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谢希治轻笑,并没有再说,只适时又向周松告辞,跟欧阳明出了周家门。

“这谢三公子并没什么难相处之处啊?”周松回家就跟周禄说,“上次你们到底是说了什么,惹恼了十娘?”

此时周媛恰好从楼上下来,听见了就说:“他还不难相处?”

周禄憨笑:“这位谢三公子倒不是说了什么,恰是因为他不说,才惹得十娘不高兴呢。”

周媛哼了一声:“我也没不高兴,就是不耐烦应酬他们这些蹭饭的。左右咱们也不想跟谢家打什么交道,以后还是远着他们为好。阿爹不是说,盐城那边也有谢家的事么?”

周松点点头,说:“不过不是谢家本家,是旁支。”他上次去盐城,多少听来了一些消息。朝廷先前派过来想查盐政的人都被拉下了马,完全不是吴王这边人的对手,于是最近又派了新的钦差大臣来,周松打听得知是韩广平的亲信,也就没再敢往那面去打听。倒是这边管事的,打听到是谢家旁支子弟在管。

他悄悄去看了看春杏的家人,并没敢露面,见他们日子都还过得下去,也就回来了。

“不管本支旁支,谢家总归是吴王船上的人。我们在京里一贯只听说吴王如何不成器,可到了这里呢,连张大婶都说吴王府裴太妃是活菩萨,吴王虽然声名不显,吴王府的声誉可比皇室好得多,你信吴王没野心?反正我是不信的,咱们且慢慢看着吧。”

搭着欧阳明是不得已,有事需要靠着他,谢家嘛,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周松听了觉得有理,就说:“那下次他回请,我推了吧?”

周媛有些头痛:“今日既然都应了,还是去吧,总不好直接驳人面子,以后咱们只躲着,难道他还能次次这样拖着欧阳明上门不成?实在不行,我写几个菜单给他。”

反正天也冷了,想躲人都有现成的借口。

周媛老老实实宅在家,连欧阳明来说要带她出去玩也不去了。先是在家跟周禄研究腌酸菜,她记得小时候家里到秋天都会买好多白菜,放大锅里煮过了,再码到缸里撒上盐腌,有的时候还要压上大石头。

他们现在就这么几口人,也吃不了多少,于是她就准备了两个小坛子,一共腌了十几颗白菜。然后就盼着等酸菜酸了,炖五花肉吃。

腌完了酸菜恰好到冬至,这边民俗是吃汤圆,他们给珍味居供应的点心也是各种馅的汤圆,芝麻、沙糖1、红豆沙等等都送了一些去。

他们家自己则还是想吃饺子。周媛喜欢吃蒸饺,就拌了虾仁白菜肉的三鲜馅,大家齐动手,包了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蒸饺,蒸了两锅出来,还给张大婶带回去了几个吃。

周媛吃了两个就已经饱了,可嘴上没吃够,硬是又吃了一个下去才满足,不想嘴满足了,胃却撑着了,自己在院子里溜达了好半天,还是撑得难受,只能一边哼唧着一边继续溜达。

来送帖子的长寿就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周家的门。

周媛当时正好在门边,顺路就把门开了条缝,看见是长寿才拉开门,笑道:“是你呀。”

“是,小娘子好,周郎君在么?我家公子遣我来送帖子,邀周郎君明日去赴宴。”长寿生了一副秀气的眉眼,笑起来特别可爱,像是邻家男孩一般。

周媛对他印象倒不错,侧身让他进门,说:“我爹在。”又引着他去见周松。

长寿把帖子送到,传达了主子的话就要走,周媛看桌上的蒸饺还没撤下去,那孩子又偷偷往桌上看,就转头出去装了几个蒸饺,等他到了院子里递给他,说:“我们北面人冬至习惯吃饺子,你拿去尝尝。”

长寿倒也没推辞,笑着道谢告辞走了。

周媛又溜达回屋去,问周松:“谢三公子在哪请客?”

“说是城北常庆楼。”周松解释道:“这是城中有名的食肆,多是招呼达官贵人的,等闲人去不起。”

哦,看来谢三公子请客也不过如此嘛。周媛不当回事,又往外溜达,却听周松叫她:“他这帖子也邀了你和四郎。”

“我不去,你和哥哥去吧。就说我要在家里陪阿娘。”周媛摆摆手,又去溜达消食了。

第二日周松父子赴宴归来,跟周媛转达了谢希治和欧阳明对于她没有到场的遗憾,周媛又哼了一声:“跟他吃饭,再好吃的东西也吃不下。”

