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到底哪来这么多虫族和异种!”

军部作战指挥中心,负责指挥的几位将领们也站在光屏前,手指骨节撑着桌面十分焦灼,看到宁晓来了才勉强敬礼问好,宁晓知道她们担心什么:“已经致电教授,稍后就开启紧急通讯。”

将领们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紧张起来:反叛军异种有备而来,这次不同以往,来势汹汹,教授真的能像几次前一样力挽狂澜吗?

沈月璃已经通过紧急通讯向傅芙转接了前线好几个基地的应战画面。从被异种汪洋包围,苦苦支撑的机甲可以看出来,这次的确是番苦战,甚至好多士兵在汇报的时候都咬着牙在说,要不是进行了战舰和机甲升级,早就支撑不住了。

但是再坚固,也有被啃食殆尽的一天的。

傅芙看着画面里不同寻常增多的异种和反叛军,手指一划同时打开三四面光屏,她们能看到那都是前线作战的画面。来保护傅芙的都曾是战场军人,自然握紧拳头,感同身受。

傅芙却只是反复浏览前线传来的画面,然后转过身,将光屏画面都拖进操作屏的文件里,打包。沈月璃愣了一下:“教授?”

傅芙没有抬头:“我把织女武器的启动命令发给沈上将。”沈月璃已经升任副参谋,所以傅芙说的这声沈上将其实是指沈月璃。“等到蓄能完成后,对望鲸港、云台还有第三伽玛行星带这三分地点进行精准打击。”

教授已经给出了解决办法,且她们都见识过恒星级武器织女的威力,按理说她们应该放心,沈月璃却向前:“您不出来指挥我们吗?”

傅芙没有回头:“我只是一个研究人员。”

“但是没有您的帮助我们可能根本无法应付反叛军和贝塔星人!”

傅芙没说话,沈月璃只能走到门边:“万一它们又拿出了新的武器新的方案的?教授,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她说完,意识到自己和司令的打算已经被教授看穿,但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时光逆流实验一旦实施,谁也不能保证教授会不会受到极端人身伤害!原本她和司令阁下打算等教授设定好时间点后,劝说教授不要进行极端的时空车管所尝试,或是干脆打断教授的实验,但是既然旧人类在这个时候来了,显然它们也知道,教授在完成时光逆流实验的时候是最好时机。

那她们就更不能让教授去冒险了。

沈月璃已经做好了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是要输入密令强行打开机械门时,沉重机械门内却传来齿轮转动,然后咔哒上锁的声音,沈月璃猛地抬头!看向机械大门顶部。

天宇:“救援后门程序已失效。”

北部之星和宙子沉默着,就像沈月璃她们之前猜测过一样。沈月璃紧紧地盯着她看着诞生的北部之星的分机,哑声:“您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们?”

她还是不肯相信,执着地要靠近机械门,却感觉到一阵灼热的电网通电后的炙烤,她抬起头,发现整个实验室就被激光网紧紧包裹一样,大门正上方北部之星的分机闪烁着一个蓝色的点,像是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们所有人。

沈月璃甚至分不清接下来这句话是她说的还是教授说的:“想到用智械武器对付一个一辈子都在研究智械的人,真是一个错误。”

但青天她们脸色的难看证明这句话是教授说的,她那样谦和温柔的一个人,竟然会有这么冷淡的一面,虽然沈月璃早就料到了。

教授一直宁为玉碎不肯瓦全。如果她不是极度天才又极度危险,委员会又怎肯牺牲她会带来的极端利益而选择将她囚禁呢?只是可惜北部战区也没能驯服她。

沈月璃说的驯服并不是认可战区打压科研人员的做法,而是希望北部战区至少能够消掉教授心中的死志。“您就那么想要采取时光逆流实验吗?”

“是你告诉我,”傅芙终于转过身来看她,只不过面容是模糊的,“说我不管采取行动都是正确的,我当然不认可这个观点。可是沈月璃,我不能一辈子是非不由人。我也偶尔有我想做的事。”

沈月璃余光瞥到时光逆流实验的程序已经准备就绪,咬牙,大喊:“您就算有想做的事也应该进入隔离保护仓!您所要做的事难道就是为她们偿命吗!”

