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赵玦提前归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京都东城，招贤馆前广场，人潮汹涌如沸鼎。
临时搭起的三丈高台披红挂彩，台下黑压压一片，尽是翘首以盼的士子，好奇的百姓，乃至不少身着各色深衣，明显是各家学派弟子的人物。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墨香、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
高台之上，数张坐席分列。
法家席首，坐着神色沉静，换了一身整洁深衣的李斯；
其侧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儒家大宗师伏生；
再旁是皮肤黝黑，手指粗粝的墨家当代巨子；
另一侧，竟是以道家“清静无为”理念被皇帝特邀登台的左丞相晏平。
其余坐席，尚有阴阳家、农家、名家等代表。
这般阵仗，可谓空前。
辰时正，钟鼓齐鸣。
本该御驾亲临的皇帝却未出现，只由新任左丞相晏平代为主持，宣告“百家讲坛”开幕。
旨意宣读，言明“无论学派，唯理是瞻，唯才是用”，又引得台下一片欢呼。
人群边缘，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头戴青玉小冠的“世家公子”，正摇着一柄素羽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台上台下。
他面容清秀，肤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矜贵又稍有些散漫之意，在周遭或激昂，或朴拙的士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惹人注意。
这类热衷风雅，附庸讲学的富贵闲人，今日场中并不少见。
唯有跟在他身后半步，作小厮打扮的云袖，背脊绷得笔直，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如最警觉的母豹，无声扫过每一个靠近公子三步之内的人。
王礼执意要易容亲临，感受这“民间气象”，她劝不住，只能将担忧与警惕。
幸而赵羽带着最精干的郎卫，也已混在人群中维持秩序，也守卫帝王安危。
台上，辩论已起。
最初是儒家“仁政爱民”与法家“严刑峻法”之辩，伏生引经据典，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
李斯则言简意赅，字字以《法经》《韩非》为基，逻辑森严。
旋即墨家巨子插入，大谈“兼爱非攻”与“守城器械”之利，将话题引向实务；
道家晏平则悠悠然以“无为而治”、“顺应民心”调和……观点碰撞，机锋迭出，台下时而寂静无声，时而爆发出喝彩或哗然。
“有意思……”月白锦袍的公子——易容后的王礼，嘴角噙着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以及马上就要得以自由，由不得不憋住的，隐秘的激动。
他其实没有多少心思在这场空前的辩论中。
他随着人群慢慢移动，时而驻足倾听某处激烈的私下争论，时而凑近观看士子们展示的简陋模型或图表。
甚至在某处关于“平准法利弊”的争执中，他一时兴起，以“富商子弟”的视角插了几句嘴，抛出几个刁钻问题，竟引得周围几人对他侧目，认真与他辩论起来。
而他的目光扫过的是隐在暗处的郎卫，这些人的布置，都是他找借口和赵羽一一讨论过的，他了解清楚。
【就要自由了……】 念头刚起，便被他按了下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提高了十二分精力，远离了原本的区域，甚至逃过了云袖的注意，转身混进了年轻学子中。
云袖始终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尽力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潮。
然而，当一场关于“井田制可否复行”的大辩论在台侧某处爆发，瞬间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拢过去时，汹涌的人流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混乱。几个激烈辩论的士子挥舞手臂，撞到了旁人，推搡顿起。
“公子小心！”云袖急唤，欲用巧劲隔开涌来的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王礼觉得袖口一紧，似乎被谁不经意地扯了一下，他下意识侧身，却猛地被一股更大的力量从斜后方撞入人群！人潮如浪，惊呼与抱怨声中，他身不由己，随着波动的“人浪”被卷离了原先位置。
“公子？！”云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她猛地发力，震开周围数人，目光如电急扫——前方，只有攒动的人头与背影，哪里还有那月白锦袍的踪迹！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云袖的内衫。陛下……丢了？！在这龙蛇混杂、万人聚集之地！
恐慌只持续了一息，她拇指与食指扣入唇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似鸟非鸟的唿哨！声音不高，却奇特地穿透嘈杂，传遍小半个广场。
暗处，人群中，七八个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贩夫、士子、路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眼神骤变，锐利如鹰隼，开始以惊人的效率与默契，无声而迅疾地扫视、移动、交叉定位，同时向广场几个关键出口靠拢。
这是云袖掌控的，隐藏在帝影之下的暗卫，非生死关头绝不轻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人群中，几名精悍的郎卫也察觉了异样，为首的赵羽脸色剧变。
高台之上的辩论似乎进入了高潮，声浪震天。
无人注意到，台下东南角，一小片区域的空气骤然紧绷，数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在人缝中穿插，目光交错的瞬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没有！没有目标！
云袖的心沉入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陛下可能的去向：是意外走散？还是……有预谋的接近或劫持？后者念头让她浑身发寒。
