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有话要说:

☆、柒 魂梦颠倒

这一次,他算对了,也赌对了。

任沛明正一头雾水,就被他从一边抄起的杂志砸了脑袋。

“你究竟要我教你几遍,这么大的人了,还没个长进。”

任沛明啊了声,惊讶十分“你知道是我干的?”

“除了你谁还能干出这糙事。”

任沛明相当委屈“这怨不得我,我这在外面,说好听点是个黑帮头目,实际上就是个拉伙打群架的。脑子放久了不用,实在转不过来。”

“谁让你这么干的?”

任沛明苦大仇深地坐下“真不是我干的,钟昊那小子借了我的人,干得这么挫。”

“他自己有人手,就算不够也会去找简泽,你去瞎掺和什么。”他轻哼了声“我看你是蓄谋已久,摆明了在这忽悠我呢。”

任沛明愣乎乎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任沛明胡乱上手去摸,被他躲开了“你是不是有场外援助啊。”

他一动作,牵着伤口,疼得直抽气“给我好好说话,别在那胡扯八扯。”

任沛明相当深沉,叹了口气“这道上情况你也知道些,我这是被人赶尽杀绝送出国,国内什么根基都没有。这次回来也就是看眼,没想着给撞上恶灵了…”

他脸色沉了沉,不怀好意地笑“那可是不幸。”

“所以我不打算走了,要将那大爷好吃好喝供着。所以想借着钟昊那边的力,好立个足。”

“我才发现,你还这么高尚。”

“我要不帮着你,你一个能解决这虎狼环饲么?”

他不由喟叹,挥手给了任沛明一拳“天下快意之事莫若友,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任沛明笑着与他拳掌相击。

宁溪抽空来了一趟,却只在门外看着,站了会儿便转身离开。

外面闹得厉害,宁溪那边后院失火,可钟昊也是应接不暇,据说被黑帮缠上了,四处有人砸场子。倒是珞玉和任沛明没有受到波及,风平浪静。

午饭过后,任沛明闲的蛋疼,和他聊人生。

现在任沛明随叫随到,专职陪护。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三小时他都能见着任沛明。

“你至于么,为他挡枪子。”任沛明看他不死不活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有关心过你么,连问候都没有。”

“你不喜欢宁溪。”虽然是疑问,可他语气却是笃定。

任沛明骂了声“你、我和简睿当年不是好好的么,虽说你和简睿搞在一起我不怎么能接受,但毕竟是从小穿一个裤衩长大的,简睿虽然为人狠辣了点,对你确是没得说,你和他一起我也放心。可我才出去没几年,就杀出个宁溪来。那小子阴阳怪气的,浑身都是心眼,和简睿比简直有过而无不及。”

“我觉着你就算想找,也找个服帖的。又不是和人打仗,要心思那么深的,一句话能给你说出七种味儿来,你也不嫌难受。”

他摇了摇头“我当时和他一起,就为了留个念想。现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如果父亲希望,我也可以找个妻子,儿孙满堂,送她安稳一生。”他笑得苦涩“我自然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简睿。”

“你懂得就好,”任沛明往后坐了坐“我们当年三个玩得多好,小皓月也喜欢跟在你后面,她当时腿那么短,胖乎乎的,跟个肉球一样。就是这日子过得太快,回忆不得。”

赵医生给他换了药,又说了些忌口的。

“顾忌再有几天就能出院了,我这任务也算完成了。”赵医生松了口气“你那父亲对你关心得紧,要不是任少在这天天守着,他就亲自过来了。”

他嗯了声“只是小伤。”

“你这可是枪伤,一般医院不敢随便收。”赵医生瞪了他眼“不爱惜身体可不行。”

“我又不浑黑,这一枪是被误伤的。”

医生皱了眉“最苦天下父母心,为了你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下,不知要操碎卫总多少心。”

他但笑不语。

宁溪从走进,关了门,黑色的瞳孔内波光流转,像含了窗外细碎月光,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宁溪忽地轻笑“你可真不要命。”

“可这一点,和他也像了十足。表面温和,内里对谁都狠,连自己也不例外。”

宁溪微微垂了头,前额的碎发遮去眼眸“他待我,要是有你三分,我便此生无憾了。”

珞玉笑眯眯地把果篮放在床头,期间任沛明用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直瞧。

“我不是来探望,倒是任沛明你打算在这久居了?”

