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姬冰雁眯着眼睛回忆,石驼的异常,并非开始于帐篷竹舟,而是他们从帐篷里头出来便是这般。

#可又是为什么呢?他们出帐篷时应该也什么变化吧?唯一要说的话,是无花多带了样“东西”。#

姬冰雁当然猜得出石驼和那样“东西”之间多少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仇,甚至石驼现在这样子,说不定都要“谢谢”那东西的照顾,但无论怎么说,石驼也不该是一个会畏惧一具死尸的人。

所以石驼到底在害怕什么?

姬冰雁皱着眉,即使是胡铁花滥好心瞎大意害得他们的水囊都给人用毒针污染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忧心。

胡铁花傻愣愣地还在一边笑:“哇哈哈,铁公鸡你居然还会皱眉?话说胡大爷都多久没见着你皱眉了?”伸手就要去揽姬冰雁的肩膀,顺便秀一秀才从原随云那儿学来不久的新鲜话:“来来来,铁公鸡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说出来让你胡大爷开心一下?”

姬冰雁毫不客气反肘一击,胡铁花捂着肋下软肉之处笑脸扭曲,暂时顾不上给姬冰雁捣乱,于是没多久,和石驼手拉着手比比划划的姬大老板,就再一次变色失声:“石观音竟还没死?”

长孙红知道的消息给楚留香挖得差不多了,又在他的指点之下用新学的手法泡了一壶普洱茶,却还没掀起帘子就忽闻这么一句,顿时脸都白了。

倒是无花镇定得很,他正缓缓给石观音的枯骨披上一袭锦被,看那动作原本是想连脸一起蒙上的,姬冰雁这句话说得及时,锦被就只盖到石观音肩膀处,露出一张脸和些许脖颈。无花伸手在石观音人中处试了许久,另一只手同时虚按在石观音颈上,等了足有半刻钟才开口:“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姬老板如何说她是活着的?”

姬冰雁看一眼无花依然搭在石观音人中脖颈上的手,低头继续和石驼在彼此的掌心比比划划的,好一会儿才开口:“死人是肯定没有呼吸和脉搏的,但没有呼吸和脉搏的却未必就是死人。石驼说石观音练的功夫本就古怪得很,必要时能够凝精敛气、身化木石……那种手段石驼曾经偶然见识过一次,和现在的石观音很像。”

无花看向谢梓澜,谢梓澜正给原随云缠不过,教他吹笛子玩,察觉到无花的视线回头,安抚性地摸摸无花的耳垂:“没事,她现在虽然还没死,但也不是想活就能活的。”

这话说得有趣,而在场的人,不是好奇自来熟的,就是对石观音忌惮得一般死也不敢背叛、但一旦背叛就是石观音不死她都不敢睡觉的,哦,当然,石驼无花父子除外,但他们也肯定受不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就活过来的石观音。

于是谢梓澜也只好将事情说清楚、将仔细了。

其实也没什么,谢梓澜虽不给石观音好过,却也没真想要她毙命当场。所以当发现拿出来的刹那芳华杀伤力远超想象时,谢梓澜就果断出手了!

蝶衣蛊生息蛊之类灵蛊确实要紧,特别是在凤凰蛊还养不出来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也不值当回头崽崽出来问起“他爹又是谁生的”之类话题时,告诉他生他爹的人早给他娘杀了……

谢梓澜保住了石观音的性命,只不过她的状态太诡异,谢梓澜也不舍得动用太多灵蛊,便索性让她处于一种类似于龟息的假死状态……

谢梓澜这么一说,无花也便立刻收回手,胡铁花还咋咋呼呼的:“啊呀,你测到呼吸脉搏了?这么就才来一下?”一边说,一边都忍不住伸出手去试,因着石观音现在模样儿实在让人难以想到“男女有别”,那一边石驼和姬冰雁又还在手拉手,无花索性什么都不管,往谢梓澜身边一坐,接过那柄模样儿都华丽得和步摇有一拼的笛子,对原随云笑:“都说原小公子聪颖过人,怎么倒吹不响一根笛子?来,看着,手按这儿,嘴巴对准这里……”

大五圣教虽不像小黄鸡们黄灿灿的,但却喜欢另一种亮晶晶,这虫笛目的虽在配合着趋势蛇蛊,但一贯儿华丽得能闪瞎人眼。但不管再如何华丽的虫笛,它都还是“笛”,无花大湿一手琴艺妙绝天下,对于笛笙箫筝之类的乐器也都有所涉猎。略一打量虫笛,便妥妥找好位置,似模似样地就教起小舅子来。

原随云也领情,虽无花前头两句话说得不算好听,但和尚嘛,都讲究什么不打诳语,这说话脑子不知道拐弯也不是不可能,况无花肯教他总是好意,又是姐夫,原小公子素来虽是个知礼懂事的,低头自认不足,又笑眯眯冲无花撒娇:“那大师给我吹一曲呗!我也好看着学学。”

无花也没多想,将嘴巴凑上去,手指起伏几下,却除了笛子上作为装饰垂下的银饰彼此敲击之声,什么都没吹响。

那边胡铁花急了:“大师就吹一曲呗!”

