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软心肠的生意人,拎不清拎不清。

“消协?”

柴蒲月愣了愣,抬头看肖秘书,“顾客现在是什么情况?”

“倒没吃坏肚子,就是这个老阿姨要求退款,还有赔点精神损失费,”肖秘书把整理好的资料摆在他桌上,指着某一处,“她的说法是,吃了我们家十几年鲜肉月饼了,肉从来没这么酸过,感觉不新鲜。”

柴蒲月有点莫名地把那页纸单独拿起来,“不新鲜……老沈那边的肉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是冷链换了吗?”

“额……”

肖秘书欲言又止,看了看一旁的玻璃隔断,正巧与张显忠偷偷摸摸的目光对上。她顺势微微一笑,走过去把百叶窗拉到闭合状态。

张显忠咬牙切齿地端起马克杯,只得往回走,“死老太婆,又要作怪。”

柴蒲月看她拉上窗帘,自然知道有重要的事要说。

而等肖秘书拿出ipad,把准备好的资料调出来,亲自铺在他眼前,他还是有点意料不及。

“我们跟沈老板那边的合同两个月前到期就没续约了,现在一直在跟经湖贸易合作。”

柴蒲月的瞳孔微微放大,讶然失声。

“……合约期是多久?”

“暂定一年。”

二十年前,满月初次与沈家肉联厂合作,因为两边老板交好,也有识于微末的情分在,所以很自然地将合作延续至今。

柴蒲月一时真不知道是该先八卦父亲和沈家出了什么龃龉好,还是该先考察这个经湖贸易又是什么来头好。

他停下翻看资料的手,问肖秘书,“换肉品供应商这么大的事情,我为什么完全不知道?”

肖秘书老老实实回答,“因为这件事是张经理直接跟柴董报批通过的,合同也是柴董亲自去签的。”

一股气血冷不防直涌脑门,柴蒲月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是个六十岁的老人家,现在应该已经四处找速效救心丸吃了。

可惜他现在是一个成年人,有理智有经验有阅历的成年人。所以他得沉着冷静,面对现实。

柴蒲月长舒一口气,把ipad合上,扎眼的资料被他倒叩在桌上。

“我知道了,消协那个阿姨,她要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吧,叫法务和客服一起对接。”

肖秘书点头答应下来,收拾了东西正要走。

柴蒲月忽然又叫住了她,“生产线再加个供应商质检,给他开我的权限,直接对我汇报,人选你定吧。”

肖秘书点头答应,却在开门前还是顿了顿,她转过头来,神色有些无奈。

“小柴,回家好好说,不要跟你爸爸生气。”

柴蒲月抿紧嘴唇,既不回答她好,也不作任何别的表情,只有眉头紧锁。

于是,办公室的门只能悄悄关上。

几分钟后,柴蒲月总算起身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他把自己倒进会客沙发里,闭目养神。

风沿他的发梢,鼻尖,一张看不见的缎子一样从他的面孔上方抖过,新鲜的青草味与冰凉的空气从毛细孔开始进入他的身体。他的大脑总算清醒了一些。

而细碎的,和谐的音律,也很合时宜地在此时淌进他的耳朵里。

柴蒲月没有睁眼,他知道是那只尼泊尔风铃又在轻轻地动。

这个声音让他很安心。

好像某人此刻就坐在他的身边,跟他一起吹风,听响。

下班的时候,乔雪芬早早来了电话催他。老太太说柴建业特地去饭店倒了竹笋鸡汤,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不要蹲在公司加班,大家一道好好吃顿饭。

其实,彼时的柴蒲月已经在公司地库的车里,乌漆嘛黑坐了十来分钟。

他一直在想事情。

挂断电话后,柴蒲月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座椅,擦过他的眼镜,才发动了汽车。车灯在黑暗中劈出一段光明的路来,很快消失在地库出口。

傍晚时天忽然有些阴气,柴宗仁拄着拐杖在小院子里望了一阵天。随后便下定决心似的回到大客厅来,严肃地板起一张脸,对老伴讲,今晚要下雨。

乔雪芬嫌弃地看他一眼,“我现在晓得你会天气预报了,那也不用每天来通知我。”

“你不懂,”柴宗仁摇摇头,忧愁地捂着心口,“今朝感觉心里发慌。”

“好唻,等等多喝两口儿子买回来的爱心鸡汤,马上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一提到老儿子,柴宗仁就要不满意地哼哼,“靠他,靠他什么都办不成,月月搭小宋又要没声音了。”

“呸呸呸!”老太太马上眼神警告老头子,“小朋友之间相处都是要慢慢较的,催啥催啦!”