傅芙平静说:“进入隔离保护仓根本不能起到任何为时光穿梭提供锚点的作用,我既然要做载人实验,人体组织,它这数十年的变化,所有的历程,也是很关键的参数。”

沈月璃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瞳孔骤缩,开始举拳砸机械门,即使激光网已经灼穿了她手臂上的护腕,她依然大声说:“但是您不能拿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没有隔离仓,您可能会被时空引力撕裂!”

当初的爆炸,不就是这么导致的吗?

傅芙:“那就让它们把我撕裂吧。”

她突然说:“如果我想让不该死去的人回来,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系统听出这是她对自己想说的话,没有做声。沈月璃却也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亲兵将教授已经授意启动织女恒星级武器,以及坚持要进行时空逆流实验,并且疑似要自我伤害的消息飞快传递出去同时,沈月璃指挥其他人攻击机械门。

但有教授的加持,机械门坚固得就像另一个堡垒。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铸造这样战无不胜的区域,却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来阻止自己的死亡。

傅芙说:“我可以理解你们的依赖和胆怯,就像我曾经离开母亲的怀抱时一样,但是哪个母亲以毁灭生命为荣呢?”

系统一直在听。

傅芙笑,低声:“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我还能怎样生活下去?牵连了给予我生命的,忘记了从小陪伴我的人,即使得到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偏头:“你们能告诉我吗?如果我在她们给予我第二次生命之前,就已经使她们跌进死亡的漩涡,那我还会去哪里呢?”她自己给了自己答案:“我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我只是将这一切掰回到对的时间点。”

如果她没有在亲生母亲大出血死亡时出生,亲生母亲就不会死;如果她没有在母亲死亡,父亲弃养后被养母收养,养母也不会死。她害死了两个给予她生命的人,那么如果逆转时空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只是把生命还给她们。

还给两个本不该为她牺牲的人。

【……】系统一直沉默。

傅芙闭上眼:“你们一直询问我当年实验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其实原因就是我的懦弱。如果那时我就这么做的话,也许,一切都用不了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了。”

她说完,微笑着。

这就是她一直一直想要做的事。

这时机械门的缝隙终于因为猛烈而持续的对点攻击而撕裂开来,宙子也因为短暂找回自由意识帮助沈月璃她们进入了实验室。

但是操作屏里白色圆环的光,从屏幕里透出来的刺眼的光,已经像是恒星一样,瞬间爆发!往外泼洒出去,如同白色油彩一样,由里到外笼罩傅芙整个人,然后再笼罩宙子的几台分机和沈月璃她们。

沈月璃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快!停止实验!”

但她都快扑到教授面前了,在白光之中却依然触碰到了突然竖起来的坚硬防护屏。沈月璃因为被白光照耀失去意识,全力击碎防护屏前昏迷却咬牙想,确实。教授已经犯过一次这样的错误,怎么还会让时空穿梭实验失败的余韵再次波及在场的其他人?

青天和白日也已经发现说:“归零程序根本无法中止实验,教授!”归零也是谎言。

所有的这一切,已经在教授心中成千上万遍的预演。而且教授是那样天才的研究人员。所有的实验,在她手里做过一次,就绝不会失败。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月璃等人在白光中轰然倒下。而傅芙垂眸看着她们。时空扭曲中心的引力因为有无限大,时间也有无限长,所以傅芙依然能看清她们倒下的细节,挣扎中想要靠近她的手。系统很奇怪宿主心中怎么没有一丝动容。

傅芙却在和系统说:“每当我说我害死了她们的时候,总会有人劝我,她们也算是为她们心目中的理想牺牲,她们是死得其所的。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但是当我打开脑海,看到自己的过去,看到她们陪伴我的回忆时,我才想起原来我那时还没有这么重的份量,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根本不值得她们如此为我牺牲。”

傅芙的手往逐渐变红的白色圆圈中央去按。

她低声:“最重要的是。”

“我本可以改变这一切。”

傅芙抬起头。直到很久以前,她都认为她的人生没有错误。但现在她获得其他人无法企及的天才,她终于可以修正自己的人生。像用模拟器做了无数选择后仍然可以倒回拿到游戏的那个下午一样。

