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臣有三策
三日昼夜不停的急行，大军终抵荆楚前沿。
此地已非后方安逸景象。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野草枯黄，偶见尚未掩埋的尸骸，招来成群黑鸦，凄厉的叫声在旷野上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与烟熏火燎的气味。
河流浑浊湍急，桥梁多被毁坏，大军不得不涉水或绕行。
所见之处，民生凋敝，战火留下的疮痍触目惊心。
沿途留下队伍清理战后，行军一点没有耽误。
赵玦的行辕设在鄂州州治鄄城。
此城乃长江中游重镇，城墙高厚，原本也算繁华，如今却城门半毁，墙垣上遍布烟熏火燎与刀劈箭凿的痕迹。
守军苦战月余，伤亡颇重，得知御驾亲征大军抵达，全城军民皆有劫后余生之感。
鄂州州牧的宅邸被直接征用。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行辕正堂内便已灯火通明。
正堂被临时布置成军议之所，正中悬挂着巨大的荆楚及周边舆图。
一张厚重的紫檀木长案置于图下，两侧摆着十数把交椅，此刻已坐满了人。
王礼踏入正堂时，立刻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肃杀与紧迫。
他一眼就看到了分别多时的蒙益和赵羽。
两人皆身着轻甲，未佩兜鍪，坐在武将前列。
蒙益脸上多了一道新添的伤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虽已结痂，却更添悍厉之气。
赵羽俊秀的脸，瘦了很多，肤色被战场风霜浸染成深麦色，原本圆滑的笑容，变成了沉默的锐利，手握在腰间配剑手不曾放松一刻。
王礼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安静地走到文官与谋士聚集的末位坐下。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自己，带着探究与审视，但很快又移开。
几乎在他坐定的同时，侧门传来甲胄叶片摩擦的细响与沉稳的脚步声。堂内所有人，瞬间起身，垂首肃立。
赵玦走了进来。
他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暗纹软甲，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佩着那柄“太阿”剑。
数日行军兼昼夜筹谋，他眼下亦有淡淡青影，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时，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沉了三分。
“都坐。”赵玦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众人落座，无人发出杂音。
“情况，都看过了。”赵玦开门见山。
“韩张已率五万精兵，沿沅水北上，三日内可抵夷陵。但沿途遇小股叛军骚扰，行军略受阻滞，且……百越之兵，久处南疆，恐不耐此地气候，已有疫病之虞。”
“陛下，韩将军能至，乃是大幸。能否如期会师，尚未可知。”
一名中年将领接口，他是鄄城原来的守将，脸上带着久战后的疲惫与焦虑。
“叛军如今合兵一处，主力约五万，盘踞临江、石城、宜都三镇，互为犄角，扼守通往江陵的水陆要道。其势正炽，且……”
这时赵羽开口：
“且叛军之中，似有能人。末将曾与其数度交锋，诡计多端，难以料其行，尤其擅驱流民，极为难缠。加之他们熟悉本地地形，神出鬼没，我军数次清剿，收效甚微，反折损了兵卒。”
“陛下，”一直沉默的蒙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
“末将请命，率本部三千精骑为前锋，直扑临江。叛军虽众，然乌合之众，末将愿以身为饵，诱其主力出城野战，届时陛下可率大军合围，一举击溃！”
“蒙将军勇毅可嘉，然叛军非是痴傻，岂会轻易中你诱敌之计？临江三镇互为依托，你三千骑兵再是精锐，陷入其中便是孤军，一旦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匹夫之勇！”
这时谋士堆里一人出声反对，还语带嘲讽。
蒙益额头青筋一跳，梗着脖子还要争，被身旁的赵羽悄悄拉住了。
赵玦未对蒙益的请战做出直接评价，转而看向文官谋士一侧：“程平刚刚你出言，可是有良策？”
程平不卑不亢，起身行礼：“陛下，职方司主事程平，有策上禀。”
赵玦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是。”程平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旁的细木杆，指向临江三镇。
“叛军虽势大，然其势如散沙，根基不稳。其一，名不正；其二，内不和；其三，粮不足。”
“故，臣以为，正面强攻，虽可胜，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策。
当以‘困、分、抚’三策并行，徐徐图之，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为我军决战创造良机。”
“何为三策？”赵玦问，目光中闪过审视。
”程平木杆点在临江三镇外围。
“其一，困。派精干小队，多路出击，专司扰其粮道、掠其粮队、毁其囤粮之所。同时，严密封锁通往三镇之要道。使其外无援兵，内无积蓄，坐困愁城。
此策需我军行动迅捷，熟悉地形，可令轻骑与熟悉本地的向导协同。”
程平木杆移向代表刘旭和项瑜的旗帜
