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知道教授最终脱离危险,他们第一反应就是长舒一口气,然后就陷入深深的后怕中。但贺蓝依旧是一脸冰冷,她没有从记忆提取手术中得到任何好处还因此受到了薄铟的挑衅,正在等着从审判庭中收到好处。

司令入席时走到南部战区位置的却是褚墨。

“……”众人无言。围绕这样一位教授竟然能发生这么惊人的变化,即使几天前已经因为这个消息被惊到,但现在他们依然无法坦然接受。

褚墨倒是坦然入座了。

薄铟和褚墨对视一眼,贺蓝坐不住了,说:“请教授和大法官以及陪审团议员入席吧。各位教授也请坐……”

“等等。”

审判庭和会议不同,几十米高的审判庭不接受任何全息投影进入,因此来到这里的全都是各位委员本人,没有全息投影的近距离接近,似乎使这些委员们拘谨了些。

沈月璃站在薄铟身边,刚刚那声等等就是她说的。她淡淡:“我还要申请智能AI回避程序,启用针对宙子核心发生错误的天宇系统。”

“沈上将,我的程序并没有发生错误。而且容许我提醒您,天宇在研发第三年发生关键核心技术泄露,被永久封存……”

“谁说它被封存了?”

沈月璃抬起手:“教授已经解锁了天宇的核心密钥,天宇核心从没有发生故障,只是因为核心研究受阻,暂时停滞,但是教授已经完成了核心技术突破,天宇。”

一个柔和清亮的女声,听起来比宙子更理性更成熟:“我在。”

“你和宙子共同主导审判庭流程,没问题吧?”

“好的。”

宙子沉默一下:“结束宙子核心的全面覆盖,可能导致审判庭关键信息泄露……”谁料沈月璃等的就是这一刻!天宇加入的一瞬间,审判庭严密拒绝全息投影登陆的保密程序,露出了一个极窄极细的口子。

无数的视线涌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文沁:【姐姐!】

最后面的是民众:【之前给教授判叛国罪的时候就没公开,凭什么不给我们公开!】

【无人在意的角落,反叛军公开支持了外星异种】

【我想知道教授之前病危了是真的吗@委员会???】

【你真的死了】

【我们也想知道真相!!】

【坐等,是谁利欲熏心谁无辜受害我自有分晓!】

【就北部战区一个战区敞亮】

【教授还好吗?】

审判庭几十米高,尖顶教堂的模样,最上方是大法官和书记员的位置,左侧是受诉人,右侧原本是提诉人座位,被改成各位高级将领的座位。正对大法官是环形的,一层层由高到低的观众席。现在坐满了人,除此之外还有数百万全息投影。

他们几百万双眼睛注视着这个地方,使这里本来很宽敞也变得逼仄了。傅芙走出来。一出现就让观众吓了一跳。

【我的天啊QAQ】

【教授好虚弱】

【我@%#,明知道教授身体不好还不推迟?】

【下台!下台!】

【我倒想看看怎么判的教授叛国罪!】

【其实我有一种预感,之所以让咱们参与进来就是因为上层不可信了】

【怕谁再搞鬼所以搞民众监督是吗,那很聪明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傅芙:“我要求随鄞退席审理。”

在所有的嘈杂声中教授的声音是最弱的,可是此刻却如此清晰,一瞬间让几百万人安静下来,委员会众人看到这么多全息投影本来很不安,听到这话错愕一下,看向随鄞。

五位司令阁下最中央的随鄞站了起来:“教授?”

傅芙在受诉人坐席那个地方,她位置很高,却也很形单影只,因为除了机器人其他人不允许靠近,她却目光很平静。

傅芙声音很轻:“滚出去。”

随鄞手撑着桌面,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贺蓝其实想阻止随鄞,但随鄞竟然深吸一口气,真的走了出去。

文沁班级群。

【题外话,表姐这个气场,真的好像联盟科学家QAQ】

【这底气,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我真信了!】

审判开始。

审判庭有一个固定的存证流程, 从提起诉讼,到递交给分级审判庭,再到审判庭受理, 哪怕是犯人最后被定罪送入监狱时的影像,都有留存,全部过程一清二楚,因此大法官莉拉·莱尔再看到这起案件重启申请的时候还以为又是哪个有权有势的贵族,不服审判庭的公正审判而胡搅蛮缠了。