无花不理他,只看着甩着尾巴暗自得意的小狐狸,慢悠悠掏出帕子将吹孔擦拭干净了,递还给谢梓澜:“世上哪儿来看看便能学学的好事?阿云既然对乐理感兴趣,我便与你讲讲这《乐书要录》吧……”

无花声音清润温缓,说起乐理时深入简出,即使是没半点儿乐感更不爱读书的胡铁花听了,于茫茫然不知所言之中,也别有一种如闻玉珠落盘、昙花绽放的清净;如楚留香那般风雅之人更是听得入迷,长孙红都险些儿忘了榻上的石观音何等要命。

惟有原随云,这个无花正全心教导的小狐狸,半点儿喜乐迷醉也无。

他满心只咆哮得这么一句:个臭不要脸的贼秃驴,明明也吹不响阿姐的笛子,倒好意思装相!

——无花也确实非同一般的会装相。

☆、罂粟之害

他便是给石观音居然未死的消息震得挤兑原随云两句,也很快就圆了回去;而等他圆回去之后,小狐狸铁公鸡等人再想打探他对石观音的态度……

无花大师这一次可是把手空出来了,低眉垂眸合什而立的样子简直不能更慈悲为怀,说出来的话也是非常具有佛子范儿的:

“观音娘娘虽行事狠辣了些,可我佛慈悲,苦海之中但有回头之念,便不愁岸在何方。如今观音娘娘既不再执着于容貌幻象、不再求肉身布施之功,想来我佛也自当会还她一个清醒明白。”

“……”

哪怕是石驼长孙红这般的也知道,石观音现在这个状态,对于她自己来说,应该是死去好过活着、迷糊好过清醒的好么?观音窟那间镜室可不是一天能布置出来的,石观音爱照水的癖好更是早在她还不是石观音时就有的,即使不知道什么是自恋,也不妨碍大家伙儿知道石观音是个没了容貌比没了武功、甚至其他所有都难受的怪人啊!

而现在,无花这个亲儿子,居然一开口就是先庆幸石观音容貌毁损,后一句就要她清醒面对这一切!

即使是最粗心眼儿的胡铁花都不觉得石观音真是给龟兹国王一坛子砸晕的好么!看石观音倒地之后也还维持着的扭曲脸,绝对是在坛子砸下来就已经生无可恋了啊!

现在无花居然一定要人起来,清醒地面对这必死更可怕的现实!

这一瞬间,一片静默。

唯有谢梓澜淡然点头:“无花真是个好孩子。”说着,双手往石观音身上连拍数下,最后一指点在眉心,石观音真的就在喉间冒出“咯”的一声,因过分枯萎而掉尽眼睫的眼睑颤了颤,缓缓睁开。

长孙红早在那一声“咯”时就迅速退开,一直退出房间,又不敢走远,便只守在窗台之外,然而退身之时肩膀撞上窗口装饰的象牙风铃,轻轻一声响,让长孙红脸色又是一白。

石观音对无花颇多猜忌,这趋势竹舟的权力,还一直只在长孙红身上。

#观音娘娘居然没死,她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叛变……#

即使石观音看起来已经那般虚弱不堪,长孙红听她喉间一声“咯”,就能自己把自己吓了个肝胆俱裂。

但事实上,石观音这时候根本无暇去想她为什么转眼就到了竹舟之上。

她甚至连无花、石驼、谢梓澜等人都没看在眼里,她一睁开眼睛,注意力就尽数放到谢梓澜身上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谢梓澜身上的银饰既多且亮,特别是一些磨得甚为光滑的小圆镜子,简直能将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清楚了!

石观音脸上的皱纹、发鬓的雪白,比之毛孔又不知道清楚了多少。

所以她看得很明白。

之前龟兹国王帐中的一幕重现,石观音甚至表现得更加癫狂,她伸出一双如鬼爪一般的手,紧紧钳住谢梓澜的肩膀,一张除了眼睛牙齿之外几乎就和包着皮的骷髅头差不多的脸扭来扭去,照了坠子照步摇、照了左边照右边,每一个银饰显示的结果都没什么不同,石观音却不肯面对事实,她嘶声挥爪,直取谢梓澜脸颊:“一定是你弄了什么魔法,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一个“她”字出来,胡铁花等人越发觉得石观音是受不了刺激失心疯了,惟有无花依然悲悯淡然:“红颜枯骨不过皮相,檀越何需在意?”

