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万俟长天板着一张白脸迎面而来,严虎笑盈盈的上前,双手抱拳,刚张开嘴说欢迎的客套话,万俟长天却当是没看见他一样,从他身边擦过,亲近的拉住了跟在他身后的清云。

“我是来接你的,走吧。”他对清云说到。他对清云‘你我’相称,没有端王爷架子,平易的态度让严虎大为吃惊。

清云感到处境不妙,自己是严虎的手下,王爷对她平易亲和,却对严虎冷冷淡淡,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严虎若是记挂在心里,她想更接近一步怕是困难了。

想到这里,清云有意识的向严虎表明自己的立场,转过头看着严虎,恭敬的等着严虎的指示。

严虎会意,忙笑着说道:“王爷的事要紧。”

清云对严虎点头一礼,转过头对万俟长天说道:“在下要带着东西,请王爷稍等。”

“好。”万俟长天看了一眼满脸献媚的严虎,厌恶的微微皱起眉头。又说道:“我在马车上等你,快一些来。”

清云答了一声好,转身离去。严虎听出万俟长天的意思,也不敢再腆着脸邀请他进屋喝茶。

万俟长天坐在马车里,手扶着车窗,手指有节奏的敲着。见清云领着一个年轻男子从严府中走出来。那年轻男子他见过,是他身边的哑巴侍从蒋怀恩。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清云是女儿身,他心知肚明,出出进进的身边总是跟着个年轻男人,让他心里着实有些不自在。

万俟长天探出头,对清云说道:“郡主府不是寻常处,你还是不要带外人了。”

蒋怀恩一听,心里立时就不乐意了。谁是外人啊,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王爷,还真把自己当一盘菜。

蒋怀恩知道清云是乐阳郡主,知道她来昌希国是要嫁给眼前这个六王爷做王妃的,更从清云那里听说,六王爷为了不让清云嫁过来使了不少绊子,两人互相不待见。有了这些认知,蒋怀恩虽然敬畏与万俟长天的身份地位,却厌恶他这个人。

怎么着了?用不着的时候一顿打压,用得着的时候巴巴的跑上门来。什么狗屁王爷,也是个没本事的主儿。

黒蛟听出了主子的话意,从蒋怀恩手里夺过药箱,板着一张脸挡在他的面前。黒蛟一直跟在万俟长天身边,自然很了解他的心思。

清云回头见蒋怀恩和黒蛟较劲,已经气得满脸通红。便开口说道:“怀恩不必跟着了,有王爷在,我不会有事的。”

蒋怀恩虽然名义上是清云的仆人,清云却从来不曾苛求他,对待他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久而久之,多少惯出一些毛病。他见清云向着万俟长天说话,心里更气,没有好脸色的扭身就走了。

蒋怀恩心想,哼!大小姐见了有些姿色的王爷就忘了自己的处境了,居然怕我碍事,撵我走。不行,我得给少爷写信提醒一下,让少爷劝劝大小姐。

万俟长天弯着腰站在马车车头,见清云走来,便伸手扶她上车。清云没有多想,很自然的拉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二人刚刚在马车里坐定,万俟长天突然问道:“你的胳膊怎么了?”

“嗯?”

清云不解的看着他,他便将她的袖子往上一提,露出的手臂上有几处淡淡的瘀痕。他拉着清云上马车的时候,清云的袖子下滑,他便注意到了那些痕迹。

清云俏脸一红,忙拉下袖子将痕迹遮掩住。心里却将制造痕迹的杜玦骂了一圈,让留在山庄里回味的杜玦不明所以的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昨夜,她说服苍双月交出解药之后,原本想尽快回到严府的。可是经不住杜玦一而再的引诱,两人天雷勾动地火的折腾了一番,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杜玦才罢手,把她悄悄的又送回到严府。

“不小心磕的。”清云躲闪着万俟长天询问的目光,撒了谎。

未经人事的万俟长天不知道那些淤痕意味着什么,没有怀疑,只是关心的说了一句:“哦,你可要小心一些。”

清云心里有些后怕,幸亏是万俟长天看见而不是被严虎发现,正好能提醒自己以后凡事小心。严虎那个老狐狸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骗过去的,可是马虎不得。

清云往灶里又添了一根柴,手里的扇子轻轻的摇动,小心的掌握着火候。灶上的药壶嘶嘶的冒着热气,屋中充斥着浓郁的药香。

回想起问苍双月要解药的过程,清云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不由自主的摇头轻笑。

那个孩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当时,她已经猜到苏元新的病与苍双月有莫大的关系,原以为他会狡辩,没想到一问之下,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他知道清云不能把他怎么样,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让她惊讶的同时,将准备好的一番话全都憋在了肚子。

