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虎看着偎在手掌中的小家伙悄声说:“小家伙,七七怕你挺不过这严严寒冬,一直在旁边守着。一会儿喂羊奶一会儿填炉火的,她对我都没这么好过。不过看在你这么乖巧的份上,我就不吃你的醋了。不过我要把她带回她的床上去好好休息一下了,你要乖乖地在这里好好呆着,不许闹哦。”说罢,大手离开,小虎弯下腰去。轻轻将七七抱起,又转头冲着篮子里的苏媚笑笑,清浅的月光在小厅中投下交错的光影,复又一片昏暗。暗色中,一双珍珠似的眼睛眨了眨,又钻回到黑纱之下。苏媚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往毛毯下钻了钻,把头放在交叠的两只前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毛团。桌下,炉火依旧噼噼啪啪地烧得正旺,不知为什么,心里想漏了一个大洞,冰凉的风不断灌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让苏媚开始觉得,或许作为一只圈养动物也不错。七七初到这个小渔村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就把她这只小狐狸当作了倾诉的对象。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趴在七七的膝上,任凭懒懒阳光照进小轩窗,耳边七七轻语絮絮,向她讲述这些年来陪着小虎在外游历的故事。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自己与他们共同经历了那段岁月,看繁花落尽、云卷云舒。在那凌乱的叙述中,苏媚依稀了解了为什么小虎和七七会选择来到这个村落定居。这里是小虎最初的故乡,他们游历四方也未能寻到关于她的丝缕音讯后,忽然有一天小虎提议回到这个临海的偏僻渔村定居。七七也曾问过小虎,我们不找到苏姑娘再回去吗。小虎对七七说,找了这许多年,已经不知道是为了找到心中的那一丝倩影,还是为了让这个寻找的动作持续来环节内心对她的愧悔。现在他已经累了,只想找个地方定居下来,也许苏姑娘有一天会来找我们。

七七一边这样说着,手一边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苏媚柔软的茸毛。风卷庭前落花,如片片雪花落下,融化在七七空荡荡的声音中:“其实我知道小虎哥是因为抵不过心里的那份惧怕。一开始我们都笃定着苏姑娘一定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只要我们努力去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可是经历了这些年的一次又一次失望,我一点点看见绝望与恐惧在小虎哥眼里累积。他害怕再也不可能找到苏姑娘,越是这样寻找,现实越是提醒着我们苏姑娘或许已经不在了。他最终选择停驻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想找苏姑娘了,恰恰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不得不去相信苏姑娘真的离开我们了。”天蓝的裙裾上“啪”地绽开一朵泪花,不知是谁在心伤。

也许是时光太过快乐温存,容易让人生出些一切会就此停滞不前的错觉。苏媚本以为他们三人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一如早已逝去的往昔。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人妖殊途难成双,愿汝永结秦晋好(3)

红烛轻摇,佳人共饮合卺酒,四眸相视,笑意荡漾开来。七七的眼睛忽然眨了眨:“咦?小狐狸呢?怎么今天好像一直没见着它?”小虎也愣了愣:“是啊。往常到了这会儿早该过来缠着你给它炖鸡吃了。”“会不会是病了?”想到这儿,一抹愁绪袭上眉间,七七走出婚房快步向小狐狸睡觉的小厅走去。小厅里黑黑的,寂静的有些渗人。七七燃起墙角红烛,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到放桌上的篮子旁。手轻轻将盖着篮子的黑纱掀开,没有那个火红毛团,篮子里空荡荡的。七七神色更加焦急,正望向小虎求助时。忽然门被拉开一条小缝,小狐狸从门外钻了进来。看到小厅里站着两个人,似乎惊了一下,待看清是他们之后,小步溜达到七七身边。纵身一跃,跳到小方桌上,用头蹭了蹭七七的手臂。

二人这才看清小狐狸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小虎好奇道:“她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给你呢。”七七呆呆地伸出手,小狐狸把头凑近她的手,嘴一松,一条火红的狐毛项链出现在掌心。就着摇曳的烛光,有如手心里捧着一团跳跃着的火焰。七七看着手中的项链,又看看身旁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狐狸。今天的小狐狸和以往的有些不同,浑身都沾满了泥土,鼻尖上也蹭着灰。泪水不知怎的,滴滴滑落。她低下身揉揉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新婚礼物吗?”苏媚点点头,蹭上去舔舐掉七七满脸的泪水。小虎在一旁扶着七七的肩劝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我帮你把这项链戴上,不要辜负了小狐狸的一番心意。”

