睿答道。

一阵神秘而奇幻的香味窜入鼻中,她的周围似是云雾缭绕,是否便是传说中的瑶池圣地,美得竟不似人间。一股热浪包裹着她,突然间,又一阵寒冷刺穿她的胸膛。

好痛。她是这样想的。

她看见景晔一袭白衣,向她伸出手来。她试着想去牵,却只要一碰就会感到刺骨的寒冷。她不敢再去尝试,可是,景晔很是失望地盯了她一眼。

景晔正要离去,她终究是不愿,于是……

她拼尽全力,冲上去抱住他。

瞬间,她仿若坠入深渊中,万劫不复。

她忽然明白,她终究是不辜负她自己,她未辜负她一腔火热的爱恋。她无悔,无悔于她的自己对这一份感情的执着。

这样,也终究是够了。

最终,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齐国光盛四年,殷历帝御龙归西,皇子重幽登基,其母蔻后专权。

“灵儿……”景晔低低地唤着。

蔻后今日的妆容化得极为盛重,竟有和她原本的清雅气质不同的妖艳。她背对景晔,迟迟不肯转身,微微侧道:“放肆,靖安王莫不是规矩都不懂了。”

景晔听了,自嘲道:“本王的确是不守规矩,从帮助娘娘开始,就已经不守规矩了。”

“帮?何来这一词,笑话,吾儿本就帝王之相,上天旨意让他登基。哀家自是有福之人,何须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蔻后淡淡道。

“太后说的是,我等凡夫俗子之人才会被情爱所困。”景晔答道。

“现在,对于你来说,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得不到’和‘已失去’。哀家便是的‘得不到’,等你明白‘已失去’的时候。你便会有所顿悟。”蔻后意味声长道,她仿佛再也不是那日在左相府中看到,目光隐忍却坚强的女子。

“多谢太后,景晔至今还有一事不明。我明明比他先遇上你,却……”景晔忍不住发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蔻后难得有了倦意,她似乎也因先帝的驾崩有所忆起,她道:“或许,你前世只是替我掩尸之人,而景晏却是为我埋骨之人。”

“哈哈哈哈哈……”景晔笑了,笑得撕心裂肺。

蔻后以不想多说,目光坚定,最后姿态端庄地转身面对他。她的声音清冷无比,宣道:“靖安王景晔,素有德贤之名,因辅佐圣上有功,特赐西凉为封地,择日启程,不得有误。”

侍从几乎是扶着景晔出的宫,他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府中。

现已是立秋之际。

府中有的树繁枝上早有朵朵秋花,疏雨静静地浇洒下来。银杏树远远观去,一片幽黄,只要有风轻拂,便会纷纷飞扬起来,一片片飘往天边,那里有燃烧着秋日嫣红而又朦胧的落霞。最后,化为路上等待爱侣的精魂。

“主子,王妃薨逝了。”侍从道。

什么?她,薨逝……

景晔只记得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烟雨纷纷的三月,她才嫁给他的时候。

春把栗花撒满了温润的大地,栗花嫩黄色的花瓣上撒满了红点。落花是那么多,以致在下雨时,一堆堆花堵塞了雨水的激流,有些小道变成了小小的湖塘。

她羞涩而又专注的眼波,墨发上的馨香,微启的双唇中牙齿的闪光,被微风吹露出来的小小的绣花裙摆,无意间碰到她的冰凉的抚琴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此生他迟早会得到爱情的。但是,此刻感到莫名的一阵惆怅。

在雨霁天晴之后,天空像是用月长石砌成的拱顶一般灼灼生辉。

于是,他终于看见她。笑靥如花,绽放的如同初开的桃花一般,艳丽异常。

西凉九月。靖安王府邸。

“景晔,这是我最后一次……”一袭蓝衣的女子轻声道。

一旁,眼角处有泪痣的妖媚少年,手中不停摆弄着针和药罐,他面无表情道:“放血。”

蓝衣女子听罢,毫不犹豫地从手腕上割血。她的唇瓣因为流血不止而显得苍白,一双丹凤眼满是坚定。

待景晔醒来的时候,他看着黑衣素裹,身带佩剑的荣月,忍不住问道:“荣月,她是不是没死……”

荣月不去看他,她的声音不似以往可人,只剩下规矩的道:“主子她是死是活,现在,都与你无关。她以血为引,几月前养了数只蛊虫,为你解毒。既然她想你活,你就好好的活着吧。”

景晔听完,不觉一口腥血涌上喉头,闷闷地咳出。又继续问:“她若还活着,可否帮我告诉她,我想见她一面。”

荣月急急回道:“就算是活着,她也不想见你。”

“我知道……”景晔笑道,“她恨我……我……”

“不……她不恨你。”荣月答道,她想起主子告诉她的话,“曾经,她一个人独守空闺的时候,还有些怨你。只是从不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她始终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模样,在你面前也只是偶尔表露真实的自己。然而……她知道你不爱她,一次次地想要去接近你,你却又给了她希望,然后又推她进入万丈深渊。最后……她累了,她觉得自己只有帮你解了毒,才能够了却她的这一番对你的情意。直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心是如此的空,什么也没有……然而,这一切,都与你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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