她气得难受,又不敢对苍双月生气发火。从苏元新中毒事件上看,苍双月确实是名符其实的小毒蛇。这倒不是清云怕他报复自己,而是担心没法从他那里拿到解药。苏元新虽然一时半会死不了,就怕病得时间久了,醒过来也变成个废人。

其实,苍双月并不像杀人。他随便找出一种毒药就能让苏元新立刻见阎王,若是真有心杀人,苏元新早就没命了。他和清云为了苏元新而发生矛盾,清云负气离开,他心里后悔又不肯先放下身段和解,才想到给苏元新下毒,从而令清云不得不上门求他。

阴险啊,不愧是毒蛇。

但是,清云不能不承认,苍双月制作的毒药越来越高明。之前给白家下毒,至少有人查出是中毒。而今他给苏元新下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其中的异样。若不是她偶然想到,苏元新岂不是要睡到死。

这小子聪明啊,就是聪明劲没用到正地方。

清云从苍双月那边拿到解药,一个难题又摆在面前。

若是直接将解药给苏元新服下,势必会引起众人的怀疑,怀疑她怎么会有解药,这可不是容易解释的。说不清楚,她便是下毒的疑犯,说清楚了,苍双月便暴露了身份,她和魔教的关系自然也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更是藏不住。

想了很久,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苏元新昏睡多天,又经过多番的折腾,身体元气必定受损。若是从补充元气方面下手,给他喝上几付药,即不会伤害身体,又能掩护清云的行动。

第二天,清云随万俟长天进了郡主府。原本不爱张扬的她先是对苏泉之大倒苦水,说苏元新的病症多么多么的难治,她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翻阅大量书籍,终于在师父传给她的手札中找到了类似的病例,经过反复推敲师父的药方,斟酌的良久才配置了几付药。

清云是万俟长天引荐,说的又是有鼻子有眼的,苏泉之看她眼眶微微发青,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便信了她的话,自然又是一番感谢的话。

清云乘热打铁,提出药方要保密,必须由她亲自煎煮,亲自喂给苏元新吃。苏泉之只当面前这个年轻人恃才放旷,为了显示自己的才华而故弄玄虚,虽心里不喜,为了救儿子的命,他却不敢怠慢,也同意了。

清云这么做自然有她的担忧,补元气的药方很简单,懂得些药理的人一看二闻,便能分辨出来。为了给苏元新治病,郡主府招募了很多名医,至今还有几位住在府里没有走。如今她信誓旦旦的说能治好苏元新,难免不会引起一些人的嫉妒。若是有心想知道她给苏元新用了什么药,一查之下她就会露馅。为了掩盖苏元新中毒的事实,她必须注意一切细节,不能留下纰漏。

煎好了药,清云把药渣过滤掉,扔进灶坑,看着药渣慢慢的烧尽。她把药碗放在红木托盘上,又放上一碗白水。谨慎的四处看看,见门窗依然紧闭着,才将藏在袖筒里的一小包解药拿出来融进白水之中,随手将包药的纸片扔进了火里。

守在门口的黒蛟见清云出来,恭敬的一点头,招呼着手下护送在清云左右。为了保险起见,清云让万俟长天派人在她煎药期间守在厨房的四周,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当年万俟长天出使东始国,黒蛟便跟随他的左右。他见过清云,再次相遇时一眼便认出她是谁。他心里虽然不解甚多,甚至怀疑清云居心叵测,可是万俟长天命令他保密,他只能紧紧的闭上嘴巴。

而今,他看出万俟长天对清云的态度在慢慢改变。不再是一开始那般厌恶抵触,甚是有意无意的接近她。他想不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要不要告诉皇上,他拿不定主意。见清云一直本本分分的,如今又出力治疗苏元新的病,便决定暂且再观察一段时间。

苏泉之、苏林之兄弟俩和忠义郡主都聚在苏元新的房中,眼巴巴的看着清云把药汤给苏元新灌下之后,又给他灌了一碗白水。

“先生,我儿今天真的能醒吗?”忠义郡主问到。

一旁有人递过来一个手帕,清云接过来擦了擦苏元新的嘴,又擦了手上的药汁,装模作样的给苏元新诊了脉。在忠义郡主殷切期盼的眼神中悠悠开口。“药效何时起作用还要看病患本身的吸收能力,若不出意外,令公子今天就能醒。”

苏元新的病连御医都没有办法,若是清云在治疗的第一日就让他醒过来,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她不想引起众人的注意,一开始并没有给苏元新吃解药。她骗苏泉之夫妇说,苏元新病情很重,需等到用药三天之后方可见成效。今日便是第三天,她才将准备好的解药融进水里给苏元新服下。

