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呃……

展昭听得微窘,暗想蒋老板这样吐槽自己的金牌摄影师真的好吗?

不过……这样的描述怎么略耳熟呢……

展昭心中不自觉联想起某个十分符合他形容的摄影师,又笑道:“价钱不是问题,我要给我女儿最好的,另外,”他拿出月华的汉服合影集递过去,郑重地道,“这是我妻子几年前拍的汉服合影,我希望我女儿的汉服合影也在这里取景,并且能够和我妻子的照片画风保持一致。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很重要,希望贵楼的金牌摄影师能认真考虑。”

蒋平略有些诧异。

他倒是听大嫂讲过,这位展医生的妻子已经病逝好几年,给他们的女儿拍一套汉服写真是妻子生前的心愿。

闵秀秀的原话是“四弟,展昭为人和善,性子至真至诚,这份写真他看得很重,希望你可以尽量帮他”。

大嫂这样慎重地叮嘱,蒋平自然要上心。

哪怕是那位脾气不太好的祖宗不乐意,抬出大嫂的名头,看他还能不从?

嘿嘿。

这样一想,蒋平认认真真地看完了这本写真集,对展昭说道:“我看您妻子这份写真拍得就不错啊,修图的也是个高手呢。”

这技术虽不及他家金牌摄影师专业敏锐,也算一流。

展昭闻言眼底迅速泛起波澜,神色有些莫测,既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语气淡淡的:“那位摄影师不是科班出身,但也是专门学过的。”

短短一句话后,他便闭口不谈了。

蒋平何等精明,听出展昭不想多说此人,极顺溜地转了话头:“展医生放心,我家金牌摄影师出品,不是一般人能比较的。不过他性子确实难以驾驭,我就算是老板和哥哥,也要先问一声哈。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不管他接不接这个单子。啊,对了,这本写真集先放在我这里吧,我得给摄影师看看。”

弟弟?

难道真的是白玉堂?

展昭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好,那就麻烦蒋先生,我随时等你的消息。”

稍微有点出乎展昭意外的是,当晚在医院值班的时候,他就接到了白玉堂的电话。

蒋平口中那位金牌摄影师果然是他。

展昭刚结束查房的工作,将病历交给赵琳去放好,也是借机放小姑娘去休息一会儿。熟悉的铃声响起,他边拿起手机边朝病房走廊尽头走去,好方便接电话:“白玉堂?”

“是我。”白玉堂似笑非笑地应一声,不知为何,他语气里似乎有一股子惬意和雀跃的感觉,“你今天是不是去芦花飞找我四哥蒋平啦?”

在影楼的时候,展昭心中就做过这样的猜想,此刻确认倒也不太意外,只含笑道:“是,我请他帮忙给我女儿拍一套汉服写真。原来是你四哥,那他说的金牌摄影师就是你咯?”

白玉堂有些诧异道:“展昭,你怎么好像有点都不惊讶?”

他原本还打算逗一逗这个二十四孝奶爸了。

瞧,真是有缘,这样都可以撞到了,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就是缘分了。

展昭抿唇一笑,悠然道:“这是个秘密。”

白玉堂一时猜不透,不过他也无意纠缠这个细节,只当是展昭是从大嫂或者四哥那里听说了自己的名字,懒得去想,又道:“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谈谈小叮当写真的事儿?是这个名字吧,小叮当?”

晚上谈?

上次真是误解了,原来这位少侠的性子还那么热烈率性呢。

展昭想了想,干脆点头道:“嗯,是小叮当。我人在医院值班,现在不忙,你要是方便的话,来医院找我吧,我等你。”

这样的提议其实并不符合展昭一贯谦和的、尽量不给人增加麻烦的性情。

但他仍然愉快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电话那头的白玉堂忽然朗声笑起来,难得表扬道:“展昭,我还以为你是个死守规矩讲究客套的俗人,没想到也挺真性情啊。”

相见何妨一见,真是个痛快人。

展昭微微一笑,脸上是白玉堂看不到的温良恭俭让:“承蒙这位少侠夸奖,不胜荣幸。”

白玉堂戏谑道:“那就好好牢记本少侠的厚爱——等着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好。”

“挂了,回见。”

