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五条悟出车站的时候,连续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他都没带多少行李,就拎着个简单的包出了站台。

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人,他朝着一个方向招了招手:“呦吼~”

原本还在靠着车子看手机的男人顿时抬头望过来,紧接着快步走到五条悟面前。

“你好呀,田原智也先生。”

“不,请直接称呼我田原就好了,五条先生。”

五条悟和对方握了握手,田原智也虽然极力想保持镇定,但他还是难掩面上的紧张,毕竟他和咒术高专的学生不同,不会将面见特级咒术师的机会当得那么简单。

“不知道您这次找我,是有关朝歌那孩子的事吗?”

田原智也凌晨接到伊地知洁高的电话时瞬间便被吓清醒了,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五条悟指名要找他,最后只能想到是关于神斋宫朝歌的事了。

但神斋宫朝歌已经从咒术高专毕业的事不是秘密,也已经正式入职了咒术总监部,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去找她?反而要找自己这个不算特别亲近的朋友。

“啊——关于这个,我们上车聊。”

五条悟扬着笑脸,没有第一时刻就告知田原智也自己此行的目的,对方也没有执着,只当他有自己的打算。

汽车缓缓开动,五条悟的视线定格在车窗外的景色,嘴上似是不经意地问:“我一直听说神斋宫家经营了一家神社,可惜没有机会去看看。”

“是的,是有一家神社没错,按理本来是应该朝歌继任下一任宫司的,可惜她还在上学,看她就读的方向,她应该也不愿意回到神社中来了。”

“说得没错。”五条悟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我记得她读的是法律相关的内容。”

“哇,听起来就很难,能一边做咒术师一边读书,她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谁说不是呢。”虽然认可神斋宫朝歌的人也不少,但还是很少有人能和五条悟在夸赞对方这点上聊得这么投机,五条悟不由得对田原智也另眼相看。

“啊,不过我想去神社看看,现在就去,可以吗?”

一般人不会拒绝五条悟,田原智也当然也不例外。

“当然可以,就是夏天选择在神社中办婚礼的有点多,还有不少游客。”

京都神社不少,神斋宫神社到底传承了那么多年,在附近居民心里还是有不小的地位的。

“这有什么关系,我今天也只是个普通游客,来参观的,不过呢,鉴于我不算是外人,我希望能参观一些更加私密的地方。”

“……”

田原智也撬起一块木板,五条悟站在他身后静静等着,在等得时候还不住地四处打量。

两人此时正身处古朴陈旧的旧仓库中,四周堆满了各种杂物,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存放旧物的木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重要东西的地方,只是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当然也不能简单看轻这处屋子。

五条悟抬起头,目光忽然定住了,落在房子正前方的一个方方正正的神龛上。

神龛上没有过多的花纹和修饰,上面雕工粗糙,刀口粗大,不像是使用专业雕刻刀,像是用匕首一点点刻出来的一样,就只有一方红色的旧布盖在神龛顶上,用来防尘,效果却聊胜于无。

接着便是“嘎吱”一声,开关生锈的木板终于有松动的迹象,田原智也拿着起子暗暗松了口气:“这样就行——五条先生?”

他随着五条悟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神龛,简单解释了几句:“那是换下来的旧神像,三百年前就封存在这里不管了,五条先生先看看吗?”

五条悟盯着神龛默了几秒,接着摇摇头:“算了,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田原智也打开木板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展现在两人眼前,里面不住地传出阵阵尘土混杂着潮湿的霉味的气息。

他们丝毫不介意,五条悟更是一马当先就走了进去,穿过漫长的阶梯后到达了神斋宫家存放重要物品的地下室。

其实说是地下室,更像是一个文物展览室,不小的空间内装下了数不清的博古架和玻璃柜,里面安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是咒具,有的是符箓,还有些七七八八的物品。

“神斋宫家的每一任家主,都要在身前决定好放入宗祠陈列的物品,用来告诫后世子孙,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一生做出总结。”

这里有多少件东西,就代表了神斋宫家有多少家主。

“嗯,这点和五条家的灵庙不一样啊。”五条悟随处看了看,评价道:“不过这可比放几块刻着名字的木牌好多了。”

他的视线自陈列柜上划过,发现时间的变化通过这个展览室表现得一览无余,越往里,东西都越古老越传统,但到了后面,用的就是现代的玻璃和柜台,看起来就像站在了时间的长河的一头,去观望另外一头似的。

五条悟看着自己站着的地方,那是最靠近现代的玻璃展柜,同时也是最后一任神斋宫家主存放物品的地方。

在一众武器或成就物品中,那个桦木相框变得格格不入,里面的相片却引得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相片不是那种在照相馆拍的样式,倒像是当事人举起手机的随手记录,夫妻俩站在樱花树下,数不清的花瓣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脸上的笑意却比身后的盛景更加灿烂。

丈夫容颜清俊,眉眼间满是和煦的笑,他的妻子神色飞扬,眼神中满是自信与坚定,长卷发披散在肩膀上。

两人怀里的孩子才五岁大,一身和眼眸一样的黄色裙衫,没有看镜头,而是眼睛微微发着亮,伸手去抓妈妈头上的花瓣,脸颊恰好尽数展现在照片上。

五条悟看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被照片上的人感染,露出愉悦的笑:“你们把神斋宫先生的咒具拿走后,改换成用这个替代吗?”

