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混沌摊子只有两张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因为离得近,他们说什么清云都能听见。那三人边吃边聊,说最近城中发生的奇怪案子,有多名郎中不知缘由的失踪。一时间,所有郎中惶惶不安,纷纷紧闭大门,拒绝出诊。

蒋怀恩饶有兴趣的听着,等那三个人吃完走了,他才小声嘟囔着:“郎中失踪,怕是有谁得了见不得人的病,不好让人知道,便偷偷摸摸的绑个郎中去治病吧。”

清云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他怏怏的闭嘴,专心吃饭。在严府中,他一直装哑巴,这些日子把他憋得难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刚说了一句话,就遭到了白眼。

付了钱,清云起身离开。蒋怀恩还没有吃饱,见清云走了,狼吞虎咽的把碗里的混沌吃光,用手擦了嘴上的汤汁,颠颠的跟在清云的身后。

走过一个路口,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围成了一圈。蒋怀恩好奇,几步跑过去,钻进人群看热闹。清云甚是无奈,后悔答应弟弟,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不多时,蒋怀恩从人群中挤出来,急匆匆的来到清云的面前,咿咿呀呀的的比划着,拽着清云又折回人堆里去。

人群之中是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老妇人看上去有五十左右,跪在地上期期艾艾的哭着,年轻的那个女子闭着双眼躺在她的怀里。年轻女子腿上有伤,伤口感染,散发着一股恶臭。

蒋怀恩堂堂七尺男儿,看那老妇人抱着女儿哭泣竟然眼圈泛红。他知道清云懂医,知道她面冷心热。他想帮她们,便两眼热切的看着清云。清云恶狠狠的瞪着怀恩很久,生气他给她找麻烦。看不见也就算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清云在女孩面前蹲下,扶着女孩的手腕探脉,掀开她破碎的裙角仔细观看她腿上的伤。女孩脉搏细弱,伤口很深却没有伤到骨头,看似严重其实还有生机。

老妇人黯淡的双眼迸发出希望的生机,扯着清云的袖子,哀求的说道:“公子,求你救救我孙女,老妇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清云轻声回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娘不必担忧,我会尽力救她的。”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怀抱的孙女的老妇人感激的不停鞠躬,清云连连阻止,让怀恩将女孩抱起,随她回严府。看热闹的人群随之散了,一双犀利的眼睛却久久的望着清云远处的背影。

清云没有想到,她一时心软,救治祖孙二人,却给自己惹来麻烦。

第二日,她出门的时候,有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一直尾随着她。清云身上藏着一把短刀,是严千里送给她防身用的。察觉有人尾随,她就悄悄的把短刀握在了手中。

“前边的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身后的人突然说到。

清云驻足。听他说话还算客气,便转过身,问道:“阁下有何事?”

身后的那人个子很高,身宽体健,浑身带着一股凛凛之气,不像是普通人。他上前,拱手抱拳。“昨日见公子为一女子瞧病,手法熟练。我家中有人得病,找不到良医,所以请求公子能出手相助。公子有何要求尽管提出,在下一定满足公子的要求。”

清云浅笑。“阁下抬举了,我不过是懂一些皮毛。那祖孙二人无钱医治,我出手相帮,治好是她们的造化,治不好他们也不会怪我。阁下就不同了,看你衣冠楚楚,自然有钱请良医上门,在下可不敢造次。”

清云屈身一礼,转身欲走。那人大步上前,挡在清云前边。“公子,城中以无有良医,在下也是不得已,还望您出手相帮。”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昌希国人啊。”清云疑惑,突又豁然开朗,这人的口音,分明就是东始国人。

男子神情陡变,原本平和的面孔突然笼上一层萧杀。清云看出他眼中的杀机,心头一震。强作镇静的说道:“阁下定是知道我是严府的人,若我有事,你是逃不了的,还望你三思。”

清云的话音一出口,即被这个男子猛地捏住下颌,再也出声不得。“原本不想为难你的,既然你看出我是何方人士,便不能留你活口。”

清云不能说话,只能摇着头,嘴里呜呜作响。那人贴在清云耳际小声说道:“你要是答应帮忙,我还能考虑留你一条命。同意就眨一下眼睛,不同意我立刻送你上西天。”

他这分明就是威胁,清云无奈,值得同意。

男子如铁爪一般的大手,攥着清云的胳膊,带着她拐进一个胡同,七拐八拐的走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院子门口。男子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他抬手敲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人同样行事小心翼翼,将男子和清云让进院中,把门死死的关上。

推开屋门,一股浓重的药味飘来。乍然进入屋中,一时无法适应屋中的光线,清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待到她适应了,打眼一看,不大的屋子居然中七八人,有两三个看样子应该是大夫,正围着床上的病人诊治病症。其余的那几个人都和带清云来此地的男子有着一样的气息,一个个板着脸,神色冷肃。

见那几个医生模样的人,均是一脸惊恐的模样,端着药碗的手都不听使唤的抖着,清云霎时明白了。“城里连连发生大夫失踪的事,是你们做的?”

