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展昭半跪在丁月华的墓前,静静地抱住了小女儿。

在你的墓前,我在哭泣。

丁妈妈本自伤情,见孙女如此乖巧,又十分欣慰,便道:“月华没有缺席,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处。”

丁家老父却侧头望着女儿年轻的面容,哀感中也带着看透无常生死的淡然,只说一句:“早晚会团聚,不用伤心。”

迟一点,天上见。

展昭嘴唇轻轻动了动,这句话也只默默无声,抱着叮当直起身,温和一笑:“还是爸妈比年轻人看得透,难得兆兰兆惠一起回国,全家人好生聚一聚吧。”

丁家父母一齐看向那对双生儿子,眼神中百感暗生,复杂之极。

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展昭心中长叹一声,悄悄捏了捏女儿的小手掌,叮当便眨眨眼,伶俐地道:“爷爷奶奶,舅舅,爸爸,咱们吃饭去吧,叮当饿啦!”小女孩儿笑眯眯地歪着头,“想吃奶奶做的好多菜,爸爸说,要吃得饱饱的。”

丁家父母方才回神,再多心思,也不能当着孙女的面上表露,便维持着慈祥怜爱的笑容,点头道:“先回家吃饭吧,奶奶亲手给你做喜欢的菜。”

一家人乘车回去,丁妈妈果然洗菜煲汤忙起来。她年轻时和丈夫一起在生意场打拼,忽略了家中儿女,无心操持家务,甚少亲自洗手作羹汤。待丈夫事业稳定后,才回归家庭,专心学起了烹饪之道。

只是女儿在世的最后那几年,那件事爆发出来之后,便成为压在丁妈妈心头的阴霾,日日伤神着恼,反倒是少有机会让女儿享受到母亲的手艺。

丁妈妈怔怔地搅着沙煲里的汤,没来由眼眶噙了一丝泪意。

她回转身看了一眼厅中歪坐着的两个儿子,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无奈气恼之色,然而女儿临终时的嘱托回响在脑海中,又令她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冤孽啊……

展昭敏锐地感觉到了岳母不断从厨房投射过来的视线,心中自知她是为了何事,看着厅中正与岳父侃侃而谈、气度温雅的丁兆兰,也不好点破什么。

丁爸爸与两个儿子聊了大半个小时的留学趣闻,再见丁兆惠一双眼仿佛黏在丁兆兰的身上,也不怎么开口,不由眸色一沉,刚要说些什么,转头便看见小叮当在一旁跑来跑去,正自玩得开怀,又哽住了一口气。

有些话,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儿说。

“展昭,家里没有冰淇淋了,你带小叮当去楼下超市买一点回来。”丁爸爸想了想,寻了个借口让展昭把小叮当带出来,“听你妈说,添了不少新鲜口味,你带着小叮当去挑挑,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口味吧,别委屈了孩子。”

小叮当眼睛一亮:“冰淇淋!”说完眨巴着双眼,拉着爸爸的衣角仰脸看他。

展昭心领神会,知道他们父子间有话要说,便笑着点头,牵着女儿的手下楼买冰淇淋去了。

他忖度着这番谈话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有意打发时间,也就由着小叮当蹦蹦跳跳,这里看看花儿,那里玩玩秋千。

等两人挑好了冰淇淋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展昭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因为手里拿着装冰淇淋的箱子,不太方便接电话,他也只能任由铃声不疾不徐地唱了小半分钟。

那来电铃声是首钢琴曲,旋律淡静,起伏不大,承转间有些温柔的怅惘。歌词唱得字正腔圆,演唱的女声分明清泠泠,却又含着失意哀伤似叹息,只觉得说不出的宛转低回。

展昭眼眸中的情绪一闪而逝,他在收银台前放在箱子,示意收银员结账,这才腾出手来接电话:“白玉堂?”

电话那头的白玉堂也不罗嗦,直接道:“什么时候过来?我在家等你。”

他说得不以为意,然而这份心意却令展昭微微动容,也十分意外——白玉堂原不该是这样上赶着与人结交的性子,至少在展昭的印象中,不是。

他懒。

确实懒得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费心思。

展昭不由含着笑意回道:“我九点值班,八点的时候过去你家小区找你吧,希望不会打扰和耽误到你的事情。”

白玉堂懒洋洋地嗤笑一声:“你还耽误不到我——就这样,等你来,挂了。”

挂断的提示音也利落干脆,一如其人本性。

展昭不由轻轻摇头,莞尔一笑:急性子,看来之前白夸他耐性长进了。

那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边翻检着箱子里的冰淇淋熟练地算账,一边笑着赞道:“先生,您的手机铃声是什么歌啊?我从来没听过,真好听。”

