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们在旅馆住了几天,等着组织上的手续下来就要离开。未来是迷茫的,江宇民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被安排的命运。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以后的生活会怎样?他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好像只有这样,心中的苦闷才会减轻一些。三个人待在这简陋的旅馆里,沉默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宇民,不管未来会怎样,你还有我们母女呢!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李萍温软的话飘在烟雾里。

江宇民抬头看着李萍,她的话暖了他的心。他掐掉烟,眼圈红了。对未来的恐惧似乎被李萍的话拿走了。他朝她笑了笑,眼泪没有落下来。“你们想吃什么?我出去买点。”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食不知味的几天过去了,是该重新振作的时候了。

妈妈,我跟你一起去。江月拉起李萍的手。

你在这儿陪爸爸说说话,我去去就来。李萍说着就出去了。江月关上门的时候,一声沉重的枪声在背后响起。又像是炸在她的脑袋里,她突然想到了妈妈的笑,腿一哆嗦,差点跌坐在地。心砰砰的狂跳着,身后一阵寒冷。还是江宇民反应快,一把拉过女儿,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床,他迅速地把江月塞到床底下,掏出手枪站到门旁。江月趴在床下,她觉得心脏快停止了跳动,还有那一声枪响,妈妈?她的脑子一时有些迟钝。“你上来吧!”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她的头顶冒了汗,腿痉挛似的抖个不停。

门没有反锁,把手动了一下,那细小的声音传在江月耳边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分贝。终于,门开了。先映入视线的是一把手枪,江月看着那个黑洞,她觉得死神近在眼前。一声枪响又炸开在头顶,那把枪的主人应声倒地。就在江宇民弯腰的一瞬间,背后再次响起枪声,江宇民的胳膊上满是鲜血,手枪被甩到江月眼前的床单下。接着进来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满脸的络腮胡子,神情却看不出慌张。“哥,你让我们找了好久啊!”那个男人是江宇民当卧底时认识的贩毒分子,他一脚踩在江宇民的胸口,“为你的行为向你老婆忏悔去吧!”又一拳打在江宇民的太阳穴上。江月全身缩成一团,她隔着床单看到李萍一动不动地躺在外面,身下一滩血,江月看不清她的脸,妈妈。她在心里呐喊。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送你一程吧!

砰!不知过了多久,江宇民缓缓睁开眼,那个男人斜躺在他身上,脸上血肉模糊。枪声是从床下发出来的,是女儿救了他的命!江月双手捧着江宇民掉在床边的手枪,哆嗦着爬出来。眼神呆滞、空洞的看着江宇民。“月月,”他的喊声刚落,江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当她再次醒来时,已是清早。明媚的阳光刺着她的双眼,艰难的睁开眼睛。“醒了醒了。江队!江队!”江宇民的脸庞进入她的眼帘。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她呆呆地看着江宇民。本来就瘦弱的她,脸色更加苍白,她一眨不眨的看着江宇民。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责怨。“月月,来吃点东西吧!”他端着早已准备好的汤,拿起勺子要喂她。江月别过头,不再看他。“月月,你必须得吃点东西!”江宇民放下碗,去拉她。却看见她脸上的泪,“妈妈,妈妈呢?”

江宇民心如刀绞,眼眶也红了。“你先吃点东西,我再带你去看妈妈。”

我现在就要见妈妈!

江宇民知道一切都瞒不住,掩饰是没用的。“好,带你去看妈妈。”他带着江月穿过住院部,径直走向太平间。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每一声都打在他的心头。悔恨、自责、愤怒、绝望各种味道在他心里翻滚。李萍的笑仿佛还在眼前,但映入眼帘却是雪白的床单!江月走到旁边,“我可以看看妈妈吗?”

江宇民掀开床单的一角,江月看着熟悉的面孔,她总是挂着淡淡的笑,说话的声音总是那样温柔,可现在她却紧闭双眼,那么安静的沉睡着,“妈妈,妈妈,我是月月。”泣不成声的跪在李萍的旁边。周围的人无不为之动容,背过脸去抹眼泪。江宇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不知在太平间阴冷的环境里哭了多久,两人瘫坐在地上,眼睛干枯的瞪着一尘不染的床单。“月月,爸爸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你。”江宇民说。

江月转眼看着江宇民,“爸爸,我们要好好的活下去!”经过这些天,江月好像瞬间成熟了,每个人的成长都会或多或少的经历一些苦难,催着你成熟。没有了妈妈,她就只剩江宇民一个亲人了,那是她以后生命中唯一的依靠。为了心还能有个港湾可归,她必须紧紧抓住这份依靠!彼此支撑着活下去,就算你心是荒芜的,但只要这个依靠还在,你就得努力的、好好的活下去!

