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顾若雨却听沈月璃提过,垂眸:“教授没有绥因病。”“这怎么可能?!”“是啊,教授那情况明明就是……”

“教授患的就是不是绥因病,这和你们无关,也不是你们能随意透露的,记得保密条例,既然教授中途休息,你们也先回去吧。”

众人都不敢再说什么,蒲蓝转头看着正在缓慢复原的北部之星,一瞬间喉间涩然。被拆解到如此程度,还进行了这么精简、漂亮的变体的北部之星到现在也可以自动复原。

这本是一幕更让人惊叹的奇景,但因为教授突然的疾病,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突然间蒲蓝心想,如果教授不能再研究,那以她和她团队其余人的力量,真的能完成北部之星的研发吗?

傅芙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强行开启未选择项事件的惩罚,但她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月璃用的麻醉剂是特别调整过的,而且效果很轻微,麻醉时间应该不长,主要是为了方便给教授提供一个没有任何数据、研究,不会让她应激的环境。

但教授居然沉睡了许久,大约有十二个小时。沈月璃根本无法阖眼,守在特级医疗室前,走出去看到褚肆也没有离开,只说了一句:“我去为教授准备输入营养液,你在这里守着。”褚肆刚点头,教授就醒了。

仪器发出提醒,但很快被中断命令掐断,傅芙第一时间看到白色的天花板,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空中岛那个地方,她第一次拥有“性感的大脑”词条躺的病床上。

她闭上眼睛,沈月璃不敢打搅,只是请诸葛澹教授的全息投影在战舰会议室中,和宁司座、任参谋长一起商讨教授的病情。

“目前来看,教授的病发生得非常随机,而且我仔细检查过,甚至用教授研发的脑神经仪,也无法检测出异常神经波动,所以我推测这应该和沈上将判断一样,是一种躯体化阶段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褚肆皱眉:“PTSD?在战场上经常有士兵患这样的疾病。”

诸葛澹叹气,他也没想到这位教授居然有这样的病症:“是的,科研人员身上这种病症是比较少见的,但如果发生过大型爆炸、战乱等平常人无法接受的场面,应激障碍很正常,只是……”

沈月璃:“只是教授的应激障碍异常严重,不知何时会发生,发生后无法接触任何研究数字、研究性内容,我曾亲耳听教授说,为什么那些数字还在她脑中旋转,教授身边的人也曾说过,教授第一次发作,被当成绥因病时,说过,让科学滚出我的世界。”

褚肆沉眸。教授确实喊过,滚出去。

宁晓沉默半晌,开口:“教授应激障碍这件事,我们确实听她们提起过,只是当时没想到这么严重,而且月璃,教授工作起来就是废寝忘食,根本顾不上自己吃饭和休息吧?或许这两种极端状况也是教授之前研究习惯的遗留。所以教授这次苏醒后,研究项目暂时不要进行了,教授的伤本来就没好,还有,这件事必须让其他人也知道。”

她环视一圈:“只有知道教授病的严重性,他们才知道顾忌。不能瞒着。我会和司令阁下禀报,月璃,你要注意点。”

沈月璃应是,知道这是死命令。等任玉再和诸葛教授讨论教授的病能不能治好,诸葛澹摇头,说的是,“希望不大”。任玉一锤定音:“希望渺茫也要诊治,这段时间就辛苦您去一趟兰洲城了,我会让他们做好接待。”

褚肆接话:“我会负责您的安全。”

只剩沈月璃和任玉参谋长面对面时,两个人神情都很凝重,沈月璃是为教授身体情况着想,教授这次肯定受了不小的刺激,任玉则是缓缓说:“你觉得,教授的病发展成为绥因病的可能性大吗。”

沈月璃变色。

任玉又抬头:“或者说,你觉得反叛军一早就对教授的绥因病诊治动过手脚,可能吗?”反叛军那么想阻止教授研究,和加入北部战区,手段只会更狠厉。

沈月璃肃立:“我立刻向上级申请调派一台脑神经仪!另外一台即刻组装,防止程序篡改。”任玉闭了闭眼点头,只能这么办了,可挂断通讯时还是分外忧心。教授在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推进得太顺利了,连她们怀疑都怀疑不出问题的北部之星,也在教授查看过后暴露出隐蔽的内在缺陷,可才查到中途……

