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张年

还有三天就要班师回朝,行辕的内侍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王礼被赵玦一直拘在屋子里养病,今日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他穿着白色大氅,手捧着暖炉,整个人比之前还白胖了一圈。

云袖居然真的给他做了副面具,还十分华丽,应该是银丝编织,只遮住上半张脸,上面还镶嵌了彩色宝石。王礼试了试,确实好看,但太高调。

反而还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是大长公主赵晏宁派人送来的,是抹额,宽窄刚好,可以遮住他额头的伤疤。

于是今日外出,他选了一条月白的用上了。

他在街上溜达了许久,百废待兴,人们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突然,身后的玄衣卫上前两步,在他耳畔低语。

王礼叹了口气,“回吧!”

好不容易今日赵玦不在,他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他回来得还挺快。

行辕内因即将开拔而略显忙乱,仆从们轻手快脚地收拾着箱笼文书。王礼绕过几处忙碌的角落,走回自己暂住的小院。

赵玦果然已经回来了。

他没穿外出时的常服或甲胄,只一身玄色绣金的便袍,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石凳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目光落在王礼身上,尤其在他额间那条月白色的抹额上停留了一瞬。

“去哪里了?”他随口一问。

王礼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将手炉递给他,语气亲昵自然,“六郎,暖暖手。”

他接着解释道:“就在附近走了走。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快僵了,看外面日头好,便多走了几步。”

“气色是好了些。” 赵玦一手接过手炉,一手去拉王礼的手,发现他手暖着,转而问道,“街上如何?”

“人多了不少,铺子也陆续开张了。虽然还有些破败处没清理完,但往来行人脸上大多带着笑,市集也热闹。” 王礼如实说着,“百姓所求不多,太平日子便是最大的盼头。”

“嗯。”赵玦拉着他的手不放,“带你去见一个人。”

王礼疑惑。

“跟朕来。”

王礼跟着赵玦来到大营,见到了狼狈不堪的张年。

他被关在一个窄小的笼子里,双手被铁环扣住,链条连着这铁笼的两角。

他身上衣衫单薄破旧,衣料隐隐渗着暗红血迹,显然是受了鞭刑,清瘦的身躯在寒风中不住瑟瑟发抖,看着是受了些苦头。

张年发髻散乱,睁开双眼睛,看到了王礼与赵玦,没有恐惧,哀求,甚至带着一丝讥诮。又把头转向一边,闭着眼睛不看二人。

王礼的脚步在距铁笼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玦负手站在王礼身侧稍前的位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张年身上,“人,朕给你留着了。”

王礼沉默了片刻,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何时抓到的?”

“昨夜。在东南七十里外的一处荒村,试图冒充流民混出关卡。”赵玦的视线转向王礼,观察着他的反应,“倒真是能躲,差点让他从水路溜了。”

张年缓缓睁眼看向赵玦。他动了动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声音嘶哑:“还要多谢陛下高抬贵手了,呵呵……”

赵玦全然不理会他的挑衅,只看向王礼:“人就在此处,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此刻尽可开口。”

王礼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铁笼一些。

而张年仿佛看不到他一般,目光只盯着赵玦。

王礼知他可能是看不上自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张先生,别来无恙。”

张年嘴扯动了一下,似是嗤笑,目光扫过王礼被赵玦紧紧攥在掌心的手,语气愈发刻薄:“王公子……倒是好福气。”

王礼被他一语戳中,手下意识地想往回抽,可赵玦却骤然收紧力道,牢牢将他的手扣在掌心,不肯松开。

赵玦脸色阴沉下来:“你以为朕为什么留着你?”

