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论如何先填饱肚子打起精神吧。

王阿姨今天去菜市场挑小菜,发现常去的小贩那里上了一批新鲜的茭白。

虽然讲现在要吃茭白,什么时候都能想办法吃到,但小贩这里总归要应季才有,自然也得是应季的最好吃。

为尝第一批秋菜的鲜头,王阿姨勤勤恳恳用小电瓶车运了五六根回去,另外还有些莴苣小白菜什么的,都选了最新鲜的。

乔雪芬拿个开开心心大药房送的小扇子,早早就等在家门口,准备好帮她的老闺蜜拎小菜的。

一看有一篼嫩茭白,老太太立刻眉开眼笑,“喔唷,这个茭白好的,小小的,肯定嫩的。”

王阿姨拎了剩下两袋子时蔬,挽着老太太进门,笑道:“做个油焖茭白啊好?”

“好呀好呀,再剩两根明朝烧汤。”

王阿姨提醒她,“再烧鸡汤?今天建业已经去大饭店打包鸡汤了,连牢两日吃鸡汤啊?”

柴家人都不大爱吃隔夜菜或者重复的,一道菜这周吃了一趟,下一趟往往要等五六天以后了。所以在柴家做保姆阿姨,更需要有厨房里的大智慧才行,这一点王阿姨一向做得很好。

乔雪芬嘀咕起来,“倒忘记了,怪建业倒个鸡汤倒到现在没回来……那明天烧小排骨汤吧?放两根茭白。”

王阿姨笑笑,“可以的。”

“要记得买瘦一点,月月不爱吃肥肉。”

“晓得,我买肋排。”

“倒锅鸡汤,哪能还没回家啦……”

乔雪芬一边掰茭白叶,一边回头看,一看吓一跳。不晓得柴建业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就坐在客厅小沙发里,一言不发。

王阿姨听见老太太哎哟一声,顺着看过去,也有点惊讶,“建业回来啦,老太太还当你没回家呢。”

柴建业缓缓点头,“嗯……我另一个门进来的。”

乔雪芬抚着自己的胸口替自己顺气,瞪了一眼老儿子,“回家了不晓得讲一声,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晓得,鸡汤呢?”

柴建业戳戳厨房的方向,有些愁眉苦脸的,“灶台上。”

两个老姊妹齐齐回头看一眼,乔雪芬用肩膀碰碰王阿姨,王阿姨就起身去看汤。

乔雪芬一面择菜,一面瞥柴建业,做妈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开心。

“怎么啦?总不见得大饭店敲竹杠*,多讨你的钱了?这样不开心。”

(*敲竹杠:吴语方言中指敲诈勒索,漫天要价之类的)

柴建业叹了口气,草草抓了抓头发,看起来竟然格外疲惫。

一时间没接话,乔雪芬不免多看他一眼,也不晓得要怎么问了。柴家多少年没出什么大事,总觉得看他神色不像小事情。

“月月回来了吗?”

“回来了肯定在楼下帮忙呀,没呢,”乔雪芬试探性地问,“是不是公司里有什么事情?”

如果是公司里有事情倒好了。柴建业悲观地想。

“等他回来,叫他到书房来找我吧。”

“好,那你上去吧,下面我和小王忙就好了。”

柴建业点点头,一只脚已经踩到楼梯上,却又退回来,“爸爸呢?”

乔雪芬漫不经心地答他,“下象棋去了吧?估计也快回来了。”

“奥……好,小顾今天在外面吃饭你知道吗?”

乔雪芬有点莫名其妙,“我知道呀,昨天吃饭她讲的呀,去试旗袍,搭小姊妹外头吃。”

“好……别的等月月回来再说吧。”

乔雪芬看着儿子的背影,听见他的脚步沉闷没精神,一拖一拖,难免有点担忧。

故而她一听见一楼传来声音就要紧下楼去接,嘱咐柴蒲月换了鞋子先上去找一趟柴建业。

柴蒲月愣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那个……盼盼呢?”

