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傅成玉试了一下水温,刚好。他扶着清云,将碗送到她的嘴边。“夫人,喝水。”清云毫无反应,傅成玉毫不犹豫的含了一口水,口对口的喂她喝。

狗蛋儿娘一直在一旁看着,艳羡傅成玉对清云体贴。狗蛋儿拽着她的一角,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嘴对嘴的两个人。

“娘,他那是干啥?”狗蛋儿娘一听,惊慌的捂住了狗蛋儿的眼睛。

一碗热水毕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傅成玉问狗蛋儿娘:“大嫂,内子受了风寒,大嫂可有办法?”

“我看看。”狗蛋儿娘伸手附在清云的额头上。“呦,病得不轻啊。狗蛋儿,把你爹的酒拿来。”

狗蛋儿撒开小腿跑进了里屋,不一会便抱着一个小酒坛子出来,交给狗蛋儿娘。狗蛋儿娘倒了半碗酒,用热水烫了。

“狗蛋儿乖,到外边玩一会儿去。”狗蛋儿娘给孩子带上一顶兔毛的帽子,狗蛋儿抓了一把核桃,听话的到外边找黄狗玩去了。

狗蛋儿娘见孩子出去了,卷起袖子,端着热好的酒,支使傅成玉。“兄弟,把妹子的衣服脱了,我用这热酒给她祛寒气。”

“这有用吗?”傅成玉面带疑色。

狗蛋儿娘信心十足的说道:“一看兄弟就是有钱人家的。穷人有穷人的法子,放心,管用着呢。”

除了狗蛋儿娘的土办法,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依着狗蛋儿娘的吩咐,脱了清云的衣服。之前他为清云取暖,赤膊抱着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如今为她脱衣,也不觉得为难。

狗蛋儿娘粗糙的手沾着热酒用力的搓着清云的皮肤,一边搓一边喋喋不休。“哎呀!妹子的皮肤真好,又细又滑又白,跟扒了皮的鸡蛋一样。”

院子里的黄狗一阵欢快高亢的狂吠,狗蛋儿娘脸上泛起笑意。“俺男人回来了,兄弟,快把妹子的衣服穿上。”

清云的衣服又凉又潮,狗蛋儿娘找了一件自己的,洗的干净的单衣,让傅成玉给清云换上。

伴随着狗蛋儿的咯咯笑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推门走进屋中。打头的男人个子稍矮一些,脸膛黝黑。后边高一些的男人身材精壮,一只手领着猎物,一只手抱着狗蛋儿。

“狗蛋儿娘,家里来客了?”打头的矮个汉子问着。他乍见傅成玉的样子,原本就不白的脸黑的就像是锅底一般。

“瞎想啥!”狗蛋儿娘迎上前,瞪了矮个男人一眼,接过两人手里的猎物。“这位兄弟和他媳妇遇上了强盗,被抢个精光,落难到咱家落个脚。他媳妇可好看了。”

矮个汉子这才笑着说道:“落脚啊,没问题。”

高个汉子把狗蛋儿放在地上,打量着傅成玉,神色警惕。“道上的土匪可凶着呢,这位兄弟能活着跑到这里,倒是不易。”

高个男人一看便是有些功夫的练家子,傅成玉倒不是怕他,只是好不容易有个落脚之地,让能清云修养。女主人又善良热心,他不想生事端,逐将气息内敛,低眉顺眼的说道:“实不相瞒,我有些功夫底子。遇到强盗的时候,只想着保命,便舍了财物领着内子逃命,才免得一死,在山洞里躲了两天才敢出来。与我同路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怕是都死了。”

傅成玉说的也算合情合理,高个男人找不去破绽,点头应着。

狗蛋儿娘见高个男人对客人不礼貌,脸上有些挂不住面儿。“行了,你看兄弟的面相就不是坏人,别疑神疑鬼的,去把野物收拾一下。”

高个男人也不多说,拎着野物,叫着狗蛋儿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又拿着血淋淋的一堆肉回来了。

狗蛋儿娘给清云熬了一碗不知名的药汤,让傅成玉喂着她喝了一碗。等到天黑的时候,清云的烧退了,只是迷迷糊糊的还没醒过来。

狗蛋儿家的地方不大,只有里外两间屋子。狗蛋儿娘热心,在外间腾出个地方,让两个男人找了木板搭在长凳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床。找了一些兽皮铺在上边,又铺上被褥,收拾的挺利索的,让傅成玉和清云休息。

狗蛋儿一家已经歇下了,傅成玉还睡不着。他往灶底添了一些柴,给锅里又添了一些凉水,这样屋子里才会更暖和一些。

忙完这些,他绞了湿帕子给清云擦了脸,简单的给自己梳洗了一下,才躺在清云的身边,拥着她睡了。

这一夜,他睡的很安稳。没有梦见三长老怨恨飞双眼,没有梦见弘一让他自尽,也没有梦见杜正怡牵挂的神情。直到觉得有人在他脸上吐气,他才警惕的醒过来。

“咯咯咯……”狗蛋儿看到突然坐起来的傅成玉,觉得有趣,便笑起来。他噔噔的跑到真在做早饭的狗蛋儿娘身边,小手扯她的衣角。“娘,他真懒。狗蛋儿都起来,他还不起,姐姐也没起。”

