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龙幽小蛮纷纷点头,便跟随草谷通过法阵来到蜀山七公草谷所居之处——玉衡宫。方一进入宫室之内,就问见整个空间充斥这一股恬淡而不刺鼻的药草香气。龙幽将血手的身体轻轻放于室中的石榻之上,暗暗喘了口气。见草谷上前仔细查探血手的伤情,便在一旁道:“方才弟子于山门处查探血手伤势时已暂行为其施治了简单的气疗之术,为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止住了血。只不知为何他嘴角还有血丝冒出,估计是体内某处受了极重的内伤。弟子学艺不精,劳烦师伯了。”

草谷一边施咒以金光游动于血手周身查探体内伤势,一边赞赏道:“龙幽你一向谨慎小心,这种细致处也只有你会观察在意,小蛮这丫头也该多学着点。”小蛮不高兴嘟起嘴道:“草谷奶奶夸他便是了,做什么牵上我?”此时游动在血手身上的金光却刹那消失,草谷似是已诊断了病情,皱眉道:“他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受到重创,却又点到即止,不至伤其性命。只是他恐怕要在病榻上多呆个一月半月了。不知这伤他的人到底意欲何为?”

龙幽也以手撑着下巴思索道:“这的确有些古怪,不过也只能等他醒来再细问了。”草谷对小蛮和龙幽道:“你们前些日子在外寻找固魂药也累了吧,回来还未及好好歇息,现下回房去吧,我来为这血手治伤便是。”小蛮摇摇头,道:“不,草谷奶奶要说这些日子来最累的该是你,先是为雨柔姐姐固魂,这会儿又要帮血手疗伤,一定消耗甚巨。我们年轻人累一点不怕,我从苗疆师父那儿也学了不少治疗的法术,我可以留下来帮您。”草谷看小蛮面色坚毅,知道她留下帮忙的主意已经打定,便笑着抚了抚她垂下的额发,道:“你这丫头,到底是长大了,也学会关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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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刻归舟舟已远,萧然飒沓故人关(2)

小蛮一双桃花眼眨呀眨抗议道:“我一向会关心人的。倒是草谷奶奶,总把我当成小孩,我这年纪,若在寻常人家都该儿孙满堂了。”“噗”旁边龙幽一时没忍住,喷笑出声,被小蛮一个眼刀飞来,只能将剩下的笑声都生咽下去,徒留肩膀一个劲儿地颤抖,像得了癫疯症似的。草谷也忍不住脸上笑意,又转向龙幽道:“那你便先回去,人多反倒手杂,你若也非要跟着这丫头留下帮忙,到时反倒容易乱。”龙幽心想也是,反正自己一向不太擅长治愈类法术,便作了个揖,就退了出去。

龙幽回到房间,许是因着这些日子事情真的太多,一件接着一件。头一沾枕头便沉沉入睡,一觉无梦。稍稍清醒过来时,眼缝里透进昏黄的光线说明已是黄昏时分,他只觉眼皮,额头痒痒的,皱了皱眉,一睁眼便看到一双放大的桃花眼近在咫尺,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满含着甜甜的笑意。龙幽看得有些痴了,抬手便去捧住上方一张嬉笑的脸。小蛮只拿自己的红发逗弄着龙幽,看他浅眠中脸上做出各种好笑表情,不想他竟突然间醒了过来,没来得及躲避,脸便被龙幽双手捧住,她一时难以动弹,只能维持一个尴尬的弯腰九十度的姿势。

小蛮气急,对着下方的龙幽瞪眼道:“你又干什么,在做荒唐事信不信我咬你。”龙幽听到这话,不甚在意,只邪笑道:“丫头大可咬着试试,在下求之不得。”小蛮火上心头,正待下嘴,看看此刻头下龙幽狭长的眼,俊挺的笔,薄薄的唇,好像找哪里下口头不合适。看着龙幽眼中愈加恣意的促狭,知道又是臭龙幽在故意戏耍她,只得咬紧了嘴唇,怒视他。龙幽捧着小蛮的脸,眼里看着那脸在夕阳的余晖下一点点涨成了个可爱的桃子,手掌传来的温度也愈加滚烫,似乎终于有些满意,终于放开了小蛮。不料小蛮忽然拽起龙幽头下的软枕砸在他脸上,慌乱道:“血手已经醒了,草谷奶奶喊我叫你过去。”待龙幽拿下枕头坐起来,早已不见了小蛮的身影。

龙幽坐在床上,自嘲心道:。他虽自信有柳下惠坐怀不乱之品性,却也无信心在魂牵梦萦之人送上门来之时还丝毫不为所动。若是下次小蛮再这般戏弄于他,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亲身验证小蛮时常张口闭口送他的那个绰号了。龙幽暗暗叹了口气,便整了整身上方才睡乱的衣袍,向玉衡宫走去。