任沛明也不知听没听出珞玉话中所指,总之一副呆愣样,头上那撮毛依旧立着“看来你最近挺闲。”

“那是后话,小卫恢复的怎么样?”

他放下手中杂志,对上珞玉的脸“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去了。”

“那可好,等你痊愈我请你去个地方玩,放松放松。”

任沛明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珞玉你私生活糜乱我不管,但段……卫凌轩不是你们那帮子的,别把他扯进去。”

珞玉意味深长地看着任沛明,悠悠道“正主在这儿都没开口,你急个什么。”

“我没什么意见,出去看看也是好事。”

任沛明一口气给憋胸里,上不去下不来,脸色几番变化“你挨了一枪还不够,还想再来啊!珞玉什么一个人,我比你清楚,你去可是羊入虎口。”

珞玉挑眉“我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你tm还好意思说,拐带别人就算了,连兄弟都不放过。”任沛明不知想到什么,噌的站起来“宁家的都是一个货色。”

珞玉与之相比淡定多了“不能以偏概全,一次就下了定论。还有,你那毛毛躁躁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瞟了眼任沛明,似笑非笑“有什么坐下说,一惊一乍看着眼烦。”

任沛明乖乖坐下。

珞玉颇为惊讶“怎么你一句他就蔫了?”

“整过他几回,后面就学乖了。”任沛明闻言瞪了他眼。

“要知道以前任沛明可是又犟又倔,十头牛都来不回来,一遇着你就跟见了天敌似的。”珞玉毫不犹豫地讽刺任沛明,顺带夸了他“果然,一物降一物。”

他转向任沛明“你觉着呢?”

任沛明没好气哼了声“我看这话最该用在宁溪身上‘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他再怎么能耐,不还被某人吃得死死的。”

“钟昊那边如何?”他突然问了句。

珞玉眨了眨眼“据说被黑道缠上。,可他一直没找警方,靠自己顶着呢。”

“他也混黑?”

“现在稍微有点权势的,都有点地下动作。清清白白的,少。”

“那为什么不靠政府?”

珞玉沉吟片刻“也不怕告诉你,他进了批枪械。所以他不敢大动作,那些对头也就是看好这个时候,算准他不敢回击,才用这方法折腾他。”

“闹这么大,媒体居然没消息。”

珞玉摇了摇头“不少被简泽压下来,但总有些漏网。现在媒体技术那么发达,网上隐隐有了传言,怕是再过不久就要登报。”

“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他。”

“我看是宁溪找人干的吧。”任沛明插了句。

“我也这么想,但他实际上没施多少力,要不然凭钟昊也撑不到现在。”珞玉揉了揉眉心“我越来越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了。”

他换了个话题“你不是宁家人么,为什么会姓珞?”

“啊,我这是随了母姓。”珞玉闭下眼“因为是父亲的私生子,宁家并不承认。那个女人,也就是我母亲,饮恨而终,至死都没被宁家承认。”

“所以,我和宁溪只能算血缘上的堂兄弟。在此之前,他怕是连世上有我这个人都不知道。”

他知道宁家人脉广布,但真正嫡系亲属缺少的可怜。却没想过那些意外的分支,是不被允许进祖坟的。

“内外家,只是说亲戚关系的远近。只要你有能耐,就能进总家,不论血脉亲疏。”

珞玉看时间差不多,起身告辞。

任沛明坐在一边削苹果,突然笑出声“一物降一物,有趣啊。”

“你小时候才是真有趣。”他思及过往,露出一个笑“又傻又呆。”

小时候段锦然比任沛明狂多了,只是表面不显。

八岁那年,他怯生生躲在母亲背后。听任沛明的奶奶给他介绍面前大他三天的男孩。男孩剑眉星目,还没长开就知道以后是个英俊的样貌。母亲把他拉出来,指着男孩让他叫哥哥。他羞怯地叫了声,又躲到后面。对方笑得很是爽朗。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笔。

后来玩捉鬼,任沛明秉承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躲到阁楼上,一个据说有鬼的地方。等了半天没人,头一歪睡死过去。