狗蛋儿娘忙的热火朝天,她不耐烦的一挥手。“别捣乱,一边玩去。”

狗蛋儿有些失落,撅着小嘴,不满的揪着衣角。片刻之后他就不放在心上了,又跑到傅成玉这里,爬到床上,托着下巴打量着还睡着的清云。在狗蛋儿的殷殷期盼下,清云终于幽幽的睁开了双眼。

“姐姐醒了,娘,姐姐醒了。”

清云转醒之时,便见一个可爱的孩子,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姐姐的眼睛真好看。”

傅成玉大步奔到床前,定定望着清云。他向来不信鬼神,却在她昏迷之际不停的祈祷上苍不要带走她。他心里又许多话想对她说,此时此刻,她能安然无恙的醒过来,他竟说不出话来。

她是如此的信任他,依赖他,而他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她。他想说对不起,想告诉她,他再也不会抛下她不管。只是,素来只会命令别人,不习惯道歉的他难以开口。

清云孱弱的浅笑。“成玉……”这一次她没有叫错他的名字。

“我在。”他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应着,不顾还有狗蛋儿娘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抱她入怀,似捧着易碎的轻瓷在掌心一般。

男人们吃过早饭又出门打猎去了,狗蛋儿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收拾着,她要把肉腌制起来,还要把兽皮处理一番。

清云吃了一些粥,身上有了力气,便要起身洗头。几天没洗头,她的头皮发痒,坐卧难安。

清云要洗头,狗蛋儿娘劝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劝住。到了冬天,天气寒冷,狗蛋儿娘会很长时间不洗头。清云的身体刚好,便要洗头,她担心清云再受凉气,加重病情,便使劲往灶里添柴,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

傅成玉正陪着狗蛋儿玩,他手巧,把一块木头雕成一只小狗的模样送给狗蛋儿,狗蛋儿高兴的拿着木雕满屋子乱跑乱蹦。狗蛋儿娘嫌他烦,说了他几句,他便跑出去找大黄狗了。

这个季节,来往的人少,狗蛋儿娘平时和孩子两个人在家挺寂寞的。如今家里来了客人,还是难得一见的一双才子佳人,她就更好奇了,东拉西扯的闲聊起来。

“妹子是南方人?”狗蛋儿娘舀了一盆热水,放在清云的面前。

清云犹豫的片刻,点了点头。她把长长的头发放下,散开,浸没在水里。她着着单衣,长发拢在前方,露出柔美的脖子。袖子挽的很高,白藕一般的手臂优雅的梳理着头发。

傅成玉目光深湛,痴痴的望着她挽发的模样,眼中蕴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离。

狗蛋儿娘艳羡的看着清云白嫩的手臂。“我说嘛,像我们这些生在北方的,皮糙肉厚的。妹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生在南方的。”

狗蛋儿娘就像清云所知道的所有北方的妇女一样,憨厚,豪爽,善良。

“妹子是南方哪儿的?”狗蛋儿娘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刨根问底的问个没完。

傅成玉挑起眉头。“大嫂,我们是京都人士。”他没有说是东始国的京都还是昌希国的京都,担心说多了,暴露了身份。

狗蛋儿娘憨厚,她自然而然的认为这对夫妻是来自自己国家的人。“呀!京都老远了。我最远就到过城里的镇子,没见过啥世面,嘿嘿嘿……”

清云洗完了头发,傅成玉赶紧拿了帕子帮着她擦干头发,笨手笨脚的,几次扯得清云头皮疼,清云不让他帮忙,他偏不松手,直说自己会很小心,不会再弄疼她。

狗蛋儿娘一旁看着,抿嘴笑个不停。

“大嫂为什么住在这里?”清云甚是好奇。在她看来,这里的环境如此恶劣,出门也不方便,他们夫妻都是身强力壮的,到哪里不是生活,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

“俺家穷呗,镇子上的宅子俺家买不起。在这里打猎开荒也没人管,日子比在镇子上好过。”狗蛋儿娘说起这个‘穷’字,一点自卑哀怨的神情都没有,脸上乐呵呵的,仿佛穷也是之中幸福,一种享受。

狗蛋儿娘不在意,清云和傅成玉倒是不好意思了,白吃白住终归不好。“大嫂,我们身上没有什么财物,这个给你,算是我们的一番心意。”傅成玉把自己的一枚玉佩送给了狗蛋儿娘。

狗蛋儿娘摇手推却。“使不得,俺可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傅成玉把玉佩硬塞进狗蛋儿娘的手里。“你们救了我和内子的性命,当受的此物。”

狗蛋儿娘拿着玉佩,哆嗦了一下,好像玉佩烫手一般。“俺们小家小户的,有这个稀罕物件也不是好事,兄弟要是真想谢俺,不如把妹子脱下来的衣服送俺吧,那上边绣的花样真好。妹子成吗?”