进入玉衡宫,不想小姜及青石、玉书也刚刚被喊来这里。小姜此时坐在血手面前,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青石、玉书、小蛮和草谷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仔细听着。看到龙幽进来,姜云凡笑着拉过旁边的椅子喊龙幽坐下,小蛮则是微不可查地撇过头去。龙幽心下笑道:这丫头还是这般害羞,不知还要逃到什么时候。龙幽向青石、玉书、草谷三位行了礼之后便坐在云凡旁边的位置上。此刻小姜已将那满头野草般的长发重新剪成了干练的短发,人也似重获新生,回到了那个五十多年前初遇时的小姜。龙幽看到云凡脸上那满园春色关不住的笑意就知道必是血手带回了关于姜世离下落的消息。云凡一开口,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测。

“龙兄,你说是不是老天爷忽然眷顾我了,这喜事竟赶着一起来了。血手大哥刚才告诉我,我爹在与灭世穹兵那一战后并没有死去,经过他这些年的多番打探,终于于前些日子查到了我爹的下落了。雨柔回来了,爹也找到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小姜边说边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以拳击掌,足见他此刻真的是无比的高兴。龙幽却不能像他这般轻易卸下心防。他看了看仍旧躺在床上的血手,此刻那男人的脸色仍如死人一般惨白,呼吸也明显不甚流畅,血手神色间的忧郁让龙幽察觉到事情也许并不如小姜想的这般简单。

龙幽拍拍云凡的肩膀安抚道:“姜兄先稍安勿躁,待我们向血手前辈了解清楚情况再说。”这时一直坐在一旁默不出声的青石发话了,转向血手问道:“血手,掌门有其他要事处理,所以将盘问你的事情交予我和玉书师弟。我们接下来问你的几个问题十分重要,你需如实回答。”血手四肢僵硬,似乎因为多年之前这在魔窟的与他交手并将他封印的牛鼻子正是面前二人,所以心存芥蒂而有所戒备。但事关重大,他郑重其事点点头,似乎还在忍耐身上的病痛,表情略露勉强之色,道:“知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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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旁的玉书开始问道:“这第一,你既知道了云凡爹爹的下落,为何不去查找,却又重伤出现在了这里?”玉书开门见山,这应该是现下蜀山派最为关心的问题,若是血手出现在蜀山的动机不纯,考虑到净天教的前科,这可能是危及门派的祸患,所以必须最先弄清楚。岂料血手听到这个问题之后也面露疑惑之色,道:“我打探到主上下落后的确准备直接去寻他踪迹,不想半路却遇到了一帮蒙面的刺客,他们人数众多,且下手狠厉,我终是寡不敌众,被他们生擒。我本以为他们擒住我便要将我杀死,怎料醒来之后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竹林入口,我硬撑着身上伤势,想要走出竹林寻个地方治好伤病再去寻主上,怎料一出竹林却来到了这里。”

满室的人听到血手这话脸色都黑了下来,这袭击他的人行事如此诡谲,很可能有着什么样不可告人的阴谋。而且这些人将晕过去的血手送到蜀山近侧,故意让他误打误撞闯入蜀山,可见这些人的阴谋极可能是和蜀山有关的。可是留下活口就意味着血手醒来必会告知蜀山这些情况,反倒会引起蜀山的警惕,一时之间,大家面面相觑,都难以猜透这其中的奥秘。青石又问道:“那你可认出那些袭击你的人来自何门何派?”血手斩钉截铁地摇头道:“那些人穿着最简单的夜行服,黑衣蒙面,招式也从未曾见过。不过想来净天教昔日也树下了不少仇敌。平日躲在暗处,遇见追杀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我便也未特意留心。”

青石玉书相视一眼,心下皆有疑虑,这一切都被血手看在眼里。只听他冷笑一声道:“我知你们心中顾虑,但我血手平日行事光明磊落,杀伐决断从未犯下阴损之事,不像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类。牛鼻子若是怕我给蜀山带来祸患,我今日便可以离开,你们今日对我的救命之恩,等我找到主上后,即便赔上性命也要悉数奉还。”说着就勉强撑起病躯,要走下床来。姜云凡伸手一把将血手按回床上,血手现下病重脱力,竟被他制得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一只血红眼瞳露出果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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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刻归舟舟已远,萧然飒沓故人关(3)

姜云凡劝道:“血手大哥莫要着急,现下你内伤如此之重,下山之路上多有仙妖灵兽,你此刻下去与送死无异。不如在蜀山上多休养几天,待伤好一些再下去也不迟。更何况你这般出生入死,是为了寻我爹爹,这本是我这个身为儿子的职责。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此刻青石在一旁道:“云凡师侄说的在理,你且稍安勿躁,我们并非怀疑你的说辞。只是为了蜀山存亡,我们必须多加思量。但要为此让你枉送性命,亦绝非我蜀山行事。你便安心在山上静养,我们既已有所警觉,要暗算蜀山也绝非易事。此事疑点颇多,暂且略过不究,你且回答下个问题。”

