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历年春7(赞赏二更)

储月被送到了县医院。

深更半夜,县医院静的像死了人,从外头看,刷得雪白的房子亮堂堂的,却没半点生气。储宏的三马车停在路边上,他抱着闺女往里头跑,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前边跑到后边,好似一只无头苍蝇,在这空旷又充满消毒水的白墙里撞来撞去。

储涛见一个屋子亮着灯,就闯了进去:“大夫,有人晕倒啦,你快给治一治。”

他不认字,值班的女大夫正在里头换衣裳,储涛冷不丁闯进来她吓了一跳,急忙把掀起来一半的红毛衣遮下去。她愤怒地指着门:“这是啥地方?出去!”

储涛红了一张脸,他想出去,储宏听到动静抱着闺女过来,顶着一脑门的汗,也是一样的这句:“大夫,我闺女晕倒了,你快给她治一治。”

女大夫气的不轻,嘴里嘟囔着“流氓,一群流氓”。她这么说,这么埋怨着,还是穿上了白大褂,对储宏说:“到隔壁去,把她放床上。”

储宏抱着储月出去,县医院的白墙比褚家沟下的大雪都白。半人高的地方拿油漆刷着一条绿色的线,外头还摆着几张木头凳子。女大夫换衣裳的屋子左右两边还有屋子,她没说是到左边的隔壁还是右边的隔壁,储宏就把储月抱到了左边的隔壁去。

女大夫走出来,推开右边隔壁的木头门,没看见半个人影。

“人呢?”她说:“真是怪了,人到哪里去。”

储剑听见她的动静,从左边隔壁的门露出一颗脑袋:“大夫。”

“你们咋到那屋去了?”算了,女大夫过去了,她走进屋子拿听诊器给储月听了听,又扒开她的眼皮看了一阵子,最后她抓起储月的手,手指头顺着她的手腕从上摸到下,又从左摸到右。

储宏急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问:“大夫,我闺女咋样了?”

女大夫比他还着急:“咋不早点送过来!”

她的呵斥让储宏一愣,话都忘了说。褚家沟没有女人敢对男人吼叫,储宏半辈子没讨老婆,跟女人说话更是少之又少。女大夫看他一张黝黑的脸挂满了忧愁,又叹气,问他:

“你是她爹。”

储宏点头,说:“是。我是她爹。我叫储宏,她叫储月,她是我闺女,我是她爹。”

“咋不早点送过来?”女大夫垂下头去,床上的姑娘面白如雪,嘴唇仅仅合着,已经瞧不出呼吸了。

唉,可怜呐,这么年轻的姑娘,好端端的也没瞧出啥,人就没了。

“大夫,我妹子咋样啦?她啥毛病啊,能治不?”储涛问。

大夫说:“你家住哪。”

储宏说:“褚家沟。”

大夫问:“咋来的?”

储宏说:“三马车。”

大夫不知道褚家沟在哪,也不知道该咋说。她绞着一双手,十根手指头搓了又搓,捏了又捏,最后胸腔里挤出来一声叹息:“唉!”

储宏一愣,他预感到什么,低头去看病床上的储月,他的闺女。

储涛和储剑还不知道咋回事,哥俩你看我我看你,实在从这两张憨厚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只好齐刷刷看大夫:“大夫,你叹啥气啊?到底啥病,咋回事。”

“人已经没了。”刺眼的灯泡挂在顶棚,窗户外头起风了,光秃秃的树枝被吹的吱吱哇哇作响,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窗棂。

女大夫扬起了头,她对储宏说,“脉搏都没了,咋不早点来?要是早点来,兴许还能……”

储涛和储剑两张脸变得雪白,他俩顾不上这是半夜,也不记得在医院了。两个年轻的后生一左一右站在储宏身后,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也随着闺女去。

他俩对大夫说着求情的话,“月子还年轻,还小,你救救她。”“她今天成家,咋能这样?”“大夫,你再喊几个人来吧!是不是瞧病瞧错了,这咋可能?”

大夫脑袋摇了又摇,她对储宏说:“你闺女苦命,她年纪轻轻,不该得这个病,也不该走。可我没把错脉,她的心脏都不跳了,也不能喘气,你说她喘不上气,我估摸着是心梗,这病发的突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天王老子说了也不算数,来了也不管用,这就是个叫人走的病。”

储宏表情呆滞,他的耳朵能听见大夫说的每一个字,他的眼睛看着床上的储月,怎么都不肯相信,这种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节哀吧。”大夫不知道说啥了。

大半夜的,又是冬天,县医院屋里被锅炉的热水烘的暖洋洋,除了她没人觉得暖和,三个沾着的男人都后背发凉,一阵阵的冷。

大夫看了储月最后一眼,“唉”的一声,出去了。

“宏叔。”储涛和储剑叫储宏,“宏叔,你可得挺住。妹子命薄,这也是定数,你得保重身子才好,千万别想不开。”

储剑也说:“是啊宏叔。妹子是去享福了,褚家沟太冷,她是去了一个暖和的地方。”

惨白的灯光挂在储宏头顶,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盯着一动不动的储月,好似她不是没命,是睡熟了,还做着一个金灿灿,庄稼全都丰收的美梦。

储涛扯了扯储宏的袖子:“宏叔。”

储剑没办法了,也学他哥储涛扯一扯储宏的袖子,叫他:“宏叔,宏叔。”

储宏身子僵硬,肩膀朝里扣着,脑袋也灌了铅,抬不起来。

储涛和储剑小哥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俩想,要是大人在就好了。要是爹娘在,这时候他们该和储宏说啥呢?他们该咋安慰他呢?可惜想归想,来的时候谁也没想过这一趟会弄丢一条人命。

不该啊,实在是不该。储剑年纪小,脑子里想的也简单。他思忖着,老天爷咋能这样?明明今儿个储月成家,她穿的红褂子那么漂亮,她还描了黑眉毛,打扮的那么齐整,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做新娘,咋一眨眼人就没了……

咋会这样?为啥会这样?想完了这些,储剑看看他哥储涛,他又不知道该说啥了。他想跟他哥学,储涛也不知道该说啥,他想起来白天才吃了储月的喜酒,黑天人就没了,骨头里一阵阵瘆得慌。

天冷的厉害,从褚家沟来县里,三马车快把哥俩的屁股颠烂了,哥俩两双眼看了几个来回,储宏仍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一动也不动。

半天,储涛打了个寒颤,他实在受不了了:“宏叔,要不。”

“回吧。”

“啥?”

“回吧,七舅公他们还等着,大夫治不了,耽误也没用。”

储宏直起了腰,也抬起了头。

他扔下一句,两只手抄起来储月,朝外走去。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里也没动荡。储月怎么抱进来的怎么抱出去。只是这次他认路了,那么多扇门,那么多条岔道,储宏一步都没走错,再也没像刚进来时满屋子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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