李萍的后事办完后,江宇民就拿着他的各种手续和江月离开了。他们踏上了北去的火车,带着过往的伤痛和一种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原先的种种被抹去了,一个人要想从社会中彻底的消失,竟是这样简单的事。所有的所有都是新的,当江宇民告诉江月这件事时,她还是抵触了好久。“我就是要用江月这个名字,我不要换!”

组织上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我们得学会去理解。江宇民耐心的教导。

可是,我们能不能不要换名字?江月还是不愿意用“谷雨”这个名字。

妈妈看到你这样任性会伤心的。遇到劝不住江月的时候,江宇民总是搬出“妈妈”来。结果就是很奏效,江月乖乖的点头了!

火车在一望无际的田里穿梭,此时正值秋季,片片金黄铺到眼前。江月拿着江宇民的身份证端详:爸爸,你不觉的‘谷丰收’这个名字很难听么?

这是为了不张扬,尽量低调。从根本上说也是为了让我们更安全!

那我们为什么都要跟庄稼有关系呢?想着‘谷雨’这个节气,她嘟嘴道。莫非让我降雨给你,你好有个丰收年?她自己说着就笑了。这是一个多月来,头一次看到她的笑,可是这笑并不如从前纯粹,刚刚15岁的她,笑里竟带着丝丝忧伤。这巨变都是自己造成的,内疚又一次冲上来。那眼角因为泪水浸泡的憔悴,是他下半辈子需要偿还的。现在只有女儿在他身边,他才有活下去的力量。这些日子,若不是江月懂事的支撑着他,他不敢再往下想。她就是他获得幸福的源泉,是让他丰收喜悦的谷雨。



火车进站时,天已经黑了。但雨还在淅沥地下着,随着熙攘的人群,穿过天桥,步出站口。细雨在路灯下斜织着,轻打在江月的脸上。虽然面前人来车往川流不息,但看在眼里却有种隔世的感觉。对这个城市的恐惧,确切的说是对未来生活的恐惧,还是让江月心头酸酸的。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当时来不及细细咀嚼沉重的痛苦,现在这痛开始隐隐发作:妈妈永远离开了,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还有大饯··种种痛冒出来。原来她还是不够成熟,她承受不来这创伤。江宇民拦下一辆出租车,七拐八转,大概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这里没有繁华街道的喧嚣与生气,淳朴的砖瓦四合院被小胡同串联的静谧安详。沿着路灯,走到胡同尽头,然后左拐,一扇窄小的门映入眼帘,正是南通7号。江宇民拿出钥匙开门,可能是长时间没人住的原因,锁有些生锈。这是一个破旧的四合院,就是在这个四合院里,江月开始了她全新的人生。

高三毕业那年,在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爸爸被录取的喜讯时。他就离开了。走的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晚上还和她有说有笑的。第二天就没有再起来,江月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应,她瘫坐在江宇民的床边一整天。在这个城市,她举目无亲,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心如死灰的那一刻,她相信这就是命,命中早就注定的所有爱你的人终究会离去。任你如何挣扎,又有何用?傍晚时候,她拿着江宇民的电话本拨通了池田派出所的电话,除了这个号码,她不知道还可以求救于谁。

后来,家里来了几个穿警服的人。她灵魂脱壳般地呆坐在一边,四周的声音仿佛与她无关,当一切收拾妥当的时候,她还是那样面如死灰的瘫坐着,“都走了。”她喃喃自语,觉得自己的孤魂越飘越远,自此她就是孤儿了。在她离开景镇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孤儿会有关联,现在是真的了。李萍离去的阴影笼着她至今,现在江宇民也走了,她只觉生活太沉重了,压的自己没办法呼吸。警察来跟她交谈时,她只说了一句:爸爸生前说,他想在他老去之前,再回他工作的地方看一眼。