她再次发出两声节奏不同的唿哨，指令暗卫扩大搜索范围，并重点监控所有出口，同时，她本人向着陛下最后可能感兴趣的“格物展示”区域疾步寻去。
王礼此刻，确实已远离了最初的位置。他被撞入人群后，起初也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易容很成功，无人识他。他索性顺着人流，朝着相对空旷些的招贤馆正门方向移动，一边走，一边还顺手从路边一个售卖劣质砚台、竹简的摊位上，拿起一卷《商君书》翻看，俨然一个被挤得无聊，随意逛逛的公子哥。
他心中盘算，云袖和赵羽发现他不见，定然焦急，或许会有些动静。
他得在他们引起更大骚动前，设法不引人注目地溜出招贤馆。
正思忖间，他已随着人流，走到了招贤馆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设有兵丁维持秩序，查验出入，但此刻人多，也只做粗略盘问。
王礼正想如何自然地躲过问话，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阻住了去路。
王礼抬头，是赵羽。
他显然也认出了易容后的王礼，虽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后怕与不赞同。
王礼心中一惊，正要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准备低声吩咐几句，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就在这时，赵羽却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不是让他过去。
王礼顺着赵羽让开的方向看去。
那人亦作寻常富商打扮，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料子却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泽。
他身量极高，比赵羽还高上半个头，负手立在赵羽身后，仿佛已在那里站了许久，将门外的喧嚣与光影都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幽暗寂静的领域。
狭长凤眸微垂，目光却如实质般，穿透纷扰人群，精准地锁在了王礼脸上。
是赵玦。
他竟提前回来了。
而且，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
王礼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不远处高台的鼎沸人声都化作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刚刚才体会到的，隐约的自由，被这目光碾得粉碎。
仿佛从一个短暂的美梦中，骤然跌回了冰冷坚硬的现实。
赵羽无声地退后，垂首，仿佛融入了背景。
赵玦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身可笑的月白锦袍，看着他那张陌生的，带着惊慌的脸。
然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笑。
是一个冰冷而清晰的信号，游戏，结束了。
京都东城，招贤馆前广场，人潮汹涌如沸鼎。
临时搭起的三丈高台披红挂彩，台下黑压压一片，尽是翘首以盼的士子，好奇的百姓，乃至不少身着各色深衣，明显是各家学派弟子的人物。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墨香、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
高台之上，数张坐席分列。
法家席首，坐着神色沉静，换了一身整洁深衣的李斯；
其侧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儒家大宗师伏生；
再旁是皮肤黝黑，手指粗粝的墨家当代巨子；
另一侧，竟是以道家“清静无为”理念被皇帝特邀登台的左丞相晏平。
其余坐席，尚有阴阳家、农家、名家等代表。
这般阵仗，可谓空前。
辰时正，钟鼓齐鸣。
本该御驾亲临的皇帝却未出现，只由新任左丞相晏平代为主持，宣告“百家讲坛”开幕。
旨意宣读，言明“无论学派，唯理是瞻，唯才是用”，又引得台下一片欢呼。
人群边缘，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头戴青玉小冠的“世家公子”，正摇着一柄素羽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台上台下。
他面容清秀，肤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矜贵又稍有些散漫之意，在周遭或激昂，或朴拙的士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惹人注意。
这类热衷风雅，附庸讲学的富贵闲人，今日场中并不少见。
唯有跟在他身后半步，作小厮打扮的云袖，背脊绷得笔直，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如最警觉的母豹，无声扫过每一个靠近公子三步之内的人。
王礼执意要易容亲临，感受这“民间气象”，她劝不住，只能将担忧与警惕。
幸而赵羽带着最精干的郎卫，也已混在人群中维持秩序，也守卫帝王安危。
台上，辩论已起。
最初是儒家“仁政爱民”与法家“严刑峻法”之辩，伏生引经据典，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
李斯则言简意赅，字字以《法经》《韩非》为基，逻辑森严。
旋即墨家巨子插入，大谈“兼爱非攻”与“守城器械”之利，将话题引向实务；
道家晏平则悠悠然以“无为而治”、“顺应民心”调和……观点碰撞，机锋迭出，台下时而寂静无声，时而爆发出喝彩或哗然。
“有意思……”月白锦袍的公子——易容后的王礼，嘴角噙着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以及马上就要得以自由，由不得不憋住的，隐秘的激动。
他其实没有多少心思在这场空前的辩论中。
他随着人群慢慢移动，时而驻足倾听某处激烈的私下争论，时而凑近观看士子们展示的简陋模型或图表。
甚至在某处关于“平准法利弊”的争执中，他一时兴起，以“富商子弟”的视角插了几句嘴，抛出几个刁钻问题，竟引得周围几人对他侧目，认真与他辩论起来。
而他的目光扫过的是隐在暗处的郎卫，这些人的布置，都是他找借口和赵羽一一讨论过的，他了解清楚。