张年沉默了一下,他咳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咳咳……我如今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有什么好说。”

王礼反手轻轻握了握赵玦的手,示意他不必动怒,随即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双手环于胸前,换上一副张扬肆意,略带挑衅的模样,围着铁笼缓缓踱步。

“真是想不到,一向运筹帷幄的张军师,竟也会落得阶下囚的下场,王某今日,特地前来一观。”

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字字戳向张年的痛处:“听闻张先生祖上显贵,累世公卿,更是出过多位当朝宰相,何等风光,……啧啧,可惜,投错主子,如今竟是这般境地。”

张年淡然的脸上挂不住了,恨恨地看向王礼,嘴唇蠕动,似乎想骂人,但赵玦在侧,又闭了嘴。

王礼却未曾打算就此作罢,转头看向赵玦,故作随意地问道:“陛下,若是您家祖宗,见到这般不孝子孙,会作何感想?”

“朕赵氏子孙,顶天立地,绝不会有此等忤逆之辈。”赵玦眉眼冷冽,当即沉声附和。

王礼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再度看向张年,语气更淡:“看来,张先生的列祖列宗,也断不会认你这般子孙。”

张年被两人一唱一和,以他最引以为傲的家世开玩笑,气的七窍生烟,脸上却勾起了笑容,终于忍不住反击道:

“赵氏出了个喜好男色的皇帝,只怕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也难以瞑目!”

本以为此言会激怒赵玦,可他却神色平淡,眼底只剩不屑,冷嗤一声:“痴人妄语,活不明白,倒不如不活。

王礼上前一步,目光复杂地看了赵玦一眼,将赵玦挡在身后。

他转身沉声发问:“张军师,我倒想问问,你此生执着,究竟是为了张氏一族的血海深仇,为了重振张氏荣光,还是要让张氏这最后一脉血脉,落得断子绝孙,千古骂名的下场?”

张年脸上的肌肉抽搐,那双一直维持着冷静甚至讥诮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你懂什么?!” 张年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向前一挣,铁链哗啦作响,狠狠撞在笼柱上,似乎想要扑出去,却被冰冷的铁笼和镣铐牢牢困住。“你这种攀附君幸、以色侍人……”

“放肆!”

赵玦厉声打断,脸色骤然阴沉,周身气息冰冷,一步踏前,将王礼完全挡在身后,他不想让王礼听张年说完那些污言秽语。

王礼却轻轻拉了一下赵玦的袖子,从他身后微微探出半边身子,脸上那种刻意摆出的,耀武扬威的夸张表情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但这平静在张年眼中,比方才的嘲讽更刺眼。

“我不懂,将一族之仇凌驾于万民之上是何等‘大义’;我更不懂,让颍川张氏最后一滴血脉,带着满手血腥和千古骂名断子绝孙,葬送在阴冷囚笼里,这算什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每说一句,张年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怒火仿佛被浇上了冰水,他陡然失了力气一般,滑坐而下。

“你说我攀附君幸?” 王礼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至少,我心怀坦荡,问心无愧,还得了一心人,相守相伴。”

赵玦忽然收紧了握着王礼的手,王礼耳根一红,未做回应,继续道:

“而张军师你,算尽一切,众叛亲离,连你最在意的家族清名,血脉传承,都将因你之状,彻底蒙尘,甚至……断绝。”

“你闭嘴!你懂什么张家!懂什么血海深仇!你不过是个……” 张年目眦欲裂,还想嘶吼,声音却因激动和气竭而颤抖。

“朕让你闭嘴。” 赵玦打断了张年要说出的话。

他转向王礼,眉头微蹙,脸上是忐忑的情绪,握紧了王礼的手:“别听他的。朕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王礼被他这难得的紧张模样弄得一怔,心头那股因张年挑拨而生的涩意,竟奇异地消散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赵玦的手,声音平和:“陛下,我从来不在意那些。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站在这里,凭的是什么。”

赵玦紧绷的下颌线条微松,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紧握的手并未松开。

王礼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铁笼。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张军师,如何决断,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三日后便要班师,你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留恋,转向赵玦,声音温和下来:“陛下,我们回去吧。这里……气闷得很。”

赵玦自然颔首,紧握着王礼的手,转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再未施舍给身后囚笼半分目光。

两人相携的身影拉长。

身后,忽然传来了张年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

那笑声嘶哑断续,渐渐化作呜咽,最终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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