最后,江宇民的骨灰被带回了池田。那个夏天,江月几乎没有出过门,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重重的窗帘遮蔽了所有生的气息。她想到过死,可内心深处仍有一丝希望在隐隐抗争,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爱她的人。她都快记不清大健的样子,但想见他的欲望从未消失过。这感情也许到死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可就是这种无望的坚持最终还是让她放弃了死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所措

秋天来的时候,她走出了院子。气候换季了,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大改观。大学期间,她靠领取江宇民上级发放的抚恤金维持生计,学费都是在学校无息贷款才交上的。直到她毕业,还有一大笔钱没有还上。后来,在辅导员的引荐下,进了一家旅行社任导游。微薄的工资填补贷款,闲暇之余,只有靠一个又一个兼职积攒钱来维持生计。生活加在她身上的残酷,她都咬牙坚持着。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想自己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换句话说,就是这样辛苦的苟活在这世上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时常折磨着她。看着万家灯火通红的闪烁着,她眼里满是艳羡,这些窗口的背后,都是幸福的生活吧。没有人知道这黑暗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叫江月的人,不,她不是江月,她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的人,她是谷雨,凭空捏造出来在这世上的人。这多可笑啊,这就是她的人生。

现在大健又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给她黑暗的世界投入了光芒,这光芒让她已经发霉的心有了暖意。可是这温暖又会持续多久呢?在15岁之前,她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因为身边有爱的人。可是现在呢?爱自己的人都走了,将她的心抽空了,甚至让她连爱的能力和信心都消失了。自从江宇民离开后,她就将心紧紧地封闭起来。陷入一个恶性的漩涡中,既然都要离开,为什么还要去爱呢?面对大健,她只想逃避,逃出他的视线,逃出撕心裂肺的痛苦。

冷风紧紧拥着她,思绪变得更加活跃。这样站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又回去躺了一会儿。被敲门声吵醒时,才发现竟安稳地熟睡了这么久,走出房间,阳光洒满了院子,格外明媚。一个人住惯了,很少有人登门,她疑惑的开了门。大健的脸映在面前,阳光透过树枝的疏影打在他身上,周身散发着天空旷远的味道。江月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想参观一下你的家,不行吗?大健歪着脑袋,狡黠的眨着双眼便跻身进入院内。江月跟在他身后,好像她是随主人参观的客人一样。

大健在每间屋里环顾一圈,最后来到江月的房间。陈设简单,一点都看不出是一个女孩住的,“你一个人?”江月点头。大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你爸爸妈妈呢?”

都不在人世了。江月平静的回答。当江宇民离开的时候,她是多么想找到大健倾诉她内心的恐惧和孤单。如今,她说出口了,语气中却没了激动。大健转身看着她,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大健心惊。他靠近江月几步,双手放在她肩上,“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江月拂去他的手,三言两语讲述了她的一切。大健心疼的看着她,他知道这中间的种种远不止这些,伸出手臂将她拦在怀里。“对不起。”接着他听到了哭声,大健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跟我在一起,让我照顾你。”江月没有点头,当她发现哭湿了大健胸前的衬衣时连忙挣脱了他,“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用手擦着脸上未干的泪痕,眼里装着歉意和小心。大健看着她可怜的样子,痛在心里揉做一团。“江月,跟我在一起。”他又上前去拉她的手。

我们不合适。江月躲开。

怎么不合适?以前你不是都和我在一起吗?大健这样问,心里没了底气,以前他们是在一起,可是他从来都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爱自己,现在也是同样的没把握。

你走吧,我一个人习惯了。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希望你能有幸福的生活,我会祝福你的。江月说着,开了门。“可我爱你,我一直都在爱着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大健的声音中透着气馁。在江月面前,他永远是弱者。

你走吧。江月说道。大健无奈地看着她,沉默良久后。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等着你给我机会。”说完走出了房间,听到门被合上的声音,江月的眼泪又来了。

没过多大会儿,敲门声响起了。江月以为是大健又回来了,便没有去开门。但声音却一直没有停,她走去打开门“你怎么又”话没说完,她就停了下来。面前站着一对年老的夫妇,他们同样好奇的打量着她,终于老太太先开了口“你是?”这下轮到江月莫名其妙了。“我是这家的主人,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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