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无妨,你下去吧。”穆楚秋掏出一两银子给店小二打赏,店小二一边口说感谢一边退出了房间。

店小二一走,房间立刻显得死气沉沉的。气氛有些压抑,房间里的人很多,窗子还死死的关着,真是让人透不过气来。清云见万俟长天的侍卫就站在窗口处,却不开窗,想到可能是有意为之,也识相的不提开窗通风之事。

穆楚秋站起来,执着酒壶给万俟长天满上酒,说:“万公子请。”

万俟长天并没有回应,垂着眼睑从‘黑衣人’手里接过一条湿帕子仔细的擦手。穆楚秋眉角乱抖,却不好发作,只能一个人尴尬的举着酒杯,等着万俟长天回应。

“大人还不了解我家主子的习惯。”说话的‘黑衣人’冷着一张脸,从身上解下一个长条的包裹,拿出一个长条的盒子,打开盒子,里边居然是一整套银制餐具。

‘黑衣人’从中拿出一双银筷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一便后递给万俟长天,又拿出一双较长的银筷子,将各种菜品都夹了一点放在一个银制的浅盘里,轻轻的放在万俟长天的面前,将酒倒在银酒杯里。

在几个人讶异的眼光中,‘黑衣人’一通忙活。万俟长天擦完了手,将湿帕子仍在地上,这才端起银酒杯,回应穆楚秋:“请了,穆主簿。”

清云前世的朋友中也有十分爱干净的人,那时她总是会笑话朋友是洁癖。如今她见到真正的洁癖,终于明白自己是冤枉了朋友。和面前的这个主儿比起来,我们都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啊!

“大家随意,不用拘束。”万俟长天淡淡的说着,好看的手执着银筷子轻轻的夹起一片翠绿的小油菜送进嘴里,嚼了起来,眉头微微的皱起。

随意个屁!谁的心能那么大,看着你这张吊丧脸还能随意。清云头一偏,在众人看不见的方向,肆意的扭曲着美丽的脸,做着鬼脸,发泄心里的不满。再转过来之时,又是一副和风细雨的微笑。

清云拿着筷子,咚的一声,杵在桌面上,让两只筷子一边齐,然后才伸向盘中的菜。万俟长天看到她那个举动,眉头不禁皱得更紧,嚼动的嘴唇也放慢了速度。他身边的人也同主子一般表情,再为主子夹菜的时候,都刻意避着清云碰过的地方。

“这个不好,不脆嫩。”万俟长天指着小油菜说到,然后又吃了一口红烧蹄髈。“这个太油了。”

清云和王若晨看到这个万俟皇子如此挑毛拣刺,相视一笑,同时送给穆楚秋一个‘我们深深同情你’的眼神。

此时,收了小费的那个店小二带着灿烂的笑容又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厨子,端着最后一道菜,红烧河豚,送进了雅间。

河豚,是百味楼的特色菜。而这个季节,河豚的味道最美。河豚味美却有剧毒,不是哪家酒楼都敢做河豚,也不是随便一个厨子就敢做河豚的。就连洗杀河豚都要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可能中毒。能做河豚,这也是为何百味楼如此火爆的原因之一。

厨师将装着河豚的盘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的中间,向在座的客人见礼之后,从店小二的手里拿过筷子,在盘子的边缘夹起一片河豚肉送入口中,小心的咀嚼着。

河豚烧好后有个规矩,做河豚的厨师必须先尝,要当着客人的面尝。这就决定了,敢做河豚,能做河豚,而做好了又敢自己尝的厨子没有几个。厨子吃了没事,就说明河豚做的成功。

厨子尝过之后,穆楚秋站起来,在鱼腹处夹了一块肉,毫不犹豫的送到了嘴里。这也是规矩,厨子尝过之后,请吃河豚的主人还要第一个动筷子。主人没事,大家就可以吃了。

前世,每到河豚最鲜美的春季,她都会吃上几次。所以,每到这个季节,爸爸总是会严肃的,不止一次的警告她,不许吃河豚。可是尝过了那种美味之后,又怎么能忍得住。

“万公子请。”万俟长天地位尊贵,又是远来的客人,在确定无误之后,穆楚秋出于礼节,邀他先动筷子。

为万俟长天夹菜的黑衣人手中的筷子只差0.01米就碰到鱼肉的时候,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这个放了葱,我不吃葱。”那黑衣人神情一顿。立刻收回筷子,一副罪恶深重的忏悔表情,垂头静立。

众人心中明了,他不是不吃葱,这只是他的借口。他是不相信穆楚秋,即使有厨子和穆楚秋先后尝过河豚,他依然担心食物有毒。

皇室中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所以他们的口味最刁。穆楚秋原本以为,昌西国没有河豚,才决定请这个皇子尝尝。可是如今,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万俟长天不但对他的热情招待不冷不热,还怀疑他的诚意。这让他如何像父亲交代,真是让他憋火。