【就要自由了……】 念头刚起，便被他按了下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提高了十二分精力，远离了原本的区域，甚至逃过了云袖的注意，转身混进了年轻学子中。
云袖始终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尽力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潮。
然而，当一场关于“井田制可否复行”的大辩论在台侧某处爆发，瞬间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拢过去时，汹涌的人流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混乱。几个激烈辩论的士子挥舞手臂，撞到了旁人，推搡顿起。
“公子小心！”云袖急唤，欲用巧劲隔开涌来的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王礼觉得袖口一紧，似乎被谁不经意地扯了一下，他下意识侧身，却猛地被一股更大的力量从斜后方撞入人群！人潮如浪，惊呼与抱怨声中，他身不由己，随着波动的“人浪”被卷离了原先位置。
“公子？！”云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她猛地发力，震开周围数人，目光如电急扫——前方，只有攒动的人头与背影，哪里还有那月白锦袍的踪迹！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云袖的内衫。陛下……丢了？！在这龙蛇混杂、万人聚集之地！
恐慌只持续了一息，她拇指与食指扣入唇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似鸟非鸟的唿哨！声音不高，却奇特地穿透嘈杂，传遍小半个广场。
暗处，人群中，七八个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贩夫、士子、路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眼神骤变，锐利如鹰隼，开始以惊人的效率与默契，无声而迅疾地扫视、移动、交叉定位，同时向广场几个关键出口靠拢。
这是云袖掌控的，隐藏在帝影之下的暗卫，非生死关头绝不轻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人群中，几名精悍的郎卫也察觉了异样，为首的赵羽脸色剧变。
高台之上的辩论似乎进入了高潮，声浪震天。
无人注意到，台下东南角，一小片区域的空气骤然紧绷，数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在人缝中穿插，目光交错的瞬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没有！没有目标！
云袖的心沉入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陛下可能的去向：是意外走散？还是……有预谋的接近或劫持？后者念头让她浑身发寒。
她再次发出两声节奏不同的唿哨，指令暗卫扩大搜索范围，并重点监控所有出口，同时，她本人向着陛下最后可能感兴趣的“格物展示”区域疾步寻去。
王礼此刻，确实已远离了最初的位置。他被撞入人群后，起初也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易容很成功，无人识他。他索性顺着人流，朝着相对空旷些的招贤馆正门方向移动，一边走，一边还顺手从路边一个售卖劣质砚台、竹简的摊位上，拿起一卷《商君书》翻看，俨然一个被挤得无聊，随意逛逛的公子哥。
他心中盘算，云袖和赵羽发现他不见，定然焦急，或许会有些动静。
他得在他们引起更大骚动前，设法不引人注目地溜出招贤馆。
正思忖间，他已随着人流，走到了招贤馆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设有兵丁维持秩序，查验出入，但此刻人多，也只做粗略盘问。
王礼正想如何自然地躲过问话，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阻住了去路。
王礼抬头，是赵羽。
他显然也认出了易容后的王礼，虽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后怕与不赞同。
王礼心中一惊，正要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准备低声吩咐几句，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就在这时，赵羽却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不是让他过去。
王礼顺着赵羽让开的方向看去。
那人亦作寻常富商打扮，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料子却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泽。
他身量极高，比赵羽还高上半个头，负手立在赵羽身后，仿佛已在那里站了许久，将门外的喧嚣与光影都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幽暗寂静的领域。
狭长凤眸微垂，目光却如实质般，穿透纷扰人群，精准地锁在了王礼脸上。
是赵玦。
他竟提前回来了。
而且，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
王礼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不远处高台的鼎沸人声都化作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刚刚才体会到的，隐约的自由，被这目光碾得粉碎。
仿佛从一个短暂的美梦中，骤然跌回了冰冷坚硬的现实。
赵羽无声地退后，垂首，仿佛融入了背景。
赵玦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身可笑的月白锦袍，看着他那张陌生的，带着惊慌的脸。
然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笑。
是一个冰冷而清晰的信号，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