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过,这些繁华都是往年。任何家族都是从低谷发展到达鼎盛,再由鼎盛渐渐败落。富不过三代,创业容易守业难,严家也没有躲开这样的命运。

前几年,庞大的严家发生一桩惨案,当家的家主意外死亡。偌大的严家群龙无首便开始闹分家,最终分成了两派。分出去的一派迁往昌希国南部,人们称之为南严家,留守祖籍的称之为东严家。两方都称自己是正宗严家,欲将严家所有财富握着自己手里,想方设法的打压对方。接连几年明争暗斗,两方谁也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胜利。

赵方口中所说,请走章栋梁的,便是南严家。

清云问赵方。“赵管事,严家人说没说,为何请走东家。”

赵方忧心忡忡的搓着手掌。“我也不知道,伙计回来说东家被严家人带走了,说不清为什么。我顿时就没了主意,只好等你回来想辙。”

这种强虏人的做法,和谐社会的商场竞争中可是不会发生,清云也不知要如何处理。严家财大气粗,按理说不会和他们这种小打小闹的人计较的,怎么会盯上章栋梁呢?

“你留在家里等着,我去会一会严家的人。”清云转身,叫人牵马。

“万青,万一……你也回不来……”赵方不由的担心。

清云淡淡一笑。“我们没有得罪过严家,若是有矛盾,也是生意场上的事,恐怕是我们的生意挡了严家的财路。大不了我们不做这生意,难道为了几个钱,他们还会杀人么!”

时逢三月初,别人家门上还有春联门神,大红的灯笼还挂着,偏偏严家的大门上却干干净净,除了写有严府二字的牌匾,居然什么都没有。只有家中有丧事或是重孝在身的,才会如此素气。

清云站在严家的宅邸门口,仰头看着颇有气势的大门。三丈许的高门,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偏偏给人一种气势压顶的感觉,许是借了主人的威名吧。左右打量,宅子青灰色的砖墙连绵数十米,一眼望不到院墙的尽头。这宅子是严家从旁人手中买来的,有些古旧,应该是新买来还没有及时翻新的缘故。

清云不由感叹,严家就算是一分为二,财势依旧不是章栋梁能比的。人家随便出手,便可以买下如此大的宅邸,拔下一根腿毛都能压死章栋梁。章栋梁做的是小本生意,按理说碍不着严家的财路,严家人为何要难为章栋梁呢?

来此之前,清云向伙计打探严家人的底细。关于严家,伙计知道的无非也是人们耳熟能详的那些传闻,唯一让清云觉得有用的信息,是南严家在此主事的是前任家主的亲弟弟,单名一个虎字,听说是个很有手腕的人物。

清云敲了门,有仆人开门,引着清云到了客厅。送了茶之后,仆人便不知去向,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清云心想,严家人这是有意冷落她,让她知难而退。

哼!清云暗自嗤笑。她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小人物,能让财大气粗的严家花心思刁难,也算是一种荣幸了。

初春时节,天气依然寒冷,屋中却没有架设取暖用的炭炉。严家的仆人走的时候没有关门,客厅屋门洞开,凉风习习灌入。清云静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发凉。屁股下的椅子冰凉,坐了半天也没有捂热乎。

她心里赌气,偏要和严家的人耗下去,浅浅的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悠悠的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心里默念经文。她已经打定主意,人不动我不动,不见章栋梁绝不回去。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清云缓缓抬眸看去。只见一面容三十五六的男子,面容红润,下颌微微有须。他背着手,意气风发的大跨步的走来。后边跟着七八个随从,有手持账本的,也有腰上佩刀的。如此有派头,应当就是严虎。

初来乍到,就能见到主事之人,清云觉得这几个时辰没有白等。主人家回来,清云自当起身迎候。

严虎上眼打量清云,只见面前的青衣少年一副男生女相,生得极好的面容,不卑不亢的站着。虽然气质不俗,却缺少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势,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给章栋梁出谋划策的人,会是面前这个小子么?

