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渐趋亲近（上）
“仅仅因为这些？你才肯让步？”他沉声追问道。语调末尾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可惜雪琳并未察觉。
“自然不止这些。叔叔待我万般体贴，况且我与您本就亲厚。”
此言一出，他的心头瞬间如春风拂过，隐隐有了起伏。
“在本座与杨克之间，你觉得谁与你更亲近？”他再次开口，似在寻求某种印证。
“那当然是叔叔您啊！我自一万八千岁起便与您相识交好，如今我都快三万岁了，算起来，咱们都相处快一万两千年了呢。况且在永恒东谷出事时，是您护着我，后来对付晴乐，也是您撑腰。至于杨克兄长，我认识他也才不过五千年光景。”
这番剖白入耳，他胸中郁结尽散，唇畔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不过，我再亲近叔叔，怕也比不得那位青凤女王。她与叔叔可是打从我出生前就结识了。”雪琳说着，言语间竟带了几分娇蛮的醋意，显然是对那位赤凤女王厌恶至极。
“本座与她并无深交，全是她一厢情愿地攀附。”他心中一紧，赶忙切词解释，生怕她误会。见她眉宇间仍有几分愠色，他索性又补了一句：“本座在世间并无亲近之人，唯有你一个。”
这番解释瞬间换来了雪琳灿烂的笑颜，那对可爱的酒窝再次浮现。见她转怒为喜，他这才如释重负。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为何仅仅因这小丫头蹙一蹙眉，他这尊四海八荒的共主便会如此心焦神乱。
雪琳那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拉过他，让他立于浴池旁。
“我会往池里倒入这种蓝色的药液，待会儿便会泛起白沫。我管它叫‘皂液’，既能洁净肌肤，又能滋养身体，香气也清心。待叔叔洗好了，只需拨开池底这处金属塞，池水便会排尽。”
她指了指浴池底部那枚黄铜铸就的小塞子。
“待池水流尽，叔叔再重新塞好，拧动那蓝色的石刻花朵，用清水冲净身上的余沫便可。洗罢，架子上便是浴巾。”雪琳顺手一指那叠厚实柔软的白巾。
“用过的帕子，叔叔只管投入这竹篮里，自会有仙婢拿去浆洗。”她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编织木篮。
雪琳将约莫掌心大小的蓝色皂液倒入池中，伸手轻轻搅动。不多时，如雪般的泡沫便覆满了水面，一股幽凉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她在侧旁的洗手台前净了手，对着壁上那面透亮的小镜理了理。
“一切齐备，请叔叔尽兴，小女告退。”她再次露出那抹灵动可爱的笑容，随即轻步走出内室，细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当房内只余他一人时，他褪去衣衫，跨步入池，缓缓坐下。清凉的山泉水裹挟着皂液的幽香瞬间将他包围，令他神清气爽。他发觉这皂液触手滑腻，轻轻揉搓间，周身积郁的凡尘杂气似乎都随之消弭。他背靠池壁，仰首环视。
他随手拿起架上的几只琉璃瓶，逐一开启轻嗅，发觉其间冷暖浓淡香气各异。这大概便是你平日里惯用的气息吧，当真是沁人心脾。难怪往日每次靠近你，总能闻到那股令人心神安稳的幽香。他在心中暗自感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约莫过了一刻钟，杨龙大尊才从浴室走出。只见雪琳正半靠在临窗的长榻上，双目微闭，呼吸均匀。
她纤细的双臂紧紧搂着一个模样怪异却憨态可掬、形似猫儿的软枕。看样子，她是在等候时不知不觉睡着了，且睡得极沉，即便大尊已行至身侧伫立良久，她仍未有分毫察觉。
“琳儿。”他低唤一声，她毫无反应。“琳儿。”他再唤，她依旧静谧如初。
大尊情不自禁地伸出宽大的手掌，指尖轻柔地抚过她那如凝脂般的脸颊，随即像是着了魔一般，指腹在那红润饱满的樱唇上流连忘返。
他目光深邃如海，满溢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良久，他虽心头一凛，理智回炉，却仍舍不得将手指从那抹惊人的温软上挪开。又过了好几息功夫，他才如梦初醒般，艰难地收回了手。
“琳儿！”这次，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琳儿！”