周松却对谢希治印象不错,不过碍于周媛的态度,到底也没有对谢希治表示出太多热情。

后来天越来越冷,确实也不适于出门,连欧阳明上门都少了。周媛懒怠出去,又觉得无聊,周禄也没空总给她伴奏做背景音乐,她自己为了打发时间,就捡起了笛子自己吹。

她本来就不是认真要吹,所以总是想到哪吹到哪,有时候吹一阵能换四五首歌,直接吹成串烧,把听得人都搞凌乱了。这一日她又故态复萌,倚在二楼美人靠上胡乱吹各种曲子,刚把曲调转到《我愿意》,吹到“我愿意为你”的时候,忽然有另一股笛声加了进来。

周媛本身吹得曲调略高,笛声悠扬欢悦,那后加进来的音调却有些低沉呜咽,带着如泣如诉的意味。两股笛声合奏,倒像是一对有情人在相对诉衷情。

冷不丁听见有人相和,又确定不是周禄,把周媛吓了一跳,她惯性的继续吹,却忍不住站起了身在楼上往外面望,心想不会是有穿越驴友在吧?

门外路上没有人,视线所及范围内也并没有人吹笛子,这是谁呢?她吹到最后还是没有看见人,只能垂下手缓一口气。

咬唇思量半晌,周媛还是忍不住飞奔下楼,出去院子里开了门,一路往外面去看,又回想笛声传来的方向,向那边走了一段距离,还是一无所获。

周媛呆立了一会儿,有些失落的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笛声又再响起,吹的竟是《一千年以后》,她忙悄悄顺着笛声溜进一条小巷,再往右一转,前面有一座石板桥,桥上坐着一人,正侧对她吹笛。

那人身穿玄色大袖披风,头发用逍遥巾束在头顶,一阵风来,垂着的巾带与大袖一同飘拂,衬得吹笛人肤白唇红,不是谪仙胜似谪仙,正是俊逸潇洒的谢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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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媛悄悄立在墙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谢希治吹的版本有些改动,几处转折都与她教给周禄的不同,但整个曲调的意境却并没改。时空流转,天地变幻,独自醒来的机器人,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他爱恋的女主人。悲恸、后悔、遗憾、怀念、回忆,种种情感充溢其中。

不得不承认,无论从技巧还是情感上来说,谢希治的吹奏都比周禄高了不只一个台阶,至于自己这种业余玩票选手,那就更不用提了,被甩好几条街还要拐弯。

也难怪他那样清高了,家世好,长得又好,又有真本领,换个人也只有比他更目无下尘的。周媛默默消除了一些对谢希治的不满,不过也并不打算出去跟他打招呼,拍拍手转身想悄悄回家。

“周家小娘子?”

她一转身差点撞见一个人,正待道歉,那人就张口就叫住了她,周媛定睛一看,正是谢希治身边的小僮长寿。

“呵呵,是你啊。”她一边假笑打招呼,一边默默挪动脚步,想继续溜回家去。

可惜事与愿违,身后的笛声适时停住,谢三公子清冷的声音传来:“可是我扰了小娘子吹笛的雅兴?”怪不得那边停了笛声不吹,原来是寻到了这里。

他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周媛满脸惊讶的转过头,“呵呵,没有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谢希治已经站起了身,他立在桥边有些疑惑的看着周媛:“不是小娘子么?听曲声应不是令兄……”

周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只能干笑着说:“可能是别的邻居,呵呵,我跑出来没跟家里人说,他们不见我回去该急了,我就先走了。”说完也不待谢希治反应,撒腿就跑了。

剩下谢希治主仆大眼瞪小眼,“她这是怎么了?”谢希治还真是生平头一遭遇上见了他就跑的人。

“公子,天冷了,该回去了。”长寿也不知道原因,只能开口劝谢希治回家去。

谢希治点点头,又问:“九叔和大哥走了?”要不是为了躲人,他才不出来吹冷风呢。

长寿答道:“走了。其实公子何必要躲?太妃做寿,您总不能不去,大公子也是想与您商议罢了。”

谢希治摇摇头:“你不懂,他们哪像你想的这般简单。回去就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要闭门静养,谁也不许放进来。唉,可惜了。”好多美食不能出去吃了。

回到家的周媛后知后觉的想起,忘了问他怎么会吹这两首曲子了,不过他既然会《雪绒花》,别的听多了自己琢磨出来,倒也正常。只是自己干嘛要跑啊?不就是技不如人么?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儿,自己又不是伶人,指着这东西吃饭,不过是闲来把玩、陶冶情操罢了!

怪就怪那个谢希治,天生一副高冷的模样,总是让人不自觉有点自惭形秽!

