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威尼斯胡桃夹子搭姑苏炒肉团子。

周日中午柴蒲月就返工。

邰一真是觉得闻所未闻,大周末的,你们满月还要老板亲自赶回去加班?然而柴蒲月觉得他的质问才是闻所未闻,老板不参与公司业务决策,全都员工来做的话,那要老板干嘛,员工直接开公司不就好了。

没正经上过一天班的邰某人只好闭嘴,最后的挣扎是让柴蒲月亲自送他去高铁站。

周五穿来苏州的衣服已经清洗完毕,王阿姨用一种栀子花清香的洗衣液,洗得衣服香香的。

早晨吃点心,邰一换好衣服,坐到柴蒲月旁边,发现自己跟柴蒲月有着一样的味道。这让他心情一下好上不少,小米粥喝了第二碗。

柴蒲月不知道这些,只知道邰一似乎没有很为昨晚拌嘴不开心,好像已经忘记了。

满月最近有一款为今年中秋准备的新口味鲜月饼正在研发,龙井茉莉口味,龙井从钱塘找,茉莉从云南找。谁知道昨晚忽然来消息说云南那边供茉莉的老板突发脑梗住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推进,不能就得找新货源。

今天下午就是要开会处理这个事情,突发情况,大家都火急火燎的。柴蒲月打算这两天加完班给大家发笔团建费去聚餐,犒赏一下。

邰一一听说要聚餐,瞬间来劲了,“我能不能去?我能去吗?”

柴蒲月莫名其妙,“你去做什么,我都不去。”

就柴蒲月个人来说,团建这种事,老板只管打钱好了,人就不必到场了。

“奥……”

于是他又泄气皮球一样瘪回自己的椅子里剥茶叶蛋吃。

今天柴家夫妇带着二老去体检,家里只有王阿姨,眼下正在客房打扫卫生,并不在餐厅。

简而言之,家里并没什么人,但柴蒲月莫名有些做贼心虚,他四处张望一圈,才对眼前这个难搞的大小姐脾气人讲话。

“你如果想吃饭,等我忙完再说好了,员工聚餐,老板去了,大家会很不自在。”

邰一听完点了点头,“说的也是,那还是不去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平平静静过了五分钟。柴蒲月早已经忘记这茬,吃完早点,正开始看ipad上的简报,邰一却忽然如梦初醒似的跳起来。

真的是跳起来,柴蒲月被他吓一大跳。

“怎么了?”

邰一表情很复杂,心情如同表情一样复杂,“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还要约我吃饭?”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停顿了两秒,才意识到邰一是在说员工聚餐的事情。

“……你不是想去员工聚餐吗,然后我说,要吃就我们自己去吃好了。”

邰一抱起手臂无语地看柴蒲月,“我那是想吃员工聚餐吗?”

柴蒲月不明就里,只好不说话。他有时候是能跟上邰一的思路,但大部分时候他是跟不上的。

而他不说话,邰一就更无语,他昨晚开始就有点闹不明白柴蒲月的态度,总感觉柴蒲月若即若离,很会推拉的样子,别搞半天他阴沟里翻船,看错了这小子。

要是弄到最后他在那边纠结半天,体谅半天,实则柴蒲月是个“学富五车”满肚子坏水的超级无敌大渣男,一本感情履历要从幼儿园开始写,根本就是会钓得很……那他真要吐血。

有这个可能性吗?

邰一靠着椅背,狐疑地盯着柴蒲月,作一副审度的模样。

最后默默在心里做下定论——一般来说没有这个可能性,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他得提防。

其实柴蒲月想得比较简单,邰一在国外呆久了,好吃的吃的少。他印象里他们吃几次饭,邰一都吃得很香很认真,连在他家看电视吃盐水鹅翅膀都啃得津津有味,也许邰一就是想跟着吃点好吃的。

毕竟人家在国外这么多年,可能回国来也没什么朋友带着去吃饭。

可他态度又这么奇怪,柴蒲月想来想去,觉得要么就是他不满意自己自行安排。

“那你想吃什么,自己想好,想好了告诉我。”

邰一一挑眉,更加觉得可疑,“我还有选择权呢?我想吃什么都可以?日子呢?我随便挑?”