乔雪芬推着孙子的肩膀要紧往里送,语重心长,“盼盼跟你爷爷一起去老年活动中心玩啦,你快点上楼去看看你爸爸,他心思重得不得了,你们父子两个好好说说话。”

柴蒲月真想说那我先去把小猫接回家,然而这显然也不现实。

公司里近来相安无事,柴建业这样很有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柴蒲月悲哀地想,左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自己还是老老实实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吧。

柴家从一楼到书房要走三段楼梯,每登一级,柴蒲月就感觉自己的腿沉一分,背重一分,痛苦程度不亚于平底鞋登泰山。

恰巧此时一楼又传来声响,柴蒲月感觉自己的耳朵从来没这么灵敏过。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盼盼回来了,我先去给盼盼喂饭再来吧,先喂饭……扭头就要下楼。

书房的门却咔哒一声打开了。

“去哪里?先进来。”

柴蒲月僵硬地扭回脖子,他还站在楼梯上,故此只能仰视柴建业的背影。

老爸穿着休闲衬衣老款式的灰西裤,留给他一个宽阔的后背和发旋灰白的后脑勺,十分平常的模样,却让人觉得严肃非常。

他一定是知道了。

柴蒲月有些郁闷,感觉自己像小时候自己签卷子结果被叫家长。但是爸爸妈妈很忙啊,有的事情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只能自己处理啊。

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柴蒲月关上书房门,低眉顺眼地走到书桌前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而柴建业坐在书法桌后头那张老檀宋椅里,背后是一面窗明几净的大玻璃窗,惨白日光照进来,黄昏都亮得不用开大灯。

这一瞬间,柴蒲月感觉这里不是书房,而是衙门。柴建业是升堂的县官,而他是被押来受审的嫌犯。自家老爸头顶上就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你自己跟我说,还是我来说。”

柴蒲月不敢抬头看他,闷闷地讲:“还是您先说吧。”

他听见柴建业叹了口气,却没有训他,沉默了一阵,才说:“我今天在曲水碰到乔倩了。”

柴蒲月忍不住抬头看父亲的脸色,试探性地问:“她跟你讲了?”

柴建业凌厉地睇他一眼,“跟我讲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于是柴蒲月又放心低下头去,“那就是什么也没跟你说。”

有时候柴建业也不明白柴蒲月的脾气到底像谁。

你要说这个孩子乖,那确实连老师都说,整个班里找不出比他更乖的孩子,但你要问他是不是真的乖,他梗着脖子也要跟大人作对也不是一次两次。

只要柴蒲月自己不觉得错,那就是没错。

固执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两边家里都找不到这么硬的脾气。

柴建业深呼一口气,为了自己健康考虑,他也不想太生气。

“我看到乔倩跟一个男的在曲水约会,不像普通朋友。”

柴蒲月这才抬头看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柴蒲月微微舒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总要面对这一切,讲讲清楚,为了乔倩也得讲清楚。

“我跟乔倩已经退婚了,是上个月的事情。”

柴建业盯着他看了一阵,一开始是迷惑疑心,到后来根本是不敢置信。

“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随随便便就讲定了?”

柴蒲月回话的声调硬梆梆,倔得很。

“没有随随便便,我考虑很久了。”

“那你也没跟家里讲过!”

柴蒲月觉得很冤枉,抬头看向父亲,“我怎么没有讲过,我一直说我还不想结婚,也不想买婚房,我还说我们拿那个钱去李公堤换个大房子住,每年夏天也好轻松点,你们谁听过我的意见。”

柴建业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大声骂他,怕被楼下老人家听见,只好起身在窗边来回踱步。

“我哪是你爸,你才是我爸,养了个祖宗真是。”

柴蒲月悄悄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盯着地下老老实实讲:“乔倩又不喜欢我,我们这个婚事本来就有点草率。”

柴建业扭头瞪他,“不喜欢你,你们不也交往了半年多了!”

柴蒲月皱起眉头,“我们没有交往,只不过吃过两三次饭。”

“你还有脸说!”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柴建业气得停下来瞪他,却发现他虽然低头站在那里,身体却笔直,整个人锋利得像一块刀片,刚正不阿极了,哪里有什么悔过的意思。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如果柴蒲月真是平常的小孩,自己也不至于时常在他的人际关系上费心思。

只是没想到终身大事,他也这样我行我素。

柴建业没来由觉得一阵难过,腿脚乏力,坐回椅子里,脸色发苦。

“我和你妈妈总要老的,爷爷奶奶,王阿姨,我们哪一个能陪你一辈子?月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最烦最烦,柴蒲月最烦最烦他们讲这几句话。

天下的爸爸妈妈好像到了一定年纪就有一套统一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催婚催生时候信手拈来,天衣无缝。讲得好像人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到了岁数立马就要死的,或者说要被统一杀头的。

柴蒲月的眉头皱得更紧,“我老了我自己能负责,不用你们操心。”

“你老了病了,你怎么负责自己?你腰都弯不下去,你到时候出门买根葱都累,你还想照顾自己啊?”