在吹笛子这件事上周媛受到了打击,于是她就转移了兴趣,又一心扑在了吃上。上次炖的扁豆不如人意,这次她就买回来让周禄切成丝,用热水焯熟,撒盐、胡椒粉到豆角丝上,再淋上热油,最后拌入一点蒜汁。

周媛自己拿着筷子搅拌均匀,挟起一筷子尝了一口,然后点头:“不错,爽脆鲜嫩,比炖的好吃。下次用这个包包子吃。”

折腾完豆角,又开始折腾茄子。家里有现成调好的酱汁,她就想做一道酱茄子吃,结果做了两次味道都不对,她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了:是酱不对!她小时候吃的都是东北自家做的黄豆酱,根本不是他们现在用的这个酱汁的味道。

周媛问了周禄,知道外面有卖黄豆的,就蠢蠢欲动想自己试试做黄豆酱。说起来当初她妈妈做酱的时候她有旁观过,好像就是把黄豆煮熟,然后弄碎,再弄成长方体晾干,等它自己发霉。那时候老妈每次煮熟了黄豆以后还会盛出一小碟,撒点盐给她当零食吃呢。

想想好像真的不难,周媛就行动了起来,让周禄买了几斤黄豆回来,煮熟做成酱块,放到厨房房顶上晒着去了。

这东西一时半会得不了,周媛按捺住期待的心情,转头研究吃火锅和砂锅。

这个时代已经颇流行吃火锅,尤其是在京师的时候,只要一落雪,御膳房几乎每日都有小火锅供应。周媛喜欢吃各种肉类、菌菇类,宫里的秘制蘸料也很鲜香,可惜他们不知道人家御厨是怎么调的,今年只能自己研究。

周媛叫周禄带着她去了油坊,买了一点人家刚磨好的芝麻酱胚,想回去研究研究能不能弄出后世吃火锅蘸的芝麻酱。可是买回来以后,她对着一团黏糊糊的酱胚却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这酱倒是很香,可是里面还有些碎渣,吃着没有自己以前买的芝麻酱口感好。

最后只能舀出来一点儿,加水调和一下,撇出去一些渣,剩下的加腐乳汁儿、韭花酱调成一碗,又另拿虾酱、酱油、芝麻油调了一个口味,打算比较一下味道。

在这里基本是买不到牛肉的,所以主要还是吃羊肉。周媛爱吃鱼,特意让周禄买了一尾草鱼回来片成片,打算先煮鱼,后涮肉,鱼羊鲜嘛。

汤底用的是早起熬的骨头汤,先放鱼骨鱼头,加入葱段、姜片、蒜瓣同煮,周媛提着勺子在里面搅合了两下,又让周禄拿了枸杞、红枣、桂圆等物放进去。等水开了,把滚了淀粉加盐腌过的鱼片下到铜锅里煮,然后就扬声叫大家都快点过来坐下等吃。

周禄应了一声,把洗干净的白菜、蕹菜、鲜菇、冬瓜、豆腐分给周松和春杏拿进去,他自己最后端了两大盘子羊肉进屋,此时煮着鱼肉的锅已经翻滚着冒出香气。

腊月十三是吴王府裴太妃的五十寿辰。裴太妃在扬州地界上素有贤名,一贯怜贫惜老,自嫁入吴王府做世子妃时就多有善举,因此扬州百姓私下都称她为活菩萨。

往年裴太妃做寿都十分低调,但因今年是五十整寿,吴王早就说了要好好给母亲贺寿,所以要在家里连开三日寿宴,还将瓦市有名的伶人都请到了家里,演杂剧给裴太妃看,哄她高兴。

于是一进腊月,吴王府的门前就络绎不绝,送礼贺寿的简直要踏破门槛。

欧阳明虽与吴王有私交,但面上自然还是要注意身份。花银子捐的散官出去唬唬人还可,在吴王府的客人里却根本不够看,所以他也只能在不早不晚的腊月十二来赴宴,应酬一些中低阶的地方官。

这样的宴席吴王本人自然是不会露面的,只由吴王府的长史主持安排。欧阳明入席应酬一番,略饮了几杯酒,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

这样的宴席自然谈不上吃得好,他更是只吃了两口菜,所以出了吴王府的门,就摸着肚子想着去哪儿吃个晚饭。

今日因是来吃酒,欧阳明也没有骑马,他上了轿子吩咐人先走着,自己坐在轿子里寻思去哪吃,刚决定了要去丽娘那里,还没等开口吩咐,就感觉坐着的轿子顿了一下,接着就听随从在旁禀告:“官人,是谢三公子。”

欧阳明一愣,掀开轿帘探头望了一望,果然从前面小巷转出来一顶青帷小轿,旁边跟着的两人正是长寿和无病。他忙让停轿,自己出了轿子去打招呼:“三公子怎会在此?”不是明日才是吴王府招待亲眷的家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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