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大战

子时三刻,叛军大营的东北角突然火光冲天。

火焰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燃起的,在夜风中迅速连成一片火墙,将刘旭大营与项瑜大营之间的缓冲地带照得亮如白昼。

喊杀声几乎在火光腾起的同一刻爆发,却不是朝着营寨外围,而是向着中军大帐方向。

项瑜披甲执戟,一马当先。

他身后是三百名项氏子弟兵,这些江东儿郎今夜都饮了壮行酒,额上系着白布条,是为在混战中辨认彼此。

“诛国贼!清君侧!”

项瑜的怒吼压过了一切嘈杂。

昨夜毒粮之事,日间斗殴之仇,再加上项岭带来的家族危难消息,已足够让这些子弟兵红了眼。

他们跟着项瑜冲过燃烧的栅栏,撞开惊慌失措的巡夜士兵,直扑中军。

计划原本简单而狠厉:

趁刘旭、张年齐聚中军商议,以摔杯为号,帐内亲兵发难,帐外三百死士同时突入,速战速决。斩刘旭,擒张年。

但他冲进中军大帐时,心就沉了下去。

帐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正中主位上,摆着刘旭的盔甲,以木架撑起,在火光映照下像个沉默的嘲弄。案几上甚至摆着三盏茶,还温着。

“中计了!”副将失声喊道。

项瑜猛地转身,长戟横扫,将整张案几劈成两半,茶盏碎裂,水渍在羊皮地图上洇开一片深色。“撤!快撤——”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如蝗箭矢破空之声。

就在项瑜冲进空帐的前一刻,张年已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甲。

“先生,果然如您所料。”守身边的亲卫队长快速说道,“项瑜动了,三百死士直扑中军。刘将军已按您的安排,从西侧密道离开。”

“项瑜带了多少人?”张年一边将头发打散,用泥土草草抹了把脸,一边问。

“明面上三百,但外围还有接应,估摸总共有八百到一千人。他留了大部分兵力守自家营寨,应是防着我们反扑。”

张年冷笑一声:“他还是不够狠。若是我,既已动手,必是倾巢而出,要么一举功成,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亲卫队长懂了,要么就玉石俱焚。

“刘将军那边,您不过去会合?”亲卫队长问。

张年看了他一眼:“项瑜的首要目标是我与刘旭。我们若在一处,便是给人一网打尽的机会。分头走,生机更大。”

这是实话,但不全是真的。

项瑜既然敢动手,必是做了周密准备,刘旭目标太大,又无急智,纵有亲卫保护,在这等乱局中也凶多吉少。

与其跟着一条将沉的船,不如独自逃生。

“走。”他简短下令。

四名亲卫,这是他最核心的死士,护着他悄然离开。

帐外已乱成一团:刘旭部的士兵有的在救火,有的在茫然奔走,有的在军官喝令下集结,但更多的则是无头苍蝇般乱窜。

项瑜的死士已杀透第一道防线,正与刘旭的亲兵营在中军附近血战。

张年五人混入一股朝营寨后方溃退的散兵中,低着头,跟着人群跑。

火能制造混乱,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弯腰钻过一道被烧塌的栅栏缺口。

那里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排水沟,顺着沟,可以直通营寨外的野地。

另外一边,寅时初,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鄄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朝廷大军已列阵完毕。两万步卒,五千骑兵,弩手三千,旌旗在凌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一人发出杂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蒙益立马于阵前,望着数里外叛军营寨中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披玄甲,猩红披风,手中丈二马槊的槊尖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叛军内乱正酣,火起于东北,杀声集中在中军一带。韩彰将军、赵羽将军已按陛下旨意,封锁了西、北两向所有要道与水路。南面是项瑜本部,东面……火最大。”

蒙益微微颔首。他抬起右手,身后令旗官立刻高举红旗。

“擂鼓。”

低沉如闷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撼动大地的轰鸣。

两万步卒开始向前推进,步伐起初并不快,但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他们手持长枪大盾,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向着火光冲天的叛军营寨压去。

叛军营中已乱作一团。

直到箭雨如蝗虫般从天空落下,箭矢钉穿营帐,射倒奔逃士兵,凄厉惨叫炸开:“朝廷军打来了!”

“结阵!结阵!向外防御!”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来不及了。

内斗撕开了营寨的防御体系,不同派系的士兵无法有效协同,甚至互相猜疑、攻击。

当朝廷军的步卒方阵以碾压之势撞开外围鹿角,推倒栅栏时,抵抗是零星而脆弱的。

蒙益的亲率的三千重骑兵,在步卒撕开缺口后,如钢铁洪流般涌入。

马蹄践踏大地,长槊如林,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降者不杀!跪地弃械者不杀!”

喊声在战场各处响起,有少数叛军士兵在绝望中选择了疯狂反击,更多人则丢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或者朝着没有朝廷军的方向溃逃。

溃逃的方向,大多是西、北两侧——然后他们撞上了韩张和赵羽早已张开的网。

韩张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从营寨方向溃逃出来的叛军士兵。他们三五成群,丢盔弃甲,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弓箭手,三轮齐射,射住阵脚。弩手准备,进入百步者,自由射杀。”

身边的传令官挥动令旗,坡下早已列阵的弓箭手同时开弓。

箭矢离弦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落在溃兵前方五十步处。

泥土飞溅,箭羽颤动,逃亡的人群像撞上无形墙壁般骤然停住,随即响起更大的惊叫与哭喊。

“跪地!弃械!违者格杀勿论!”

同样的场景在数里外的河滩上演。

赵羽的部队封锁了水路,任何试图泅渡逃跑的人,都被岸上的弩箭射成了筛子。

几艘快船在河面游弋,清理着水面上的尸体和绝望的逃生者。

“将军,抓到几个军官模样的人。”一名校尉押着几个被反绑双手,衣衫不整的人过来。

赵羽扫了一眼,“分开审,问清楚刘旭、项瑜、张年的下落。不说实话的,扔河里喂鱼。”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营寨方向的火光在晨曦中显得暗淡了些,但浓烟依旧冲天。喊杀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朝廷军清扫战场的号角声,以及零星的、绝望的抵抗爆发的短促交战声。

“张年……”赵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鹰。陛下特意叮嘱:刘旭不论死活,但张年,务必生擒。

“传令,”赵羽下令,“调三百轻骑,带猎犬,往东南方向山林搜索。重点搜寻单人或有少量护卫的可疑人物。记住,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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