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们尼泊尔人也算是出过商业奇才。

“打电话?”

柴蒲月愣了一下,有些迟钝地抬头看向邹妙妙,“他打来干什么?”

邹妙妙也被他问住了,心说老板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况且她还一肚子问题呢,人家打电话来可是语出惊人……当然这么回答显然是有欠体统的。

“嗯,柴总,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回复一个电话,再问一下邰先生有什么事情,他应该是通过宁波那位产商拿到的秘书处的对接号码,我这边可以翻一下秘书处座机的通话记录。”

柴蒲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低头顿了两秒,才又抬头讲:“没事,他要是真有事自然还会打,不用管他……你帮我打个电话分别约一下宣城和湖州的那两位供应商,每个地方排两天,中间帮我隔一天就可以,出差的话……”

柴蒲月询问邹妙妙的意见,“原则上我要带一个人一起去,但你是女孩子,跟男领导出差有顾虑也是当然的,如果你去的话,就是订两间房,你要是不方便,你就把资料全部先打给我,我自己去也行。”

邹妙妙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她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能让老板亲自考虑她!

况!且!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让大老板自己去!她可得端茶送水,鞍前马后呢!

去!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去!总秘!老娘我来了!

心潮澎湃的邹妙妙按捺住心中的激情,微微一笑,以一种得体的声线回复道:“柴总您放心,都是为了工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房间我这就去安排,想必农户的路还是驾车比较方便考察,我现在就去申一辆车吧。”

柴蒲月刚想说不必,他开自己的,不过仔细一想,别到时候搞得车子轮胎尽是污泥,洗得麻烦,还不如把公司的开脏了让后勤去处理。

刚停下来看了两分钟邮件,顾毓秀就来电话,问他美国的信的事。

柴蒲月言不由衷,有些别扭,“没什么,想不起来就算了。”

顾毓秀说:“你的个性,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信?我好叫你爷爷奶奶回忆回忆。”

什么信?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信。

柴蒲月静默了几秒,舒了口气讲:“没事,你们能想起来就告诉我,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顾毓秀不再劝说,只是忍不住讲:“月月,有时候你爸爸的行事作风老气,你看不惯,但多年下来都是这个规矩秩序,你不要去挑战秩序之外的事情,我们也不希望你太辛苦,未来有个自己的小事业,能养家糊口就可以了。”

柴蒲月觉得自己胸口闷作一团,不知道说什么,再也无话可说,顾毓秀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电波切断,方寸之内,安静极了。

柴蒲月躺倒在椅子里,向后仰去,人体工学椅在人向后仰时总叫人产生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像在云层上,于是他闭眼,又睁眼——

并没有坠落。

视野里映入一支竹制风铃,通体是一支较粗的竹筒,从下方可以望见一点里面的构造,铁片虚虚交叉掩映,像曼陀罗花纹一样围着悬滞的芯。

柴蒲月盯着铁片曼陀罗,忽然叹了一口气,去把窗户拉开了,再一失力仰头躺回他的椅子里,坠落下去。

片刻后,风进来,风铃响动,那种声音像一种很远的很空旷的地方传回来的呼唤,断断续续的。

每年五月是美国的亚太裔传统月,大约五月中,为庆祝亚裔节,旧金山市厅附近会冒出许多跳骚市场般的小摊位,贩卖亚洲各国风物,也有的是卖吃卖喝,柴蒲月就是在那个市集上买了这支风铃。

这种风铃在淘宝上最低只需要三十六块就可以买到,最贵呢,也不过三百块。

而当时卖风铃的那个尼泊尔留学生卖给自己的开价是90刀,柴蒲月知道他一定是宰人。

尼泊尔男青年操一口正宗的美式口音把他的风铃吹得天花乱坠,好像买了就能立地成佛,而柴蒲月完全无心听讲,心里只一味疑惑怎么一个佛教国家长大的小孩儿心比资本主义国家长大的还黑,隔壁卖吉普赛首饰的白人女孩儿,一对耳环也才10刀,他尼泊尔人卖个义乌进的风铃要90刀?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柴蒲月当时很保守地冷冷移开目光,打算要走,却听见旁边响起一个明亮的声音。

