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多雨,四月飞絮,苏钰是最不喜欢这几个时节的。本来好好坐着马车来上学,结果只是下来走了两步路,便沾得一身的柳絮,拍也拍不干净。

今日来得晚了一刻,宗学堂里基本人都齐了,不过好在宋夫子还没来。苏钰心里头本就有些不爽快,结果来了瞧见那被一分为二的书案,心里的火就怎么都压不住了。当然他不用想都知道,是骁勇大将军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小草包弄出来的,于是他扭头冲人喊了一句:“阮昕!出来。”

把手里的书丢到书童怀里,苏钰大步往屋外走去,被点名的阮昕愣了一会才撅着小嘴红着脸,跟着他的背影跑了出去,随之而来的还有哄堂大笑,拐了几道弯还能隐约听见其他人幸灾乐祸的声音。

要是以前,做一点偷偷摸摸的小恶作剧就算了,可今日把书案劈断真的是过分得离谱,已是耍到了明面上来了。这叫苏钰再怎么假装不知情都说不过去了。

苏钰这几天就没一刻是好心情的。

就入夏了,这几日开始暖,两人在宗学堂的竹溪院假山处也不觉得凉快。苏钰瞧着阮昕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就知道他是要来跟自己据理力争来了,就像上次偷自己的小楷狼毫,上上次在自己的课本里画乌龟,上上上次在自己的饭菜里放石头……数不胜数!

于是他也不想多费口舌,第一次直截了当的问他:“阮昕,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能住在骁勇将军府锦衣玉食衣食无忧,能在宗学堂里面跟京城的世家子弟一同进学,全是骁勇将军在北境杀敌用鲜血换来的?”

“你去年束发,再过两季也到了舞象之年,你也该知道大家纵着你不是怕你,不是你有道理,是你背后的将军府,大家忌惮。”

“阮将军战功赫赫,平定德兴之乱,收复辽北十一座城,下月又要进爵封侯,你这个时候还来使这些小心眼子做什么!生怕大将军的侯位下不来吗!”

“……你也不用更我争论什么,之前的事情过去就算是过去了,总归是小孩儿把戏我也没有放在心里。但是这次,当着所有世家子弟之面,你来把我的书案给劈成两半真的是过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也不奢望你长心长眼了,话也说到这了,你自己老实安分点吧。”

“别到时候演变成临安侯府和骁勇将军府不和,我想到时候谁都不好过。”

话是说得重了一点,但是句句都在理。苏钰觉得自己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不是心里头对阮将军心存敬佩之情,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

……本就是皇帝为牵制骁勇将军府而留在京中的质子,他怎么一点也不识趣呢。

“……不是我。”阮昕被数落了一通,心里头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被搅和得忘了开口结尾,只剩下无力又单薄的反驳。“你的书案,不是我弄坏的,是谢哲跟刘少杰说……我,我……反正是他们弄的!他们陷害我!”

“说得含含糊糊的。你说是他们弄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那么做呢?又为什么要陷害你?”苏钰看着阮昕逐渐湿润的眼睛,仿佛在说,他也没有理由那么做。苏钰心里头越发的来气,却也说不上来气什么,只觉得烦躁。视线滑过他微微撅起的小嘴又溜向别处,甚至都不想看着他的眼睛。

“阮昕,这件事我也没打算追究,但是不是因为你。大将军刚收复一城,圣眷正浓,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有人找将军府的不痛快,不过你也没必要挑拨离间。”

阮昕似乎还想辩驳,但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只颤了颤睫毛,盖住了视线。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宋夫子应该到了,回去罢。”

书童很有眼力见的,在苏钰回去的时候已经给他换好了新的书案。两人一前一后回去的时候,堂里的喧闹声一下子就都安静下来了,都默不作声的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瞧着到不像是打了一架,毕竟苏钰那副身子骨禁不起打,阮昕又是个小草包,估计只是争论了一下罢了。

瞧见没有好戏看,众人有些失望,倒是目光又都移向了谢哲和刘少杰,两人笑着摆摆手。苏钰皱眉,想要过去搭话,只是话还没说上,宋夫子拿着戒尺就来了,于是只能作罢。

一直等到放学,苏钰平静了几分,火气消了不少,才反应过来自己冲阮昕讲的说太过于难听了些。不过小草包一贯是没心没肺,想来也左耳进右耳出了,不是什么大事。

午膳在宗学堂吃,下午还要接着讲策论。起身的时候苏钰下意识的回头去看看坐在角落里的阮昕,不巧的是一转身两人的视线就撞了个正着。

苏钰一愣,因为小草包眼眶发红发肿,像是哭了一早上,叫他心里头没来由的生出几分不忍。毕竟再怎么说,阮大将军的小儿子不论如何平庸,也轮不到自己来管教。

“阮……”

“走吧!吃午膳去。”谢哲笑嘻嘻的过来拉苏钰的胳膊,刘少杰也凑了过来,说等一下有红烧狮子头。

苏钰就瞧见小草包瞪了他一眼,随即把脸埋在了臂弯上。

心里头越发觉得不对,忍不住沉了脸,问好友这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谢哲嬉皮笑脸的说:“就是逗逗他嘛。你不是很烦他吗?正好出出气了。”

哪有这样出气的!苏钰脸色越发不好看,脑子里想到的全是那张哭红的小脸,上面写满了委屈。

“怎么?他还找你告状啊!”谢哲摸摸脑袋,一脸不敢置信。“不是吧,他说什么了?”没等苏钰回答,他莫名的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他该不会是说,他之前做的那些小伎俩,都是因为心悦你,才那样做的吧!哈哈哈哈然后你是不是拒绝他了,所以他才哭”

“谢子墨!”苏钰真是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文清。”刘少杰也忍不住插话。“你今天怎么那么大火气?不是你自己说,要想办法让小草包离你远一点的吗?不然我们何苦弄这一回,平白无故惹了骁勇将军府。”

“……”苏钰头疼,这回轮到他哑口无言了。

是,他是说过。但是那是因为……

“所以我的书案,是怎么断的?”苏钰摇摇脑袋,把那些混乱的记忆甩掉,想先了解清楚早上的事。

“……本来就要断了。”刘少杰看了一眼被凶了一嘴就不敢出声的谢哲,小声解释道:“我们先锯开了,然后早上……我们推了他一下。所以小草包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你的书案坐断了。”

“……”苏钰叹了口气,还真叫自己冤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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