“我人生里的唯一错误,就是害死我的母亲。”

白光把傅芙吞没。

闭上眼睛前傅芙好像听到系统的一句话:

【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修正它。】

【你……不会……成功的……】

意识陷入黑暗后。傅芙想起自己的第一次人生。完整的人生。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个不被期待的人生。养母却不这么觉得。

当傅芙被当做被遗弃的孩子,由社区商量要不要送到孤儿院的时候,是她养母站出来说不如就交给她来养,驳斥那些人说她妈妈就是被她克死的话。当她那个爹当她不存在的时候,是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乎她说话慢、反应慢,想将养任何一个可爱的,亲生的小孩一样教她讲话吃饭。

她说她出声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很开心,因为她说的尽管不是妈妈,却向其他人说明她不是个哑巴。但长大的傅芙追问她,既然不是妈妈两个字那是什么的时候她又嘟嘟囔囔说早记不清了。

但傅芙还是记得她提过的。在自己洗菜她切菜的时候,夏日炎热的傍晚,电风扇在客厅里呼呼地吹,她喊了几声让她去吹,傅芙不肯,她又牵着排插让它在厨房门口远远送来一阵清凉的时候。

“看你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嘛,你六岁还是五岁半的时候,张嘴说要吃,楼下那两夫妻还吓了一跳嘞。到现在还是喜欢吃西瓜。从小就馋。”

所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要吃西瓜这几个字吗?

为什么不是妈妈呢。

如果她在开口学说话的时候多喊一声,终于除去那层隔阂后就可以少喊一声;如果她那个时候再沉默一点,傅女士按照她说的她再晚点说话就要送她去特殊学校了,她的整个一生就会改变;如果她的轨迹有一刻有那么一点点偏差的话,也许傅女士都不会在赶了两天车后来看她。

她死的时候傅芙没有钱。还在上大学兼职。借了邻居那么多人的钱安葬她以后,葬礼上她们偷偷地说,不该让小傅收养她啊,小孩本来就是讨债的,不是亲生的更是讨债鬼了。还有人说社区要给她上户口,傅女士和她们掰扯了好久,最后随她姓这件事反而定得很迅速了。

不过她某天还是搂着她小声地和她说,长大以后要和她妈妈姓也可以,只不过那家人实在缺德,男的找不到老婆了,小孩也不管了,她找上门去要问他原配的姓名也把她打出去。

她还和她说如果她妈妈还在她一定是很幸福的小孩。但其实。

“什么样的生命值得两条一样和我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也备受期待,也曾是女儿,是孩子,是妈妈的一切的生命,轻易地逝去呢?”

傅芙听到自己轻柔地问:“我真的不明白。”

“而这个世界上还有战争。这都是我解决不了的。或许科学才是真正纯粹的世界吧。在里面全都是答案。而人生却没有绝对正确的路口可以走。”

“着眼看来,全是错误。全是后悔。”

科学的越是简洁直白,正误分明,越是映照一个本来不该存在的人人生的不堪。

“天才才是谎言。因为人本来就不能具有上天一样的才能。人只是血肉组成的产物,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从来没有想要我当天才。”

“妈妈只是想让我……”

傅芙失去意识了。

阿尔法系一类时空第1735个时空锚点。

“这帖子有道理,咱们傅芙看着不说话,说不定生在别的时代还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天才呢,就和古代有电竞选手被埋没一样。囡囡,你怎么不说话?上次买菜你一下子就算出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她只是低头在玩魔方。

系统尽力维持着蓝色屏幕的完整:【检测到001号做出中止游戏选择。宿主所获得过去模拟机会自动发动。正在将阿尔法系二类时空调整至应有时间点。嘀。嘀。嘀。】

【调整失败。】

【……】

在原地的傅芙消失了。

即使已经见过傅芙做出这样的选择,系统还是觉得傅芙对自己过于严苛。严苛,不是将自己逼到绝境反复拷问自己怎么不去死的理由。

在二号基地顶层发生的巨大震荡早就把其他驻守部队的将领引来了,而基地内人心惶惶。

实验中途被多次强行干预的时光机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紧接着整个宇宙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基地的警报都响了起来,都没有盖过这巨大的啸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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