石观音连挥五十八爪不中,凶狠转头瞪向无花,却被无花光头之上的倒影刺痛了眼睛,恨恨移开视线,盯在谢梓澜眉心之下、鼻子之上的地方,不对上谢梓澜的视线,更不再看向那些银饰,仿佛没了影响她就依然是那个会在镜中水里对她笑得无比美丽的她一般,连声音也温柔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武功、财富、美人……只要你把她还给我,我可以给你许许多多的东西,绝对不会比一国之力差。”

石观音这话说得很大,可也算不上是骗人。龟兹国那样的也是国,中土绵延万里之地也是国嘛!

谢梓澜非常理解地点点头:“我要无花。”

石观音正待连声答好,忽然眼珠子一转。

她在姿容正盛,甚至在徐娘老去而皮肉犹在那会子,这般一转眼珠,该是比春风撩起杨柳、比暖阳拂过桃花更胜的风情,可惜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可怖,再如何善睐的明眸一旦安到一个骷髅里头,都只剩下惊悚。

胡铁花非常忠实地打了一个哆嗦,这让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的石观音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只一眼,而后又迅速看向谢梓澜,这一次是直直看进谢梓澜的眼睛中,并且在有备而发时,硬是能做出几分骷髅头也掩盖不住的温柔慈爱来:“姑娘竟是看上我那长子了?呵呵,那可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一行说,一行轻轻抚摸着谢梓澜的手背:“方才我听阿崎喊你阿谢?果然是个大方温柔的好姑娘……”

石观音愿意讨好一个人的时候,确实从眼神到言语都能让人那么熨帖。即使顶着一个骷髅头,她的眼神也能慈爱得让人忘了她的脸,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嘶哑,可那般缓缓言来,又格外有一种青春女子不能有的沧桑柔情。她对谢梓澜说的话也很有技巧,没再有一字直接提及要谢梓澜恢复她的容貌,却又字字句句都在显示她对谢梓澜这个准媳妇的满意、和对未来婆慈媳孝生活的期许——既然孝了,那帮婆婆维护住她最在乎的宝物,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镇定下来的石观音,果然不愧是石观音。

可惜谢梓澜却也不愧是谢梓澜,她秉持着她独特的原则,相当客气有礼地由着石观音拉手打量摸脸颊,只要石观音不主动攻击她也没再动,石观音口若悬河她也就不插话,等她巴拉巴拉说了足足两刻钟又七十二息之后,才慢悠悠开口:

“我原本也以为要将无花娶进门,是该寻石夫人提亲。却不想乃是一场误会,我家小无花生母乃是昔日黄山李家遗孤、东瀛天枫十四郎之妻,可惜这二者与石夫人都没有渊源——如今我和无花大婚在即,也便不追究石夫人昔日假冒天枫家李氏之名,迫使无花做的那些事了,但若阁下再有意图欺瞒处……却莫怪我辣手无情!”

石观音这才想起之前当着许多人否认“李琦”这个身份时说的话来,顿时眼睛一眯,却忍住没有翻脸,依然只是笑:“阿谢却是误会我了。我这名声……唉!总是肆意所累,阿崎如今却是佛门名士,少林高足,因着十四郎之故,他已经错失了少林掌门之位,我又如何舍得再连累于他?”

谢梓澜点头:“嗯,你不舍得认他,你只舍得让人喂他吃罂粟茶。”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罂粟此物原产地并不在中土,却架不住楚留香三人之师承皆是见闻广博之辈,无争山庄亦是流传数百年,又因着近两代一者子嗣艰难、一者幼有盲疾,每多行搜罗名医药物之事,正经入药时亦可治疗痢疾、腹痛、咳嗽等诸多疾病,又可养胃润肺以作滋补,原家自然也没少注意它。

几十年下来,对于长期使用罂粟之后可能产生的后果,又怎么会不知道?

楚姬胡等人也罢了,听说只是听说,到底不曾亲眼见识过那毒瘾发作时的可怕,原随云却是一想到他好奇之下以罂粟喂养了半年的人,在没有了罂粟之后的丑态,不禁就是一个寒颤,也顾不上石观音正阴森森瞪着谢梓澜,扑过去就抱住他家阿姐的腰,冲无花一呲牙:“吃惯了罂粟你还敢来招惹我家阿姐?当我原家好欺负的不成?”

又冲谢梓澜道:“那罂粟甚是歹毒,一旦吃食上瘾,纵是再如何心志坚定之人,也免不了会为了一点子膏脂就百般恳求、千般丑态;即使这罂粟膏能一直吃得上,吃久了这人也就不成个人样子……”看一眼石观音,“和这位石夫人现在的模样只怕很相似,而且还远不及石夫人活力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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