那双清亮如水的黑眸终于缓缓睁开。待看清眼前人，雪琳的小脸瞬间写满了尴尬与局促，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竟在客前失礼睡去。然而，她那迷离的眼神和微张的小口，分明写满了尚未消散的倦意。
“叔叔……”她讪笑一声，眼底还带着几分惺忪。
“洗好了？”她没话找话地问道。
“久到足够看你睡上一场好觉，唤了数声才舍得醒。”
雪琳尴尬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抬手想揉揉眼睛清醒一下。没曾想，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了上来，稳稳抓住了她的皓腕。雪琳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别揉，你这双娇贵的眼睛若是揉坏了，本座可是会心疼的。”
他的语调极尽温柔，若此时永仙在此，定会惊得下巴落地——这哪里还是那位威震寰宇、冷酷无情的太古神尊？
大尊顺势在榻边坐下，双手轻柔地捧起那张精巧绝伦的小脸。
“闭眼。”他轻声命令，语带诱哄。
雪琳鬼使神差地顺从了。温热的指节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在她紧闭的眼睑上轻缓旋动、按压。雪琳只觉周身疲累尽消，舒服得长睫微颤。
大尊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俊朗如神的容颜一点点逼近。眼看两人的呼吸交缠，他的薄唇差一毫厘便要贴上那抹朝思暮想的娇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惊醒，几乎是狼狈地别过头去。
心跳如擂鼓，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腻与悸动瞬间席卷全身。“本座……竟疯魔至此，险些对她一亲芳泽？”他在心中暗自战栗。
“叔叔，可以了，我不困了。”清脆甜美的嗓音如一盆凉水，瞬间将他拉回现实。他收回手，对上那双近在咫尺、清亮动人的眸子。
雪琳此刻也是红云满面，这般近距离的相处让她心慌意乱，只觉两颊滚烫，烧得厉害。为了化解这暧昧到极点的气氛，她赶忙跳下床榻，连珠炮似地说道：“那个……咱们快去用早膳吧！再晚些，大兄怕是要把锅底都给舔干净了！”
话音未落，她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夺门而出，唯余那抹如桃花般的红晕留在空气中。大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开，忍不住展颜大笑，举步跟了上去。
这一顿早膳，大概是杨龙大尊数十万年来用得最舒心的一次。雪琳亲手调制的粥品软糯鲜甜，两壶冰镇橙汁更是被饮得一滴不剩。
“舒坦！真是吃得太饱了！”雪三毫无形象地拍着肚皮，心满意足。
“大兄，你这风卷残云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是什么灾民安置所呢。再吃多点，我连碗都不用洗了。”雪琳斜睨着自家哥哥，开启了毒舌模式。
“这就是为兄的本事了，旁人求都求不来。”雪三皮厚地顶了回去。
“那你不如再接再厉，把这盘子也舔了？”
“嘿，我虽然是九尾金狐，外号小金狐，但到底也是王族血脉，可不是府里那些讨食的土狗，还指望我给你舔盘子？”
“哟，原来您还知道自己是王族啊？我看您刚才那吃相，跟抢食的家犬也没啥两样。”雪琳说罢，自己先乐开了花。
“哈哈哈哈……”坐在一旁的大尊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两兄妹的斗嘴虽有些市井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馨。尤其是雪琳那新奇有趣的词汇，总能戳中他的笑点。
“琳儿，你这厨艺，当真是旷古烁今。”大尊由衷赞道。先前的茶点已令他折服，如今这正餐下肚，他惊觉自己这副万劫不灭的龙躯，竟隐隐因这些食物而气机流转、神完气足。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叔叔喜欢就好。”雪琳笑得眼波盈盈，那抹甜美的弧度直抵大尊心间。
看着眼前的笑颜，大尊一时失了神，竟脱口而出：“既然如此，本座留宿北境这几日，三餐便皆在你这儿用了。”
“那是自然！叔叔肯赏脸，琳儿求之不得。”雪琳欢喜应承。
“不过叔叔，这算下来一天怕是只能见两顿。早膳过后，小妹就得去茶室忙活了，只有晚膳才能回来。”雪三在一旁补刀。
