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历年春20

徐正春长这么大,还头一回被人夸可爱。

他卡巴卡巴眨着眼,跟听不懂储宏说啥似的。好一会才扁了扁嘴巴,看似不在意,实则挺高兴地说:“可爱不是夸小孩的,咋能夸我呢?”

储宏对他这句话充满了质疑:“可爱是夸小孩的不假,可你不是小孩?”

“我是啥小孩?我都十八九了。”徐正春一下就笑了。对储宏来说他就是小孩,可在这褚家沟,他才不是小孩呢,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大人,像他这年纪的早就是一家之主了,哪是啥小孩。

储宏张嘴,还要说话。

徐正春摆了摆手,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这饼子马上要收锅,可不许瞎说啊,不然我跟你急。”

储宏真喜欢和徐正春闲唠嗑,这孩子率真又没歪心思,他随便逗几句就把小徐正春臊的脸通红,可真好玩。

上头一圈黄澄澄,热乎乎的小饼子都熟的差不多,扁扁的圆饼子一个两个鼓起来,又漂亮又香,这一掀锅盖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玉米甜味。

哪怕是炎热狭窄的厨房,都添了几丝温暖——这是实实在在的家的味道。

徐正春把熟透的玉米饼子摘下去,放在笼屉里晾着。

他说:“以前我娘在的时候,过年都给我贴饼子吃。小时候就盼着过节,过节了才能吃到这又香又甜的玉米饼子,可觉得是个好东西呢。后来长大了,自己过日子,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对玉米饼子没了那股子稀罕劲儿,可是吃起来又觉得舒爽,就是山珍海味。”

储宏在褚家沟算是过的不错的人家。储月小时候,他也变着法子给弄好吃的,虽说在矿上干活起早贪黑,可不去矿上的时候他哪天都没亏待了小储月,能去外头割些大肉就割肉,没肉就去磨豆腐,储月身子不好,储宏为了把闺女养大,费了不少灶台上的心。

他想起来磨豆腐这回事,问徐正春:“我记着以前东头有个磨豆腐的老头,他磨的豆腐又香又甜,炸着吃,煮着吃,干吃都好吃。他现在还磨豆腐么?”

徐正春说:“你说的是再往前走一段路的老海大爷吧?”

储宏点了点头,说:“应该是,我不知道他叫啥名,他以前爱推个小车去西头吆喝着卖。数他磨的豆腐好吃,一听是他,大伙都出来拿黄豆换豆腐。”

徐正春叹了口气,说:“唉!老海大爷没啦。”

储宏眼眉瞪高了些,问:“啊呀,啥时候的事?我记得他才60来岁,咋就……”

“去年没的。”徐正春想起那个磨豆腐的老头,摇了摇脑袋,“他这一辈子净磨豆腐了。把那豆子泡的亮汪汪的丢进磨盘里,磨出来的豆腐不咋好看,可吃着香啊,大家都爱吃。去年腊月吧,我娘忌日头三天我去他家想换二斤豆腐,提着豆子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吹喇叭的还有人哭。我寻思这是咋啦?搁边上一看,他儿子抱着老海大爷的照片,头上缠着白布,后头几个叔抬着棺材,正去田里埋他呢!”

徐正春说起这样的场景,他自己都觉得悲伤。

储宏没想到,这老海大爷年纪轻轻就走了。按照年纪和辈分,他还要管老海大爷叫一声大哥。二人差了不过10来岁,可这人一辈子啥时候也说不准哪天闭眼。

老海大爷不是这样的么?好好的磨着豆腐,磨了一辈子豆腐,身强体壮,谁知道就摊上了这样的事,真让人揪心。

徐正春把一锅热乎乎的玉米饼子端到屋里去,给储宏还有他自己成了满满当当两大碗猪油熬菜,屁股往板凳上一搁,这就开饭。

天还是热,叫人汗流浃背。

储宏和徐正春坐在屋里,窗户朝外开着,可屋檐下的风吹过来没有半点凉意,反而伴随那树杈子上叫唤的蝉鸣更添几分燥热,没一会,他俩就吃的满头大汗。

“哎呦,热死了。”储宏把香喷喷的玉米饼子搁在桌上,两只胳膊往上一抬,直接把衣裳脱下来,扔到了徐正春床上。

徐正春正吃熬白菜呢,一口玉米饼子掰下来,刚放嘴里,瞧见储宏那黑黢黢的皮肤,还有贼壮实的肌肉跟膀子,差点没噎住。

“咳咳,咳咳咳!”

“咋了?”储宏看徐正春咳嗽,脸红的厉害,会看不出他是害羞么?他坏笑着,狠狠咬了一大口香甜的玉米饼子,逗徐正春玩,“没见过光膀子的汉子啊。”

徐正春又咳嗽了几声,气喘不上来,脸憋的更红:“啥没见过,你这话咋说的瞧不起人呢。”

储宏粗粝的手指头一戳徐正春那红彤彤的脸蛋子,语调又多了几分调侃,“哦,见过光膀子的汉子,脸还红成这样?那是见过别的汉子光膀子,没见过你爹我光膀子。”

“你这人,咋净胡说?”这下徐正春脸蛋可算是烧着了,他两只手捏着金黄的玉米饼子,在这饼子上都捏出四个小坑来。也不知跟谁怄气,垂着个脑袋,不敢看储宏,嗓音跟蚊子咬,越说声音越小,嗓门也越细,“啥我爹呀,耍流氓呢不是,你看看你这人,吃个饭又给人当爹又脱衣裳的,别看这是汗天,又是晌午,咱俩坐着屋檐底下。还吹着风,你当心那风吹你毛孔里,给你吹个嘴歪眼斜。”

徐正春早年听那些妇人们说过,说着屋檐下的风啊是贼风,甭管啥时候,只要这风吹的久了,不仅膀子疼脑袋疼,还容易叫人嘴歪眼斜,跟中邪似的,特难看。

储宏比他年长,这样的话肯定也听过。

可他好像不在乎,宽大的手掌捏着那小小一只玉米饼子,一条胳膊搭到徐正春肩膀去,半拉身子倾斜到他那侧,跟他贴的更近,连喘的热气都留在徐正春耳朵眼旁边。

“要是这贼风,真给我吹个嘴歪眼斜,不能动了,你伺不伺候你爹?”

徐正春再是个软面团子,他也有小脾气。

听储宏说这话,小脑袋刷的支棱起来,斜着一双黑亮的眼珠子瞪他,白汪汪的牙也咬紧,“呸!啥话都说,哪有人咒自己嘴歪眼斜的,你也不怕老天听见真上了你的道,到时候躺在炕上动也不能动,我看你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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