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皇甫容垂头丧气,新居不及鄯州的家宽敞,连个演武场都没有,她不愿在家里听父母长吁短叹,就常常独自着了男装溜出去。

好在新居挨着西市,她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寻一间茶楼,坐进去要一壶茶,听里面的人讲古说故事。那说书的最爱讲秦并六国和魏蜀吴三分天下的故事,她也听得津津有味,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一日听完诸葛孔明摆空城计,皇甫容意犹未尽的出了茶楼,打算回家吃饭去,不想没等出了西市,就被人当先拦了路。

皇甫容抬头一看,心中直说冤家路窄,这不是上次在灯市里遇见的那三个趾高气昂的纨绔么?

“小子,今天看你往哪跑!”上次那个差点被她摔个跟头的少年撸了撸袖子,“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我就不姓谢!”

皇甫容心说你爱姓什么姓什么,嘴上却闭得紧紧的不曾回嘴。倒不是她害怕了,只因这三人后面还有十余个随从,且那些人挺胸凸肚,个个身长体壮,一看就是大家族的豪奴,她听了母亲和哥哥的嘱咐,知道自己家处境艰难,惹不起京里这些贵人,于是只能忍气吞声。

眼看那人就要动手打人,皇甫容咬牙闭眼,打算拚了挨他几拳,将此事揭过去,不料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预料中的疼痛,她睁开一只眼悄悄看,正看见上次那个紫衣少年拉住了同伴说道:“五郎,且莫鲁莽。”

皇甫容松了一口气,又听那少年问她:“你叫什么?我瞧你也有几□□手,怎么行事说话这般不讲道理?上次的事,你好好认个错就完了,偏偏要激我兄弟动手,莫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敢在长安城胡来了?”

这帽子可扣的大,皇甫容急忙回道:“谁胡来了?明明先动手打人的是你们,我当日不过是认错了人,你们便非要说我是登徒子,我被冤枉了,有点火气还不行么?也不知是谁不讲道理!”

“你冤枉?我们挡住了你,你还要伸脖子瞧人家小娘子呢!你哪里冤枉?”要打她的那个少年跳了起来。

皇甫容解释道:“我先前只看了个背影,见那小娘子与我妹妹穿的衣裳一样才奔过去的,后来就是伸脖子瞧,才知道不是我妹妹啊!”

那个五郎恼了,伸手去推拦着他的人:“四哥你别拦我,今日不揍他一顿,我看他是不能服气。”

皇甫容一看今日这局面难善了,就用言语挤兑他:“要揍我也得看本事,你若是不用旁人帮手能打得赢我,那我就任君处置,如何?”

五郎更怒:“打就打,看谁没本事!”

他四哥拦不住他,只能让他与皇甫容换了个僻静的巷子比试。皇甫容看这地方有些不安,说道:“你们别是要杀人灭迹吧?”

“扑哧。”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少年笑了出来,“就凭你,也值得咱们几个费这个功夫?放心,只要你打赢五郎,咱们就好好的放你走。”

口气还挺大,皇甫容在心里鄙视了一番这三个权贵子弟,然后摆开架势要跟五郎打架。

五郎也活动了一下手脚,正要先发制人的时候,忽然有马蹄声传来,几人甚为惊愕,这地方这么偏僻窄小,怎么还有马匹过来?循声望去时,就见到一个身穿绯袍的男子骑了一匹白马慢悠悠的过来。

“我说远远看见像你们几个么!”那男子端坐马上,笑问道,“四郎今日怎么带着五郎和三郎跑出来欺负小娘子了?”

刚才嗤笑皇甫容的少年叫了一声:“大哥。”

五郎则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皇甫容,然后又转回去跟那人说话:“小娘子?你说他是小娘子?”

他四哥也盯着皇甫容看了好半天,皇甫容顿觉不妙,开始一点点往后退,谁知那马上的男子竟然又冒出一句:“你是皇甫家的小娘子吧?我见过你哥哥皇甫宗,你跟他生的挺像么。”

……,就说自己这雌雄莫辩的身材不可能被人看出端倪吧!皇甫容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你是谁?”

“我叫杨毅。”那人倒不嫌她无礼,还好声好气的回答了,“这是我三弟杨丰,那是我表弟谢士俊,要跟你打架的那个,是他堂弟谢士恭。”

杨毅……,皇甫容听过这个名字,哥哥提过的,他是洛王府世子,他的姓谢的表弟,那一定是长公主的独子了。还有谢士恭,哥哥也提过,谢相公的独子,太子妃的幼弟……。这不都是哥哥说过的,万万不可招惹的人物吗?!

