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时,还是二十年前吧,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妻子时,内心的恐惧感竟然无法言喻。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一向温顺娴静的妻子竟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那个时候,内心的懊悔,几乎就要把他击倒。

而在那日,当看到自己儿子满身鲜血的样子时,他的恐惧竟然不输曾经,这个一向对他听之任之的孩子,他从没想过有天可能就会失去。可如今……他似乎真的做错了很多事,自己一生争夺的,到底都是为了些什么……他是真的有些迷茫了。

秘书连敲了几次门,里面都毫无回应,便只得硬着头皮将门打开,却见自己老板正临窗而立,背影有种说不出的落寂。他试着轻唤了一声:“童总?”

童霖正并未转身,依然俯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语调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什么事情,你就这样闯进来了?”

秘书有点尴尬,轻咳了声才说:“刚才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童少已经醒过来了。”

童霖正霍然转过身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可还没到门口,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轻叹一口气:“算了,他未必想见我,让医院的人随时报告情况吧。”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与童天、与自己的儿子,开诚布公地谈。

而童霖正再次到医院时,已经是童天清醒过来的第四天。这几日,童天身体恢复的不错,脑中的淤血也在慢慢消退,似乎并不需要再次手术。

童霖正推门而入时,慕青正拿小勺往童天嘴里一口一口喂稀饭,看到来人,动作不由一僵。

童天感觉到她的紧张,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了,我已经吃饱了,你先去楼下逛一逛,看有什么好玩的,回来讲给我听。”

慕青微微点头,将碗勺收到餐盒里,低着头往门外走,路过童霖正身边时,也没敢抬头,就那样垂着头,轻轻地、礼貌地唤了句:“童伯父好!”

童霖正也不回应,只是径直向童天的病床走去。

起初,父子俩谁都没开口,只有沉默的空气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流淌。最终,还是童天先打破了这样的气氛:“谢谢你,让她守着我。”听得出声音中的诚挚。

童霖正微微颔首,问话却是:“小天,我把你带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让你做那么多你不愿做的事情,一直以来,你是不是都很怨恨我?”

童天一怔,他怎么都没想到,童霖正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情冷心硬,甚至对自己的妻子与儿子也是这样,怨恨不怨恨的,他也只以为他从来不会在意。可如今他却这样来问,竟让童天一时摸不清他的心,“为什么这么问?你希望我恨你吗?”

童霖正无奈地摇摇头,叹口气:“哪有做父亲的希望儿子恨自己的。只是,一直以来,你从不愿与我交流,甚至连称呼都是疏远的。但当遇到致命危险时,又会本能的来护我,我一直看不懂你的想法。你心里似乎藏着个结,却不愿意对我说。”

童天只觉得他今日反常:“你这是突然醒悟,开始顾念骨肉亲情了吗?”语气中是真正的疑惑。

童霖正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童天:“你这么说,看来是真的在怨我没有顾念过父子情谊了……”

童天沉默,既然童霖正这次有心开诚布公的谈,那他也不打算抗拒了。其实,这次的事,也让童天意识到,原来在他心中,对自己父亲的感情真的不仅仅是怨怼,在听到枪声的那一瞬间,他真的只是凭本能就扑向了他。那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住他的安全。他可以在心中恨他怨他,在感情上对他冰冷疏远,却绝对不能看到有别人伤害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血缘羁绊”吧!

“自你妈妈去世之后,我身边也就只有你了,所以,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心里其实是害怕的,虽然你一直不愿与我亲近,但我也没想过你会离开我。”童霖正是真的想推心置腹与自己的儿子谈一谈,像寻常父子那样。

听他提到自己的母亲,童天眼底闪过一丝暗影,良久,才声音低沉地接口道:“你说的没错,我心里是一直都锁着一个结,我想,你多少也能猜到,这个结是什么吧?”