章栋梁大肆收药材的举动,惊动了严家的高层。细打探才知道,原来章栋梁也曾动过收粮的打算。能洞察商机,在其他人未看透之时就提前下手,才更容易在商场中取胜。他严虎惜才,才扣住了章栋梁,却未料及看透商机的人并不是章栋梁。

严虎没把清云放在眼里,他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却连拱手之礼都懒得做,步入客厅便施然就座。“失礼失礼,让小兄弟久等了。刚来此地不久,事务繁忙,脾气也就见长。下人们怕惹恼了我,竟然没说有客人等着,真是失礼了。”严虎口中说着失礼,脸上半点歉意也不曾见。

清云站起身,一拱手,不卑不亢的说道:“万青来此,未有提前送帖,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你果真就是万青?”严虎面带质疑。黄口小儿怎么可能有这等先见之明,怕是身后另有高明。

清云谦和的一笑。“在下就是万青。听家中人说,东家在严家做客,久不见归。担心他喝醉了,扰了严家的清净,万青特来接他回去。”

“哈哈哈……”

严虎仰面大笑,突然嘴角往下一垂,又把脸拉长。“一身酸秀才的味道,说话也是七拐八拐的。让人听了,甚是讨厌。”那七八个随从听得严虎耻笑清云,嬉笑不止,均是一脸轻视神色。

清云挑眉,只觉得这个严虎十分好笑。她婉转的说明来意,给他面子,他自己偏偏不要。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非要把不好听的说出来,他才觉得有诚意么。

面对他人耻笑,清云面不改色的撩起袍角坐下,淡然的说道:“既然严老爷觉得我不够直率,我也就不兜圈子。我们东家为人仗义,从来不做亏心买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严老爷,请严老爷说个明白。如果只是一场误会,还请您放了我家东家。”

清云暗中讽刺严虎手段卑劣,严虎双眉往上一挑。“小子,你不怕我?”

清云毫不畏惧的看着严虎。“严老爷难道真的会吃人不成?”

两人直视着对方,不躲不闪,目光坦然。严虎看清云的眼神渐渐流露出欣赏之色。仔细一打量,居然觉得此人甚是面熟。不由得暗自思量,在何处见过此人。

严虎紧绷的面部慢慢舒展,笑意爬上嘴角。“哈哈哈……我虽单名为虎,却没有吃人的嗜好。来人,上茶。”

仆人闻声而来,将清云面前的冷茶换掉,垂首站在清云的身后,随时伺候着添茶。清云也不客气,端起热茶痛快的喝了一碗,这才觉得浑身暖和了。

主人的态度变了,下人随之也变了态度,嬉笑之声戛然而止。

严虎悠哉的抿了一口茶,侧目看着清云。“万兄弟,可对目前局势有什么见解吗?”

清云垂目浅笑。“我只想混一口饭吃,不关心局势。”

严虎身后,一佩刀的男子一瞪眼,怒斥道:“小子,别不识抬举。”

清云抬眸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复将冷色收敛,视线转向别处。佩刀男子一怔,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眼,他突然觉得这冷峻的眼神十分熟悉,一时竟然被镇住,气势顿时泄了。

严虎瞥了一眼清云,玩味的笑了笑。“你也不用掩藏,我能看出,你小子也是有雄心壮志的。不如投入严家门下,自有一番广阔天地任你驰骋。”

清云微顿,片刻之后,说道:“章栋梁对我有恩,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不会背弃他。”

“知恩图报,很好。”严虎颔首。“重情重义之人,更值得我严虎重用。来人,去请章栋梁。”

严虎命人在偏厅摆下酒席,宴请清云和章栋梁。席间,严虎侃侃而谈,聊当下局势和其中的商机。章栋梁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佩服。当严虎提出,愿意出资设立封号,交由章栋梁掌管,章栋梁欣喜之下毫不犹豫的答应。

章栋梁在做生意上虽然没有大才,却长于他踏实肯干,为人又正直。严家正是用人之际,出谋划策的人才要笼络,任劳任怨做事的人也要笼络。

说服了章栋梁,严虎又劝说清云投入严家门下,说什么大丈夫在世,不论贵贱,当闯出一番天地,才不枉人世走一遭。章栋梁受了严家的好处,他又十分欣赏清云,也盼着清云能有好前途,便一旁帮腔劝清云为严家效力。

最终,清云答应了严虎的邀请,成为他的参事。她愿意效力严家,为的不是荣华富贵,她现在只想找个安稳的落脚之地。

四月下旬,南方的麦子已经成熟,北方的冰雪才渐渐消融。天气依旧有些凉,却挡不住顽强的生命力,一些春草已经悄悄的冒出萌芽。灰蒙蒙的土地上,隐隐约约的已经能看到一丝绿意。树木依旧是光秃秃的,却也隐隐泛着淡青的春色。

昌希国还不曾加派大军奔赴边关,但是从城头士兵增加巡视,边关加设布防,军中积极筹集粮草,这些诸多改变,便可确定东始国与昌希国的大战不可避免。

百姓还是一如平常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心里不再轻松。战争带来的恐惧还无法左右他们,唯一让他们惶惶不安是节节上涨的粮价。