“欸,你也在这儿?买的什么?风铃?倒不错,挂一个在天花板上,心烦的时候开窗户风一吹,挺治愈。”

柴蒲月扭头看他的时候很自然带一种审视的表情,很认真,很诚恳,同时又很天真。

在邰一的记忆里,他时常觉得柴蒲月的神情像只猫,黑色的猫,明黄色的眼睛,但在低明度光亮下会呈现出那种黑色的圆圆的瞳仁。

邰一对柴蒲月有如此详尽的动物拟态想象,得益于柴蒲月实在太常以那种安静审查的眼神看着他,又因为身高差距,柴蒲月总有一些微微向上看他的模样,而他的脖子和脸都不怎么动的,只有眼睛,微微向上抬起,宁静地审视着他。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当时的柴蒲月是在想,真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是要买来挂在天花板上。

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素来节俭的柴蒲月还是买了这支90刀的风铃。

尼泊尔青年很轻松地赚到了他的黑心钱,并在他们离开以后立刻收摊。

晚上,他们在韩国街一道买日用品和食物,又碰见那个尼泊尔青年,当时他正被韩裔开的club赶出来,原来是他用挣来的黑心钱去蹦迪倒卖香烟。

青年咖啡色皮肤,头发是黑色的蜷曲短发,抱着一条编织花毯,路过柴蒲月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瞬,青年的眼睛黝黑而明亮,毯子里倏忽掉出一包烟来。

柴蒲月听见他用韩语喊了一声:“서비스!”

邰一笑出声,问他,“他说的什么?”

柴蒲月捡起那包烟,是一包韩国烟,看不懂名字。

他回答邰一,“service,韩语发音,韩国人免费赠送的意思。”

邰一凑近他,慢悠悠地评价,“奥,爱喜,淡薄荷烟,你可以试试。”

淡的,他身上也有淡淡的薄荷的味道。

柴蒲月不抽烟,但还是收起了那包烟。

那天,柴蒲月的心情特别的好,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之一。

虽然买风铃被狠宰一顿,以至于晚上买肉的时候有些抠抠搜搜,但是,那依然是很快乐一天。

而这一天的愉悦指数,在他看见尼泊尔青年因为贩卖香烟被狼狈赶出夜店的时候达到最高峰,那并不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开心。他很难解释。

柴蒲月觉得旧金山是一座有颜色的城市,苏州也有颜色,但是苏州的颜色是浅浅的绿色和芽黄,当然也可以是淡粉色的,在春天的时候……但是一定都是浅浅的,淡淡的。

可旧金山就不一样了,旧金山的颜色是一大桶颜料,里面泼什么的都有,青的,黑的,紫的,红的,黄的,而他们互不相融,只要你愿意,什么荒谬的颜色都可以放进去,合理存在。

而柴蒲月就这样跳进桶里,本白的衣服沾满乱七八糟的颜料点子,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没有章法的,不成模样的……

旧金山对于柴蒲月来说,是一座秩序之外的城市。

而同在其中的邰一——

他在风铃的声音中,在意识的潮流中看见站在其中的邰一。

潮流中的他是纯白色的,但却要比所有的颜色都更鲜艳,更明亮,好像他的身上同时存在着很多种颜色,这些颜色都是可以闻到的,葡萄的气味,苹果的气味,柠檬树的气味,罗勒,百里香……

他和沾着满身脏污颜料点子的柴蒲月是不同的,那些他所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柴蒲月色彩,是只要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洗涤一遍,就会褪去的。

尽管如此,那种感觉仍然是很好的。

柴蒲月睁开眼,风已经变得很缓,铃声孱弱如同趋向平静的溪流。

信早就退回去了,这里也并不是旧金山,既然他过去从来也不知道有这样一封信,那他就继续按照没有出现过这封信的时候过下去就好了。

旧金山的一切就让它留在旧金山吧。

梅雨过后,一切都会再次被冲刷干净。

邹妙妙替他把出差的行程安排在六月底附近,那个时候已经不下雨,但又还没有入伏,温度还算适宜。

出发前一天,廖一汀终于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可以复工。

柴蒲月松了一口气,问:“你家里终于放弃逼婚了?”

