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傅芙说要睡觉。

青天白日却不肯退出去,她沉默一下,也没有强求,青天却忽然低头,白日说:“教授,我们要去领罚,这段时间就由关队长保护您。”

“领罚?”教授果然站了起来,意识到什么,还是出口:“等等。”

青天白日却没有停下,她走几步,被关岐拦住,她看向关岐,发现关岐的脸色也是苍白的,虽然他脸上没有那种伤后的脆弱和痛苦,反而习以为常似的。他说:“教授,没有完成任务就需要受罚是战区的惯例。您没有必要因此自责。”

傅芙:“……”那你们告诉我干什么?

她问系统:“她们是不是在道德绑架我?”

系统:【宿主的人设不是很成功吗?如果你不能忘记你有愧的人,那就让你对其他人有愧,这很正常。】

傅芙:?你哪边的?

傅芙一夜没睡。第二天她见到沈月璃。沈月璃气色比其他人好很多,但她很明显也受罚了,看到教授,对她点头。傅芙轻声:“联盟委员会也试图这么逼迫过我。”

沈月璃抬起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傅芙沉默地看着窗户外。她声音微哑:“其他人呢?”沈月璃沉默,有几个人就够了,没必要加重教授的心理负担。

傅芙:“我把他们当成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夜之间,我所有的家人都没了。我更恨的是,直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实验的结果。”沈月璃一震,这是教授第一次承认,实验没有失败。

然而,她一生只会做那么一次了。

傅芙看向沈月璃:“我把我所有的成果都给你们,你们能不能让我离开?”

沈月璃手指一紧:“教授,北部战区不是在和您做交换……”

“这就是交换。”傅芙大概意识到什么,她意识到她只要再付出感情,就会再被牵绊,但最重要的是她应该觉得他们会被连累,所以她说:“我只和商人做交易,没有感情。没有变量。只要所有的参数是纯粹的,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结果。我接受不了变量。”

教授开始喃喃:“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变量了。”

第二天颜昀来敲门,教授不再见他了。但是楚樾在沈月璃她们授意下敲响了门,告诉教授他可能找到了他母亲牺牲的真正原因时,教授还是打开了门。

颜昀下意识上前,被褚肆拦住,褚肆淡淡地看着他,颜昀却只盯着楚樾,楚樾在和教授说话,但教授一次都没有抬头。一次都没有。

颜昀出声:“教授。”

傅芙抬起头。

颜昀轻声:“我想再和您一起去看看,这次可以吗?”楚樾和颜昀对视。褚肆心想,两个不知所谓的麻烦者。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意义是让教授活着,不是争风吃醋。

但傅芙看向他:“请褚上将和我来吧。”

褚肆顿住,跨步向前,垂眸看向身侧的教授。

突然有一刻他意识到了,也许有些人真的很难拒绝这种只给予某个人的特权。他不确定他会不会是其中一员。但他很确信,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

楚樾自从从兰洲城来到这里后, 就一直在观测湮灭内的星云,也在找寻他母亲到底是因为星云内环境变换,还是外星异种蓄意袭击的证据, 现在在实验室外,声音很轻:“教授。”

傅芙最后还是同意楚樾一起,但不是因为楚樾说服了她同意,而是她先去看了下状况稳定后的葛教授后才让褚肆把楚樾也叫上。

楚樾看向褚肆,慕容恒他们参观的时候他并不在,所以不知道傅芙遇袭的事。

看到教授选择的并不是常跟在她身边的颜昀、青天或者白日, 而是这位很少遇见的褚上将,还不知原因,之前就不免惊诧过一次, 这会儿更是垂眸。

傅芙也在全息光屏前看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 而是穿上实验服, 但是楚樾要进入并联全息仓,和傅芙在一个频道登陆的时候褚肆伸手拦住了他, 他看向傅芙:“教授, 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他并没有把话说全,但傅芙知道这是因为那个事故家属的缘故, 默许了,楚樾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教授进入全息仓之后,又看向褚肆:“褚上将该不会想要以权责之名,行徇私之事吧?”

其实他并没有料到褚肆不会被他的言语所绑架,所以真看到褚肆看他一眼,真的进入了那个他不允许自己进入的全息仓之后倏然变色, 他站在原地:“褚上将!”

