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历年春29

储宏对徐正春这样大方,徐正春也察觉出储宏是真心疼他,脸上露出了笑。

他在储宏跟前的板凳坐下,两只手捧着冲了鸡蛋水的大瓷碗暖和着,心间比热水还热。

“你心疼我,是不?”

“是啊。”储宏说,“不心疼你心疼谁。你就是个苦命的娃子,现在日子没以前过的那样苦,该吃点好的就吃,别啥都舍不得,知道不。”

徐正春点头,他不觉得储宏说这话有多对,可他从字字句句中都能琢磨出储宏心疼他,爱他,这就够了。

两人面对面捧着那大瓷碗,鸡蛋水暖和了半天。

说的话很少,体己话更是很少说。

储宏眼神一直落在徐正春长冻疮的手上。他是个挺白净的小男娃,可是这手上一长了冻疮,冬天又红又肿,还痒,多挠几下手就变得像冻糠的胡萝卜,里外都瞧着可怜。

又过了一些日子。

这天到了大集,储宏跟徐正春说:“老长时间没去县里。你去县里卖东西,正好我也备些过年用的鸡鸭鱼肉。褚家沟没卖这些东西的,老一辈省吃俭用,不舍得吃,也不舍得花自家养的鸡鸭能拿去卖,都拿去卖了。还得从县里买这些,过年才能吃得着。”

徐正春家住东头,东头的人们比西头过的要差些,他从没听说谁家过年杀过猪或者宰过羊,别说鱼了,就是杀只鸡都很少。

“买这些贵不?”徐正春问。

储宏说:“贵不贵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买回来过冬弄好,你就敞开了肚皮吃。”

“你说这话是好的。”徐正春心疼,“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干了半辈子活才攒那些。过年买条鱼吃吃得了,别买那老些,要不钱都浪费了,我不舍得花完。”

储宏咧开嘴,黝黑的脸上露了笑。

他说:“你小小年纪操那些闲心干啥?放心吧,就是再买10年的大肉,钱也花不完,够你吃半辈子。”

二人在家里裹好了袄子,储宏把徐正春编的那些边箩筐都装上,怕他冷,专门从西头自己家中翻出件他之前的羊皮大袄,把徐正春捂得严严实实。

褚家沟那些人被忽悠着买三轮车的时候,储宏不在家。

可他清楚,要是徐正春往后就靠编东西过日子,那他三六九去外头的大集卖东西,就少不了三轮车。

他抽空去了村支书家一趟,村支书是不常用到三轮车的。他家中两个儿子如今到了说媒的年纪,他自己跟婆娘又一辈子住在褚家沟,从来不出去,他买了三轮车没啥用,纯粹是因为之前那人给他算的便宜,他觉着不买更吃亏,这才也买了一辆。

既然村支书家用不到三轮车,储宏就去他家给他打商量,最后说好了,村支书多少钱买的这三轮车他给人家多少,这车就算是他的,他买回家自己用。

徐正春坐在后头的车斗里,旁边是他编的东西。现在临近年关,过了二九,天冷的越发厉害,冒了一层绿油油小麦苗的土地全都冻上了,踩都踩不动,寒风刮在脸上,如一把把小刀子切的人直流眼泪,脸蛋又僵又疼。

徐正春裹着储宏的羊皮大袄,坐在后头,两只手揣进袖口里。他上车前,储宏特意把这羊皮大袄的领子全都立起来,盖住他的耳朵,这一路坐在后头,徐正春屁股蛋子都被颠成了八瓣,可他一扭头就能瞧见骑着三轮车带他去县里的储宏,宽厚的肩膀是他的依靠,是他心窝的温暖,他坐在储宏后头,霎时间不觉得冷了,心中荡漾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来到县里,储宏把徐正春拉到他出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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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轮车靠在大路边,从后车斗取下一张塑料布垫在地上,把徐正春编的箩筐挨个摆好,又专门给他拎了个小马扎。

徐正春身上穿着百斤重的大袄子,暖和是暖和,可走路实在走不动。

储宏个子高,膀子也宽,他的棉袄那么长,那么老大,徐正春两只袖子垂下去都瞧不见手,更别提从三轮车后头爬下去。

今天是县里的大集,卖东西的人不少,都是从各个村里捎了自家的农户拿到这儿卖,赚点过年的钱,好回去。

储宏看徐正春半天没抬动腿,从后头下去,这会没啥人,他也顾不上那些,直接大手超过他嘎吱窝,把人从三轮车后头抱到地上。

“天怪冷的。这地儿有阳光,你就在这坐着吧。”储宏嘱咐徐正春,“我去前头转转。等买好东西,过了晌午就来接你,咱回去。”

徐正春点点头,想起他刚才跟个小闺女似的被储宏一把就抱了下去,脸蛋子通红。

“你下回可别抱我了,叫人家瞧见多丢人呢。”他埋怨储宏。

这话说是怪储宏说的不对,实际倒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储宏笑道:“瞧见啥呀?人都忙着卖自己的东西,谁扒着眼睛专门盯你。”

“那也不好,万一叫人家看见,还以为我是个残废呢,自己下车都不会。”

看徐正春嘴巴撅出去二里地,储宏在他脑袋上摁了摁,只好笑着顺从他:“行,听你的,下回你自力更生,我不管,行不?”

徐正春撅着的嘴巴放平了,他也乐呵起来:“这还差不多。”

太阳出来了,二人来的早,6点多就从褚家沟往县里赶,这会日头从东边挂下来,晒在身上,总算没在家那么冷。

储宏把徐正春安置好,这就骑着三轮车往大集前头去了。

徐正春跟以前一样,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这一地编好的筐,等着谁来买他的东西。

这三年他每次过节都在这卖东西,也是巧了,整整三年他都没碰见过在县里干活的储宏,偏偏那一次他就碰见了储宏。

缘分当真如结了满树的花果,该熟的时候自然就熟,掉下一个砸在头上,果肉迸溅出的甜汁怎么吃都叫人美到心里。

徐正春坐在马扎上,想着他上次和储宏遇见,发愣。

一眨眼半,上午过去了,他的罗筐卖了七八个。赶上快过年,县里人都要买些盘子,碗拿回去放东西,恰好徐正春编的筺干净,他人瞧着也白净,卖的又便宜,于是这一日他开张比以往都多,都顺。没一会编好的大的就全被人家买走了,只剩几个小的摆在储宏给他铺好的塑料布上,等人来买。

徐正春从来没赚过这么些钱,他坐在马扎上,对着太阳一遍又一遍数着手中的票子,为他和储宏即将要过的第一个新年感到高兴。

他乐着乐着,一道人影斜斜的遮住了他头顶的太阳。

赵二眯着一只眼,打量了徐正春半晌。

认出来真是他,他一指徐正春,“你不是二哥家那亲戚?你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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