“是因为你妈妈的死,没错吧?”童霖正也不想再逃避了,“呵,说出来你大概不会相信,我这一生,最怀念的时光就是有你妈妈陪在我身边的那段时间。在你妈妈刚刚生下你的时候,在我初为人父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可这种幸福,我却亲手毁了它。”

童天只是沉默不语,并不是不信他的话,只是已经逝去的,再追悔也于事无补。

“其实,我那时候真的是抱了侥幸心理的,想,你还那么小,即便是为了你,你妈妈也总该原谅我的。而且我还想,只此一次,我就能给你们更优渥的生活,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岁月,我会倾尽余生来补偿她。可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你妈妈总是能知道怎样才能让我无能为力。”

童霖正的声音中已经有了难掩的苦涩,“那之后,你的改变就很明显,我开始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失去了母亲才会变得沉默寡言,毕竟,你还那么小,你曾是那么依赖你妈妈。可是后来,我却发现,你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冰冷,有时还会充满仇恨。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明白的,可那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明白这样的事情呢?”

“那晚我就在门外,你跪着求母亲去陪别的男人时,我就在你们门外。”童天终于开口,语调冰冷。

童霖正惨然一笑,满是自嘲:“原来……是这样呀……可除此之外,我心里还有另一个疑问——你为什么又会一直对我唯命是从呢?”

童天嘴角一勾,一抹苦笑挂在唇边:“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母亲的希望,她希望你一切顺利,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野心,我只是想遵照母亲的想法做事而已。”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是恨你没错,但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母亲在被车接走之前曾来过我房间,我明明看到母亲哭的那么伤心,明明知道母亲不愿意做那件事,可自己竟然没有勇气拦下她,甚至都没勇气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看她,她那时候会是以怎样温柔的目光在注视着我呢?”多少个夜晚,在梦里,他都能看到泪光盈盈的一双眼,却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慕青再回来时,童霖正已经离开了,她只看到童天侧着身子,似乎是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看着他依然苍白的面色,慕青突然抬起手来,悬在了他面庞的上方,就这样隔空描摹起他的轮廓来,从眼角到眉梢,再划过鼻梁,勾勒唇角,那么细致的、充满眷恋的看着他。

她不知道童天与他父亲进行了怎样的谈话,所以,她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如何,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又会通往何处。也许,明天她就会被送回去,从此,两人就隔了几千公里的距离,再不见面。那么,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珍惜现在,珍惜现在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思绪正在游离,便不防悬在半空中的手就突然被人握在了柔软的掌心中,“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慕青惊醒过来,看到童天正眼含温柔笑意的看着她,她轻轻摇了摇头:“当然是想你快点好起来,重新变得生龙活虎呀!”

“青青,”童天声音中突然多了几分严肃,“等我好了,就陪你回去,看你妈妈。”

慕青瞪圆了眼睛看他,并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

童天淡然一笑:“我不是说了吗?我受伤可未必就是件坏事。”

“难道说,你父亲……”慕青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童天点头:“说道底,我还是有些感谢这件事呢,让我重新找回了一些东西。”

慕青只觉得眼底热热的,她反握了童天的手,惊喜道:“你父亲不逼你与游家联姻了?”

“我想,他愿意放我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所以,等等我,等我亲自送你回家,好不好?”

有湿热的泪水划过脸庞,慕青重重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

童天只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就坚持要回家。

童霖正中间也来看过他几回,自从上次父子俩彼此相对坦诚的谈话之后,两人心中的结多少算解开了些,虽然彼此相处仍会有尴尬,但至少童天不会再以抗拒的心对待自己的父亲了。

童天回的仍然是兰姨所在的住所,自从慕青离开之后,他倒也是很少再去那里住了,所以,兰姨还根本不知道他受伤的事。

“小天,你自己说你做错了没有?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怎么能对我吱都不吱一声?”这不,一大清早,兰姨又在念叨这件事。

童天揉了揉耳朵,马上摆出一副笑脸:“我这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嘛,又不是什么大伤,哪里用劳烦您一个长辈去看我呢,对吧?”