褚肆转身:“不和教授在同一频道,若是遇到危险,教授人身安全怎么保障?”楚樾现在确认了,这个上将就是在针对他,他拿出X粒子的成果后,也有不少学者明里暗里说他只是攀上了大树,但是那些楚樾都不在乎,他知道他的理论是正确的,教授也不会因为他徇私就行了。

但现在他真的无比难以接受这些出身优越的将领对他的偏见,从他在教授身边那一刻起,他就明里暗里被提防:“褚上将,难道因为我是由骆将军介绍给教授的,就能证明我居心不良吗?既然你要和教授在一个频道才能保护教授,那我想我进入并联全息仓也没有什么。”

褚肆冷漠地收回目光,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竟然是:可惜你不是颜昀,如果你是颜昀教授还能为你破例?但你是吗?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后,他沉默一瞬,收起那些情绪说:“并非是我刻意阻拦,而是确保教授不会被教授未许可的人接近,是我们的职责,楚教授,您如果不能接受请和教授详谈。”

留下这么一番不算道歉也不算礼貌的话后,褚肆径直进入全息仓,可是生成全息影像后,走到教授身边时,傅芙却说:“楚教授的母亲在黑井牺牲,情绪偏激些是正常的,还望你见谅,褚上将。”

褚肆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直到陪教授在湮灭内部转了一圈回来他才意识到,教授说楚樾偏激,原来不是预见到他和楚樾在全息仓外的那番矛盾,而是教授在看到全息屏幕第一眼后就确认,楚樾拿出来的,发现武器攻击痕迹的说辞,是他的错判。

教授的语气也并不严格,虽然她对于科学的态度还是严苛的,楚樾从全息仓出来后她对他说:“楚教授,那些星云的破碎只是由于星云运动的撕扯和破裂,并非是高能武器爆发的痕迹,当时的战舰表面,我也确认过,没有发现有舱体遇袭。”

楚樾还想说什么,看见褚肆挡在教授面前,而教授的身影被褚肆的头和肩膀完全遮住了,只能不甘心地看向褚肆。他盯着褚肆淡漠的神情,话却是对傅芙说的:“教授,我很抱歉,可能是这段时间我的情绪产生太大波动了,而且,是您说我应该来亲自确认我才会……”

褚肆心里嘲讽地想,教授也产生了巨大的心理波动,但是在发作期之外,她的判断依然是精准的、鞭辟入里的、无可挑剔的,而这个人,明知道教授当时说那些话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判断错误,不想让牺牲的军人和驾驶员死得不明不白,他却让教授为他的错判背书。

教授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褚肆才收回手垂眸。“没事,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他听到教授说,“X粒子的收集和检测如果太困难,可以交给顾教授来做。”

他转过身,跟在教授身后,看着教授的背影,思考教授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一趟的原因,她也希望自己看错了吗?还是她看楚樾,会有一种看待那个隐身士兵的感觉呢。正这么想着,背后响起脚步声,褚肆脚步微眯,待方梯抵达的时候,他先一步站在门口请教授进入:“教授。”

教授视线越过他肩膀,褚肆确信她看见了追上来的楚樾,但教授还没有开口,褚肆已经说:“走吧。”收到命令的方梯迅速上升,方梯内,褚肆想看教授的神情,怕教授觉得自己自作主张。

没想到傅芙说:“我很同情他们,但每当他们提出要求,我觉得过于过分,超出我应该接纳的地步时,我又会想,真的是他们过分吗?还是我心里不肯相信我是爆炸的责任人,对他们本就没有歉疚的义务呢?”

褚肆沉默,半晌,他说——虽然是公事公办的:“教授,现在事故的原因还没有确定,您确实没有必要把所有原因都揽到自己肩上。要是他们在……”傅芙忽然说:“宙子曾经劝过我不要进行那次实验。”

她看着光洁的方梯表面:“所以我能见见那个对我都不敢出手的女生吗?”

褚肆对上教授的视线,沉默着。

“她只是一个士兵,应该服从保护您的命令。”

傅芙轻声:“她是一个孩子,是她母亲的女儿。”

方梯内沉寂半晌,褚肆妥协了:“请允许我先给沈上将拨个通讯。”傅芙颔首。

方梯在偌大基地内穿梭时,底部审讯室内,沈月璃正在看着下属对士兵进行审讯,其中一个看着展开的光屏:“你在十岁那年被一个监护机械人收养,十六岁才变更收养对象,对吧?因为和前监护机械人的收养关系没有解除,和艾教授的收养关系才没有记录,因为这是不合规的,但是记录显示你二十岁就从军了,这期间和你的收养母亲没有经常联系。”

士兵很激动:“那就能说明我不能为她的死愤怒吗!她凭什么那么轻描淡写地被抹去记录死亡!”

