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恋人们珍贵的,蚂蚁般的决心。

咔哒——

玄关传来关门声,薛明筠赶紧从厨房出来。

等邰清渠换鞋,一抬头,就看见薛明筠指了指房间里头,又摇了摇头,一脸难色。

邰清渠踢上拖鞋,漫不经心道:“有这么严重吗……”

薛明筠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量,“吓人,把杂物间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擦灰,又把自己房间吭哧吭哧拖了两趟,这都不算……”

他一脸神神秘秘,戳戳卫生间的方向,“我说爸爸妈妈的房间不用他,他就去搞卫生间,揩了一个钟头了,一只水龙头揩得锃锃亮……”

邰清渠回头看爱人一眼,也是觉得多少有点怪,自言自语似的讲:“不要是失恋了……”

“失恋?”薛明筠摸着脸颊,担忧起来,“失恋回家刷马桶啊?现在的小年轻真奇怪……”

“有的人失恋就是喜欢打扫卫生的。”

这对父母从一见钟情到结婚生子,一气呵成,婚姻生活中甚至没有认真吵过架,始终情投意合,浓情蜜意。

一向也没吃过情场失意的苦头,老实讲,怎么谈恋爱还好支支招,怎么应对失恋么……

有点困难的。

邰清渠耳朵贴牢门听了听,确实听见吭哧吭哧刷瓷砖的声响,于是清了清嗓子,敲了两下门。

里面马上传来自家儿子响亮的回答,爽快得叫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爸,我快好了!你先用别的卫生间吧!”

薛明筠想凑上前说话,邰清渠想想拦住他,又敲了门,这回做妈的抢先开口。

“邰一,是我,出来吧,你爸爸说你打扫卫生打扫了大半天了,妈妈买了两支盐水棒冰回来,你出来吃完再弄吧。”

“盐水棒冰?”

薛明筠讶然,又顺着邰清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玄关地上确实有只结好的塑料袋,铝箔保温袋露出来一只角。

“我倒没看见,我去拿……”薛明筠嘀咕着,又不忘回头喊一声,“邰一,听话啊,先出来吃妈妈买的棒冰。”

夏日尾声,如果不是剧烈活动,其实不至于多么酷热。不过眼下这里有一位勤勤恳恳的新晋“保洁阿姨”,薛明筠就把一台小号的空调扇打开来吹。

邰一像做工的人似的,围一条白毛巾在脖子里。满头热汗让他的头发不必上什么定型摩丝,就可以用手全部撸到脑后。

大T恤和休闲短裤蒙蒙沾上一层灰,一张脸又不知道在哪里擦了几笔黑灰,实足的灰头土脸。

他四仰八叉躺倒,一个人占了一整张多人沙发,两个大人则一边一个,坐在两边的两张单人沙发里。

薛明筠把包装拆了一半,包住木棍,递给邰一。邰一却很自然地扯掉了包装,干干脆脆地咬了一块下来。

顺带点评一句,“还是这个味道正宗,现在难得买了。”

薛明筠接过他的包装纸,“讲点话老气横秋,现在倒好买,到处都是,这几年流行复古。”

流行和复古两个词本身矛盾,与其这样讲,不如说“文艺复兴”,倒比较贴切。

这些年,人们怀念浪漫恣意的千禧年,vintage店里那些无人问津的2000年老古董忽然都有了新去处。

不过千禧年的邰一,还只是个三岁小孩儿,尚赶不上那时的潮流。

他的童年勉强有一个千禧年的余温,相比于花花绿绿的时髦年代,他脑子里主要是光明冰砖和盐水棒冰平分秋色。

而比起平淡的,现在想来有些模糊的童年,他更想念的其实是别的时光。

这么认真说来,这几个月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文艺复兴。

邰一出神,而盐水棒冰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化,盐水顺着他的虎口流经腕骨,又沿他的小臂淌到灰色的皮沙发上。

邰清渠看在眼里,只是若有所思,并未出声。而丈夫薛明筠已经拿纸巾塞过去,脸色不大好看,实在有些嫌弃。

“喊你拿纸包好吃,你不要,滴得到处都是。”

“老爸,现在谁还包着吃啊,”他歪头冲薛明筠眨眨眼睛,“等下我来擦好吧?反正我这一身汗,这张沙发总归要擦一擦。”

只有邰清渠吃得最专心,一根盐水棒冰已经吃完。

她把木棍投壶一样掷进垃圾桶,满分命中。于是她瞥向儿子,口吻随意好像问今天天气。

“你谈恋爱了?”

比起邰一,薛明筠反而更早呆住,刚才不还是说失恋吗?!

其实这也不难猜,毕竟邰一始终洒脱欢快,那张脸哪有半点失恋阴霾样子,为娘的自然就品出点别的苗头。

邰一把最后一块棒冰含进嘴巴里,余光一会儿扫向邰清渠,一会儿又躲躲闪闪,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这个情况,他跟柴蒲月应该算是谈恋爱了吧?如果不算的话,那柴蒲月也太会耍流氓了,同样的剧本总不能来两遍。

邰清渠淡淡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什么还这么焦虑?”

邰一揣了一肚子心事,自然浑然未觉邰清渠的问题其实有些奇怪,毕竟一开始家长们的提问总该围绕着“对象是谁”展开。

儿子若有所思,却无从说起,薛明筠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家老婆,神经反而比儿子紧张。

他生怕邰一忽然就把自己在跟男孩子恋爱的事情摊出来讲,他还没做好准备!