那边一如既往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这边展昭收好手机,撑着栏杆深深呼吸一次。春末夏初的夜风里透着一股馥郁绵软的清爽甜香,生机勃勃,仿佛森林遍地开满玫瑰。

有一种与书中人擦肩对白的感觉,叫做妙不可言。

白玉堂果然很快就如约前来,时间已经不算太早,医院里也渐渐安静下来,人少事闲。今晚一同值班的是英俊少侠邵剑波,展昭对他放心得很,交待了几句,便带着白玉堂上了天台吹吹风、谈谈人生……

展昭见白玉堂连月华那本写真集都带来了,不由失笑:“金牌摄影师果然敬业,听说你又霸道又任性又不讲理,做事情只凭自己心情?怎么样,金牌摄影师愿意屈尊接我家这个小单子吗?”

他满脸无辜的表情,将蒋平的评价一字不漏学出来,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调侃之意。

白玉堂先是一愣,随即暗暗咬牙,腹诽道:“四哥啊四哥……”又转而望见展昭那种堪称无辜纯真的神态,竟是全不似作伪,还透出几分难得的慧黠可爱,叫人不忍拆穿他的腹黑本质,便幽怨地注视着他,“展昭啊展昭……”

感觉不会再爱了,心好累。

金牌摄影师默默地感叹着。

展昭扑哧一笑,终于高抬贵手放过他:“好啦,玩笑话而已,知道你是金牌摄影师,技术过硬,品质有保证嘛。说真的,能接吗?”

他终于正色道:“白玉堂,这本写真很重要。”

白玉堂不答反问:“这么重要?你百分百相信我的创意?百分百信任让我全权主导?”

展昭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相信你。”

白玉堂微微动容。

他与展昭并非初次相识,对方的性情也有所了解,知道展昭素来沉静温和,不是话多的人,这次却一再地、对他们三个人都反复强调这本写真非常重要,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本写真确实意义不同。

白玉堂也从蒋平那里听到了展昭的一些要求,更确定他的在意程度。

但现在这个男人一脸坦然放心地表示,我相信你。

白玉堂喜欢这种被完全信赖的感觉。

所以他爽快地点头:“既然这样,行,单子我接了。”

展昭说道:“多谢,但是我医院里很忙,恐怕没有时间陪你们一起去取景。”

白玉堂大喇喇一笑,收起丁月华的那本写真:“你说了你相信我,所以放心大胆地交给我吧。我会跟你联系,然后借你女儿两天。”

展昭眨眨眼,笑道:“果然很效率,不愧是金牌。”

白玉堂大大方方地接受赞美:“算你有眼光。”说完又问道,“方便说一下吗?为什么要给小叮当拍这套汉服写真?”

展昭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今年是月华的三周年祭,她读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汉服。当年怀着小叮当的时候,有天翻看自己的汉服写真,就说过以后一定要和女儿拍一套母女写真。虽然她现在不在了,那个心愿也不可能完成,小叮当的汉服写真与我一定要拍。”

他说得坚定,眼底却有疼惜之意。

当初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们都知道,那个以后永远都不会到来。

月光清朗,白玉堂敏锐地察觉到了展昭的神情变化——从轻松愉悦到怅惘忧伤,只不过是她名字滚落唇齿的瞬间。

白玉堂捏着丁月华汉服写真集,没由来心底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望着展昭的目光便有几分不同。

那眼神似是欣赏,也似是一种莫名的审视,竟有些难以言说的深沉意味。

展昭却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8

白玉堂果然是效率帝,那晚谈过细节之后,又向展昭要了丁月华那本汉服写真的电子版底片,很快就开了工。

约定的那天虽然是个周末,展昭却还是照例在加班,只能让丁家兄弟陪同。

拍摄用了两天的时间,有点短,但白玉堂认为完全可以掌控,展昭自然也不质疑他。等他们都拍完收工,正是傍晚时分,展昭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是一台脑内肿瘤切除手术,患者还是个孩子——他洗了手,脱了手术服,终于得以喘息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就收到了丁兆兰的短信。

因为展昭医生的身份,家里人不是有大事,一般都会短信联系,以免打扰到他工作。

展昭摸出手机,点开短信,屏幕上写了一段话:“姐夫,照片已经拍好,我和兆惠带小叮当去必胜客吃个晚饭。那位摄影师说,照片的成品过几天他会邮箱直接发给你看,然后决定洗哪些片子。他会直接跟你联系的,放心。PS:那个摄影师很专业,小叮当很喜欢他,全程都很开心很配合,难得哈。”