“这倒也是。”大尊略显怅然，“那这些日子我该做些什么好？你们父王可是盛情邀请我与青凤留宿数日。”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向两兄妹征询意见。
“叔叔打算住多久？”雪琳试探着问道，心里盘算的却是那只“绿茶狐狸”要在家里待多久。
“那要看琳儿想让本座住多久了。”大尊眼神炽热，语带双关。
“叔叔想住多久，琳儿都欢迎！”这一句肯定，瞬间让大尊如沐春风。
“至于那位女王……”雪琳话锋一转，点到即止，眼中的嫌弃之色昭然若揭。
“不如这样，本座先在此小住三日。待下次归往东域，本座便再来北境，正正经经地住上半月，如何？”
“一言为定！叔叔真是太好了！”雪琳清脆的夸赞，让大尊觉得这世间的万重金光都抵不过她这一笑。
雪三在一旁看傻了眼，这位昔日统御万灵的至尊，竟真的被自家妹子的一锅热粥给收买了。
“既然叔叔只留三日，小妹，这两天你也别去茶室忙活了。茶室有母后和雪冰姑姑照看着，出不了乱子。你就留在宫里，好生陪陪大尊。”雪三提议道。
大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雪琳眼波微转，点头应道：“也对。那我便带叔叔去领略下北境的风光！哎呀，不对……叔叔活了这么久，北境怕是早被您逛遍了吧？”
“无妨。本座往昔虽来过数次，皆是匆匆过客，未曾定睛细看。此次有你相陪，想必是大不相同的。”大尊应得极快，生怕她反悔。
“可小妹，你怕是不能独占叔叔。别忘了，那位青凤女王也住在客殿，她是父王的贵客，断没有带上叔叔却撇下她的道理。”
雪三这一盆冷水，瞬间将大尊心头的火苗给浇灭了大半。大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竟是真的把那个碍眼的青凤给忘了。
“也是，若不带上她，面上确实过不去。大兄，你同我一起去，权当陪陪我，顺道把杨克兄长也叫上。”
“好，我去禀过父王母后。”
“那我这就去准备餐点，正好充作咱们的午膳。”
“唉……难道我还得连带着做那只青凤的份儿？”雪琳嘴上嘀咕着，却也只能无奈地走向灶台，思忖起午后的膳食。
“琳儿，可需本座帮衬一二？”杨龙大尊出声询问道。
雪琳猛地回头看向他，一脸讶异：“叔叔竟也会下厨？”
“略懂一二，你且教教我便是。”
雪琳垂眸沉思片刻，才答道：“无碍，这三日还是由我亲自动手吧。叔叔的手艺，我可舍不得让那只老凤凰尝了去。”
“哦？这是为何？”
“我就是不愿让她尝到。我护食得紧，叔叔也不许做给她吃，听见没？”雪琳一个没留神，心里话脱口而出。
这一句“我护食得紧”，听在大尊耳中却成了最动听的情话，只觉心旌摇曳，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既如此，那便依你。待下次本座来北境长住，你再教我。”
“好。”雪琳随口应着，扫视了一圈厨房，从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琉璃罐，递到大尊面前。罐里装满了深褐色、指头大小的圆块。
“这是另一种甜点，前两日刚得的。本想拿给父王母后和大兄他们尝尝，结果给忘了，倒是让叔叔捡了个头筹。叔叔先在这儿坐着尝尝，等我做饭。若是有什么不足，只管提出来，我也好改进。”
大尊接过琉璃罐，揭开盖子的刹那，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
“琳儿，此物唤作何名？”他拈起一枚，虽觉异香诱人，却又因这从未见过的形制而略显迟疑。
“软心巧克力熔岩曲奇。口感酥软，内里裹着浓郁的巧克力流心。”雪琳头也不回地答道，手上已忙碌起来。
大尊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号早已见怪不怪。他咬下一口，果然如她所说，内里那一层醇厚浓稠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绽放。那股甜腻中带着一丝微苦的余韵，竟让他觉得格外美味。
他就这么坐在那儿，一枚接一枚地吃着，目光却始终锁在雪琳忙碌的背影上。
“这就没了？”待雪琳忙完回头，不禁惊呼出声。
那罐子里她少说放了十五块厚实硕大的曲奇，她不过忙活了一刻钟的功夫，这尊威严的大神竟将它吃了个精光？
大尊闻声一怔，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琉璃罐，自己也有些赧然。
“本座何时竟变得这般贪嘴了？”他暗自诧异。
“叔叔吃得这么干净，看来这配方是无须再改了。”雪琳打趣地笑道。
大尊尴尬地干笑两声，生平头一回觉得有些局促。