如此憨厚的大嫂,真是让清云打心底里喜欢。她笑得眉眼弯弯。“大嫂喜欢,尽管拿去。”

“好,好,我找件皮料子,给你做件皮袄,保证比你原来的衣服还暖和。”狗蛋儿娘心满意足的笑着,转身到仓房找皮子去了。

屋中别无旁人,清云心中有疑问,此时终于有机会开口询问。“成玉,我身上的东西呢?”自她清醒之际,便发现她身上的衣服不是她自己的,嫁衣和首饰全都不见了。那些衣饰都是难得一见的臻品,清云想,可能是傅成玉将东西都藏起来了。她不怪他,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把东西藏哪里了。

傅成玉面无表情的背转过身,走到灶台旁,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默默无语的往灶坑里添着柴。

傅成玉不解释,清云也不会认为他是贪墨了那些珠宝首饰,他不是那样的人。珠宝她不在意,唯有一枚玉佩是她在意的。“我的玉佩呢?我一直戴着脖子上的,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见过吗?那玉佩对我很重要。”

当她知道,亲生父亲就是昌希国人士,她就有了寻亲的念头。玉佩一直好好的收着,期望有一天能以此和陌生的父亲相认。

傅成玉一怔,他没有料到她如此重视那枚玉佩,后悔没有将玉佩留下。“我……没注意。也许是掉在路上了。”他话语吞吐,言辞闪烁,明摆着是在撒谎。

“丢了啊……丢就丢吧。”清云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她相信他。

傍晚时分,天又起风了,风卷着地上的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一样疼。凛冽的寒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啦的,似乎下一秒就能将薄薄的窗户纸吹破似的。

狗蛋儿的爹还没回来,平时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回来了,却不知今日为何迟迟不归。狗蛋儿娘时不时的就到门口翘望,焦急的等着她的男人们能平安回来。

远远的,两个人影顶着风向小院走来。大黄狗先认出了男主人,汪汪的叫着,撒开腿跑了过去。狗蛋儿娘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也迎了过去。

“咋这么晚才回来。”狗蛋儿娘语气中带着埋怨。她挑着棉门帘,让冻得浑身僵硬的男人们先进屋。

矮个的男人抖落了皮帽子上的残雪,搓着冻得通红耳朵,说道:“俺俩撵着狍子跑出老远去,一直跑到羊肠子沟呢。”

狗蛋儿娘大吃一惊。“羊肠子沟啊?那不是老有强盗嘛。不让你俩去,偏去,万一有个好歹,俺和狗蛋儿还咋活啊。”

矮个男人呲牙一笑。“这会子强盗可不敢去羊肠子沟了,坡上雪崩,羊肠子沟快被雪填平了,埋了很多人。俺俩撵着狍子到的时候,还有当兵的在挖人呢,看样被埋的人是大官。”

高个男人脱了被雪浸湿的棉鞋,皱着眉头对矮个男人说道:“大哥,我觉得那雪崩来的蹊跷。好端端的咋就雪崩了,还是两边山坡一起雪崩,倒像是有人故意弄的。”

矮个男人一愣。“是强盗弄的吧,人少了也做不成这事。”

高个男人摇头。“强盗是为了抢财物,冲过去抢了不就是了。把人马埋了,还得费劲扒出来,不是更费劲儿。”

“也是。甭管他了,也碍不着咱们过日子。”矮个男人不在意的摆了一下手,抱着狗蛋儿坐到炕头上。

高个男人上了炕,坐在最里边。“我看未必。那些找人的兵,有咱昌希国的还有东始国的。我可是听说了,两国要联姻,东始国的郡主要嫁过来。”

矮个男人一撇嘴。“就你爱瞎操心,郡主嫁人能走羊肠子沟?瞎扯。”

高个男人依然皱着眉头。“说的在理,不过还是小心为妙。能让两国人一起出兵找的,不是小人物。说不定会打仗呢。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就搬到镇子上住,求个安稳吧。”

男人们讨论的事,狗蛋儿娘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想他俩平平安安的。她把冷掉的饭菜又热了一边,又把酒温上,叫他俩赶快吃饭。

清云一直紧绷的全身听着,当他们说起,两国可能要打仗的时候,她突觉浑身发寒,双手冰凉,连筷子都拿不稳。她偏头看向傅成玉,这个男人还是一贯的冷着脸,仿佛耳边的话说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是啊,确实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一碗饭吃得如同嚼蜡。“成玉,我想去小解,你陪我去吧。”清云放下饭碗,不看众人疑惑的目光,转身出去了。

傅成玉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二人出了屋子,清云陡然转头,直直的看着傅成玉。她没有戴帽子,强劲的寒意从她的衣领灌进,她忍不住涩涩寒战。

“我的衣服和首饰,你换给别人了,是吧?”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常用的,瞒天过海的方法。

傅成玉缓缓的说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身边还有一个侍女,不过她被雪中的石块砸中,已经死了,我就把你们的衣服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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