后来天黑了,小孩子们都散了。他发现任沛明不见了,却没吭声。

他路过阁楼,听见男孩的啜泣。

阁楼的故事,是婆婆给他们讲的,说是每逢午夜,就会有披头散发的女鬼索命。婆婆只是不想小孩子爬到阁楼上玩耍,弄得乱七八糟都是泥印,因为那里实在不好打扫。可小孩哪知道那么多,都信以为真,连靠近都不敢。现在有人躲在里面,真是大胆了。

夜深人静,阁楼更加阴森恐怖。但这对他完全不是个事儿,鬼神之说他打小就不信。

他悄悄爬上去,靠近才听清声音是从大瓦罐里传出来的。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

哭声变大,随即又害怕被发现而黯淡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别……别吃我,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而且我不好吃的。”

“可是我好饿……好饿啊!”

他在心里暗笑,卡着嗓子做出哀嚎声“我好不甘……”

任沛明哇的一声扯着嗓子大哭出声。

“你叫我声哥,我就放了你…”

任沛明也顾不得故事里是个女鬼,而现在是个男鬼,边抽边叫了声哥,声音断断续续,四肢也不停发颤。

他叉着腰,笑出声“傻得你,还真信有鬼啊。”

任沛明这还满脸泪痕呢,见着是段锦然脸色瞬间不好看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嗦着起身,一个不小心没站稳又给坐下去。

他笑着把人从大瓦罐里拉出来“这么晚不回去,身上还脏兮兮的,回去阿姨肯定要打你。不如今天先住到我家,换套衣服,我跟他们解释。”

任沛明眼神闪了闪,瘪着嘴说了声“谢谢。”

他开心的摸了摸对方头上那撮毛“真听话。但你可记好了,现在我是哥哥,你要一直听我的。”

“你明明比我小。”

“这和年龄大小没关系,要的是阅历。阅历,你懂么?再说你不过比我大了三天。”

二人一路说笑,黑暗也变得不那么可怕。

打一巴掌后发颗糖,是他从小就懂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捌 桃李不言

傍晚,窗户下的月见草开了花,萌芽舒展,绽出片片深黄花瓣,浓烈的香味氤氲一室。

任沛明颇为惊讶“这玩意怎么晚上开花!”

“这叫夜来香,只在晚上开。它还是一种药物。”

任沛明啧啧称奇“居然这道这么多。”

“简睿喜欢侍弄些花草,还专门弄了个花房。耳濡目染,自然就知道了。”

任沛明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我真弄不懂你们究竟怎么一回事儿,一会好的不行一会又跟个死对头样。”

“去叫赵医生来吧。他养花这么久却见不着开花,岂不是亏得很。”他不愿就这个话题多说,于是给任沛明找事做。

任沛明伸手摁下床头的铃,没多久就见小护士抱着本子匆匆进门。

任沛明很大爷地一挥手“去把医生叫来。”小护士这边还不明所以哪,医生就已经到门口了。

“小卫出什么事了!”医生从护士旁走过,快步到他跟前。

“我没什么,”他指了指那株月见草“就是想让你看看,你种的花开了。”

“什么?”医生表情抽搐“就为了这么件事儿。”

他摊了摊手“还不是任沛明做的无聊事。”任沛明呵呵一笑“这不是方便,我现在要寸步不离跟着他么。”

医生气得想打任沛明,但考虑到对方怎么也是个人物,硬是把一口气吞了回去。

“小卫,你要是有个什么。不说你那父亲急得要死,就宁少也得扒我一层皮下来。”医生敲了敲脑袋,苦大仇深“所以,你可给我悠着点。”

他甩了任沛明眼“我下次会管好他的,医生你可以放心下班了。”

医生也没了赏花的心情,相当痛心疾首地离开“小卫啊,你再这样下去,你赵叔叔我先得犯心脏病呀。”

天蒙蒙亮的时候,月见草的花朵慢慢变色,逐渐凋谢。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徒劳但做出抓握的手势。

却完全无法阻止花瓣的凋落,蔫萎。随着一阵风,带起白色的窗帘,枯黄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还记得那时,没了主人照料的满院花朵,枯萎发黄。

全不见昔日百花吐蕊,姹紫嫣红。

哀也无助,哭也无力,死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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