“小妹，可准备妥当了？该出发了。”雪三领着杨克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了那只空罐子，“小妹，你给叔叔吃了什么好东西？可还有剩？”
“没啦，叔叔全给解决了。”
雪三顿时一脸肉痛：“以后我可不敢让叔叔再来你寝殿了，把我的口粮都给抢光了。”
“你拦不住本座的，雪三。毕竟，是琳儿想让本座留下的。”大尊闲适地反击，转头看向雪琳，“琳儿，本座说得可对？”
“对，对极了。”雪琳爽快应道。
大尊眉宇舒展，笑意盎然。
“在聊什么呢？瞧着这般热闹。”
一道略显突兀的女声响起，众人回头，正是青凤。雪琳脸色微僵，转瞬又恢复如常。
青凤在殿外候了许久不见雪三出来，这才寻了进来。一进殿内，她便被这寝殿新奇简约的陈设夺了眼球，循声入内，竟见众仙齐聚厨房。
雪琳这厨房修得极尽巧思，竟还设有供人休憩进餐的桌椅，这等布局，青凤闻所未闻。更令她心惊的是，杨龙大尊竟能在此间坐得如此自然，那份随性与亲昵，是她认识大尊十数万年来从未见过的。
“大尊何时过来的？本宫原想着等雪琳出来，再去请大尊同行。”青凤语笑嫣然，实则心急如焚。
“本座昨夜便在此处留宿了。”大尊神色坦然。
此言如平地惊雷，震得青凤目瞪口呆，随即心头燃起一股恶火。“好个狐媚子，竟当真勾引得大尊入了寝宫！”
“雪三，今晚你可还来此处歇息？”大尊转头问向雪三。
“来啊，小妹这儿藏着这么多珍馐，我不守着点儿，怕是连渣都不剩了。”雪三半真半假地抱怨。如今天色已晚，他与大尊混得极熟，说话也就没那么遮拦。
这话落在大尊耳中，正中下怀：“既然你来，本座亦不能缺席。若让你独占了这厨房，本座岂不亏大了？”
雪三撇了撇嘴，一脸无奈。杨克亦是惊诧，才知大尊昨夜竟当真在此度过。
青凤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大尊是随雪三一道过来的。但即便如此，也令她心中如鲠在喉。
“那成，我这就吩咐仙婢在起居厅备好被褥。”雪琳大大咧咧地应着。
青凤满腹憋屈。她本想也提议留下，可这外间睡着两位男仙，内室又是雪琳的闺阁，她既没理由挤在这儿，更与雪琳没那份交情，只能暗自咬牙。
“出发吧，时辰不早了，再磨蹭这景致就看不全了。”雪琳招呼道。
五人同行，游历北境。此时行至一处幽静瀑布。周遭繁花似锦，水声潺潺，甚是怡人。
“不如就在此处歇脚用膳吧？清风拂面，景致绝佳。”青凤主动提议。
大尊颔首。雪琳随手一挥，在一块平坦如镜的巨石上铺开浅蓝色软布，摆上了精心准备的午膳。雪琳方才落座，大尊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身侧。
青凤见状，赶忙抢占了大尊另一侧的位置。雪三与杨克则大大咧咧地坐在外围。
“琳儿，今日做了些什么？”大尊兴致盎然。
“鸡肉沙拉三明治、柠檬烤鸡。甜点是露根汽水曲奇，饮品是西瓜草莓特饮。”雪琳一一指过，“这原是打算在茶室试卖的新品，请叔叔和女王点评一二。”
“既是琳儿亲手所做，定是人间绝味。”大尊还未动筷便赞不绝口，惹得青凤妒意横生。
雪琳为众人斟上果汁。这是青凤头一回尝到雪琳的手艺——先前的宴席皆由北宫御厨掌勺，雪明王显然是有意将妻女的手艺留给真正的“贵客”。
仅仅一口，青凤便愣住了。那酸甜适度、透心凉爽的滋味瞬间洗去了疲惫。
看着大尊毫无架子地大口享用，青凤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见过这位神尊有如此烟火气的一面。
饭后，众人坐于石上，消食赏景，好不快哉。
“大兄，吃饱了便只管挺尸？跟杨克兄长去走走，散散食气。”雪琳见雪三酒足饭饱后竟原地躺倒，全然不理会正独步林间的杨克，忍不住数落道。
青凤再次看呆了。如此散漫无礼的举动，她在大尊面前从未敢有过分毫。
“困极了，歇口气。一刻钟后唤我。”雪三嘟囔一句，眼皮便粘在了一块。
“这孩子，回回都这样。”雪琳轻笑，语气虽是抱怨，却满是亲昵。
“由他去吧，此处凉爽，确实是个小憩的好地方。”
杨龙大尊语惊四座，不仅替雪三打了圆场，更是顺势一歪身子，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枕在了雪琳的腿上闭目养神。
雪琳僵住了。青凤更是惊得险些惊呼出声。
“自然不止这些。叔叔待我万般体贴，况且我与您本就亲厚。”
此言一出，他的心头瞬间如春风拂过，隐隐有了起伏。
“在本座与杨克之间，你觉得谁与你更亲近？”他再次开口，似在寻求某种印证。
“那当然是叔叔您啊！我自一万八千岁起便与您相识交好，如今我都快三万岁了，算起来，咱们都相处快一万两千年了呢。况且在永恒东谷出事时，是您护着我，后来对付晴乐，也是您撑腰。至于杨克兄长，我认识他也才不过五千年光景。”