廖一汀笑笑,“那倒没有,说来话长,找人救了个急……你微信说明天出差?那我跟你一起吧?”

“你要一起?那我叫小邹加个房间,看看能不能加上,我和小邹一起去,就订了两间房。”

“小邹是谁?”

“哦,你复工后可以见见,这一批里的一个实习秘书,我是想以后培养个我可以长期用的人。”

“奥……那我跟你睡呗,还多订一间做什么,”廖一汀语气有些揶揄,柴蒲月能听见他话语间的笑意,“公司资金紧张呐,咱得省钱。”

柴蒲月皱了皱眉,“不要,我不喜欢跟别人住一间房。”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呢,行了,那你叫小邹加一间,对了,那个……我要双床房。”

柴蒲月疑惑,“本来就肯定是要订标间的,你干嘛还强调一遍。”

“哎,怕你抠门给我订个一米二的单人床啊。”

看来逼婚是真的解决了,廖一汀这口气听着实在没有半点苦于被父母逼婚好不容易侥幸逃脱的劫后余生之情,欢脱得像只撒欢的野兔子。

柴蒲月懒得跟他计较,要说的事情可以明天车上当面聊,于是利索挂断电话。

他很快再接通内线电话给邹妙妙,叫她加订房间,末尾还诚实转述了廖一汀的诉求——一间双人标间。

电话挂断,柴蒲月盯着电话顿了两秒,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这种怪异感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在公司集合,总算有了答案。

邹妙妙虽然也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主动上前给廖一汀拿东西交接细节,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们去解决吧!她只是个小人!小人只需要狗腿就可以了!

柴蒲月则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以一种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几步之外站着的人。

又是那种黑猫似的,天真又敏锐的神态。

而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第四个人,为掩饰尴尬似的咳嗽了两声,向前一步,“嗨,好巧啊。”

柴蒲月稍微动了动脖子,歪头歪得不明显,但已经足以提供一个疑惑的信号——好巧?

邹妙妙搬完行李,察觉身后气氛微妙,于是硬着头皮插回二人中间,毕竟解决老板的尴尬也是总秘的必要职责吧!

她看向这意料之外的“第四人”,保持微笑,“邰先生,好久不见,我来帮您搬行李吧?”

邰一努力忽视柴蒲月的目光,故作轻松地看向邹妙妙,“没事没事,我就一个包,我一会儿自己放,嗯……”

柴蒲月没理他,直接一个眼刀杀到廖一汀身上,“他怎么在这里?你们俩认识?”

廖一汀凑到他身边拍拍他后背心,小声讲:“哎,人情债人情债,我能复工多亏人家呢……”

“你的人情跟公司出差有什么关系?”柴蒲月铁面无私好像包青天,语气硬梆梆,“内部公务,不方便携带外部人员,邰先生请回吧。”

眼看着大家被柴蒲月冷冰冰几句话定在原地,廖一汀理亏不便发言,邹妙妙更是对此爱莫能助,邰一知道自己只能自力更生,还好他早有准备,早有演练,于是他胸有成竹,立马举手。

“我是来当司机的!司机!”

柴蒲月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把行李袋拎上车,砰地一声关上后备箱,“用不着,我们三个就可以换着开。”

邰一好脾气地用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谄媚,好心道:“一汀被家里打伤了腿,开车不方便,小邹女孩子开太久车辛苦呀,不如我跟你换着开?”

柴蒲月又不说话了,安静地盯着他,嘴巴闭紧,嘴角向下,不像开心的弧度,几秒冷场之后,忽然听见他问,“你们俩很熟?”

邰一一愣,“啊?”

柴蒲月冷漠地移开眼神,上车前只扔下一句话,轻得像一句幻听。

“全部你来开。”

廖一汀慢悠悠踱步到邰一身边,拍拍他的肩头,“老同学,答应你的,还了奥。”

邰一打开后备箱,放入自己的行李,又干脆利落地关上,然后拍打拍打双手虚无的灰,抬眼望天,天光熹微,不过也算是近来难得一遇的好天气了。

哎呀,真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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