当然会喜欢他啊,小叮当一早就认识白玉堂。

展昭无意识地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来,快速给丁兆兰回复了几句,叮嘱这兄弟俩照顾好小叮当,又添了一句“别太惯着她吃快餐食品”。

毕竟确实累了,此刻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再过问这件进行得十分顺利的事情,又完全信赖白玉堂,所以展昭收起手机,也没多问白玉堂什么,径自补觉去了。

隔了不过一周,白玉堂便给展昭打了电话,邀请他去自己家里检查成品图的效果。

展昭有点儿意外:“不是说好了,邮箱发给我看吗?”

白玉堂用侧脸夹着手机通话,双手在paid上滑动点击,最后一遍检查这些片子,一边懒洋洋地回道:“是邮件里写得清楚,还是我当面给你讲更加清楚?”他顿了一下,忽然轻笑出声,“还是说,展医生贵人事忙,屈尊来我这里一趟嫌麻烦呢?”

呦,这个罪名可大了……

但展昭似乎深谙他性格里不时冒出头的恶劣因子,非但不以为意,反而饶有兴致地反将了一军,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人虽不贵,事却是真忙。金牌摄影师要是愿意扫榻以待,我倒是可以屈尊一次,盛情难却嘛。”

好,你说屈尊,那就是屈尊嘛,偏要逆着你意思去讲,你待怎样?

明显有戏谑的意思在里面。

白玉堂动作暂停,微微勾唇,再开口时,他嗓音变得低柔而暧昧,似笑非笑地道:“展昭,我之前听小叮当那两个小舅舅说过,你平时不太喜欢接电话,不是急事,更喜欢短信联络,对吗?”

这话题转得怎么有点儿无厘头和突兀?

展昭一愣,这次是真猜不到白玉堂要出什么招儿,但心里晓得对方肯定不会这样作罢——口舌上的功夫,白玉堂几时输过人?

展昭心中暗暗警惕,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是啊,怎么?”

那种明知道有陷阱,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去试探的语气,当真给人一种狡黠灵猫的感觉。

没来由令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多了几分可爱的意味。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用短信跟你说这件事更符合你的口味,却还是要打电话来讲吗?”

“呃……为什么?”

展昭突然有一种不太好了的预感。

果然,电话那头,白玉堂刻意柔声低笑道:“因为我想听到你的声音啊,声音难道不是人类所有沟通里最亲密的一种交流方式吗?我想你了呢,展昭。”接着他又用一种更加暧昧的语气对展昭进行补刀,“难道你竟然不想念我吗?真是令人伤心啊。”

那委屈和幽怨的语调简直令展医生无从招架,在办公室里吹着来自初夏的暖风,还生生窜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展昭忍不住扶额,露出无力和“你赢了”的表情来。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啊……

果然不应该和白玉堂较量口舌上的功夫,以及,怎么能天真地认为,金牌摄影师先生的内心,还存在着“节操”和“下限”这种东西呢。

展昭长叹一声,终于乖乖认输:“白玉堂,你真的赢了。我明天晚上没班,下班后吃个饭就过来。”

白玉堂朗声大笑,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愉快:“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展昭。哈哈,下班后直接过来吧,一起吃个饭,我们是朋友吗?”

他这么自然地问出来,倒是令展昭怔住,随即温然笑道:“当然是,好。”

约定好时间之后,白玉堂便率先挂掉了电话。Paid里的图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张,白玉堂放下手机,就那么坐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右手顺势滑开了视频文件,点开了那天拍摄时的花絮视频。

天气很好,当得起“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四个字。论及表达的含蓄优美,今人远不及古人的洗练清隽。这寥寥数字,已是十分温柔多情。

视频中的小女孩儿一身浅碧色汉服,襦裙似烟柳,褙子犹轻云,笑靥明媚纯真,光线又旖旎宛转,在亭台水榭中如穿花蝴蝶般轻巧地奔跑,梳着可爱的垂髫,粉雕玉琢一样的小天使,笑声如银铃。

她身边的一双少年人,分明有着相似的面容,却是一个眼如秋水,质似兰竹;一个目若晨星,烈如刀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