昌西国皇室有意和东始国皇室联姻,这是一等一的大事,两国都万分重视。没想到出了岔子,经清云那么一闹,联姻失败了。这也不是什么罪过,有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两国的老大不会因为做不出儿女亲家就互相动刀子。打仗不是小事,他们都不傻。

所以,对于联姻的失败,昶珺帝没有放在心上,只要来联姻的皇子自己承认看不上联姻的对象,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因此,在宴会之后,昶珺帝命丞相和鸿胪司官员好生招待昌西国的使团。

原本,招待昌西国的使团的事不会交给穆楚秋去办,是由丞相和鸿胪司的大司卿负责,他在鸿胪司的职位不高,不够资格招待外国皇室。但是,昌西国的皇子不好伺候,撞得丞相和大司卿满头是包。大司卿想把这包袱甩出去,眼睛都憋绿了。掐指一算,憋出一个坏屁。嘿!穆楚秋你小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穆楚秋是丞相的儿子,身份背景合适,又是‘双绝公子’,文化水平够高,且和昌西国皇子年龄相仿,代沟小好沟通。于是,大司卿向皇帝进言推荐,皇帝一拍大腿,就你了。于是,穆楚秋成了第二波赴死的僵尸。

清云看到穆楚秋的憋着一张红脸,知道他是有火不能发,心里不免有些同情。总是高人一等的丞相公子接二连三的被人撅了面子,还能保持冷静实属难得。换做是以往的自己,早就掀桌子了。

我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清云内心之处长长的感叹着。幸亏当时搅乱了宴会,让那些来联姻的皇子都看不上自己。要是真和这位过日子,不出两天半,我就得疯。穆楚秋那么热心的帮我,还为姬玉城找了工作,现在遇到难处,我总是要帮他找回一点点面子的。

“喂,穆楚秋,对待朋友不可厚此薄彼,为何不见你招呼我用菜啊,没钱的朋友就不重视了吗?”清云用筷子敲着面前的小碟子,不满的说到。

穆楚秋先是一愣,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清云这是在给他解围,帮他找台阶。穆楚秋一笑,一边将鱼肉夹送到清云面前的小碟子里,一边说道:“你可冤枉我了,我怎么会不重视你呢。”

一口鱼肉入嘴,鲜美的味道让清云忍不住笑弯了眉眼。“真是人间美味啊!”清云站起身,举着酒杯,笑着说道:“穆楚秋,虽然今天是你请客,我却是沾了这位万公子的福气才吃上这美味的。人生何处不相逢,为了这美味,为了难得的相逢,我提议,我们共同敬万公子一杯。”

穆楚秋和王若晨连声说好,都举着酒杯站了起来。万俟长天抬起眼皮看了清云一眼,讥诮的一撅嘴,说:“我让你上来,不过是看在你是天音公子朋友的面上。你倒是不面生,吃得挺开心啊。你们东始国的人都这样主客不分吗?”

万俟长天用雪白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角,视线落在王若晨脸上,又说:“说到礼仪,东始国的人真是让我长了见识。市井小民放肆一些有情可原,可是皇室中人也是肆意妄为,尤其是那个宛清云,啧啧啧……”万俟长天拉长了语调,还轻蔑的摇着头。

“主子......”万俟长天身边的黑衣人小声的提醒他,还不停的眨眼睛。

万俟长天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黒蛟,你担心什么?难道我说了他东始国皇室的闲话,他们就会杀人灭口吗?我还就说了,不高兴就来砍我啊。”

清云算是看明白了,这丫的就是故意找茬。

穆楚秋忙赔着笑说道:“公子,莫要再提那些让人添堵的旧事,出来就是散心的,当是多说开心的事。”

万俟长天眼睛一横,说:“穆主簿也认为那是添堵的事儿。哼!我欣然远道而来,本想着能和贵国结好,那个宛清云却让我在东始国君侯朝臣和其他国使节的面前丢面子,我能开心的了吗?”

“呃……”穆楚秋不知道说什么好,转动着眼珠,打量着王若晨的表情。宛清云是好友的妹妹,他不能为了讨这个皇子的欢心而说她的坏话。

只见王若晨垂着眼睑,耷拉着嘴角,手里的筷子在离他自己最近的一盘山菇香笋里翻来翻去。他生气了,因为万俟长天在诋毁他的妹妹。他在忍,为了朋友他必须忍。

清云现在心里犯嘀咕。我什么时候让他丢人了?我一没骂过他,二没打过他,之前都没见过他,怎么就结下这个梁子?莫须有啊。

好像是知道清云心中所想一般,王若晨开口问道:“敢问公子,宛清云如何得罪公子了?我当时也在场,亲眼见她退场,始终都不曾和公子有过接触。”

不问还好,一问更是激怒了万俟长天。“哼!说起来就让人生气。当时我正要喝汤,她居然把她脏兮兮的衣服扔到我头上,打散的汤水溅了我一身,这不是侮辱是什么?天音公子还为她伴奏,实则是她的帮凶。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着众人的面解带宽衣,举止狂荡……”