皇甫容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久仰久仰,幸会幸会。”然后转身就想跑路。

不料不甘心的谢士恭还不相信她是女孩,一定要把她送回家去,直到亲耳听见父亲说:“小女无状,无礼冲撞了诸位,还请千万海涵。”之后,才愤愤的扭头走了。

误会解开了,皇甫容也没捞着好,被父亲提着鞋底追着在家里跑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要不是母亲拦下来,她非得多挨几鞋底子不可。不过最后这顿打虽然免了,她却也被父亲禁了足,整整在家关了一个月没准她出门。

连到了上巳节,都是哥哥嫂嫂连同弟弟妹妹一起去求情,父亲才肯放她出来。母亲还不放心的嘱咐嫂嫂:“好好看着她,千万莫让她落单。”

……,其实皇甫容一点也不想落单,尤其是在她穿着女装又冤家路窄的遇到谢家两兄弟的时候。

“还真是个女的。”谢士恭冷哼一声,掉头就走了。

皇甫容:“……”

作者有话要说:为防大家混乱,注明一下:

杨毅=杨重的大儿子

杨丰=杨重的小儿子,女主进京时,王妃怀着的那一个

谢士恭(蓝衫)=谢希齐的小儿子,女主进京时,杜氏怀着的那个

谢士俊(紫衣)就是我们番外的小男主啦

至于皇甫容,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就是陇右节度使皇甫云的孙女

我发现我特别喜欢上元节里发展感情,嘿嘿

ps:最近怎么评论不给力呀,乃们不能因为完结了就不冒泡了呀

这样作者怎么还能有信心开新呢~~~~

谢士俊本来也要跟着堂弟一起走的,可看皇甫容的样子,似乎是迷了路,想着今日人多杂乱,就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家里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穿着这裙子走路磕磕绊绊,一抬头就找不见他们了。”皇甫容提提裙摆,有些懊恼。

谢士俊又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点头:“你还是穿男装好看些。”

皇甫容垮下脸,回道:“多谢夸奖,不及公子多矣。”谢士俊今日穿了一件竹青长袍,头发用逍遥巾绑在脑后,临水而站,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风姿卓立,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吸引了无数小娘子羞答答的注视。

“你不用夸我,也不用害怕。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小娘子,以后我们不会堵着你打你了,你也不用吓的不敢出门。”

……,皇甫容最受不了别人说她胆小,当即回嘴:“好像你们打得过我似的?我不出门也不是怕了你们,你放心吧!”说完扭头就走。

她这么一恼羞成怒,谢士俊反而高兴了,在后面跟着她,问:“你知道去哪找你家人么?”

皇甫容不答。

“你知道这是去哪的路吗?”谢士俊又问。

皇甫容忽地站住脚,转头怒道:“不用你管!”不料后面的谢士俊跟的太紧,又没想到她忽然站住转身,两人就这么直直撞在了一处。

皇甫容从小被祖父看着扎马步,脚下倒是站稳了,可头却磕在了谢士俊的下巴上,她又痛又暴躁,往后退了一步就指着谢士俊的鼻子骂:“你这人走路不长眼睛的?”

谢士俊也正捂着下巴皱眉,听她这么说,就反驳道:“明明是你走着走着就忽然停住,怎能怪我?”

两人正互不相让的僵持,前面却走来两个小娘子,叫道:“哥哥怎么还在这里?”

谢士俊指了指面前的皇甫容:“皇甫家的小娘子迷路了,我好心问问她,想叫人送她回去,她却打我。”

“……”皇甫容怒瞪了他一眼,转头解释,“他胡说,我没打他!是他撞了我的头。”

那穿红衣的小娘子正是上次灯市里遇见的那个,她很惊奇的看了他们几眼,疑惑的问道:“你是说,我哥哥用下巴去撞你的头?”

皇甫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肯定的点了点头。

红衣小娘子哈哈大笑,指着谢士俊说:“哥哥你完了,等阿娘回来,我非得告诉她,你竟然敢去非礼别人家的小娘子了……”

谢士俊一个箭步跳过去捂住了他妹妹的嘴:“不许胡说!”又威胁旁边看热闹的更小的妹妹,“五娘也不许回去胡说。”

五娘对着他做鬼脸,然后松开姐姐的手,跑过去拉窘迫的皇甫容:“皇甫姐姐别见怪,我哥哥姐姐在家里玩闹惯了,说话就是这般没分寸。你既然找不到家里人,不若先与我们进去坐,我叫人出去帮你找,可好?”