说罢从七七手里接过那项链,小心翼翼地给七七戴上,宛若手上是一串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火红的狐毛配红艳俏丽的新娘妆,即便庸脂俗粉也作倾城之姿,更何况七七本就天生丽质。戴上的一刻,小虎都有些看呆了,七七被他看得羞红了双颊,羽睫轻扇,似娇似嗔地问道:“好看吗?”小虎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是在思量着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严重盛景,终是只吐出一个字:“美。”小狐狸忽地跃起,小爪一挥,照着小虎的脑门就是一拍。七七掩唇喷笑:“瞧你傻愣愣的样子,连小狐儿也要嫌弃你。”

小虎忽然“嘿嘿”一笑道:“我是呆是傻,可到头来你还不是嫁了个呆呆傻傻的夫君。”说罢,忽然拦腰将七七抱起,惊呼,清脆的笑声,豪迈的笑声,交织着远去。小厅中徒留下寂静。苏媚站在方桌上看着虚掩的门,不知怔愣了多久。半晌,她从小桌上跳下,从小厅的门钻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高挂着红绸的房间早已熄了烛火。她远远眺着那房门。她终究还是掩不住自己的私心,七七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她送给她那串用自己的狐毛串成的项链只是因为她想成为那身华美喜服的一部分,这样玉树芝兰,鸳鸯枕畔,仿佛她也成为了那个幸福璀璨的新娘。苏媚窜上墙壁,离开这座独属于她的囚城时,不再回头。

时光荏苒,岁月终究流淌出一条无法跨越的长河,凡间谓之曰“生死”,芸芸众生皆逃不过被它吞没的宿命。又是一个寒风呼啸的严冬,银蛇曼舞,天地都被霜雪覆盖。当然也包括盛渔村外的这座小小坟墓。一个老妇伛偻着身子站在坟前,脚边一个小火盆,一张张向火盆里投入一张张雪白的纸钱,看着那些白纸一点点燃烧卷曲,最后化作一捧灰炭。嘴里一边念叨着:“小虎哥,这两天小媚儿又多会念了几个字。等我教会她喊太爷爷了,就带她一起来看你。”诸如此类的家长里短,生活琐事又说上了许久。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老妇最后只是对着墓碑沉默地坐着,低头看着脚下静静燃烧的火盆。就在最后一点火光将要燃尽时,模糊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双火红的小小脚掌。

老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视线一点点上移,那张熟悉的毛茸茸的脸浮现眼前,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妇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声音几乎带着祈求的沙哑:“小狐狸,是你吗?你是回来陪我的吗?”小狐狸没有回应,她只是走到老妇人脚边趴了下来,头枕在交叠的两只前爪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墓碑。老妇人将身上披的紫罗兰色的大氅撑在她头上,为它遮挡簌簌落下的白雪。泪水一滴滴顺着眼角滑落,落入岁月在脸上留下的深深沟壑中。老妇道:“还记得小虎哥吗?你也很想念他吧?”当然,很想很想,想到肝肠寸断,腐骨蚀髓。苏媚几乎有些自嘲地想笑,她虽离开了这许多年,可却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他,有时几乎觉得生存唯一的意义便只剩下想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回来陪他度过晚年或许也不错,却不曾想他早已不在人世。只是这一切她永远不会告诉七七,而他,则更不可能知道了。

天地的银装素裹间,一个紫色一个火红的小小身影相互依偎取暖。寒风飒飒,却吹不散这满溢的孤寂与忧伤。

鲜血如业火红莲一点点绽放在小小的火红狐狸身下,爹爹手中紧握着一把柴刀,双目赤红。这是麟儿睁开眼时,看到的一切。他爬过去抱起血泊中的小狐狸,平时温暖柔软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凉僵硬。大汉举着柴刀狞笑着对麟儿道:“麟儿,这只妖狐和那血姬娘娘勾结在一起。想要加害于你。爹爹已经手刃狐妖,并且把那血姬娘娘赶跑了。爹爹以后便是这村里的人人敬仰的大英雄了,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你了。”麟儿低着头,只将小狐狸更紧地搂在怀里:“爹爹骗人,小狐狸她是绝不会和血姬娘娘一起害我的。”大汉上来就给了麟儿一巴掌,笑脸立时印上鲜红的掌印:“孽畜,甘愿为个下作的妖精说话,也不信生你养你的父亲吗?”麟儿捂着红肿的笑脸,泪水一滴滴落下,打湿怀中红色的毛发,蕴着鲜血,更显妖异。

