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傅芙咳嗽着没法答话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虚影消失,看着光屏恢复成一串串数据运行的瞬间,将士们心里竟然空落落的,但参谋长在指挥光屏前沉默,他们也只能肃立。

将领和指挥官第带头请罪:“参谋长阁下,是属下……”任玉抬起手,两人便都不说话了,只是神色都很难看,对于把胜利作为荣耀的军人来说,接连需要教授出手、受伤何尝不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但任玉反而说:“是对方将最新最尖端的科技果断应用在了战场上,这不能怪你们,我在下令时也没有想到,他们首席教授在现场重新编写程序。”

众人低头。任玉眸光微闪,却继续说:“这是我的问题,可是联盟想要应用新的技术、新的战舰,程序何其繁琐,花销何其巨大。”她慢慢地说,众人也慢慢领会到她话里的深意,她似乎只是轻叹一声,自语:“我们战区什么时候能有首席教授呢?”

指挥官:“参谋长阁下,难道……教授没有答应作为我们战区的首席教授吗?”这也是其他人想知道的,但任玉只是沉默,将军明白什么,咬牙:“参谋长阁下!我愿意带着先锋部队……不,我们一零五舰队都愿意暂时离开巡航部队,加入黑井湮灭项目……”

指挥官本来还不愿意,将军就继续说:“为教授主持项目提供防护保障和探索工作!”

任玉看他一眼:“你们不是觉得科研项目的驻扎部队无用武之地吗?否则我怎么会让沈上将去呢,她自己的部队都在前线,带个亲兵去做光杆司令,现在你们倒是不嫌弃了。”

将军老脸一红,指挥官却说:“参谋长阁下!之前是下属狭隘,将军是因为顾虑到我们积极性不高,恐怕过去了也不能执行好这个问题才……但教授为我们提供这么多援助指导,一零五舰队参与科研探索任务心甘情愿!”

任玉再次施压道:“这次我只是来巡航,一个月后就要回到前线,没有我盯着,你们也会尽心?不会像上次和这次一样,让教授耗费心神?”

众人敬礼,厉声:“保证完成任务!”

任玉哼了一声。这才差不多。都说她偏心沈月璃,可她让沈月璃带着部队去截项蕤的胡,让她把亲姐姐继续留在前线,自己返回来照顾教授,她可没有一点怨言,就算她偏心,那也是沈月璃自己审时度势,机敏善变带来的。至于他们,能听话,倒也不算难教。

任玉摆手,似乎是叹:“去吧,中央科学院批准我们独立戒严研究,但要注意,别被其他人的话带偏了,项目的负责人,只有一个。”

“是!”

任玉挂断指挥通讯,这才走出指挥舰询问亲兵:“教授怎么样了?”听到亲兵的话脚步才慢下来:“现在已经睡下了,只是全息连接触动了陈旧组织的神经痛,所以,进了医疗舱。”

任玉眉头紧锁。若是其他伤,庄芝教授提供的特级医疗舱就能基本缓解,但陈旧组织……联盟现在还歧视身上有机械的非自然人,不就是因为植入机械,会导致部分原生组织受损,机能落后于自然人吗。

她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去打扰教授了,你和月璃说一声,她之前要的独立舰队,我给她要过来了,服我已经说服了,能不能化为己用,要看她的本事。再去找一趟钟教授,就说,我这里有份报告,需要她出份说明。”

首席教授的申请里,必须附带身体情况说明,审批那里有验证中心的林红主任做保,已经可以不用身份审查了,但身体情况必须有钟教授担保,战区承诺不会使教授身体情况恶化,才能批下来。

之前她一直犹豫是否要递交申请,但这次近距离观看到教授指挥战舰时,那种编写速度甚至比攻击速度还快的气场,她就确定了……

但不等亲兵回来时宁晓已经拨了通讯过来,言简意赅:“首席教授的申请批了,你补个初始申请。”人毕竟是任玉先发现的,她不能吞了这个功劳。

任玉还没汇报这次清剿,闻言神经一振,快速说完然后补充说:“身体情况证明已经在开了……”

宁晓那边却半天不说话,任玉心中一紧:“司座?”

宁晓说:“我才和教授说,希望教授帮忙,教授就引出了反叛军背后的隐形战舰,还有,做手脚的地方也找出来了,她们正准备回去找沈月璃,任玉,你说,教授是不是我们战区的福星?”

