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神斋宫朝歌从火葬场中走出来时,原先沉重的棺椁已经变作她怀里小小的盒子。

经过处理的木料被做成了方方正正的骨灰盒,上面雕刻了精致的花纹,开满了栩栩如生的莲花,又以金箔上色,既雅致又古朴。

她抱着盒子,刚走出大门,便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哟~”

五条悟面带微笑地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悠悠道:“要一起吃午饭吗?”

神斋宫朝歌愣了愣,旋即露出浅浅的笑意,抬脚走下石阶。

火葬场的位置在郊外,附近就是一大片墓地。

但两人不在乎,找到个长椅就坐下来,观赏山坡下古朴的建筑群。

五条悟打开塑料袋,将一个热过的饭团递了过来。

“谢谢。”神斋宫朝歌将骨灰盒放在一边,伸手接过饭团,可还没等她拆开上面的塑料包装,五条悟便忽然俯下身,蹲在她身前,脱下她的木屐。

“啊。”她被握上脚踝时没忍住收了一下,但对方的手劲不小,没挣开。

脱下木屐和足袋,神斋宫朝歌才明白自己的足底为什么那么不适,过硬的木屐不宜长时间穿着站立或行走,不然会起不少水泡。

果然,脚底已经肿起,红了一片。

五条悟没说什么,帮她脱下另一只,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次性拖鞋给她换上。

“其实我能自己来的。”

神斋宫朝歌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脚踝,很痒,但对方是五条悟,她也只能小声抗议。

但对方充耳不闻,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起身,又坐回她身边。

明明这次去世的是神斋宫朝歌的奶奶,但是五条悟却像是比本人还要消沉似的,要是其他学生在场肯定要打趣他,但神斋宫朝歌知道,五条老师只是借着这场葬礼想起了夏油先生而已。

一个月内,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人,心境都大差不差,五条悟看着神斋宫朝歌,当然也不免想起了十年前的葬礼,往事涌上心间,不免有些惆怅。

五条悟刚从袋子里掏出另一个饭团,就猛地被一旁的神斋宫朝歌抢走了:

“去洗手。”

她简洁有力地命令道。

“……”

“我不介意哦。”

“我介意。”

“……”

行吧……

五条悟认命地拿了瓶矿泉水出来洗手,两人就这样看着山下的景色,一口一口吃着饭团。

“你打算把亚纪子夫人葬在哪儿?”

神斋宫朝歌咽下一口米团,声音含糊:“和爷爷一起,在神斋宫家的墓地里。”

“听起来不错。”

“那夏油先生呢?被您葬在哪儿了?”

五条悟吃得比她快多了,几乎是三两下就解决完毕,将包装纸揉作一团:“我还没把他下葬。”

他随手拿了个棒棒糖出来,含在嘴里:“等我找到他父母的墓地在哪再说。”

“听起来也很不错。”

神斋宫朝歌话音落下,语气里不见哀戚,五条悟微微侧过脸,问:“你不伤心了吗?”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十分低落的人,现在倒像是调理好心情般,眼底的阴郁散去,重新焕发出光芒。

虽然早就对她的成长心里有数,但五条悟还是想问问原因,亲耳听她说。

神斋宫朝歌听后也没有生气,反倒是勾起嘴角,有些害羞:“怎么了?看到我对禅院家家主发脾气,五条老师以为我现在是在强压情绪吗?”

“不哦~”五条悟轻笑道:“对着不欢迎的人心情不好很正常,但是冷脸就不像你了。”

明明就算再讨厌一个人,神斋宫朝歌都会维持自己基本的礼仪,但今天的表现,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在“生气”的范畴了。

“在奶奶去世的那几个小时,我确实是感觉很难过。”

神斋宫朝歌娓娓道来:“就像是十年前一样,感觉天崩地裂,明天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说到这,她又不免觉得自己太夸张了,扬起笑:“但是真到了和奶奶道别的时候,又觉得没那么可怕。”

“奶奶这一生,受过很多苦,她一直说有我这样的孙女,是命运给她的礼物。”

五条悟看着她,感觉嘴角那抹笑染上苦涩,眼底沉着暗色。

“但是,我又不敢告诉她真相,不管是我的真实身份,还是爸爸妈妈的死因。”

她不是命运给神斋宫亚纪子的礼物,恰恰相反,她绝对算得上是给予神斋宫亚纪子痛苦的帮凶。

“现在奶奶摆脱了痛苦,我、我有些松了口气,如果人真有灵魂,我只希望她下辈子能安稳的度过一生。”

似乎是幻想到神斋宫亚纪子下辈子的幸福生活,神斋宫朝歌又满意的笑起来,看着五条悟说:“这样一想,死亡不是终点,反而是新生命的起点。”

“我相信夏油先生下辈子也一定会幸福的。”

五条悟含着糖块,听罢也扬起笑:“谁知道呢,希望吧。”