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九、十岁,说话却井井有条,拉着她的小手暖暖肉肉的,皇甫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安的问道:“这样是不是太打扰了?”

“不打扰,上次我哥哥们误会了你,还没与你赔礼呢,快来吧!”五娘说着话就拉着皇甫容率先走了,谢士俊与妹妹“磋商”了半晌,他不情不愿的用新得的短剑“收买”了妹妹,好让她不在母亲面前胡说,这才一同跟上去。

皇甫容本来以为帷幕里面会是长公主坐镇,不料进去之后见到的竟是谢相公的妻子、谢士恭的母亲杜氏。

杜氏显然也听说了先头的事,把她叫到跟前好好安慰了一番,又当着她的面责怪了儿子几句。皇甫容忙说自己也有不对,该当第一时间就说实话解开误会的。

谢士恭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一听皇甫容低头认错了,他也就消了气,再不针对她了。

谢家两姐妹都是活泼爱说笑的性子,拉着皇甫容说话,什么有趣说什么,没一会儿就让皇甫容的不安散尽,也终于敢开口问起长公主。

“我阿娘啊,嫌我们兄妹闹得慌,与我阿爹躲出去了。”谢四娘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说道。

谢五娘就推了姐姐一把,笑道:“皇甫姐姐别听我姐姐乱说,我阿爹接了官家的差事,要去江南巡视,阿娘在家也无事,就与爹爹一道南下去散心了。”

皇甫容听了很是羡慕:“去江南啊?听说江南人美景美,风光无限好,可惜我不曾去过。”

“我们也没去过。不过我听说西北的风光也不错,大漠黄沙,更有另一番景致,皇甫姐姐,你见过么?”

几个女孩子聊起各地景致,越说越投缘,最后皇甫家人找来的时候,她们三个已经交上了朋友。

此后谢氏姐妹常跟着谢士俊去寻皇甫容玩耍,偶尔也会接她去公主府玩,皇甫容跟谢士俊还是一见了面就要拌嘴,有时吵得不过瘾,还要动手过上几招。不过谢士俊比他堂弟的三脚猫功夫强的多,皇甫容败多胜少,渐渐就只动嘴不肯动手与他打了。

这日傍晚,皇甫容在公主府吃过饭告辞回家,谢士俊带着人送她,她看天上乌云聚集,恐怕一会儿要下雨,就说:“不用送了,我带着从人呢,路上也不甚远,没事的。”

“哦,我不是怕你有事,”谢士俊翻身上了马,漆黑的双眸看着她笑道,“我怕有人有眼不识泰山,惹急了你,你再动手打人。”

皇甫容:“……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先打你?”

谢士俊故意往后闪身,夸张的说道:“我信!皇甫小娘子那可是说动手就动手,绝不含糊的!”

皇甫容深吸一口气,不理他,跳上马背,嘀咕一句:“下雨淋了你也活该!”就拍马先跑了。

谢士俊耳尖,听见了这一句,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容,拍马追了上去。

这一日天公作美,直到夜里才下起了雨,皇甫容半梦半醒间听见雨声,还想:“真是便宜了姓谢的那小子!”

又过几日,谢家姐妹来约她去游湖,陪着的竟是谢士恭,皇甫容很惊讶,悄悄问五娘。

“哥哥跟洛王府大表哥去洛阳了,听说是要筹建洛王府,他嫌京里闷得慌,磨了大表哥好些天,大表哥才带他去呢。”

皇甫容听了这话,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堵得慌,连游湖都失了兴致,只忍不住的想:京里就有那么闷么?

然后渐渐的,她也觉得烦闷了起来,没人与她斗嘴,她本该高兴,可是她却常常怅然若失,只有当四娘五娘提起洛阳来的信时,她才会恢复精神。

时日一长,谢氏姐妹难免发觉她不对劲,四娘一贯想到什么就说,先笑她:“瞧见姐姐,我才知什么叫‘一日不见,如三月兮’1。”

皇甫容也读过书,听了这话立刻按住了四娘胳肢她:“你又胡说了,今日姐姐不给你点厉害瞧瞧,我看你就要上房揭瓦了。”直把四娘胳肢的求饶才算。

可等到晚上归家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起四娘的话,将那诗在心中默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然后生平第一次的失眠了。

也不知是不是四娘给谢士俊写信说了什么,没过多久,他就从洛阳返回了京城,还第一时间跑来寻皇甫容。

“洛阳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牡丹名动天下,我就给你带了两盆牡丹。”谢士俊笑眯眯的站在皇甫容面前,指了指身后的两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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