“属下觉得,教授就算是也应该是启明星。”那种耀眼,实在是无法遮挡的,她一个外行都看得出来,那种在战役中随便几句话指使战舰的气魄,需要扎实的科研功底和实践经历,要么,教授就肯定是中央科学院都没发觉的绝世天才了。

或者,两者都是。

她竟然有些庆幸,如果不是教授犯下这么重的罪行,又怎么轮到她们战区……?

宁晓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挑眉:“保密,听到没。”任玉立刻肃立,宁晓却接着说:“这件事司令阁下也追问了,等审批通过,第一批就换你们部队的战舰。”

“是!”这声明显高兴许多,毕竟这和她们自己采买不一样,肯定是整个战区出钱,宁晓笑骂一声,挂了之后又眯起眼。如果是这样,那个傅无声保不齐,就是反叛军的顾问教授之一,不行……她得和司令说一声。

反叛军那边即使只有半个教授那样级别的人物,警惕级别也绝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了,她又想起首席教授的申请其实也一直压在她那,是司令忽然说她要批,让她递申请,难道,司令那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她加快脚步。

傅芙从微微刺痛中转醒,看到的就是柔和的灯光,和灯光下面的,蓝色闪烁的文字。应该是结算了,她没管,先坐起来才说:“白日,你先让回来的JD号中途改道。”

“教授?”白日扶着她手:“您还有哪不舒服吗?”

傅芙摇头,发现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了,居然是好久没见的零,她的神色开怀许多,机械眼里居然能看出更真挚的人类感情了,她抬起头,有些哑然,对零笑了笑。

零低声:“您还在受伤,还这么辛苦。”

白日默默不语。这都是因为她们战区……

傅芙:“这算什么?我只要一想到她们比我和齐水艳还危险……白日,你就和带JD回来的指挥说,我怀疑异常状态和她们的航行环境还有敌情也有关系,要进行实践实验。”

“为了抓出幕后之人,你去申请一下,尽量在大范围下展开吧。”

白日点头:“是。”

她走了之后零也不管青天还在门外,低声:“您都不是她们战区的特邀教授,还这么劳心费神。”青天却没有怒目而视,而是垂头。

傅芙哑然,她心想,是不是也改变不了她越和北部战区捆绑,她的罪责暴露时北部战区越要保住她的事实,因为那个时候,她们的关系已经分不开了,北部战区恐怕也离不开她了。

沈月璃却在这时敲门,神色很严肃:“教授,司令阁下……想要见您。”

和北部战区司令的会面出人意料的平和, 傅芙的神经强度并不能承受第二次全息连接,所以当她表示可能要等她恢复一会儿才能见面时,沈月璃神色古怪地说, 司令阁下是亲自来的。

不像宁晓上次那样亲自特地赶来,据说这位司令阁下是回中央星系参加例会,中途改道,她的那艘司令战舰应该还在平稳返回途中,她本人却亲自来了这里,虽然这都是因为她将自己可以随意动用的绝密通道转赠给了傅芙的结果。

但她还是一开口就说:“本来是想保障教授的安全, 没想到绝密通道反而招致了教授的受伤,这是我们的过失。”她非常年轻——星际意义上的,身为平均寿命两百岁的新人类, 她看上去只有四五十岁的年龄, 成熟冷淡高大, 这就是傅芙的全部第一印象了。

但傅芙才坐定不久, 心中就警铃大作,因为这位薄司令, 推给她一段视频。傅芙转头看去。

全息屏幕上很好地呈现当时各人的神态和细微动作:“您想要寄出一封密信?”

那人慢慢开口:“我只是希望委员会能够特别关注。”

“权限评估中, 评估成功。检举人:封硕,第五科学院高级教授, 主持项目12项,享有高级保密权限,您的密信被收到时,将交给权限高于您一级的特高级教授处理。”

可以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犹豫,所以封硕沉默一下,缓缓开口说:“我能给这封密信设定一个开启条件吗?当这位傅教授单人主持SSS级联盟项目的时候,我希望你能为我立刻发出, 即使是不匿名也没有关系。”

看完了,傅芙表示沉默。

“教授待人以诚,可也要提防警惕,并不是什么人都不在意您的身份,而且知道您身份的人,未必都愿意无偿替您保守这个秘密,假使哪一天,您正在主持重要的项目研究中,忽然有人以检举您的罪行威胁您,即使您本身不愿,为了项目的继续进行,拒绝这么做的底气又有几分呢?”