“其二，分。刘旭与项瑜，其结合本为利益。可遣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之士，潜入敌营，或散布流言，或秘密接触，令其互相猜忌。
此策凶险，需慎选其人，并做好接应与保密。”
程平木杆划过鄄城与周边区域，
“其三，抚。叛军之中，大半为活不下去的百姓与溃兵，真正死心塌地者少。陛下既已下旨赈济灾民，恢复生产，此乃大善。当将此政令广而告之，尤其对叛军控制区。
可书写檄文，以箭射入敌营；可释放部分俘获之老弱，令其携粮归营传话；可在两军对峙处设立粥棚，明示‘胁从归乡者，既往不咎，分田安家’。
攻心为上，瓦解其斗志，令其部众自行离散。”
程平说完，放下木杆，退回原位，垂首静立。
“朕觉得此三策可用，诸位可还有其他计策？”赵玦目光扫过堂下。
堂内文武低声交换眼神，最终无人出言反对。
程平所献之策，虽非奇谋，却稳妥周全，直击叛军软肋，实为当前局面下最可行之法。
“既如此，”赵玦不再迟疑，开始下令，“赵羽。”
“末将在！”赵羽霍然起身。
“你率轻骑，即刻出发，接应韩张将军北上援军，若有需，可先行调配军中医药支援。”
“末将领命！”赵羽抱拳，目光坚毅。
“蒙益。”
“末将在！”蒙益声如洪钟。
“鄄城乃我军根本，不容有失。你负责大营内外防务，整饬军纪，加固城防，操练士卒，以备大战，谨防偷袭，细作渗透。”
“是！陛下放心，有末将在，必叫叛军有来无回！”蒙益重重抱拳。
“吴将军。”赵玦看向原鄄城守将。
“末将在！”吴守将连忙起身。
“袭扰叛军粮道、焚毁其囤粮之所、封锁要道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你可挑选军中悍勇士卒及熟悉本地地形的向导，务必灵活机动，一击即走，以骚扰破坏为主，不必纠缠。”
“末将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吴守将深知此任关乎全局，神色肃然。
“程平。”
“臣在。”程平再次出列。
“檄文撰写、安民告示、以及在对峙前沿设立粥棚、释放部分俘虏携粮归营、宣扬朝廷‘胁从不问，分田安家’之策，此‘抚’之一策，由你职方司牵头，会同随军文吏，速速办理。务必使叛军控制区之民，尽快知晓朝廷仁政。”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瓦解敌心。”程平躬身领命。
任务分派，众人各司其职。
“至于‘分’策，”赵玦的声音不高。
“遣人潜入敌营，散布流言，秘密接触，离间刘、项，此计凶险万分，需胆大心细，机变无双，更需对敌我情势、人心向背有清醒认识。非忠勇智绝之士不可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逡巡于在场每一位的脸上。
“诸位，谁愿往？”
堂内一时静默，文武皆两两相望，无人应声。
“臣愿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礼自人群中站起。
此地已非后方安逸景象。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野草枯黄，偶见尚未掩埋的尸骸，招来成群黑鸦，凄厉的叫声在旷野上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与烟熏火燎的气味。
河流浑浊湍急，桥梁多被毁坏，大军不得不涉水或绕行。
所见之处，民生凋敝，战火留下的疮痍触目惊心。
沿途留下队伍清理战后，行军一点没有耽误。
赵玦的行辕设在鄂州州治鄄城。
此城乃长江中游重镇，城墙高厚，原本也算繁华，如今却城门半毁，墙垣上遍布烟熏火燎与刀劈箭凿的痕迹。
守军苦战月余，伤亡颇重，得知御驾亲征大军抵达，全城军民皆有劫后余生之感。
鄂州州牧的宅邸被直接征用。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行辕正堂内便已灯火通明。
正堂被临时布置成军议之所，正中悬挂着巨大的荆楚及周边舆图。
一张厚重的紫檀木长案置于图下，两侧摆着十数把交椅，此刻已坐满了人。
王礼踏入正堂时，立刻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肃杀与紧迫。
他一眼就看到了分别多时的蒙益和赵羽。
两人皆身着轻甲，未佩兜鍪，坐在武将前列。
蒙益脸上多了一道新添的伤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虽已结痂，却更添悍厉之气。
赵羽俊秀的脸，瘦了很多，肤色被战场风霜浸染成深麦色，原本圆滑的笑容，变成了沉默的锐利，手握在腰间配剑手不曾放松一刻。
王礼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安静地走到文官与谋士聚集的末位坐下。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自己，带着探究与审视，但很快又移开。
几乎在他坐定的同时，侧门传来甲胄叶片摩擦的细响与沉稳的脚步声。堂内所有人，瞬间起身，垂首肃立。
赵玦走了进来。
他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暗纹软甲，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佩着那柄“太阿”剑。
数日行军兼昼夜筹谋，他眼下亦有淡淡青影，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时，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沉了三分。
“都坐。”赵玦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众人落座，无人发出杂音。