老头子本来还要争,就听见门口玄关传来声响,楼上房门砰一声也关上了,一连串脚步声催得老人家心焦。

家里的年轻人就要出没,两位老小孩即刻收声,扮起相亲相爱的乖宝宝。

顾毓秀下楼时特地拐了一眼客厅,看到老人家坐在一起看电视吃香瓜子,挺和谐,才到玄关去接应丈夫。

柴建业把鸡汤交给太太,一面换鞋一面看里面,“月月回来没有?”

“还没,估计也快到了,妈刚才打电话叫他早点回来的。”

“嗯,估计是有点堵车,”柴建业换完鞋子,却没急着上楼,反而拉住妻子,“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顾毓秀点点头,放下鸡汤,“说吧,又怎么惹儿子生气了。”

柴建业心虚地看着妻子,“喔唷,你这个人,讲话这么不客气……”

顾毓秀白他一眼,“到底什么事,要讲快讲。”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之前老沈呀……”

顾毓秀坐在柴盼盼睡觉的小椅子上安静听完。等丈夫没声音,要看她意思了,她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柴建业有点着急,“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要说什么?”顾毓秀站起来拍拍裤子,云淡风轻道,“这个事情错就错在你一点不跟月月商量。”

“老沈病得突然呀,我么只好急匆匆决定了。”

“急匆匆?”顾毓秀睇他一眼,“你和老沈急匆匆,张应祥也急匆匆?经湖贸易是一个晚上就注册好的啊?”

柴建业只好哑火,规规矩矩自己端起沉重的鸡汤锅子上楼,自己背上那口无形铁锅恐怕也已经有千斤重。

顾毓秀继续道:“我最多友情帮你讲两句,本来也是你自己做得不对。”

“再讲了,又不是以后不跟老沈合作了,老沈要求暂停而已。竟然跟经湖签死合同,难道你从前有第一次跟供应商合作就签死合同的?一年的死合同也是死合同。”

从前老丈人就批评过柴建业,如果不是运气好,这样爱和稀泥的软心肠,怎么可能赚得到钱。

柴建业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只有老老实实当鹌鹑,任由妻子批评。

顾毓秀走在他前头,轻飘飘讲:“既然是你不好,等下就态度端正点,以后这种事情也要有点度,不然月月总觉得你拎不清,靠不住。”

柴建业咕哝道:“那也不好这样讲的,老张也是跟我们吃过苦的,总不好翻脸不认人么……”

顾毓秀迅速翻他一个白眼,加快脚步上楼,“随便你,反正不是我的公司。”

“欸,你这个人,蛮好跟你讲点事情……”

“烦死了,以后不要来跟我讲!”

柴家夫妇上楼之后,大约四五分钟,柴蒲月也就到家。

他一开门就碰见在院子里踢石头玩儿的柴盼盼。小石子滚到柴蒲月脚边,小猫也就追到柴蒲月脚边。

柴蒲月蹲下来,摸摸小猫头,自言自语似的咕哝,“你最开心了,每天就是玩。”

小猫蹭蹭爸爸的西裤,又开始嗲嗲的叫唤。快到饭点,柴盼盼总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家里心软的人类们,索取一点小零食加餐。

如咪所愿,柴蒲月给小猫喂了几颗冻干,才上楼去帮忙准备晚饭。

一家人忙活一桌好菜,却不知道为什么真到动筷的时候,气氛莫名有些凝重。

王阿姨是最事外的一个人,咬着筷头看几个人的脸色,忍不住问:“怎么啦,今天菜不好呀?”

柴建业这才拿起汤勺给大家分鸡汤,“没有没有,你又在瞎想,我么中顿里*吃得有点饱了……”

(*中顿里:吴语,意思是中午饭。)

柴蒲月看了一眼含糊其辞的父亲,最终也拿起了筷子。

他决定还是尊重粮食,尊重用餐时刻,什么事,先把饭吃完了再说。

反正时间也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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