“孩儿并非不信父亲。只是几年前孩儿走失时,误入这山神庙,就是小狐狸冒死将我从血姬娘娘手下救出的。那是它已身受重伤,可还是一步一步将我驼回家中,在家门口的皑皑白雪中捡到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和孩儿,莫非这一切,爹爹已经忘了?”大汉在儿子这一番质问下竟一时语塞,一张脸渐渐憋成猪肝色,终于怒吼道:“那是这狐妖与那血姬勾结想要迷惑我们的假象,你这正是着了他们的道了。”麟儿忽而面无波澜地摇了摇头,笃定道:“孩儿不懂什么奸谋诡计,只知道小狐狸当初救过孩儿的性命。外公生前告诉我说这小狐狸是因为祖上一位奶奶与冰天雪地之中看它可怜,将它搭救回家。自此便一直守护着我们家人。牲畜尚知滴水之恩,当报以涌泉,难不成这人比牲畜还要凉薄无识吗?”回答他的是又一记重重的巴掌,小小的身影,紧紧抱着怀中的小狐狸坠入无垠的黑暗中。

近些年来因着血姬娘娘显得分外寂静冷清的盛渔村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喧嚣繁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鸣放鞭炮,驱散晦气。愈显破败的王家老宅也重新粉饰一新,宾客盈门,满庭的欢声笑语,都在感谢为村里赶走妖魔的大英雄。历经兴衰,王氏一族终于又迎来了光耀门楣的兴盛。彼时,十里坡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山坳里,立着两座荒坟。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那两座坟边用两只小手抛出一个小小的土堆。麟儿站起来,擦擦眼角晶莹的泪珠:“小狐狸,对不起。村里的人都说你是狐妖,说要把你剥皮去筋。我只能瞒着爹爹将你偷偷埋在这里。娘亲悄悄告诉我,这就是那对曾救过你性命的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墓所在。你也会很开心和他们在一起吧。”

摸摸胸前火红的狐毛项链,麟儿望向山下。那里华灯初上,人烟喧嚣,他速来喜爱热闹,此刻却生出许多陌生的无措。忽然,天空飘飘摇摇降下一朵雪花,麟儿伸出手将那雪花接住,雪白的冰晶却在掌心的温度包裹下迅速化作一抔晶莹的清水。大雪纷纷扬扬洒下,像漫天飞舞的挽花。今年此时,或许又是一个严酷的寒冬。

小虎哥,那天我在你坟前许下的心愿,媚儿此生活在这世上一天,便要护得你和七七的家人一世周全。媚儿不会食言,所以来世,可以许媚儿一个相携白首吗?

笑靥如花绽莺声俏红颜

夜深惊梦泪犹残一转眼双亲逝孤女有谁怜

巧识英雄客危境起情缘怎堪别有好婵娟

不愿离分不愿共承欢 不愿称郎君意偏是自为难

——未完待续

——《水涟溪畔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难绘虚妄,难解惆怅(1)

四周潮湿晦暗,不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虽伸手不见五指,但龙幽几乎一睁眼便认出他此刻正身处寂都的天牢之中。以前他以大将军的身份,为提审战俘曾经到此,那股熟悉的冰冷血腥气味让他凝紧了眉头。心头却又不得升上一抹喜悦,他倾出所有换得的机会终是成功了。刚抬脚想去找寻小蛮的踪迹,远处传来一丝微不可查地开门声。他从拐角处探头去看,便见一队士兵抬着个简陋的担架走了进来,领头的士兵举着火把,在森森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光芒下是一张张麻木可怖的脸。

他们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士兵上前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牢房内毫无动静,少顷,那些士兵又从牢房中鱼贯而出。只是这次他们抬的担架上多了个人。借着微弱的火光,龙幽看清了那僵硬躺着的人,呼吸瞬间一窒。那张脸虽然在千年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心中描摹刻画,印下时光也冲不去的深深印记,可再次亲眼见到的震撼却不逊于当年。凌乱的红发、憔悴的容颜还有那双麻木而黯淡无光的眸子,他的心脏不禁紧紧一缩。本来以为经过世事纷扰,他已磨练得足够顽强,再见到小蛮的一刻,他才知晓,不是心已无伤,只是经历过痛及骨髓的伤痛,其他的痛苦便也不再觉得痛了。

那队士兵的身影逐渐远去,并没有人注意到仅仅数步之外站着的龙幽。一阵隐隐的痛意从掌心传来,龙幽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已经深深扎进手掌的软肉中,渗出细细血丝。他明白,此时还不是救出小蛮的时机。如果贸然出手,地牢之外的巡逻士兵可能立刻会将这里围堵个水泄不通。到那时,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逃出叶非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苦心孤诣地回来便会变得毫无意义。待外面再听不到什么脚步声,料想运送小蛮的士兵已经走远。重兵镇守的犯人已经不在,防御必然也有所松懈,龙幽不消多等,便快步向地牢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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