展昭掏出钱包正准备结账,闻言拿钱的动作一顿,而后微微一笑,温声说道:“是么?是我女儿妈妈以前写的歌,她自己的歌。”

年轻的女收银员找钱的时候,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来:“自己的歌?好厉害啊……”

展昭微微一笑,眼眉柔软如春风微醺:“谢谢。”

还在大学的时候,丁月华曾和谢竹音她们几个朋友一起玩过音乐。谢竹音音乐系毕业,学钢琴的,科班出身,丁月华专攻中文,小有才华。二人一个作曲,一个作词,演唱后期共担,珠联璧合,也算兴尽而止。这首歌就是当年丁月华最喜欢的一首,在她去后,被展昭拿来做了来电铃声——如同车里那个泛旧的玩具熊娃娃一样,成为他们对月华那份思念的具象化身,也代替了那个女子陪伴着他们父女俩的日常。

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慢走,欢迎下次再光临。”

推开玻璃门,凉爽的风携裹着雨后湿润清鲜的空气,分外舒爽。小叮当小口咬着一个草莓冰淇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时看一眼父亲。

那温柔笑意激发了小女孩儿依恋的本性,甜蜜的冰淇淋在嘴里欢喜地融化。

云淡淡,天很蓝。

“爸,我们回来了。”

展昭将冰淇淋在冰箱里放好,又叮嘱小叮当去厨房找奶奶,这才坐下,看了看这父子三人俱是难看的脸色,心底暗暗叹一声。

要是月华还在,这境况也许会和缓一些吧……

展昭露出温文的笑容,先是拍了拍丁兆惠的肩膀,故意戏谑道:“兆惠是不是被爸爸知道了在国外干了什么坏事,惹得爸爸生气啦。”

丁兆兰笑得勉强:“姐夫,是我们不会说话,惹怒了爸爸。”

丁兆惠眉头一拧,就是看不惯哥哥这般退让之态,低哼一声,却也没有当面反驳哥哥什么话。

“岂止是不会说话而已,哼。”丁爸爸冷眼望向小儿子,“连事情都不会分轻重,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天真幼稚,异想天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不明白,糊涂!”

本以为将二人分开几年,这段虐缘不说散尽了,也该淡了几分。

哪晓得却愈演愈烈,压抑得久了,反成了燎原之势。

丁兆惠满脸的倔强,眼神坚定而执拗:“爸爸,您何必这么含沙射影,直说就是。什么事情是该做的,什么事情是不该做的,儿子不怕糊涂。”

少年人五官凌厉,棱角分明,抬起头倔傲得像一只骄傲的小鹿,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是喜欢哥哥,您要偏说我糊涂,我便糊涂一世,糊涂到底。”

他绝不低头。

丁兆兰微微垂下眼眉,长睫掩住了眸中痛楚之色。

兆惠的眼神坚烈如火,他却忽然不敢面对这样炽热的视线——如此心意,世间伦常,哪样他都快要承受不起了。

展昭将两人一切神态都尽收眼底,心中长叹。这些年,他和月华为这两个孩子,非要叹倒一座山不可。

奈何这是个死结。

丁爸爸怒意横生,一巴掌扬起就快要落到丁兆惠的脸上——那少年人不躲不闪,眸中坚毅之色已经有了男人的样子。

一巴掌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不能。

丁爸爸颓然放下手掌,转头望向丁兆兰:“他是个孩子,你也是吗?兆惠不懂事,你这个哥哥,也由着他胡闹不成?”

老爷子商场纵横多年,眼光不可谓不老辣。

丁兆惠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哥哥的面容,却没有看他的眼睛——不想?不愿?还是说不敢?

展昭神情不怒不躁,兀自一派温然如玉的模样,没给这对兄弟一丝压迫感。

丁兆兰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他避开了丁兆惠的目光,只怔怔地瞧着自己的修长的手指。良久,方抬头,迎上弟弟的眼眸。

四目相对时,这一瞬间竟有幸获得死神回照之光的青睐。

一分钟,丁兆兰的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无数碎片——幼年时一起坐在地板上玩耍打闹,中学时嘻嘻哈哈迎着风骑单车被鼓起的白衬衫,归家途中闪耀的星光和青涩的吻,少年人晶亮的眼神和额角的汗珠都令人迷恋,背着双肩包去海边旅行、赤着脚踩在沙滩上,仰望白鸟沙鸥在红日里腾起翅膀、向着海风大声喊一句“我敢爱你”。

