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历年春15

徐正春家里还有七八个大的小的,没卖出去的编织箩筐,距离下一次集还有一两个礼拜,具体啥时候他也不知道,还得问了前头卖菜的大哥,等人家去喊他一声,他才能跟人一起去呢。

大太阳早早的就挂在上头,照的人汗流浃背,这天又闷又热,横不过一会,汗衫就湿了个透。

徐正春把自家的小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徐寡妇没了,这家只剩下他自己,这三年来他每年祭日都去看看徐寡妇,摆上两方煮肉,再弄点她爱吃的蒸蒜苔,算一片心。

徐正春他娘活着的时候,那些媒婆踏破了徐家的门槛,一个两个铁的心要给徐寡妇介绍对象,都叫徐寡妇说回去了。她不愿意再找个丈夫,怕连累人家,也怕人家辜负他们母子。

徐正春十六七的时候不懂啥叫爱,啥叫情。徐寡妇给他托付了一门亲事,叫他跟储月结为连理,他心里除了慌就是慌,除了害怕就没别的感觉。他觉得徐寡妇是把他给了别人,给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又不是个东西,为啥徐寡妇说把他给人就给人呢,就像那地里种的菜一样?

这几年,褚家沟年轻的年老的汉子们娶媳妇的娶媳妇,生娃娃的生娃娃,鞭炮声在土地上炸了一次又一次,喜糖撒了一把又一把,徐正春吃着甜蜜蜜的喜糖,喝着辣滋滋的喜酒,他坐在大圆桌后头,远远看着穿着红褂子,头戴珠花的新娘从外头含羞带笑走进院里,跟着新郎官一起低头拜天地,拜爹娘,他就越发懂了,人长大了就是要成家,就是要娶媳妇,只有挑个人,跟人家一起烧锅暖炕头,那才是真正的长成人,不然他就是60岁了,仍旧还是个娃娃,啥也不是,啥也不懂。

徐正春已经没有了再娶媳妇的心思。储月实在可怜。这三年,他在褚家沟也见了好些大姑娘小媳妇因为生孩子这事做病,落下病根,有的是腰疼,有的是不能走路,还有的胯骨肘子都掉下去,两条腿成了罗圈,走路一摇一摆站不住,还得撑个拐杖才能往前走。

这样的女人实在可怜,徐正春见过胯骨掉下去的大嫂,她嫁的汉子在褚家沟还算村民口里的好人哩!她生了两个女儿,肥硕的奶子垂到肚脐眼上,腰上全是鼓囊的肥肉,一走路浑身的肉都跟着甩,脸上的三尺肉也往下垂,眼睛都挤的瞧不见黑眼珠,褚家沟的老奶奶们说她这是病,是生孩子落下的病。

徐正春不明白,为啥生孩子会落下这样的怪病。他好几回都瞧见那胯骨掉下去的大嫂被丈夫拎着板凳,拎着菜刀揍的乌眼青,她被打成那样了,两个女儿就在旁边看着,不吭声,也不上前拦着他爹,她们好似两个往地上扎稳的木头桩,脚丫子往地底下生了根,风也吹不动,雷也劈不动,直到那好人丈夫把瘸了一条腿的凳子扔到地上,往大嫂身上吐几口吐沫,扯着头发扇她几个嘴巴子,说她是罪人,没给他们家生儿子,摔门而去了,那两个扎在地里的木头桩才如梦初醒,一左一右迈开孱弱的腿跑过去,一人抱住大嫂一条胳膊,哭天喊地的叫娘。

徐正春怕了这样的场景。他见不得男人打女人,他也见不得那女人都被打成这样,走娘家的时候,男人在前头大摇大摆上三马车,她胳肢窝底下夹着两根棍子,一瘸一拐,费劲巴拉好不容易跟上,他又呵斥着,叫她滚到后头去,不准她和自己一起坐前头。

然后母女三人像牲口那般被男人挥着鞭子感到三马车的后车斗上,她们三个并排坐在后头,头发潦草,冒着油光,眼神呆滞,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笑容。

男人把三马车的车斗咔哒扣上,怕着胯骨掉了的残废女人跑了,不给他生儿子。而后他走到前头,往黄土地上又吐几口痰,一拧油门,咣当咣当的颠簸着,带着后头三个往南头走亲戚去了。

徐正春听见远处的土地上又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他不知道是这男人又在打这女人,还是他又骑着三马车上哪去。

褚家沟这三年,好些人都买了三马车。村口的墙头刷了白油漆,上头写着发家致富奔小康。发家从哪发家,小康又从哪里奔?村支书不知道从哪找的人来褚家沟给大家开动员会,那个人梳着一个狗舔的油头,穿着灰色的对襟领子,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一说话先舔嘴唇,手掌举起来,搁在半空中,伴随嘴里的吐沫往外头喷,他的手也从左到右摇摆一阵,越说越激动,越说手臂晃的越狠,徐正春听不懂这人在说啥,反正得这人说完了,挨家挨户都回家去拿钱,去拿攒了一辈子的老本。然后在村支书家排成长长的队,一个人交钱一个人写名,等票子全都交到那个戴着眼镜,梳着狗舔油头的男人手中,约么几天过去,徐正春就看见这些交钱的人家里多了一辆三马车,刷着蓝蓝的油漆,后头还有一个打着领带的男人挥着手,印在那车帮子上。

他的手势和那个狗舔油头的男人手势一模一样。村支书说动员会开了,大家很快就能奔小康。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褚家沟的人还是那个样,穷的穷,更穷的更穷,没有钱的人靠着一亩三分地卖菜赚不了几个钱,买了三马车那些人更没见发家致富,倒是这褚家沟多了好些比谁家儿子多的“活畜生”,他们把打女人当是逞英雄,把夜里那档子事当是好本领,出了门就是满地吐痰,就是呲着大黄牙冲人炫耀,弄了几次,谁的婆娘在床上腿劈得开,叫的爽。

徐正春听不得那些腌臜话。每当他听见那些个男人又坐在板凳上喝着茶水,美滋滋炫耀自己的功德,女人们却低着头,垂着两条胳膊,脑袋上扎着毛巾在田里一下又一下锄地播种,他就在心里骂那些人是畜生。

隔壁那个好人丈夫又对着掉了胯骨的大嫂打打骂骂,徐正春这回听见了两个女娃娃哭叫,他也听见了那大嫂悲惨的叫喊,像要断气一样,喊的他心里慎得慌。

他忍受不了,捂住两只耳朵,发疯地冲出院子,要替那大嫂打抱不平。

他闯进了好人丈夫的家里,从墙头抓了一只铁锨,一股火钻进屋,他还没来得及叫喊,震慑住那好人丈夫,就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冲过去,一把将那打人的畜生押到一边,揍了个鼻青脸肿。

哐当一声,徐正春手里的铁锨掉在了地上。

储宏听见动静,手里的铁拳停下,扭回头。

他看见了徐正春。

徐正春也看见了他。

两双眼睛隔了三年,这样亮堂堂地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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