柴蒲月脱口而出,“那我就自己爬到河滩里淹死自己好了。”

“你这是什么话!”

说出这样的话,柴蒲月才觉得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但这又是他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大实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非要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又为什么非要创造下一个人出来,如果这个是世界运行的必要规则,那这个世界也未必也太脆弱了。

而就在那个瞬间,柴蒲月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无法学会做一个普通人,哪怕他潜心模仿了这么多年。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他可以模仿表面的规则,却无法贯彻执行深层的逻辑。

他的思维有些乱,他试图多眨几次眼睛来梳理逻辑。他当然也知道柴建业是为自己好,他不该说这样任性的话的。

“对不起,爸……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讲了。”

柴建业何尝喜欢讲那样老古董的台词,可是除了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劝儿子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讲:“我就搞不明白你,长得也蛮端正的,叔叔阿姨都说你不愁找对象的,结果这么多年,什么女孩子,哪怕一根长头发我都没见过……”

他讲着讲着,忽然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抬头看向柴蒲月,“月月?”

柴蒲月垮着一张脸与老父亲对视。

柴建业一下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哆嗦了几下。

“你是不是喜欢……你跟小廖其实是不是……”

廖一汀这个孩子长头发,长得又姑娘气,公司里许多人讲他漂亮而不是说他帅。况且模样不差,又不结婚,家里那样催婚,连个女朋友也没看见,现在想来,这疑点重重的……

柴建业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看着儿子,不敢问下去了。

而柴蒲月本来对这些事就反应慢半拍,看见柴建业卡住,只是更加茫然,“爸,你说什么?”

柴建业舔了舔嘴巴,喝了一口茶,冷静了一下,才说:“你从小性格孤僻,与众不同,可是总不能……我们家人不都挺正常的吗?”

正常?什么正常?

柴蒲月反应了几秒,又看见柴建业不自然的古怪神情,总算反应过来,寒毛直竖。

“爸!我怎么会喜欢廖一汀呢!你别乱说!”

反映这样大,柴建业不免也有些心虚起来,自己确实是昏头了,再怎么样,怎么会往那方面去想……

“爸爸……爸爸也不是真的怀疑你……”

柴蒲月咽了咽,心跳咚咚咚震得胸腔隐隐作痛,惊魂不定。

他开始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顾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太明显,才让柴建业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取向。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迟早是要讲的,但他还没做好准备,他需要准备。

“先,先下去吃饭吧。”

柴建业看他转身,也跟着站起来,急忙答应了两声,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叫两个人不那么尴尬。

咔哒——

房门打开,柴蒲月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门口,柴家二老和尽心尽责的老保姆正一齐杵在那里。

三个人看见柴蒲月,下意识都移开眼神。王阿姨手上拿了块抹布在木栏杆上摸来摸去,乔雪芬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又看看地,扶着眼神躲闪的柴宗仁又说要去收衣服了。

三个人都是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柴蒲月的脚踝痒痒的,他疲惫地低下头,小猫柴盼盼正绕着自己的两条腿窜来窜去,嗲嗲地喵了两声撒娇。

但现在哪里是阖家欢乐的时候。

“你们都听到什么了?”

大家静默一阵,无人作答。

最后是柴宗仁先叹了口气,拍拍乔雪芬要她扶自己下楼。

“下去吃饭吧,结婚不结婚的……饭总归还是要吃的。”

于是王阿姨也赶紧搭腔,“是呀是呀,先吃饭吧,今天的茭白很嫩的。”

大家窸窸窣窣地开始往下走,柴建业路过儿子,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明明在书房里的时候,柴蒲月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冤枉第一委屈的人,有一肚子不满要说的。

可现在,偌大的房子,淡淡的日光灯悬在他的头顶,亲人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的头顶,落在他的肩头。

哪怕他有一万个理由,他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辩解。

他想到自己曾经跟廖一汀说,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原谅他,因为他们就是这么爱他。

但有的时候,他又希望他们不要那么爱他,那样他才好心安理得地做个彻头彻尾的叛逆小孩。

柴蒲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他被棉花糖绊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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