邰清渠瞥了一眼自己没出息的爱人,叹了口气,又看向儿子,“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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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反而叫邰一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局促。

他咬着手里的冰棒木棍,纠结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焦虑,可能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邰清渠推了一下眼镜,靠着沙发,以一种愿闻其详地姿态,审视自己的儿子。

邰一不自觉就坐姿端正起来,老老实实回答:“我跟他很久以前就认识,这次也算久别重逢吧,我也做了不少努力……”

他顿了顿,才继续讲:“但我们俩误会有点多,现在忽然在一起了,反而让我觉得很怪……”

“怪?”邰清渠换了个姿势,想了想才开口,“我觉得可能是你们的身份转变有些突然,你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些画面飞速从邰一脑中掠过,他不自觉点点头,“确实。”

“既然这样的话,你们就还是要多多相处,约会,来适应你们的新身份,或者说,”邰清渠顿了顿,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多相处,来看看你们到底适不适合恋爱关系。”

薛明筠赶紧搭腔,“是啊是啊,邰一,你还是要多看看。”

邰清渠立刻一个眼刀飞过去,薛明筠心虚地别过头,也就没再说话。他对小柴没意见,只不过邰一恋爱经验是有些匮乏嘛……

当然这位操心的老父亲显然忘记自己的爱情故事也不过是一条道走到黑。

邰一又力竭似的瘫回沙发里,捂住自己被盐水棒冰冰镇过的胃部,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出神。

其实确实就是这样的。

也许正是因为得来不易,也许正是因为近在咫尺,他反而更害怕恋爱不得善终,甚至还不如做朋友,弄到最后别反而不如陌路。

所以他之前才乱吃飞醋以掩真心,现在才刷马桶拖地头缓解焦虑。

可他又实在是个十足贪心的人,他更不愿意和柴蒲月做一辈子朋友。

邰一长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要吐出自己的灵魂。

邰清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沙发,“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在不是要你们生儿育女的时候,现在是你们享受恋爱的本质的时候。”

邰一很心虚邰清渠嘴巴里的“生儿育女”四个字,不过他还是很好奇地问:“老妈,那你觉得恋爱的本质是什么?”

“恋爱的本质?”

邰清渠推了推眼镜,四处望望,又看看薛明筠。薛明筠一脸呆相,一遇到孩子的感情事,这位大教授就好像一名痴呆。

她回过头来,抱臂而立,思索了几秒,说:“你妈我觉得恋爱的本质……可能就是我给你爸炒的番茄炒蛋,味道淡,但你爸还是要抢着吃精光。”

薛明筠闻言忍不住抿起嘴巴,想笑又觉得得忍住,“哎,咸淡还好的……”

“再比如,”她又抬起头,摸着下巴思索,“你爸爸十年如一日的打扫卫生,接送你上下学,买菜烧饭,这些……”

“能理解吗?”

邰一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番茄炒蛋,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上下学,买菜烧饭,这些自然不是年轻人们恋爱的要素,但是邰一能够理解邰清渠所希望表达的。

恋爱的本质,其实正是无数个日常的镜头。恋爱不是一个名词,不是一个定义,恋爱实则是一个生活的动词。

在旧金山的时候,对邰一来说,恋爱的本质是柴蒲月特地给他买来的韩式烤盘,是他辗转几趟飞机,千里迢迢带回的两条丝瓜,或者说是每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他们在金色的客厅内抱着冰激凌看电影的时刻。

而在苏州的时候,恋爱的本质可能是……盐水鹅翅膀,炒肉团子,王阿姨的酒酿小圆子,他抢来的柴蒲月的拖鞋,和至今跟他不打对付的盼盼小猫,等等。

邰一沉吟了一瞬,默默下定结论道:“所以,享受恋爱的本质,其实就是享受当下的每一个日常。”

邰清渠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说的很对。”

关于爱是什么,如何去爱,或者什么样的爱才是好的,等等,这类宏大的问题。作为世间爱中平凡人的邰清渠,并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可能之于一万个人,爱就有一万种模样。

但是这些答案总归殊途同归,源于恋人们日积月累的每一个小小日常。

需要恋人们拿出蚂蚁的决心,无论多沉重的食物,何种天气,道路如何崎岖,都要一块一块将寻获的粮食,搬运至共同的目的地。

也许是一个共同的巢穴,也许只是一个中转站,但这个过程总归重要。

因此,爱情需要积累,也需要跋涉修炼。

玄关的门,咔哒一声再次合上。

薛明筠失落地转身看向妻子,邰清渠对他微笑,张开双臂。

这位爱操心的大教授埋进妻子的肩头,郁闷地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邰清渠无奈地拍打着丈夫的后背,“邰一已经长大了呀,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只是担心……”

“别担心,我们要相信他。”

薛明筠松开妻子,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要早点习惯,他已经长大了。”

邰清渠笑笑,牵起他一只手,“儿子又要去苏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不然也出去旅游?”

“啊?你走了公司怎么办?”

邰清渠一改平日里那副刻般模样,潇洒地甩了头发回头,“几天不在,我就不信公司还能倒闭。”

也许是孩子们懵懂恋爱的模样,让大人们也想到过去的种种旧时光。想到许多年前的午后,他们在弄堂口小店的雨棚下,一人一张方凳,坐着等雨停。

等一支盐水棒冰吃完了,湿漉漉的街道又被太阳照得好像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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