但后续的事件发展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特高级科研人员的保护条例让她在接到申请后全部行动都收到了宙子的监督,和她进行交流都需要经过报备和全过程记录;现在蜂拥而来的网友民众们又将审判庭的虚拟审判庭挤爆。

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 莉尔不得不仔细观察这位声名在外的傅芙教授,而与此同时,傅芙也在观察她。

【……过去模拟可对模拟事件所涵盖的所有过去场景生效, 但未被涵盖的过去事件将保留模拟初的最初效果。】

傅芙大概理解了, 比如她如果在父母双亡时, 对过生日事件进行过去模拟, 选择了与父母一起度过,那么过去将留下与父母一起度过生日时的痕迹, 而且所有参与了她生日的人都会记得。但过去模拟改变不了她父母双亡这一基本事实。

除非在过去模拟时她直接选择避免导致父母双亡死亡原因那一项。真奇怪, 她居然突然想起了死去的父母。

傅芙视线微微偏移,目光落在审判庭最上方巨大的弧形屏幕上, 那里莉尔大法官的法槌和智能AI天宇的确认声同时落下,确认受诉者身份是否发生了变更的审讯流程开启。

第一个环节就是观看押送录像。

从押送开始,从后至前播放,应该也是想一步步压垮受诉者的心理防线。

俯瞰视角里可以看到一个女囚夹在十几个罪犯中间,手上戴着镣铐,天宇在负责解说:

“524年3月7日,A级罪犯傅芙由于保密罪名被押入空中岛监狱B区。初步判断刑罚未属最高判罚(未单独监禁)、罪犯身份系非特殊人士(未保密押送)、罪犯全部生理指标正常。此处与受诉者审判前自诉, 被诬告叛国罪及属特高级科研人员身份不符。请受诉人根据审判庭疑问,出示证据、证人申诉。”

傅芙并没有说话,委员会那边看她不开口:“提诉人申请放大押送影像,并对受诉人进行质询。”莉拉看看这位傅教授:“同意。”

画面放大,女囚的脸变得清晰了,在一群或乖僻,或压抑,或愤恨或麻木的人里,那是一张沉默安静的脸,一左一右两个执行机器人用机械手穿过她的手肘,脚上手上都是机械束缚手环,再放大,众人看到她眼角、手腕各有几处细微的伤,当时负责交接的监狱管理人员问了:“怎么还有伤?”

执行机器人:“看管罪犯在监禁十四天内出现3次自残行为,由于程度轻微不至于生命损伤,故不予处理。”

管理人员嘀咕:“真是个麻烦。”

她排在长队里,有罪犯趁管理员不在插到她前面,她只沉默地退后几步,突然有个人撞了一下她太阳穴,她嘶了一声,踉跄几步落在最后。

有罪犯说:“还是个次货。”

次货,对非自然人的蔑称。

陈群站在观众席里,手握着栏杆缓缓收紧。受诉人席位下站着受诉人律师。那是陈群的同事。

“抗议!根据星际联盟《自由平等》法案,受诉人认错态度良好、积极配合调查的情况下不应当对于受诉人生理健康加以损害,空中岛监狱及审判庭在接管受诉人时未保证受诉人基本的生命健康平等。”

“抗议!受诉人自残是自发行为,机器人已经认定无生命危险,在无法判断受诉人是不是想借此保外就医开释的情况下,审判庭及空中岛监狱处理完全合理。”

“受诉人是第五科学院的特高级教授!”

“现在身份还没有确定,受诉方就这么急着坐实吗?大法官阁下,目前这段录像没有展现出任何受诉人的特殊之处,申请继续核验受诉人身份!”

莉拉看向傅芙:“受诉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芙:“没有。”

莉拉滑动光屏看了看资料:“受诉人这时从事科学研究已经九年了?”

傅芙:“是。”

“为什么没有申请科研救助?”

傅芙:“因为我想按照星际宪法服刑。”

莉拉:“这么说受诉人认可自己的罪名?”她听观众席有点骚动:“肃静!”

傅芙似乎沉默了一下,北部战区将领那边很着急要站起来的时候,傅芙说:“部分是,但更多的原因是,只有进入这里,我才能获得绝对的安静。”

莉拉:“是谁不让你安静?”