另一个说:“你别激动,我们是想问你,为什么在接到执行任务要保护教授,接受保密培训后得知教授经历过爆炸事故,甚至亲眼见到教授,了解到教授之后你没有想起你母亲,现在忽然想起了?”

之前那个更严厉,一拍桌:“你和教授有需要回避的关系,为什么不上报!”士兵只是哭。

她的搭档只能制止她,然后看向士兵:“你好好地回忆一下,这几天我们调查了你的所有晋升报告、光脑使用记录,和你的社会关系,其中没有一个你的战友、朋友提到你为你母亲的死怀疑过,但是你被选为执行任务的隐身士兵时,你忽然在那一瞬间想起教授就是和你母亲死亡有关联的人?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吗?”

那个士兵本来情绪大起大落,闻言,瞳孔中终于浮现出茫然,而沈月璃那间观察室里的心理学者观看完她的脑电波记录,也说:“果然,情绪波动没有一个积累过程,只在那个瞬间出现一个我们根据生理体征倒推回去的峰值,这很有可能不是自然爆发的,而是某种药物、芯片、或者洗脑技术导致的。”

沈月璃摘下耳机,通讯画面里坐在核心区办公室的任玉说:“果然和你说的一样,事情不会这么巧合。”她摇摇头:“月璃,这次是你大意了。”

沈月璃缓缓地说:“如果不是白日青天和教授建立了比较稳定的陪伴关系,加上那天白日发现不对及时回转,这颗埋下的种子,真的导致教授再次病发甚至自裁都有可能。”

任玉:“只怕对方的目的不仅是让教授发病,他们不想伤到教授,大概是想把教授带走,然后利用所谓的真相逼教授拿出她原来的成果。”

沈月璃抿唇,低声:“参谋长,司令阁下那里怎么说?”任玉叹:“宁司座都没打听到司令阁下到底查到没有,不过,我还是更倾向于,这件事本就没有记录,无论是教授还是教授之前参与过的那个项目,都是毫无痕迹才最方便。但这样的谨慎,真的会让他们留下这个和教授同事如此相关的人吗?”

沈月璃轻声:“除非他们已经把当年的知情人都处理了,留下的只不过是一段记忆。”而这段记忆,现在变成指挥这个士兵刺激教授的工具。

任玉往后靠,皱眉很久:“但她真的有一个死因不明的养母。”她们参不透这些玄机,外面亲兵却在报告,教授来了,而且只有褚肆褚上将陪着。沈月璃点头,准备出去,通讯里的任玉听到这个名字眼里却划过一抹暗光,她看着沈月璃,直到沈月璃询问似的转身,她才叹:“可惜你不是个男儿。”

沈月璃沉默片刻:“教授对颜昀的冷落才只是暂时的,她还是最信任颜昀。教授不愿意让他们被牵累,所以越被教授疏远的,才是越被教授在意的。”可惜她看颜昀好像不明白这些。

而且:“不能以更亲密的身份留在教授身边,或许才是一件好事。”沈月璃说这话不涉及任何偏见,而是纯出于立场考虑:“毕竟越过亲密的关系越容易生变,也不易于长久稳固,但是教授对合作伙伴的信任是可以持久的。”

任玉笑了:“你说得对,而且,谁说符合教授标准挑出来的,就一定能让教授满意呢?有时候,越亲密,反而会让人越滋生傲慢。”

沈月璃本就怀疑战区怎么会那么轻易答应南部战区安插人在教授身边的要求,现在看参谋长和司座那边早已考虑过了,虽然褚肆也不是参谋长的人,但他毕竟身家都绑定在北部战区,而颜昀……这些天他已经因为教授的偏爱得到太多特权。

但他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份是假的,那他更应该做的就是扮演好教授记忆中的那个人才是,而他却三番四次的试图通过自己的身份施加对教授的影响。

沈月璃面色不变出去迎接教授,实质上她心里还是和那个毫不犹豫就制定了诬陷慕容恒勾结外星异种袭击教授方案的人一样,虽然受罚了,而且外星异种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压下来没有公布,但她对她所做的这些其实并不后悔。若说要有,唯一的一点也是对差点刺激到教授,让教授又想起爆炸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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