“情况，都看过了。”赵玦开门见山。
“韩张已率五万精兵，沿沅水北上，三日内可抵夷陵。但沿途遇小股叛军骚扰，行军略受阻滞，且……百越之兵，久处南疆，恐不耐此地气候，已有疫病之虞。”
“陛下，韩将军能至，乃是大幸。能否如期会师，尚未可知。”
一名中年将领接口，他是鄄城原来的守将，脸上带着久战后的疲惫与焦虑。
“叛军如今合兵一处，主力约五万，盘踞临江、石城、宜都三镇，互为犄角，扼守通往江陵的水陆要道。其势正炽，且……”
这时赵羽开口：
“且叛军之中，似有能人。末将曾与其数度交锋，诡计多端，难以料其行，尤其擅驱流民，极为难缠。加之他们熟悉本地地形，神出鬼没，我军数次清剿，收效甚微，反折损了兵卒。”
“陛下，”一直沉默的蒙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
“末将请命，率本部三千精骑为前锋，直扑临江。叛军虽众，然乌合之众，末将愿以身为饵，诱其主力出城野战，届时陛下可率大军合围，一举击溃！”
“蒙将军勇毅可嘉，然叛军非是痴傻，岂会轻易中你诱敌之计？临江三镇互为依托，你三千骑兵再是精锐，陷入其中便是孤军，一旦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匹夫之勇！”
这时谋士堆里一人出声反对，还语带嘲讽。
蒙益额头青筋一跳，梗着脖子还要争，被身旁的赵羽悄悄拉住了。
赵玦未对蒙益的请战做出直接评价，转而看向文官谋士一侧：“程平刚刚你出言，可是有良策？”
程平不卑不亢，起身行礼：“陛下，职方司主事程平，有策上禀。”
赵玦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是。”程平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旁的细木杆，指向临江三镇。
“叛军虽势大，然其势如散沙，根基不稳。其一，名不正；其二，内不和；其三，粮不足。”
“故，臣以为，正面强攻，虽可胜，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策。
当以‘困、分、抚’三策并行，徐徐图之，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为我军决战创造良机。”
“何为三策？”赵玦问，目光中闪过审视。
”程平木杆点在临江三镇外围。
“其一，困。派精干小队，多路出击，专司扰其粮道、掠其粮队、毁其囤粮之所。同时，严密封锁通往三镇之要道。使其外无援兵，内无积蓄，坐困愁城。
此策需我军行动迅捷，熟悉地形，可令轻骑与熟悉本地的向导协同。”
程平木杆移向代表刘旭和项瑜的旗帜
“其二，分。刘旭与项瑜，其结合本为利益。可遣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之士，潜入敌营，或散布流言，或秘密接触，令其互相猜忌。
此策凶险，需慎选其人，并做好接应与保密。”
程平木杆划过鄄城与周边区域，
“其三，抚。叛军之中，大半为活不下去的百姓与溃兵，真正死心塌地者少。陛下既已下旨赈济灾民，恢复生产，此乃大善。当将此政令广而告之，尤其对叛军控制区。
可书写檄文，以箭射入敌营；可释放部分俘获之老弱，令其携粮归营传话；可在两军对峙处设立粥棚，明示‘胁从归乡者，既往不咎，分田安家’。
攻心为上，瓦解其斗志，令其部众自行离散。”
程平说完，放下木杆，退回原位，垂首静立。
“朕觉得此三策可用，诸位可还有其他计策？”赵玦目光扫过堂下。
堂内文武低声交换眼神，最终无人出言反对。
程平所献之策，虽非奇谋，却稳妥周全，直击叛军软肋，实为当前局面下最可行之法。
“既如此，”赵玦不再迟疑，开始下令，“赵羽。”
“末将在！”赵羽霍然起身。
“你率轻骑，即刻出发，接应韩张将军北上援军，若有需，可先行调配军中医药支援。”
“末将领命！”赵羽抱拳，目光坚毅。
“蒙益。”
“末将在！”蒙益声如洪钟。
“鄄城乃我军根本，不容有失。你负责大营内外防务，整饬军纪，加固城防，操练士卒，以备大战，谨防偷袭，细作渗透。”
“是！陛下放心，有末将在，必叫叛军有来无回！”蒙益重重抱拳。
“吴将军。”赵玦看向原鄄城守将。
“末将在！”吴守将连忙起身。
“袭扰叛军粮道、焚毁其囤粮之所、封锁要道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你可挑选军中悍勇士卒及熟悉本地地形的向导，务必灵活机动，一击即走，以骚扰破坏为主，不必纠缠。”
“末将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吴守将深知此任关乎全局，神色肃然。
“程平。”
“臣在。”程平再次出列。
“檄文撰写、安民告示、以及在对峙前沿设立粥棚、释放部分俘虏携粮归营、宣扬朝廷‘胁从不问，分田安家’之策，此‘抚’之一策，由你职方司牵头，会同随军文吏，速速办理。务必使叛军控制区之民，尽快知晓朝廷仁政。”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瓦解敌心。”程平躬身领命。
任务分派，众人各司其职。
“至于‘分’策，”赵玦的声音不高。
“遣人潜入敌营，散布流言，秘密接触，离间刘、项，此计凶险万分，需胆大心细，机变无双，更需对敌我情势、人心向背有清醒认识。非忠勇智绝之士不可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逡巡于在场每一位的脸上。
“诸位，谁愿往？”
堂内一时静默，文武皆两两相望，无人应声。
“臣愿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礼自人群中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