“……”

傅芙:“科学。”

观众席骚动似乎更大了,莉拉听书记员说了句什么,侧头:“受诉人,提诉人申请对你进行智商测试及绥因病检测,你是否接受?提示你,拒绝提诉人的合理要求需要理由,若你要求,提诉人可即刻对检测合理性进行陈述……”她没说完,傅芙说:“同意。”

她语气很淡,莉拉有一种感觉,这位傅教授其实并不想站在这里,这种不想并不是源于她对自己如此成果显著还要站在这里的不满,而是,她根本就不在乎审判的成果。就像当年她进入空中岛监狱一样,她要的只是安静。

应提诉人要求,智商检测及绥因病检测全程公开,星际的智商测试流程已经非常之快,由于傅芙是特高级科研人员,测试内容变更为特殊培养筛选人才时的智商测试进阶版。

题目在傅芙眼前过得非常之快,观看审判的民众只堪堪看清楚几个题目,比如“请在下列星云图像中选择差异>5%的一项”和“请在15秒内回答本道四次方乘幂的正确答案”,还有一道题,询问在一个世纪以前,奠定星际宇宙学基础的理论方程是什么。

“非线性跳跃理论及利尔德的氦原子四象波动理论。”

“15皮秒。”

“在加载到0.98个光速之前,星云会发生镜像扭曲。”

最后一道题有些奇怪:

“请对下列名词进行排序。”

回答得很平静、毫无障碍的人突兀停住,宙子开始提示:“提醒受诉人,该项测试为判断受诉人心理健康指标的理性标准题,由于理性为智商表现之一,该项分数占比较高,请受诉人理性回答。”

它等了半天,傅芙依然没有回答。直到倒计时结束。题库一共五十题,傅芙答前四十九题只花了十分钟,最后一道题花了十五分钟,最后结果所有人都沉默了。

“A型人格及以上。提示,受试者智商在智商平均值以上,并大概率是在某方面上有感知缺陷的极端偏科型人才,由于本测试最后一道题未回答,受诉者有80%的概率存在心理健康问题。”

莉拉率先问:“宙子。”她顿了一下才想起加上天宇:“如果最后一道题正常回答,智商测试分有多少?”

宙子:“接近满分。”

满分……那接近了人类智商的上限。

天宇已经完成答案分析:“该项测试结果接近65位顶尖科学家智力测试,除去最后一道未作答题,分析思路相似性达到98%。”

莉拉又看向那块弧形大屏:“犯人入狱时做过生理指标记录吗?”

“已调取,罪犯拒绝进行智商测试,依据自愿原则,本项结果记录为普通。”

莉拉声音低沉些:“还不为教授解开镣铐?”

提诉人本来想说这也不能证明他们逮捕的就是一位顶尖科学家,还是闭嘴了,傅芙手上的机械镣铐解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到机器人推来椅子,莉拉看她不坐,让书记员过去帮忙,还客气说:“请坐。”

傅芙说:“谢谢。但是坐下来的阳光会非常刺眼。我更习惯站在这。”众人愣了一下,傅芙轻声说:“继续吧。”

审判庭外的随鄞身边,一个中年男人异常地焦躁,随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绥因病检测显示阴性,受诉者未检测到任何绥因病病症因子,初步断定未患有绥因病及类绥因病。”

莉拉语气客气很多:“教授,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傅芙看向她,却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梦似的:“抱歉,能不能给我一支镇定剂?”

机器人缓缓地转动脑袋,似乎在接收命令。

傅芙:“我的脑海里有些吵。有些数字和文字,挥之不去。”她扶了一下脑袋,好像自言自语:“一支就好。”

沈月璃盯着教授脑部的痊愈创口。她现在知道教授为什么会说不记得审判时候的事了。每次审判,对于被怀疑身份的特高级科研人员来说,智商检测都是必要的,因为之前发生过仿生人伪装成科研人员的情况。仿生人基因可定制,只有智力不能造假。

但教授一看到那些精妙的科学公式,就想麻醉自己的大脑。在空中岛里,她才能完全远离她熟悉的,过了九年的生活。

众人注视着机器人给傅芙注射完镇定剂,果然,镇定剂打完,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和缓了,紧皱着的眉头也松开,提诉人在这个时候要进行第二次智商检测,理由是质疑镇定剂对智商产生的影响,引起民众的剧烈怒骂。提诉人神情几变,最后撤回了申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