田原智也闻言轻笑,摇摇头:“不,自始至终,师公都是选择了这张照片,要不是噩耗来得太快,他们可能会换成朝歌成人礼那天的相片吧。”

说着,他转身,朝着里间走去。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照片上多加停留,但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向了更加昏暗的里间。

越往里面走,腐朽的木头味便愈浓,以前的防腐技术没有多好,躺在木架上的一些书册早就被虫蛀坏了。

寂静的地下室内唯有两人的脚步声,五条悟走到走廊的尽头,田原智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盒火柴,用最传统的方式获得了一小簇火苗。

尽头处悬挂着一副挂画,画两边的蜡烛被点染,靠着这暖黄的烛光,两人看清了画上的图像。

一个女人披着白衣、乌发如瀑,虚掩着面容看向画外。

古老的笔触和逐渐斑驳的色彩都让这幅画无法回归当年的样貌,就连画上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瞳依旧那么醒目,仿佛比那烛火更加耀眼。

“这位,是神斋宫家第一任家主。”

田原智也将视线移向五条悟,看着他毫无表情的面容接着说下去:“她出生于奈良时代,也是一手建立起神斋宫家的创始人。”

“还真是奇了……”五条悟微微点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感叹什么:“那个时候竟然会有女性担任家主。”

五条悟的感叹也不稀奇,毕竟就算是现在,也仍有些家族依旧遵守传男不传女的陋习,在他看来实在令人费解。

田原智也却是微微一笑,语调中带着些趣意道:“或许吧,但在我看来,那个时候连群众跪拜的神明都有女性存在,那么女性担任家主,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吧。”

“说得太对了。”

田原智也说着话忽然停了,盯着画像看了半天,喃喃道:“不过以前怎么没注意,朝歌的眼睛和神斋宫家的祖先一样,是遗传吗?”

他自己搞不懂,咒术师的事谁能说得准呢,索性便不再纠结,抬手揭开那副挂画,露出了画后面的暗格,伸手摸了一阵。

随着“搭嘎”一声响动,田原智也抽回手,掌心上已经出现了一本经受岁月磨砺的书册。

古时的书册不论是纸张还是扎定动没有那么结实,过不了多久就会和其他书册一样坏掉,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抄录,这样一代代往下传,不过风险也很高。

五条悟看着他手里的册子,语气淡然:“这么薄?”

目测约有版本词典厚了,但这在五条悟眼中却远远不够:“我们五条家的家族纪事都有一书柜那么多了,真不懂那些人怎么有那么话要对后人讲。”

“这是因为这只是初代家主的手稿,各代家主都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没有必要不会留下手记,简单来讲就是——少说废话,也就只有初代家主的手稿保存得十分完整了。”

田原智也将书册放进五条悟手里:“本来这种事我要先教给朝歌的,但要是真的那么重要,就拜托五条先生了。”

五条悟看着书封上的“神斋宫”三个字,眼底的笑意褪去,变得微乎其微:“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得到了五条悟的承诺,田原智也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那我就先去忙了,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在神社附近就能找到我。”

“辛苦了。”五条悟看出来了,田原智也大概发觉出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他能力不足,能帮到的地方也少,索性什么都不问,只一心提供支持就行了。

他走后,五条悟翻开书册,开始查找相关信息。

关于神斋宫朝歌身上的一切,天元大人讳莫如深,迦楼罗被封印得太久,而且当年的事也知之甚少,问不出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来得实在太巧,不管怎么看,都和神斋宫朝歌脱不了关系。

神斋宫朝歌认为羂索的目标是他,而五条悟却恰恰相反,他觉察神斋宫朝歌很有可能才是羂索真正的目的。

虽然不知道他想拿神斋宫朝歌干什么,但可以确定,神斋宫朝歌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然在她幼时,很多事就可以扼杀在摇篮中,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让她远离咒术界。

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五条悟也基本断定,神斋宫夫妇的死绝不是简单的咒术总监部内斗造成的,对方好像特别想看到神斋宫朝歌孤立无援,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亲人一样,要不是她忽然决定加入高专,相信这一切真的会顺着他的计划继续推进。

但是可惜啊——

五条悟的手指拂过书页,落在了一行吸引他的字迹上,在心中默读。

【那位大人,救下了我父母的命,长辈们告诉我,我的出生是收到了神明的垂怜,祂将自己无边的慈悲化为力量,让我们这些凡人拥有了足以与阴影中的怪物战斗的力量。 】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那位大人选中了我,祂在期待什么、祂又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呢,是崇拜、供奉、还是无边的美名。 】

神明的垂怜?