那男子偏头看了清云一眼,淡淡的说道:“只是请他们来看病,不会伤他们性命的。请吧。”他示意清云马上给生病之人诊治,先前在屋中的几个大夫见清云如此年轻,有人质疑,有人惋惜,纷纷给清云让了位置。

清云徐徐走到床前,坐在床旁的凳子上。床上躺着的人身形瘦弱,躺在床上几乎看不出起伏。他偏头向里,头发乱糟糟的铺在床上,一只手从床边垂下来。她捡起病人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膝头,仔细探查他的脉象。

“我家少爷他这里挨了一箭,伤口很深。”带清云来的那个人指着自己的胸膛说到。

清云不语,放下病人的手腕,站起身,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敞开他的单衣。他的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以血迹的位置能看出,此人的伤口离心脏很近。

清云眉头越皱越深。“先有外寒侵体,未及时根治,后有急火攻心,连日操劳,疲乏过度,更兼心有郁结,外伤损体,数病缠身,以至于久治不愈。”

清云简单几句话,便将病人的病症说明,众人眼睛一亮,带清云来的男人面色略显激动。“先生果然高明,还请先生出手医治。”看到了清云的真本事,他的态度变了,开始尊敬清云了。

清云淡淡一笑,要来先前开的药房看了看。“伤口处理的很好,药也对症。”

“那为何他还不醒?”有人问到。

清云垂眸沉默了片刻,说道:“大概是他自己不像醒吧。”众人听了,一片迷茫。

清云欲要看病人的面色,倾身向前,拨开病人脸上的乱发。陡然僵住,拨动头发的手一动也不动的擎着。

穆楚秋!怎么会是他……

消瘦的脸上毫无血色,惨白的有些吓人。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已褪尽了血色。若不是清云太熟悉他,也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名震京城、风流倜傥的双绝公子。

他此时不是应该在东始国的皇都,肆意潇洒的过着日子,为何出现在昌希国的边城。他几时变成这番模样,身上的伤是在怎么一回事?现如今两国打仗,若是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岂不是很危险。清云心里又诸多疑惑,却不能开口问。

带清云来的男人看出清云的异样,眼带疑惑。“先生认识我就少爷?”

清云略有慌张,谎话脱口而出。“不……不认识。”清云稳住心神,后退两步。“他的伤势无大恙,只需调息静养。心有郁结,还得靠他自己化解,我也帮不上忙,请放我走吧。”

床上的人突然轻轻的动了一下手指,微微的晃了一下头,一声微弱叹息悠悠吐出。“云……别走……”

清云心下一凝,咬住了嘴唇。这一声轻若蝉翼的呼唤,却仿佛带着如山一般的重量,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迈不开脚步。

“大人要醒了!”众人顿时惊喜不已,以为他要醒了,纷纷上前查看,却见他身子一僵,又昏了过去。

穆楚秋昏了过去,一个大夫上前一步,胆战心惊的用手指去探他的鼻息,翻了他的眼皮。他气若游丝,眼瞳晦暗。大夫惋惜的摇了摇头,惊恐的看着抓他来的人。

清云的心突然一紧,像是被什么狠狠的抓着。她木然的站在床旁,看着萎顿的穆楚秋。刹那间岁月倒流,她依稀又看见他们初次见面时,他风华无限的样子。依稀又想起,往日他无奈的迁就她,小心的维护她,刻意的讨好她……

“大人!您不能死啊。”口呼大人的单膝跪于床前,双臂抓着穆楚秋的身体晃了晃,穆楚秋毫无反应。其他几个人见此情况,也纷纷跪倒。一时间,屋中沉寂无声。

一个‘死’字,顿时让清云从混沌呆滞中醒过神来,穆楚秋真的会死吗?不,她不会让他死的。相识一场,不论是非对错,她对他还是有情分在的。即便现在,她心里对他还有怨恨,也不愿看到他死。他还如此年轻,他是那般的优秀,最美好的人生阶段才刚刚开始,怎么可以让他就这样死了呢。