慕青只站在一边“呵呵”地笑。

兰姨瞪了童天一眼,却又转过身来指摘慕青的不是:“还有青青你,你说,你们是不是都没把兰姨当自己人来看。”

慕青看矛头指向了自己,赶忙道:“哦,厨房里的参粥应该熬好了,我去看看。”说着,可爱地吐了吐舌头,转身闪进了厨房。

她这边前脚刚踏进去,童天后脚就跟了过去。慕青戴了厚厚的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将小砂锅从电炉上端下来。

童天就倚在玻璃门上,皱着眉头看她:“我真不想再喝那玩意儿了,好难喝。”语气中竟有着几分哀怨,“不如我们今天晚上出去吃?”

慕青回头瞪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挑食,要是不想再喝这个,那以后就保证自己好好的,绝不再受伤!”

“额……我想以后真的不会了,所以,咱们就真的不喝了吧!”

“你说真的,你以后真的不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

童天慢慢走到她身边,双手环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就俯在她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只有小一个月,但慕青再回到自己家时还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开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惶惑不安,但还好,老天待她还算不薄,因某人的祸,让她得了福。看着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心中终于盈满了安定幸福。

虽说如此,但慕青心中还是有着小小的忧虑。童天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回来,固然是好事,但对于自己冒冒失失的带一个男人回家,该如何向妈妈解释,这倒让她很是发愁。还有,他们二人相遇、相识、相知的过程,也并不是谁都能接受的。如此想着,慕青忍不住低低叹出一口气来。

“你不用考虑太多,你只需要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相信我,就可以了。”童天看出她此刻心中的忧虑,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出言安慰。

慕青眼中流淌出惊喜:“你已经想好了,让我妈妈接受你的说词了吗?”

“会不会接受还不好说,不过,第一次见面,起码不会让丈母娘讨厌我的!”童天语气中有几分调侃。

慕青在听到“丈母娘”三个字时,愣了愣。

“青青,你以为我让你等我一起回来是为了什么?我好不容易脱离那种生活,眼前的幸福就必然要抓紧,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以婚姻的名义。你呢?”童天说的动情。

慕青缓缓垂下了头,听到这样的话,她心中当然是无比欢喜的,可对于未来的事情,对于长长久久的事情,她却是从不敢想:“真的,真的可以这样吗?我们认识的时间还那么短,我怕你并没有真正了解我,我怕你以后会发现我的不好……”

童天抬手捧起慕青的小脸,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问道:“青青,是我还不能给你安全感是吗?你还不能完全信任我是吗?”

慕青被他迫着,不得不与他对视:“其实,我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与其说是不信任你,不如说是不相信我自己。一直以来,我都在受你的庇佑,你帮助我,爱护我,我却没有能回报你的东西……”

还没说完,两片温热的唇瓣就覆上了她的嘴唇,堵住了她未完的话语。

辗转缠绵良久,童天才放开怀中温软的人,又在她鼻尖落下轻轻一吻,叹息道:“傻瓜,你因我牵连进这么多事情,亏你还能这么想。但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认为了,那也就只能答应我了,‘以身相许’对我来说可是最好的回报哦!”

童天坐在慕青家的小客厅中,接受着来自三双眼睛的审视,倒是依然镇定自若。在来之前,慕青特意给他挑了一副无度数的金丝眼镜,这样稍稍遮掩了他眉眼间逼人的英气,不失俊秀,又多了几分斯文。

在刚看到这样的童天时,慕青就不禁在心里感慨:生就一副好皮囊,果然怎么折腾都不怕。

“童先生,听青青说,在L市时,你给过她很多帮助。我作为青青的母亲,在这里就谢谢你了!”何莲云首先挑起话头,但语气中却有明显的疏离与戒备。

童天只是淡淡一笑:“伯母您太客气了,其实,起初,是我受了青青的照顾,所以,之后不过是还人情而已。”

“哦?能告诉我,你和我们家青青是怎么认识的吗?”虽说何莲云一向信任自己的女儿,但这么突然的带了个男人回家,之前又连一星半点儿恋爱的迹象都没有,这不得不使她警铃大作。另外,面前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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