两个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人,就这样互相安慰、互相鼓励着。

“但我不觉得你是亚纪子夫人痛苦的根源哦。”五条悟定定地看着她:“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诞生也从不是错。”

“能当你的老师,我非常高兴且自豪。”他的语气嚣张又肆意:“我相信亚纪子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当你的奶奶,一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回轮到神斋宫朝歌听后愣住,好半晌才答道:“希望吧。”

吃完一餐简单的午饭,五条悟从凳子上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的伸了个懒腰,看着正在收拾包装袋的神斋宫朝歌,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那禅院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仔细想想,五条悟好像一直没有机会问清楚这件事,一直在忙神斋宫朝歌身上的事,后面又跟着一大堆麻烦,现在才记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啊。”神斋宫朝歌被问到这件事时,眼神下意识地躲闪。

可五条悟的视线逼人,直愣愣地看着她,大有不说就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比无赖,世界上鲜少有人是五条悟的对手,神斋宫朝歌想反正这件事也结束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的始末,五条悟的表情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青,活像个变色龙成精,最后更是气得牙痒痒,手上带点劲弹了个脑瓜崩。

“啊!”

神斋宫朝歌捂着脑门惨叫一声,满眼委屈地仰头看着五条悟,对方却像是不解气似得训斥道:“这种事情你也敢和别人做交易?万一那老头真的热血一上头,把你拐回家做媳妇怎么办?!”

对面的少女眼底闪着泪花,音量也放低了不少:“我知道啊,所以我立下【束缚】了,免得对方坑我嘛。”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禅院先生没那么无赖,不会真做出这种得罪人不讨好的事的。”

神斋宫朝歌看五条悟还在生气,拽着他的袖子辩解道:“对禅院家主来说,一个媳妇哪有禅院家的未来重要,我现在欠他一个人情,将来进入咒术总监部后肯定会报答他的,他没比要多一个敌人。”

五条悟十分敏锐地觉察出她话里的意思,怒气转变为疑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想加入咒术总监部?”

咒术总监部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xue ,但在五条悟眼里那就是个大染缸,谁进去都沾一身脏,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神斋宫朝歌想要加入。

也不像是为了名气或地位,神斋宫朝歌从不在乎这些。

神斋宫朝歌听到他的问题,却是扬起眉,眼里闪着得意:“原来还有五条老师想不明白的事啊。”

看着她这幅得意的小表情,五条悟嘴边的笑意就压不住,但他还是强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笑出来,故意压低声音威胁:“快说——”

“好吧好吧。”

神斋宫朝歌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五条悟提着塑料袋和木屐跟在后面,神色悠扬地看着她侧头回望,嘴角勾起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五条老师觉得现在的咒术界怎么样?”

五条悟的声音压低了些:“一塌糊涂。”

咒术界的上头正笼罩着魔窟,固步自封的蠢货们傲慢的统治着所有咒术师,活多事少,不少人还被排挤,对咒术师的生死毫不关心,包括当年神斋宫夫妻的事。

但凡有那么一个上头的人重视这件事,早早做出应对措施,也不会一口气损失了那么多的人才。

但上面的人从不在意,战场上根本瞧不见他们的身影,一帮人老得床都没法自己下,偏偏在事情有可能波及自身时又会突然出现,例如乙骨忧太还有迦楼罗。

你说他们担心吗,当然担心。

可担心的是自己的利益,他们害怕咒术界曝光在群众的眼皮下,届时不仅会引起恐慌导致咒灵数量暴增,威胁到他们生命安全。

还有可能会引来政客,想在这个未曾被开发的“新大陆”上分得权力,占有一袭之地,这对那些控制欲、权力欲爆棚的老橘子来说比要他们的命更加可怖。

所以五条悟没有一点夸张,现在的咒术界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绝对会出事的。

神斋宫朝歌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又问出一个问题:“那五条老师觉得,该怎么样才能让现状改善呢?”

这个问题就问到五条悟的优势区间了,他自信道:“当然是教育,从学生教起,培养强大又聪慧的伙伴,你、包括秤金次还有星绮罗罗,这届的一年级也很优秀,我相信咒术界的未来是光明的。”

可他自信的语气没能感染神斋宫朝歌半分,她只是又问道:“那咒术总监部吗?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五条悟闻言一愣,说:“反正指望他们清醒是不可能了的吧,放着不管自己会老死的,然后——”

“然后又上来一批老橘子。”神斋宫朝歌嘴角噙着笑意,神色泰然地接过五条悟的话:

“咒术界的现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被压迫的笨蛋变成了聪明强大的咒术师而已。”

五条悟喉间一哽,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仔细想想,对方的话好像也没说错。

“指望上面的人醒悟的白日做梦,咒术总监部垄断了上升渠道,下面人的唯一的反抗就是罢工。”

她反问:“但这真的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我们又真的能对咒灵问题做到视而不见吗?”