啪!王若晨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脸阴沉沉的。万俟长天愣愣的看着王若晨,不晓得他为何这么大的气性。

如果此时有人仔细观察清云,就会发现她眼中有一丝凶光闪过。如果万俟长天有那么一点点的危险意识,就不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很长一段时间心里的阴影都挥之不去。如果那些‘黑衣人’不是轻敌,就不会在万俟长天打道回府之后受皮肉之苦。总之一句话,不要轻易惹怒伪天使大人。

夹起一片鱼肉送进嘴里,边嚼边盯着万俟长天。看他用银筷子挑剔的扒拉着银碟子里的小油菜叶。

小肚鸡肠的小屁孩,不让你吃点苦头,姑奶奶这两辈子就算白活了。好吧,就让姑奶奶代表月亮整死你吧。

“啧!”清云抿了一口小酒,说:“小油菜真是新鲜啊。你们知道它为什么这么新鲜吗?”清云的筷子头上夹着一叶娇绿的小油菜,晃来晃去的,菜叶上的油滴答答的溅到桌面上。

穆楚秋虽然不知道清云为什么这么问,还是很耐心的说道:“听说百味楼在城外有自己的菜地,天不亮就采摘,快马加鞭的送到城里,所以才这么新鲜。”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元青寺的时候也种菜,今天就给你们说说这种菜的门道。其实呢,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说到粪的时候,清云看到白衣公子的眉头明显的皱了皱。

清云浅浅的一笑,又一口酒入口,继续说道:“农民把粪啊尿啊,还有鸡鸭鹅狗猪马牛羊的大便收集起来,加上一些烂叶子和土,搅拌均匀,然后用土埋起来,让那些粪发热变熟。这粪要是不熟一下就会生蛆。你们知道蛆是什么吗?不知道吧。白色的,这么长。”清云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咧着嘴,音容并茂的说道:“蛆在粪水里扭啊扭的,特恶心。”

其实,清云根本没有种过菜。白成种菜的时候,她倒是见过。当时就被粪水恶心的够呛,省下好几顿饭。

“咳……”万俟长天脸色十分难看,故意咳了一声,意在提醒清云不要再说了。

清云就当是没听见,还兴致勃勃的继续描述:“粪里生了蛆,菜就会烂,而且还会有一种骚味。菜农不舍得把菜扔了,就把坏掉的地方去掉做成菜,反正做熟了也没人知道。就是你面前的这种萝卜,最容易生蛆,你好好闻一闻,是不是有一股子骚味?”

清云指着的那一盘菜,是万俟长天吃的最多的一道菜。

万俟长天右手拿着他雪白雪白的手帕捂着嘴,左手指着清云,一个劲的抖啊抖,就像是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似的。

清云想笑,又不能明目张胆的笑,憋的腮帮子上的肌肉暗暗的发抖,好辛苦啊。看着戏,喝着酒,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这时候,一只个头不小的苍蝇嗡嗡的飞了过来,落在桌子上,悠闲地爬着。清云心里打谱,势必要恶心死万俟长天。

“万公子可知道蛆会变成什么吗?它的一生也是很丰富多彩的,前半生在地上爬,后半生长了翅膀飞上了天,就是你面前的那个东西。不过不论是天上还是地上,这东西就是喜欢茅坑。”

清云说完的时候,那只苍蝇还很应景的绕着万俟长天飞了两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快乐的晃着脑袋,搓着两条小细腿。

“啊!”万俟长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猪吼,噌的窜起了,挥舞着双臂驱赶那只苍蝇。苍蝇嗡嗡的哼着小曲,就是对他不离不弃。他的随从也上阵驱赶,但有高强的武功也不敢使出来,怕一个不小心伤到他。

“呕!”万俟长天一弯腰,一张嘴,刚吃的那点东西就从胃里倒了出来。一屋子的酸味,尤其是窗子都关着,馊味都闷在屋子里。

“诶呀!万公子真是的,这让我们怎么吃啊。农民种点儿粮食容易吗?从种到收,一忙至秋,天天地垄沟,你不爱吃也就算了,吃了还吐出来。看不起我们东始国也没什么,可不能轻贱了供你衣食的百姓。百姓是伟大的,粮食是无罪的。我弥陀佛,罪过罪过。”

“你……你……穆楚秋!这就是你们东始国的待客之道吗?一介草民,竟出口羞辱我,我真该向我父皇好好的禀告一番。”

清云一脸的无辜,说道:“万公子,您可不能冤枉良民啊。我什么时候出言侮辱您了,你们说说,我那句话是侮辱万公子的。”

“我……我……”

嗡嗡嗡……那只苍蝇兴奋的围着他转悠,他看到以后,又呕了几口,直到吐光了胃里的东西,还在不停的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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