柴蒲月想了想,回答他,“只要不是工作日就可以,然后提前三天告诉我。”

真的假的啊……

邰一眯起眼睛盯着柴蒲月,默默往嘴巴里送了一口茶叶蛋。

一般来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先前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忽然这么殷勤……但话又说回来,柴蒲月本来就是一个很反常的人,没准对他来说反常就是正常。

就这么思想斗争了一轮,邰一决定顺着柴蒲月的意思往下说,假装自己并不觉得有任何异常,顺其自然,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那我想好了告诉你。”

柴蒲月点点头,扫了一眼桌面,吃得也差不多了,“吃好了没?吃好了我们好走了。”

邰一又开始有点不情愿,磨磨蹭蹭地刮碗里的小米颗粒,“这就走啊?我还没吃完呢……”

柴蒲月看看他那只空碗,问他,“那再来一碗?你今天倒吃得多……”

眼看着柴蒲月就要召唤王阿姨,邰一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尴尬地笑了两声,“你说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就吃完了,我马上我马上……”

柴蒲月大脑卡机一瞬,他很想说饿的话就继续吃,毕竟家里小米粥做得很薄,但他的注意力又全部在邰一抓着他的那只手上。

邰一的手要比自己的大一点,自己的骨头比较细,磕人身上很疼,乔雪芬总说他的骨头像藤条,打人很痛的,而邰一的骨头好像是那种很粗很钝的,跟他本人一样。与人接触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柴蒲月忽然有个念头,他觉得邰一好像温泉里的鹅卵石一样。

以至于他的手缩回去以后,自己的手指还是保留着暖暖的温度。

邰一并未察觉他的停顿,只是专心致志风卷残云似的把粥碗舔干净,然后消灭了最后一颗生煎包,以及拖拖拉拉啃了一半的茶叶蛋,最后终于能够郑重其事地宣告自己用餐完毕。

临出门,邰一才发现一早上都没看见柴盼盼,好像这两天就在哪个小角落里匆匆瞥到了这只小猫一眼而已。于是他一面换鞋,一面问柴蒲月柴盼盼去哪里了。

柴蒲月说:“她生气呢,每次带她洗澡,她就要生两天闷气,不理我,没关系。”

邰一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都不敢随随便便对柴蒲月生气,一只猫?一只猫!

哼,一只猫。

“嗳,小邰,你的衣服别忘记拿。”

王阿姨拿着一只优衣库袋子追来玄关。邰一很自然想接过来,结果脑子里忽然电光石火炸出一个想法,让他把手缩回去了。

他很得体地笑笑,语气平常得不能更平常,“没事阿姨,就放着吧,下次来还能换换。”

“还有下次啊!”

两个人讲同一句话,不过区别在于,王阿姨异常兴奋,眼睛里充满期待,而柴蒲月就略显慌张,一副论文投了N次没结果老板通知自己重写的表情。

邰一对柴蒲月这副表情并不满意,“怎么了,我来做客很打扰?”

柴蒲月真也不客气,老老实实回答他,“很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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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一的火还没发呢,就被王阿姨双手一握,熄灭了。

王阿姨抓着他的手,特别亲热地说要送他,一面走一面讲:“小邰啊,你不要生气,月月的脾气就是那样的呀!你们是朋友,你应当清楚的,月月身边没什么好朋友的,领回家的朋友更加没有了……”

她碎碎念得多,柴蒲月就先去发动汽车散散暑热,随他们念叨。

邰一刻意透过有色车窗看柴蒲月,看见他好像又在看座位,看反光镜,擦眼镜,喝水……小仓鼠一样在自己的巢里来回忙活。明明柴蒲月一成不变,可他们的生活又已经哪里都变过。

“唉,也怪我们没怎么关心过,之前月月问起什么朋友从美国来的信?唉哟,我们哪里懂,搞来搞去给退回去了,说起来月月没朋友,有一部分责任还在我们身上,我们都太不靠谱啦……”

邰一心头一跳,扭头看向王阿姨,“什么信?”

王阿姨歪着头看着他讲,“就是国外寄回来的信呀,我们不晓得呀,也不是美国的,忘记哪里寄来的了,最后弄的好像给退回去了……欸?小邰?你们在美国是同学,那个信是谁写来的啊?你帮我们跟人家道道歉,我们真是没搞清,月月脾气犟,肯定到现在也不好意思去说……”

王阿姨对他的静默浑然未觉,还在讲,“月月从小就是这样,对他越重要的事情,他越是假装不要紧,他特地打电话回来问那两封信,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后来再问他,他也不说了……唉,不过现在也蛮好的,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邰一察觉到王阿姨的目光,反而不知道如何回应,幸好柴蒲月降下车窗叫他上车,他才好逃离现场。

上了车,满脑子却还在想那封信的事情。

大概三年前,邰一休学,去帮导师Genevieve在欧洲的朋友做研究项目。有一次他出差到威尼斯,教授给他放一天假,叫他去玩,他坐水上Taxi误停到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街道,而岸边正好是一家明信片商店。

那家明信片商店跟欧洲所有明信片商店一样土气,世界各地五花八门的纪念品挤在玻璃橱窗前,不合时宜的圣诞树已经落灰,青蓝色的门框斑驳掉漆,老气又俗气的一爿店罢了。

而邰一的目光却被橱窗角落的一樽胡桃夹子所吸引,难以移动脚步。

那只胡桃夹子士兵相比以前邰一见过的所有胡桃夹子士兵来说,似乎要显得更瘦弱,脸色也更苍白,工匠的技术大概很差很差,以至于胡桃夹子的表情看起来又呆又傻,木到极点。

邰一隔着玻璃看他,他就隔着玻璃冲邰一发呆。

很快,店主老太太就注意到这个异国青年,她自然地走出店铺,用意大利口音极重的英语邀请他写一张明信片。

她说,你可以寄给你的亲戚朋友,或者你的爱人,寄给爱人最浪漫了,她会记得一辈子。

邰一盯着那只胡桃夹子,眨了眨眼睛,喃喃地问,“你会记得吗?”