五条悟略一停顿,如果不是那种极为抽象的形容,那就是真的神迹?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一只千年前的特级假想咒灵,但看着这些人不仅在事情暴露后,对此没有一丝动摇,反而坚持不懈地将这本初代手记传了下来,就多少能看出些那只咒灵真的没做过坏事了。

但这又是为什么?

你要是告诉五条悟,有特级咒灵站在咒术师这边,那他会把自己二十七年的咒术师生涯甩你脸上,但你要是告诉他,那个咒灵就是以前的神斋宫朝歌,那他就会奇妙地认同了。

五条悟接着往下翻,翻过几页后看到了明显又过了几年的字迹:

【我已经放弃思索那位大人的真实身份了,不管祂是何种存在,祂都先是我们神斋宫家的恩人,祂用自己无边的智慧、和足以容纳世人的爱将我们护在祂的羽翼下。 】

【神斋宫家会传承这份恩情,永志不忘。 】

再翻,日期又过了几年,简直和日记一样啊。

【神斋宫家出现了会使用禊祓术式的孩子,这种力量和那位大人几乎是一模一样,这一定又是一个伟大的神迹。 】

书页如流水般翻动。

【家族里已经有整整八十年没有出现拥有禊祓术式的人了,看来这并非祂的恩赐,而是祂给与的命运。 】

逐渐被另外一种字迹替代,看来是后人又续上了之前的事。

【祂不是神明,是咒灵,但对神斋宫家而言,恩人就是恩人,我们相信祂的爱。 】

【那位大人的孩子来了,他来问询禊祓术式的事情,他是从谁、又是从哪得知这个术式的?贸然展现力量,很有可能会对大人不利,我们没有告知。 】

……

……

【大人失踪了!他果然是个忘恩负义的叛徒,天元的结界取代了禊祓术式的空缺。 】

【就算没有这块拼图,御三家背叛大人也是迟早的事,但我们不能离开咒术界,我们要遵守自己身为咒术师应尽的职责。 】

……

……

【不管是谁看到了这本笔记,请千万要记住,绝对不能让拥有禊祓术式的孩子暴露在咒术界,这种力量、这种几乎是诅咒般的力量,这个孩子注定不可能只为了自己而活,就算天元结界现在还在,但人是不会在享受到禊祓结界的便利后,就退而求其次的。 】

……

……

【快一千年了,我们的家族终于再次出现了一位拥有禊祓术式的孩子,我从未想过那会是我们的女儿,我会谨遵先辈的指引,伪装她的天赋,但我们不知能够隐瞒多久,我的妻子很担心。 】

……

【小莲很听话,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的术式比我们想象中的好隐藏,但我们不敢告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希望先祖们是对的。 】

……

……

……

【我阻止不了她,自从我的孩子去世后,小莲再也没有笑过了,她迟早会发觉自己的天赋,我只恨我是个无能的老婆子,拦又拦不住,劝也劝不动,我必须找人保护她,她需要伙伴。 】

……

【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但还好,我看到了,她身边已经有了可靠的伙伴,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

最后一笔落下,后面的书页皆是一片空白,五条悟翻到底,都没有再看到一个字。

烛火映出他略微发白的面庞,五条悟的表情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变得无比认真。

在落可闻针的地下室内,回荡着男人浅浅的叹息声。

“哎,虽然早就有预感了。”

他扶额,眼罩下的双眸紧闭,满是无奈……

但是当真的知道了这些后,又不免觉得后怕。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禊祓结界就是天元结界的上位替代,羂索在寻找会使用禊祓术式的人,可以简单的判定为他想颠覆现在的天元结界,在结界消失后,再用禊祓术式继续增强咒术师的力量。

难道他做下这一切,是为了回到千年前咒术师的全盛时代?

他会有这么好心?

五条悟才不管他到底想怎么样,他只知道对方现在不仅盯着天元,还盯着神斋宫朝歌不放,这样下去拔除守护在她身边的自己,确实是最必要的一步。

自己就算识破了对方的计划,也难以保证神斋宫朝歌不会被人暗算,还是需要找些帮手才行。

迦楼罗……那家伙一千年前就栽过,不行,为了保险起见——出趟国好了。

在黑暗的地下室里,五条悟一边走向出口一边掏出手机找信号,对面电话忙音了一阵后直接站在了靠近阶梯的地方接通电话:“喂——伊地知。”

“帮我定张票吧,我要出趟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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