这血肉交缠的二十多年,有太多的深情和痴迷。

“爸爸,对不起。”

这句话刚说完,丁兆兰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几年来的思念、担忧、愧疚、挣扎,一应都交融在一起,渐渐汇成两个人频率一致的心跳。

他们是双生子啊……

兆惠的勇气和热烈,也给了他坚定的理由。

丁爸爸看着二人交缠的目光,怒不可遏,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展昭适时地插一句:“爸,饭好了,落座吧。”

老爷子向女婿望去。

展昭的身后,墙壁上还挂着月华二十三岁时巨幅的汉服写真——女儿的笑靥半隐在清新碧绿的枝叶后,梨涡小巧,明眸皓齿,巧笑嫣然,衣带当风,襦裙翩翩。纵眉心舒展,眼底也似藏着一缕哀愁。

小叮当蹦蹦跳跳地挽着爷爷的手臂,犹自天真开怀:“爷爷,奶奶叫你们去吃饭哦~”

丁爸爸痛苦地闭上眼,露出了疲态,只挥一挥手,似不愿再看儿子一眼:“这件事你们好自为之,总之我与你妈妈绝不低头,耗着吧。”

说罢缓了缓心事,便换了一副笑颜,仍旧乐呵呵地抱着孙女儿上了饭桌。

绝不低头。

丁兆惠望着哥哥,无声无息地一笑,灿然如桃花三千。

展昭不由轻叹。

……想着哪一年,也似见过这样明媚热烈的少年面容,英朗无俦,风华耀目,叫人不忍心舍弃。

怨不得兆兰。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6

吃完饭,展昭便将小叮当留在了丁家父母身边,自去医院值班了。临走时不免好生叮嘱了那对少年兄弟一番,本想劝些话,最终也还是没说出口。

命不由人,都是自己选的路,罢了。

车子破开夜色,匀速着朝白玉堂家的小区开去。这一路不短,恰容展昭心中百转千回,尽是些往事的影像漂浮于脑海,浮浮沉沉。

如何是走到今日这番模样,没人知道,也懒得去过问。

……

展昭摁了门铃,不一会儿年轻的摄影师赤着脚打开了门,也不迎人,开着门,自转身回客厅去,口中极熟稔地道:“来看照片。”

“嗯。”

展昭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会儿,本想换双拖鞋,但看对方如此不以为意地赤着脚来回行走,索性不换,只穿着一双白袜随他进门。

客厅极其整洁,一应摄影器材和有框照片井然有序,小物件不多,却十分有民族风味,摆放的位置看着随意,细察又觉得别有意趣。房间多用暖色调壁纸,照片墙满满一页。窗帘是米黄色的,落地窗映着盈盈夕彩,有浓郁的文艺风。地板是上好的原木,布艺沙发居家随性,赤脚踩地简直不能更自在——显然屋主十分会享受生活。

这完全不像是个单身的年轻男人的屋子。

风格更是一点都不白玉堂。

展昭眼底不由露出惊叹的神色,一滚笑意犹似碧叶上才落的露珠,新鲜透明,清澈喜人:“哈,不愧是艺术家的家,很文艺。”

“话说得真拗口,不愧是医生。”白玉堂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一抬下巴示意展昭自己去桌上倒水喝,“我这里不兴客套那把戏,渴了桌上有清水。”

展昭忍不住莞尔。

这人的性子与他印象中颇有相异之处,竟有违昔日熟悉的冷淡孤高,令展昭大觉有趣。生起兴味之余,非但不觉得陌生,反而十分新奇叹赏。

索性跟着他的步调走。

展昭瞅着他在茶几上摊开的一张张照片,含笑道:“我不跟你客气,渴了我自己就会去找水喝,放心。”说完懒得理会白玉堂的反应,相当自在地拿起来一叠照片,细细欣赏女儿的笑颜。

明眼人自能看出展昭本性温润谦良,最是知礼,此刻他却这样从容地席地而坐,翻阅照片时表情闲适如居家闲读,令白玉堂微感意外。

本以为他该是个讲究礼数的人,不想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

倒是挺讨人喜欢啊……

白玉堂无意识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来。

图都是修过的,此君技艺不俗,照片看着无论是光线还是特效,都相当接近自然,没有一丝刻意矫饰的感觉。

白玉堂爱捕捉拍摄对象瞬间的神色,以一种不经意的姿态,匿去摄影师的存在,所以得到的,往往是拍摄对象最真切、最放松、最自我时的模样——他相信那就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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