一连串的问题,冲刷着五条悟脑中那处从未被发现的部分。

他像是忽然被雷击中一般,瞬间从混沌中反应过来,意识到问题的关窍后,一个解决办法瞬间浮出水面:把他们都解决了。

五条悟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法,但是不会受人认可、以及没有什么用便被废弃了。

可现在,神斋宫朝歌给出了办法:“我已经快十八岁了,到我成年的那天,我会以神斋宫家主的身份重回咒术总监部。”

咒术总监部一直留有神斋宫家主的席位,只是神斋宫家无人继承,已空置十余年之久。

“到那时,我会把咒术总监部变成我的地方。”

她转过身,面对着五条悟握紧拳头,如太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光芒,似乎能轻易看穿一个人的全部。

“现在的我能做到。”

五条悟直愣愣地看着她,说:“不——”

“我知道五条老师不愿意我们搅和进咒术界的黑暗。”她先一步说出他的话,眼神坚毅地望着他:“但是我不仅是五条老师的学生,我还是神斋宫朝歌,是神斋宫透真和寺岛奈美惠的女儿。”

“他们间接害了我的父母,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为了咒术界的未来,更是私仇。”

她眼底浮现出希冀的光:“要是我能成功,以后就可能会少一个失去亲人的人。”

五条悟不发一言,心头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如暴风雨降临的海面般掀起巨浪。

“我可以的,我一定能做到。”

神斋宫朝歌主动凑近五条悟,两人身前就隔着个骨灰盒的距离,视线上移,双眸中闪烁着纯洁的光,那眼神是如此熟悉,五条悟仿佛在哪见过。

啊,是了。

是十年前的自己。

十年前的五条悟在经历了夏油杰的事件后,深思熟虑决定走上改革,决定拼上一切实现那个梦想,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此时的神斋宫朝歌,已经不会再为自己的伤痛迷茫,只因她已经有了想要实现的梦想。

神斋宫朝歌没注意到五条悟的走神,仍笑着讲解着:“当然,五条老师决定教育当然是绝对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五条老师,我很有可能不会下这样的决心。”

“五条老师你启发了我,所以,请让我帮你、不,是让我们一起——实现这个美好的梦想,好吗?”她望过来,此时一缕阳光忽然透过层层云朵,光线打在她的眼瞳里,澄透干净,清澈见底,让人忍不住去想,她看到的世界是如何美好、充满希望。

话音落下,五条悟迟迟没有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的神色,想要看清她的决心。

此刻的五条悟不知多恨自己没有和她一样读懂人心的本事,这样的话,他就能够清楚眼前的人该是如何聪明,如何温柔又坚强。

即使自己身遭不幸,却依旧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并致力于自己成为那个为后世造福队伍中的一员。

她与他一点都不像,五条悟自认为完美无缺,但他行事张扬,厌恶“正论”,不喜欢规矩,更不懂什么叫乖巧听话。

从这几点上看,神斋宫朝歌几乎与他完全相反,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神斋宫朝歌看似配得感极低,但她从不认为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运气使然;她行事低调,乖巧听话,但每到紧要关头,多么胆大包天的事她都敢做,多么沉重危险的代价她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他们又极其相似,只是两人的外壳与内在全然相反,五条悟看似肆意妄为,但他心中细腻体贴;神斋宫朝歌看似温顺可欺,但心里的凶焊可与老虎猎豹一较高下。

“啊,五条老师?”

等五条悟回过神来,他已经将对方拥住,她手里的骨灰盒被术式操控,悬浮在两人身边。

他手上的劲还在不断增加,越拥越紧,神斋宫朝歌差点无法呼吸,只能拍拍他的背呼唤道:“五条老师、五条老师,我、我喘不上气了。”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五条悟瞬间回神,手上松了劲,但还是没有放开她。

直到看清对方涨红的脸,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于是他乍然收回手。

“啊、不、这个……”

他攥着拳掩在唇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脑中迅速找到一个理由:“这是激动,五条老师很激动。”

五条悟拍拍她的脑袋,将语调拉得极其不自然,像是在可以掩饰着什么:“因为五条老师教导有方,教出了这么个能干的学生,老师很为你骄傲哦。”

神斋宫朝歌闻言脸上浮现愉悦的笑,也没在意五条悟刚刚的举动,回道:“那五条老师算是支持我啦?”

“那还用说,全心全意、一心一意、百分百地支持小朝歌。”

他竖起两根大拇指,用上了自己现在能想起来所有形容词,就差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看了。

神斋宫朝歌看他这幅样子,被逗得掩唇大笑,笑完后,又郑重其事地伸出手,眼里浮现出异常明量的光芒,说:“那我们以后除了师生,还算是战友了?”

五条悟也摘下了脸上的墨镜,如苍蓝天空般干净澄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阴霾,只有满满的信任与愉悦,缓缓回握住她的手,答道:“当然啦。”

“请多指教,小朝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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