清云居住的小院里,种着几棵迎春。向阳的一棵迎春已经开了花,嫩黄嫩黄的。这个小院是严虎赏给清云居住加办公用的,原本他还想安排个仆人伺候她,却被清云拒绝了。

严家宅邸,除了几个老妈子,几乎没有女眷。边城苦寒,被男人们宠着的女子受不了这边的气候。

清云独居于小院,平时除了工作很少走出院子,也不与其他人喝酒聊天。时间长了,便得了一个不好相处的名声。她不在乎,与人少接触也免得暴露自己女子的身份。

清云埋头整理各处送来的账目,一边噼啪的打着算盘,一边记录算出的数字。严虎坐在一旁喝茶,两个分号来送账本的管事垂首立着,敬候吩咐。

核算完毕,清云又将账目一一核对,没有出入,清云入了总账,将账本交给严虎查看。严虎一目十行的看完,将账本交还给那两个分号管事。严虎将两个管事褒奖了一番,又勉励了几句,吩咐他们下去了。

“万青。”

严虎不知为何,突然叫了清云一声。清云抬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严虎,等着他问话。

“唉……”严虎叹气。手下的人都说这个万青冷冰冰的不好相处,他也感同身受。“万青,我派人查了你的底细。”

严虎能执掌南严家,自有他独到的方法。他需要得力的帮手,却不能容忍有人吃里扒外。清云自然懂得商场如战场的道理,严虎说调查了她,她不意外也不生气。

“万青,你的底细,我居然一点也没查到。”严虎露出挫败的笑容。“不能把握的人,留在自己的身边就是一个隐患。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想除掉你……”严虎直直的看着清云,想从她的脸上看到惊慌,却发现她还是一脸平静无波。

严虎不由莞尔,语气和蔼。“幸亏我没有下手。”

清云低头听着,始终没有说过半句话。严虎表面上和气,骨子里却不是个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笑面虎。她在严家的这段日子,严虎不止一次的试探过她。

清云是何等心思,那些试探早就被她识破。她不是谁派来的探子,对严家的财富也没有窥探之心,不惧严虎试探。

严虎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清云。“万青,你不愿意透露身世,自然有不说的道理,我不强求,但愿你不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严虎十三跟着长辈学做生意,商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自觉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虽然没有查出清云的底细,还是选择适当的信任这个新人。在他看来,清云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惜才爱才,想要驯服清云这匹千里马。

若让人为己所用,凭什么?凭利!恩义信用只是在没有危急根本利益的时候才有约束力。在严虎的眼中,恩情不过是个幌子。挣扎世间的人,所图终究是个利字——利,这才是最可信赖的。

严虎观察清云已久,见她对钱财的兴趣不是很浓。这样的人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便不会轻易背板自己。他会慢慢的观察,到底什么才是清云在乎的。他会慢慢掌握,直到清云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清云迎上严虎的目光,眼中一片坦荡。“东家放心,我对严家没有一丝不轨之心。”

严虎扬起嘴角轻笑,背着手走到窗口,推开了窗子,微凉的风吹入室内,翻动着桌子上的账本,哗啦啦的直响。

“那边的势头越来越强了。”严虎说的‘那边’是意指东严家。“两国之战,看来在所难免。刚过芒种,东始国正忙着割麦,播种黍米,咱昌希国南部也到了农忙时节。许是五月下旬,两国大军就会有所动作。”

要打仗了啊。

清云迷蒙着双眼,眼前隐约浮现出兵荒马乱,人群奔走呼号的惨景。她没有经历过战争,关于战争的惨烈,她能想象到的都是影视剧中的场景。她知道,真正的战争只会比影视剧中的场景更惨烈。

清云抬头,遥望天际,仿佛这样看着,就能看到东始国似的。不论她在东始国有多少伤心事,那里毕竟是她生活多年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是忘不了的。

“若是我,就趁着农忙之际,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清云似是自言自语的说着。

严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大军开拔,牵一发而动全身,打仗哪是你想的那般容易。”

清云浅笑,她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东家!东家!出事了!”严虎的心腹,严府的管家王准慌慌张张的跑进清云的小院,进门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个跟头,半跪在进门,大嗓门已经把话传过来了。

严虎皱着眉头,面露无奈。“说过你多少次了,还是一遇到事就慌里慌张的。”

王准爬起来,顾不上疼痛,瘸着腿跑到严虎的面前,喘着粗气说道:“东家,出大事了。东始国的军队打过来了,边关告急,边关告急啊。”

“什么!”严虎大惊,猛地转头看向清云。他难以相信,屋中的那个年轻人看似一句戏言,居然被他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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