几个大夫凑成一堆,立在角落里。为首的男子冷冷的扫过他们恐惧的脸,满面肃杀,突然开口。“大家动手吧。”出口的语意冰冷,似三九冷风彻骨。

下属的几个人眼中杀机立显,腾的站起身,抓住包括清云在内的所有大夫,先用手捂住了大家的嘴,又掏出了随身的武器。寒光闪闪的刀子,抵住脆弱的喉咙。

清云早就想到,为了掩人耳目,这些人一定不会让大夫安然无恙的返回,总是要将知情人处理掉的。

用蛮力,清云自知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好在从李书那里学了几招实用的防身手段,身体灵活的挪动几下,竟然躲开了他们的攻击,来到穆楚秋的床前。

“敢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立刻就让他断气。”清云藏于袖筒中的短刀,抵在穆楚秋的脖子上。她目光清冷的看着为首的人,说道:“他还有的救,别把事做绝了。”

“你说……大人还有救?”那人将信将疑。

清云坚定的一点头。“只要你不伤害我们,我会为他治病的。”

那人目光幽深,不信清云的话,又别无选择。“好,只要大人能活,我等绝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门外夜色深沉,繁星点点。屋内灯影昏昏,灯火轻摇。灰墙上,清云的身影拉得细长。她再一次探脉,终于确定穆楚秋一时不会有什么危险,轻吐了一口气。

穆楚秋经过清云和几位大夫的联手医治,终于得以气息平稳。他太虚弱,怕是睡上三五日也不见得会醒过来。

穆楚秋的手下担心他们说出秘密,便将几位大夫都关押起来,只留清云一人看护穆楚秋。此时,清云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细看穆楚秋,他的鬓角乌黑的发间,隐隐有一丝灰白。二十几岁的人,居然生出白发。

看着床上紧闭双目的人,清云蹙眉叹息。只不过半年的光景,曾经蕴雅风仪的青年失去如玉的温润,就如秋花残败,不是往昔风华。记忆力的他和现在的他叠印在一起,如幻如影,若即若离,总觉的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数月的光景,如今彼此又相遇,却似是已经隔了很多年。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先生,之前多有得罪。”方应杰面无表情的道歉。清云现在知道了,这个把她虏来的男子叫方应杰,看样子是侍卫中的头目。

清云淡淡一笑。“现在他没事了,放我回去吧。”

“抱歉先生……”方应杰面露难色。救命之恩不能相报,还拘禁恩人,他心里过意不去。“先生心思聪慧,定是想到我们是何许人士,为保万无一失,只能暂时委屈先生了。”方应杰将桌子上的一只空茶碗倒满了茶,轻轻的退到清云的面前。

清云端起茶盏,用碗盖拨开飘在水面上的茶叶,轻轻的抿了一口。“我不会告密的,若是我不回去,你们才有危险。”

方应杰略蹙了蹙眉,说道:“我觉得先生和我家大人是认识的,先生何不据实说?”

我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道:“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清云好奇,穆楚秋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还带着伤。不问明白,她心里总是放不下。

方应杰垂目。“抱歉,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清云嗤笑一声,笑自己又犯了闲操心的毛病。“无妨。”她淡淡的说着:“放我回去,我会日日给你们送药。不放我回去,我有办法救他,就有办法在弄死他。”

清云是迫不得已,才一再用穆楚秋的生命威胁他的属下。

清云嘴角带着浅笑,两眼直直的看着方应杰,毫无退却之色。方应杰被清云的眼神镇住,一时语塞。

对于方应杰来说,战场厮杀,砍人头就像砍白菜一样简单,像现在这样,只是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大夫瞪了一眼,就被吓住了,还是头一次。

清云一日不见踪迹,夜晚归家,心中已经做好被严虎问话的准备。数天过后,严虎始终不曾提起此事。清云知道,严虎不是信任她,而是觉得她不具危险。

严虎与太守正打得火热,试图通过太守广交人脉,此时无暇顾及清云,况且清云对他有用,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觉得清云对他不利或是没用了,自然就不会如此放纵一个难以把握的人在自己的身边。

看来,还是要让严虎觉得,万青是个不可或缺的人,她才能真正的在严家站稳脚跟。如此,以后再不能对严虎的事漫不经心,总要做出些成绩才能取得他的信任。

清云蹙眉思索,手翻书页,眼睛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脑中,连苗奶奶进门都没有察觉到。被清云所救的那个女孩叫苗彩衣,经过治疗已经清醒。苗奶奶感激清云救命之恩,不知道如何报答,见清云近日胃口不好,精神不济,便让蒋怀恩在清云的院子里起了一个小灶,每日单独给她做一些温补的汤水。

小姑娘熟悉打扮之后,俊俏的小摸样显现出来,见人总是羞怯的低着头,说话细细弱弱,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蒋怀恩每次见到她都会脸红,清云看得出,他对彩衣有些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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