北部之星这样的战舰被人觊觎事小,可如果教授真的无法再进行任何研究呢?这才是事大。教授的身边虽然也已有了很多学生,但是那样的天才和卓绝天赋,星际几百年,谁又能轻易复刻呢。

“艾琳博士因为绥因病中断研究,与世长辞的时候,她所在领域的研究停滞了至少百年。”这句话听起来是一句夸张的话,其实艾琳博士留下的那个特赛亚谜团,到现在也没有人破除。

一定不能让教授如此被疾病缠身。

可就在任玉起身,忙着联系中央星系内,最负盛名的其他医生时,傅芙也在脑海里询问系统:“……谎言是具有延迟性缺陷的,是什么意思?”

系统没有响应,可是那行蓝字依然闪烁着微光。她现在正站在窗前,移除任何智能系统,只保留了基础功能的医疗室,看起来和她前世一模一样,只有窗帘还在被自动机械控制着,轻轻吹拂,送来轻微的风。

傅芙闭上眼,虽然大脑被限制不能做研究了,但仍在思考她看到的字——脑力活动似乎与本身是否思考无关,她这段时间只是不能进行科研相关工作而已。

系统的文字也很直白:

【“弥天大谎”的功效并不是持续性的,你需要提防谎言时不时地就被其他人窥到矛盾一隅的各种时刻。比如你是否是究极天才,比如你的父母、兄长是否一如既往迫害你至今,比如——你入狱到底是不是因为一项重要研究被中断。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你无法回避的。

过去。】

【由于你被判断为无法确诊绥因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倾向(“大梦想家贰”加成),北部战区想尽办法为你缓解相关症状,而诸葛澹提出的一个相关疗法,就是选择较为缓和的过去转移你的注意力,减轻相关症状。他们将为你选择:】

【1.傅无声研制的服务型机器人572(已拥有)。】

【2.教堂学校的毕业师生(未解锁)。选择此项,你将开启随机模拟,即你无法预料和选中你所会见的关键人物,及他们对你的态度。】

【3.使用通讯联系傅无声。(注意,此项秋文静、傅强对你的基础好感度过低,由于人物行为限制,该两位“家人”已不可选。)】

傅芙陷入沉思。从选项来看,这次“过去”模拟对应的分别是:过去的事物(机器人),过去的朋友(可能)及过去的家人。家人已经被她pass掉了,不用想傅无声也不会跟着她帮她完善她的天才人设,那就只有2了,毕竟1也是傅无声制作的。

但傅芙还是问:“系统,我能问一声,出现这样的选项,到底是因为模拟随机的,还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参与到北部之星的研发中,所以你将我的负面状态提前了?”

系统没有应答。

傅芙继续说:“精神衰弱的效果是每3到10天……”

系统按捺不住:【宿主负面状态发作的频率已经降低,当前词条生效时间叠加,最长间隔发作时间为20天,当前为词条正常生效结果。宿主若想避免词条反复作用,需抽取到相关称号或限制词条。】

那就是多多模拟呗,和要抽卡只能被逼氪有什么区别。傅芙在窗前闭上眼。为了能让她安心养病,楼下都是一些新移植的花草,其中有第三星系很常见的新月兰,还有X理论作用下人造黑洞育种的郁金香。

抛开系统的刻意中断研北部之星的研究不谈,傅芙突然觉得这样的被迫“停止”还挺好的,至少在她专注那些科研工作的时候可以从侧面打探北部战区对她的态度。北部战区在了解她的过去的同时,却不得不为了安抚住她,不断地和她贡献、共享她的信息。

这何尝不是一种牵制呢。

傅芙睁开眼睛。

安塞尔在医院接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置信。她绞着手指,由于刚刚被迫放下了打扫用的扫帚,目光不住地往墙角的它瞥,神情显得很焦虑。她低声:“您,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不认识什么傅芙……”

平日对她趾高气扬的主任在旁边,差点要拍桌了:“安塞尔,你再仔细想想,不会有错的啊!”他就差耳提面命了:“治安官都亲自来了!”

