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歌姬魏怜

又是一日朝会,晨光初透,章台殿内庄严肃穆。

王礼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冕旒垂下十二玉藻,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见线条清晰的下颌与紧抿的唇。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今日议程多是例行公事:边关军报平稳,各地春耕有序,漕运疏浚进展……奏对皆简洁明了,无人纠缠细节,也无人主动挑起新的话题。

连素来喜欢在钱粮琐事上争论几句的少府官员,今日也都异常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王礼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玉藻,缓缓扫过下方。

李司位列文官之首,手持玉笏,眼帘微垂,姿态恭顺,仿佛一尊入定的老僧,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但王礼知道,这位老丞相越是平静,底下酝酿的风暴可能就越猛烈。

【哼,老狐狸!】

御史大夫晏平神色沉稳,目光清正,与往日并无不同。

廷尉周缣依旧是一副法吏的冷硬面孔。

新任兰台令史程平,按制并无资格立于这大殿前列,此刻应是在偏殿或官署当值。

然而,王礼的心神,却无法完全集中在这些奏报上。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丹陛之侧,那个本应立着某道身影的位置所牵引。

那里空空如也。

【平时上朝都要看大boss脸色行事,如今人不在还有点不适应了。】

【他去西北军中应该也有大半月了,是不是要回来了?】

念头一闪而过,王礼迅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朝议。

“……京畿三辅新法试行章程,兰台已会同御史、廷尉拟出细则草案,恭请陛下御览。”一位兰台博士出列禀奏,呈上卷轴。

终于来了。殿中气氛似乎为之一凝。

王礼示意内侍接过,并未立刻展开,只淡淡道:“着兰台、御史、廷尉,于三日后廷议,详加推敲。晏卿。”

“臣在。”晏平出列。

“你既为协调使,此次廷议由你主持。务求章程周密,可行可查。”

“臣遵旨。”

话题似乎就此打住,并未深入。

李司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高亢的声音响起。

殿内寂静片刻,今日就将在这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匆匆下了朝,王礼也不想批奏书了,去章台宫偏殿接上赵珩,换了衣服,就往公主府而去。

宫道上车驾平稳而行,帘内熏香袅袅。

赵珩坐在一旁,小手轻轻揪着他的衣袖,小声道:“皇兄今日上朝,好像不太高兴。”

王礼垂眸,伸手揉了揉孩童柔软的发顶,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朝政繁琐,并无不快。”

话虽如此,目光却不自觉投向宫外长街。

车驾缓缓驶出宫门,将巍峨皇城与那令人窒息的朝堂氛围暂且抛在身后。帘外市井人声渐次清晰,带着鲜活蓬勃的烟火气,与宫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王礼微微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林立的商铺、挑担吆喝的行贩、嬉笑追逐的孩童。

这喧嚣热烈的景象,却并未能真正驱散他心头的滞闷。

【不就是大boss要回来了嘛,为什么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公主府并不远,车驾很快便抵达。

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异常地将帝驾迎入。

绕过影壁,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还未到正厅,便听到一阵清脆如铃的笑语声。

“陛下可算来了!” 大长公主赵宴宁已闻讯迎出,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杏子红缕金裙,外罩一件素绒比甲,发髻松挽,只簪一支碧玉簪,比往日宫宴所见少了几分华贵威仪,多了许多亲近随和。

她身旁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衫子,五六岁的女童,粉雕玉琢的正是兰姐儿。

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见到王礼,非但不怕,反而露出甜甜的笑,松开母亲的手,像只轻盈的雀儿般小跑过来,有模有样地行礼:“兰儿给皇帝舅舅请安!”

王礼连忙俯身,亲手将小姑娘扶起,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兰姐儿又长高了。今日可备了什么好玩的?”

“娘亲给做了新风筝!还有甜甜的蜜芙酥!” 兰姐儿兴奋地拉着他的衣袖,又看见他身后探头探脑的赵珩,眼睛更亮了,“十五叔也来啦!”

赵珩怯生生的,此刻见有年纪相仿的玩伴,又被这活泼的气氛感染,胆子也大了些,从王礼身后挪出来,朝着赵宴宁行了个礼,小声叫了句“阿姐”。

赵宴宁摸了摸赵珩的小脑袋,快三岁的孩子,虽然长了点肉,还是头大身子小的模样:“和兰姐儿去玩吧。”

赵珩便被兰姐儿热情地拉住,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说起了孩子间的趣事。

赵宴宁含笑看着,引王礼入内厅。厅内已摆好茶点,陈设清雅,熏着淡淡的果香,全然是家人小聚的闲适氛围。

“陛下今日下朝倒早,” 赵宴宁亲自执壶斟茶:“可是朝中诸事顺遂?”

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眸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她这个弟弟,自登基后,性格开朗了些,话也多了不少。以前总是阴沉沉的,木着一张脸,也不爱说话,满腹心事的模样。

今日主动来赴生辰小宴,难得开心一回,眉眼间总是挂笑,很是难得。

王礼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尚可。新政试行章程已拟,不日廷议,边关亦无事。”

赵宴宁是何等人物,她也不点破,只顺着话头笑道:“那就好。陛下励精图治,也要顾惜圣体。

今日既来了,便好好松快片刻,我这里新来了位歌姬,让她来唱两支新曲。”

话音未落,殿外已应声进来一名素衣女子,敛衽行礼,身姿纤柔。

丝竹轻起,婉转唱腔漫入殿中,调子清越,是一首《上邪》。

王礼指尖轻叩杯沿,目光落在那歌姬身上。

“山无陵,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

她唱得很专注,身姿随着韵律微微摇曳,素衣广袖,面容娇美,放在现代妥妥的顶流女明星的长相。

可王礼盯着人看了许久,思绪却在些飘忽。

【这是给我唱情歌吗?确实唱的好听诶。】

赵宴宁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想着这弟弟是不是要开窍了。

赵宴宁轻轻一拍手,殿外早已候着的舞姬便闻声鱼贯而入。

一色水绿罗裙,腰束银带,足踏软靴,身姿轻盈如穿花蛱蝶。

甫一入殿便分列两侧,随着重新响起的乐声舒展腰肢,广袖翻飞,步步生莲。

殿内登时香风细细,光影流转,一派歌舞升平的盛景。

那歌女敛着眉,轻移莲步上前,在王礼面前盈盈一礼,垂着的眼睫纤长如蝶翼,姿态温顺得恰到好处。

赵宴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随意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物件:

“这姑娘叫魏怜,身段嗓音皆是上佳,又知情识趣,陛下若是看中,带回宫里解解闷也使得。”

王礼骤然一愣,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不是,这就给我送女人了?】

他脑子里刚炸开这一句吐槽,殿外已然传来内侍通传之声,清亮又恭敬:

“驸马爷回府了——”

赵宴宁立时眉眼弯弯,笑意真切了不少,当即起身往外迎去。

片刻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年长者约莫三十上下,一身武将常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而跟在他身侧的另一人,王礼再熟悉不过——不是赵玦又是谁?

赵玦的目光,先是在殿中微微一扫,乐师舞姬,躬身侍立,姿容出色的歌女魏怜,案上精致的茶点与袅袅熏香,最后,才凉丝丝地地落在王礼身上。

王礼清晰地看着他的视线在那歌女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又回到自己脸上。

再联想到方才赵宴宁口中那句“带回宫里解解闷”,王礼心口莫名一紧,没来由地心虚,被赵玦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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