傅芙看向她,薄司令说:“这不会是唯一一份,但是是比较有份量的一份,您放心,我已经代表北部战区拦截下来。”

傅芙听说战区司令并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辖区,所以即使她并没有那么自恋,但还是轻声:“您特地赶往中央星系,就是为了这些?”

薄司令笑笑:“或许您还能猜到。”

她再次推给她两面光屏,一面是首席教授的邀请,已经通过了,另一面是,用司令权限查询她犯罪记录所得到的一个大大的红叉。她去中央星系所做的,就是这些。

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很微妙。

果然薄司令说:“我想您应该能够理解,即使是作为战区首席教授,吸引力并不比成为中央科学院成员来得更大,但战区首席教授所享有的特权和资源依然是独一份的,为了战区的和谐稳定,我必须为所有加入战区的人负责,尤其是可以参与到军事机密中来的科研人员。”

她双手交叠,态度并不让人讨厌,令人如沐春风,但就是这样,才会让人感觉到压力,不自觉把所有的实情和盘托出。能够掌管一个战区的人果然不简单。

傅芙一边想着“下马威”“恩威并施”“大权在握”这样的词,一边听她说:“所以您愿意为我解释一二吗?如果我没记错,在我印象中,只有出卖甲级机密,才有可能被列为绝密罪犯。”

其实傅芙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起初她以为这罪很大,才会有两亿年刑期,后来和她那哥哥接上头,她发现傅无声的处境也并不顺遂,所以觉得他未必能犯下多大的事,她就更不可能了。

现在,她怀疑,其实这件事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哪怕她能说服其他人相信她并不是叛国的人,但是档案绝密也就意味着在她刷出词条改变这点之前,所有人都无法证实她是无辜的,和绥因病一样,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了。

傅芙只能说:“抱歉。”

薄司令并不意外,她说:“我可以为您解释一下甲级机密是什么意思,在战争史中,只有三人成为甲级战犯,而他们所犯的罪分别是,屠杀无辜民众,窃取宙子AI的核心密钥,以及身为战区司令却命令战区成员与中央军对抗。这只是他们罪责的一部分,其他罪行,罄竹难书。”

傅芙:“……”

她依然沉默。

薄司令等待了一会儿:“您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天才科学家,做出了很多瞩目的成果,但它们越瞩目,也就意味着它们越有可能无法被破解,并在某天转过头来对准我们,对么?”

傅芙终于不再保持沉默了,但不是为了反驳这句话,而是说:“您误会了,我一直都清楚我多么幸运,并没有出众的资质,但是却能在学校启蒙,研究我所感兴趣的东西,我也从来不觉得我是什么天才科学家,会在这里是因为……”

薄司令眉眼微动。

“因为我无法忍受我资质的平庸。”

傅芙站起来,她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薄司令的寻根究底而动怒,相反,她清浅的双眼因为眼神的诚恳,而变得有些温柔,让人难以持久注视,她用很温和的语调——这语调甚至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说:“我很能理解,而且敬佩您的谨慎周全。”

因为傅芙起身薄铟也站起来了,此刻她正沉默注视着她。

“或许是司座和沈上将她们的态度太温和了,所以使我忘记了我本来应该在做的事……”

薄铟:“不,教授,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傅芙温和地摇头,这个时候对话节奏已经完全被她掌控了,薄铟察觉了,但她别无选择,她也发现傅芙并不像她所想的紧张,或者是竭力为自己开脱,她看起来都不想加入北部战区作为首席教授。

她也确实果然这样说了:“我并不是在指责您,相反,北部战区为我提供的优渥条件,不值得您和任何一个人为调查我感到愧疚,不过我也希望您答应我一件事,即使您听了我的话之后不再愿意与我合作,也请您不要中止我的项目组进行的其他研究。”

薄铟沉默。

傅芙看向远处:“很久之前我也听过很多对于我天才、无所不能的吹捧,那个时候我不可一世,这种罪过或许不能归功于我太过年轻,不过,打破它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未确诊绥因病的诊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