端坐一旁的玉书紧接着又问道:“其二,你是如何知晓魔君依然在世的消息的?”血手眯起双眼,似乎陷入到回忆中,道:“是我多方打探,在酆都遇到了个长相奇丑却自诩第一美人的女鬼差。”小蛮捂住嘴惊呼:“那可是座鬼城,小时候外公吓唬我,就老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酆都去。”说完还抖了一下,看上去这童年阴影不小。血手却摇了摇头道:“酆都之所以叫鬼城并不是因为里面住的是鬼,而是因为它地处鬼界与人界的交界处。那里的人对于鬼差一类的事物都已见怪不怪了,也正是当地人指点我去寻的那个女鬼差。不想在她那里竟真得到了惊人的消息。”

因为事关自己的父亲,云凡听到此处禁不住身子向前倾了倾,竖起耳朵来听,只听血手道:“那女鬼差有个癖好,喜欢在鬼界到处乱转,调戏那些长得好看的男鬼。不想那天在四处逡巡猎物的时候就瞅见了不得了的景象。”“什么景象?”云凡急急追问。血手答道:“她看见主上沉睡在鬼界之中的一处隐秘结界里。她生前也听过主上名号,远远于人群中见过主上一眼想到净天教残部也许仍在寻找主上,便多留了个心眼,在结界四周搜寻了几圈,竟让她捡到了主上身上掉下来的娟帕。”

血手说着从胸前掏出一方白色的娟帕,那娟帕被他保存得如此小心翼翼,他明明浑身上下受了那么重的伤,娟帕上却未沾到一丝血污,依旧皎洁如雪。他将娟帕递到云凡手中,道:“这是倩夫人生前最爱的娟帕,上面绣着夫人最爱的傲雪寒梅,并绣着“云淡天清拂风暖,凡尘俗埃本无牵”二句。”云凡接过那绣帕,手止不住颤抖,记忆中依稀有一个妇人站在苍木山上,望云卷云舒,吟出这两句诗。脸上笑意恬静,眸子里却又数不尽的哀愁,弱柳扶风之姿被一阵风吹散在云凡眼前,只剩下水雾迷蒙。他口中喃喃道:“云凡、云凡,原来这便是娘对我的希冀吗?人在这尘世中打滚,有几人能做到了无牵挂,发出这样喟叹的人,必是被这俗埃伤得至深才有此心声。只是我又如何能免俗?

血手见云凡悲从心生,摇头叹道:“这是这方娟帕使我断定那女鬼差之言为真。只因主上之前一直讲这娟帕随身带着,我曾好几次见到主上在夜阑人静之时,将这娟帕捧在手心默然独立,是以才能在那女鬼差拿出娟帕的当下就认出来。”“即是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让那个女鬼差带你去找魔君呢?”龙幽在一旁问道。血手听到这问题不知怎的,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尴尬地飘向云凡,半晌,道:“那女鬼差脾气古怪的很,她只说什么金银财宝、香烛纸钱都不要,她只要我帮她完成一件临终遗愿。而且她说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易如反掌。”

“什么遗愿?”云凡问道。血手的目光又瞟了瞟云凡,犹豫道:“她说要我劝说云凡拜她为师。”血手此话一出,室内有片刻的静默,青石、玉书、草谷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云里雾里。而龙幽、小蛮和云凡却如醍醐灌顶。长相奇丑还极度自恋,死前遗愿是收小姜为途,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三个人皆是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叫道:“镜花姑!”玉书的声音泠泠响起,道:“你们先镇定下来,先与我们说说你们与这个镜花姑是怎么回事,与小姜又有什么样的关系,为何死了还对他念念不忘?”还是龙幽最先镇定下来,便将昔年他们与黄山三怪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大致说给了草谷、青石、玉书三人。听罢,草谷沉吟:“这黄山三怪本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之人,其中又以镜花姑最难对付,你们招惹上她怕是要惹上一堆麻烦。”

小蛮小声嘀咕道:“这可不麻烦就来了吗?”又转头看看小姜一脸头疼之色,道:“这女的那么坏,小姜不可能认她做师父,更别说小姜现在为了守护三皇封印,根本不能离开蜀山,也没办法到那什么酆都去拜师啊。”小姜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刚打理好的头发此刻已被他自己抓成了鸡窝。玉书狐狸眼睛一眯,转而道:“你之前既然说你本打算去寻魔君,且也并未打算来蜀山通知云凡,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进入鬼界的其他办法,这个办法是什么呢?”血手答道:“我的确是不想再来麻烦云凡的,所以我在酆都又打听了一阵,发现进入鬼界并不一定需要鬼差带领,只要在对的时间地点,等到鬼门开的时辰,就可通过酆都地上的法阵进入。而过几日便是鬼门大开的日子,我本想在酆都留宿几天,等到鬼门开时进入鬼界,不想却遇到了此刻偷袭,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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