实际并非治安官的褚肆抬手,制止主任的施压:“安塞尔女士,我邀请您仔细回想,十六年前,在洛尔达荒区开设的教堂学校,洛菲修女的班级,你和傅芙女士是同桌……”

她突然啊了一声,主任眼中冒出光来,安塞尔也咽咽口水:“您,您是说傅无声教授的那个妹妹……”

褚肆神情维持得很好,并没有皱眉,他点头:“是的,现在有一些事情,需要您配合。”他看向扫帚,一眼就看出扫地机器人无比发达的今天,这份清洁工作实则只是救济方案的一部分,当然,这份工作的薪酬少得可怜,但他承诺会给她提供一万金。

主任听得都跌了脚,不敢看安塞尔,怕她记起早上他还让她扫瓜子壳,在这片贫困街区,钱就是一切。安塞尔也手脚都不知到哪放了,但被带到一艘豪华战舰上——以她的见识只能想到豪华这个词,看到那些守则时也只困惑地抬头。

褚肆:“一共一百五十二条,在和教授对话过程中,有任何违反,你都将被视为违反保密条例和保护科研人员守则。”

安塞尔脸色一白,现在才知道自己掉进怎么一个坑里。

其实,安塞尔来之前傅芙和系统打探过,她们派来的会是什么人,有没有记忆可供她考虑和模仿,但系统一直一言不发,傅芙也相信沈月璃不会找一个对她有敌意的人来“安抚”她。

但傅芙还是高估了一个“普通废物妹妹”在同班人中的印象深浅程度。刚见到安塞尔,她就能看出,她已经完全不认识她了,甚至沈月璃介绍时,她还是有一种茫然的,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的神色。

那个小小的,怯弱的同桌女孩在她的记忆里仿佛已经远去了,尤其是见到现在眸光平静,明显不一般的傅芙后,她对她的印象更是一点不剩,只能听着耳机里的指令,小声:“傅芙。”

其实她就连这样称呼她都有些胆怯。

“你还记得我吗?”

傅芙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了。虽然她来之前已经知道她来这里的任务是使教授心情愉快,她童年的同学,现在也成为一名尊贵的科研人员——大概。但她还是感觉很不真实,甚至怀疑这是这位学者的一场兴起捉弄。

那种教堂学校能出现这样的天才?她怎么不知道。但傅芙好像看穿她的拙劣,转头示意她把耳机取下来,安塞尔很紧张,怕带她来的治安官生气,但沈月璃只是伸手表示,她可以帮她摘下,甚至还退了出去。

安塞尔看出来了,这位教授真的很受人尊敬。

“很抱歉打扰到你,不过我猜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教授身边并不是没有别人,所以安塞尔摘下了耳机后,只是略放松了一点,谨慎点头。她知道“在教授面前要诚实”。

“我还记得你被其他人欺负,完全背错了老师抽查的课文。”

【言出法随。你所说的话将在人们心中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即使是没有发生过的,他们也倾向于认为那是真实的。】

安塞尔更放松了,目光复杂:“我也记得,你很安静。和现在不一样了。”即使她对傅芙这个人并没有印象了,但也记得那个班都是什么样的人,贫瘠,弱小,悄无声息。就连那位傅无声教授,都是她离开教堂学校后才得知他出名,而她那个体弱多病的同桌是这位大教授的妹妹。

“对了,你,你的听障有没有好些?”

傅芙按按太阳穴:“已经不再痛了。”

安塞尔干巴巴:“那,那就好。”

“我要不要联系洛菲修女——”

“你有没有……”

两个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傅芙说,柔和的:“那就麻烦你了。”

安塞尔点点头,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因为在这里面不能使用电子设备,但打开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突然问了一句:“你上学时,什么都不肯表现,是,是因为他们总欺负你吗?”

她又结结巴巴:“我,我想过帮你。”

这是自然而然地推断。可怜的,沉默的,瘦小的求学者,佩戴耳蜗,低人一等,却又拥有一个让人歆羡的哥哥,和漠不关心的父母。

傅芙注视着她,半晌,她平静回答:“不是。”

安塞尔似乎误解了,低头:“那,那是我们不配做你的同学。”傅芙看她,又转开视线:“第31次抽背课文,你在背到第11段时漏掉了宇宙大事纪这几个字,第32次抽背的时候,你已经记住了。”

“我们只是前进的速度不一样。”她看着安塞尔:“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完全无法在一起交流了。”安塞尔自卑地注视着她,还以为她要说的是智力水平和身份地位不同,没想到她说的是:“我已经完全无法记清,你第33次背的什么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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