“记一辈子?”

他实在很想走开。

但他最后仍然走进去,一口气写了十张明信片。

或许他的失落表现得过于明显,又或者实在没有人会跑进来一口气写十张明信片。店主老太太很快察觉到他的不同寻常,并主动告诉他十张分开寄,不如直接去邮局寄一整个信封,而她很乐意帮他寄出,只需要他提供地址。

地址,这个人的地址。

邰一想了想,也许他还真的有地址。他记得柴蒲月寄回国行李时,为了通关方便,借了他的信息发过一个包裹回家,当时他也加了那个寄快递的。

可是这么久了,很可能也早就找不到了。

但偏偏,就是叫他找到了。

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邰一一度很笃定那封信一定能寄到柴蒲月的手上。

他给店主老奶奶留了邮箱,请求她如果有回信,务必要电邮告诉自己。

回到罗马,邰一度过了那几年最快乐一个假期。他一面忙研究,一面四处闲逛,购物欲暴涨,买了很多木雕小玩意儿,每个都很呆。他心里期待着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回信,只要能收到,他愿意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而后来的事,也就是那样了。信被退回,老奶奶问要不要寄给他,他说不要了,请她随意处理就好。

其实邰一早已经忘记自己在那十张明信片上写了什么,也许通篇都是对柴蒲月的怨念。毕竟他当时持续性恨柴蒲月,间歇性想柴蒲月,他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说走就走。

以至于他们重逢那天,他会忍不住提起这封信,哪怕他不记得那封信的内容。

他还以为柴蒲月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他那样一个人,机器人一样,能有什么在他心上停留,要停留只能停留在他的服务器里,过期了还要被清理掉……

但他记得。

邰扭头看向柴蒲月,柴蒲月开车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好像小学生认真解一道奥数题一样,眉头微微锁起来,嘴唇抿得很紧。

“炒肉团子要不要吃?”

机器人忽然开口,表情依然有些苦大仇深。

邰一忍不住笑了,“你那个表情,我该回答要吃吗?”

柴蒲月迷茫地分神看了他一眼,“啊?什么表情?”

不过他没工夫跟邰一纠缠表情不表情的,他正在全神贯注变道,“已经拐过来了,先买吧,这个时候才有得吃,你买四个,顺便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给你。”

邰一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一种奇异的酸酸的感觉,好像被拧一把。

他的硕士读了快五年,五年里他间断休过三年学,有两年帮Genevieve的朋友做项目,有一年,他去环球旅行,想要忘记某个人。

而某个人现在就坐在他旁边,问他要不要吃什么鬼炒肉团子。

邰一故意回他,“谁要你的礼物,迟了。”

柴蒲月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你又在讲什么东西。”

明月楼的炒肉团子,每年立夏开始卖,卖到重阳时候就没有。

内馅有五花肉,虾仁,笋,木耳,等等,配料复杂,还要般配一种高汤,在交给客人之前淋到馅料里,于是团子表面裸露的馅料呈现一种特别油亮的光泽。

这是个季节限定,但这个季节限定还蛮长的。

车子没熄火,邰一等在车上,还有五个人就排到柴蒲月,柴蒲月一身西装革履站在人群中,银丝眼镜板着面孔,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有时候伸头看看团子,有时候又似不经意地扭头看看路边的车。

他有点着急,但其实也不必这么急,团子还有很多,邰一的高铁票也还没买。

“好了,小伙子,要几个?”

窗口的阿姨看着他,柴蒲月微微勾起嘴角,告诉她,“四个,帮我多一点点汤,拿盒子包包好。”

窗口阿姨笑起来,“好嘞,送人是吧?”

柴蒲月点点头,“嗯,送朋友……一直想给他尝尝……好多年了。”

“那阿姨一定帮你包包好。”

清明以后,姑苏城里著名的点心店们就开始陆续贩卖这种季节性食物,清明前是青团子,清明后就是炒肉团子。

柴蒲月驱车在这座老城中兜兜转转,树上的叶子明明还是青色的,等他发现落到地上,就已经是黄色,季节更迭如此麻木不仁,他只能通过食物来分辨自己的季节。

而每个季节,他都隐隐想过,如果那个人吃到了,会不会也觉得好吃。

会不会也觉得开心。

但这些事情,他们彼此是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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