有了清云的承诺,忠义郡主便一直守在苏元新的床旁,眼巴巴的看着,想在儿子清醒的时候第一个知道。苏林之一脸急切的陪在她的身旁,而为官多年的苏泉之还保持着一丝稳重,坐在一旁看似悠闲的喝着茶。其实,从他反复端起放下茶碗就能看出,他的心急不比那两个人少。

清云这才发现手里的帕子是万俟长天的,他的手帕很有特点,白色的手帕用白色的丝线绣着一朵立体感十足的红蕊牡丹。

他是王爷,穿的用的都是上上之品。别看他递给清云的只是小小的一块手帕,却是极品丝罗裁纸。那朵小小的红蕊牡丹更是由宫里的一等绣工绣了十天才完成的。

清云看着已经染上药汁的手帕感到有些为难。他吃错药了?怎么会给我用他的手帕?清云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是该把手帕还给他还是扔掉。还给万俟长天吧,人家爱干净,手帕脏了他一定嫌弃。若是就此扔了,不但对万俟长天不恭敬,也确实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

“先生,我儿怎么还不醒啊?”忠义郡主见苏元新一直未醒,忍不住又问。

“呵……”清云把手帕塞进袖筒,笑着对忠义郡主说道:“郡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要耐心一些。”

就在此时,苏元新的手指微微的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新儿!”忠义郡主见苏元新有转醒的迹象,欣喜的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扑在苏元新的面前,激动的双手捧着他的脸。

“新儿!你醒了?看看娘,我是你娘啊!”忠义郡主眼中满是担忧。

她想起清云说过,有可能会有后遗症,现在见苏元新双眼无神,她更是担心。苏元新是家中的独苗,尚且年轻还没有成家,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一辈子都完了。

苏元新的眼珠动了动,目光涣散的看了看围在他周围的人,最后停在忠义郡主的脸上。“娘……”他的嗓音有些嘶哑,气息还十分虚弱。

“儿啊!”多日以来紧绷着的情绪终于松了,悬着的心也踏实了,忠义郡主再也把持不住,扑在儿子的身上大哭起来。

苏泉之和苏林之也悄悄的抹了眼泪,他二人自然比忠义郡主沉稳,儿子得救了,可喜可贺。他二人先是谢了万俟长天,感谢他对苏元新的关怀。然后来到清云的面前,郑重的理了衣袖,拱手深深一礼。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二人齐声说到。

“不敢当此大礼。”清云一脸受宠若惊。“在下能救得公子,也和大人的信任分不开。在下是名不见经传江湖郎中,大人能将救治令公子的重任交给在下,足见大人的胸襟度量之开阔。”

“呵呵……”苏泉之笑得满脸开花。“先生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精湛,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先生若是有意入宫,老夫定会鼎力相助。”

苏泉之悄悄的变了称呼,自称‘老夫’而不是‘本官’。

清云本来就是一副好皮囊,经历大起大落之后,气质也不同一般人。如今对苏元新有救命之恩,苏泉之越看她越顺眼,见她有才华,便生出提拔之心。

清云忙微微低着头,谦逊的说道:“多谢大人,在下能治好公子,全依仗师父留下的手札。虽有三分本事,却是占了七分运气,不敢托大。”

苏泉之含笑的捋着下巴上的胡子,对清云谦逊的态度很满意。先是敢于在他和郡主面前阻止江湖术士做法,勇气可嘉。再来治好了苏元新的疑难杂症,才华横溢。最后,能平和的面对欲将来到的锦绣前程,气节可贵。

他喜欢,他十分喜欢。若是能成为他的门生,再好不过了。

苏泉之喜欢的看了看清云,又把目光移到万俟长天的身上,面上的喜色稍稍暗了一些,似乎有些失望。

“娘……我饿……”苏元新轻声说着。他睡了数日,期间只强灌了一些汤水,胃里早就空了。

苏泉之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他儿子上身,吩咐下人去准备吃的。苏元新大病初醒,身体还十分虚弱,吃过一碗清粥之后又睡下了。

苏林之早就准备了谢礼,他让管家到账房支了五百两现银,整整齐齐的码放在红木托盘里。

苏林之指着银子,笑着对清云说:“先生,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

苏林之是经商的,他把人对钱财的态度看得很透彻。如果拿出五百两的银票摆在面前,轻飘飘的一张纸,显不出多了,也让人觉得郡主府的公子掉价,一条命就值五百两银子。

现银就不一样了。十两一锭的银子,一共五十个,亮闪闪沉甸甸的摆在面前,谁见了都会喜欢。

清云救了苏元新,郡主府便是欠了她的人情。她若是收了银子,这人情就算是还完了。千金易得,人情可是还一分少一分。清云考虑到,总有一天她的真是身份会暴露,总要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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