这番剖白入耳，他胸中郁结尽散，唇畔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不过，我再亲近叔叔，怕也比不得那位青凤女王。她与叔叔可是打从我出生前就结识了。”雪琳说着，言语间竟带了几分娇蛮的醋意，显然是对那位赤凤女王厌恶至极。
“本座与她并无深交，全是她一厢情愿地攀附。”他心中一紧，赶忙切词解释，生怕她误会。见她眉宇间仍有几分愠色，他索性又补了一句：“本座在世间并无亲近之人，唯有你一个。”
这番解释瞬间换来了雪琳灿烂的笑颜，那对可爱的酒窝再次浮现。见她转怒为喜，他这才如释重负。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为何仅仅因这小丫头蹙一蹙眉，他这尊四海八荒的共主便会如此心焦神乱。
雪琳那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拉过他，让他立于浴池旁。
“我会往池里倒入这种蓝色的药液，待会儿便会泛起白沫。我管它叫‘皂液’，既能洁净肌肤，又能滋养身体，香气也清心。待叔叔洗好了，只需拨开池底这处金属塞，池水便会排尽。”
她指了指浴池底部那枚黄铜铸就的小塞子。
“待池水流尽，叔叔再重新塞好，拧动那蓝色的石刻花朵，用清水冲净身上的余沫便可。洗罢，架子上便是浴巾。”雪琳顺手一指那叠厚实柔软的白巾。
“用过的帕子，叔叔只管投入这竹篮里，自会有仙婢拿去浆洗。”她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编织木篮。
雪琳将约莫掌心大小的蓝色皂液倒入池中，伸手轻轻搅动。不多时，如雪般的泡沫便覆满了水面，一股幽凉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她在侧旁的洗手台前净了手，对着壁上那面透亮的小镜理了理。
“一切齐备，请叔叔尽兴，小女告退。”她再次露出那抹灵动可爱的笑容，随即轻步走出内室，细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当房内只余他一人时，他褪去衣衫，跨步入池，缓缓坐下。清凉的山泉水裹挟着皂液的幽香瞬间将他包围，令他神清气爽。他发觉这皂液触手滑腻，轻轻揉搓间，周身积郁的凡尘杂气似乎都随之消弭。他背靠池壁，仰首环视。
他随手拿起架上的几只琉璃瓶，逐一开启轻嗅，发觉其间冷暖浓淡香气各异。这大概便是你平日里惯用的气息吧，当真是沁人心脾。难怪往日每次靠近你，总能闻到那股令人心神安稳的幽香。他在心中暗自感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约莫过了一刻钟，杨龙大尊才从浴室走出。只见雪琳正半靠在临窗的长榻上，双目微闭，呼吸均匀。
她纤细的双臂紧紧搂着一个模样怪异却憨态可掬、形似猫儿的软枕。看样子，她是在等候时不知不觉睡着了，且睡得极沉，即便大尊已行至身侧伫立良久，她仍未有分毫察觉。
“琳儿。”他低唤一声，她毫无反应。“琳儿。”他再唤，她依旧静谧如初。
大尊情不自禁地伸出宽大的手掌，指尖轻柔地抚过她那如凝脂般的脸颊，随即像是着了魔一般，指腹在那红润饱满的樱唇上流连忘返。
他目光深邃如海，满溢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良久，他虽心头一凛，理智回炉，却仍舍不得将手指从那抹惊人的温软上挪开。又过了好几息功夫，他才如梦初醒般，艰难地收回了手。
“琳儿！”这次，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琳儿！”
那双清亮如水的黑眸终于缓缓睁开。待看清眼前人，雪琳的小脸瞬间写满了尴尬与局促，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竟在客前失礼睡去。然而，她那迷离的眼神和微张的小口，分明写满了尚未消散的倦意。
“叔叔……”她讪笑一声，眼底还带着几分惺忪。
“洗好了？”她没话找话地问道。
“久到足够看你睡上一场好觉，唤了数声才舍得醒。”
雪琳尴尬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抬手想揉揉眼睛清醒一下。没曾想，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了上来，稳稳抓住了她的皓腕。雪琳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别揉，你这双娇贵的眼睛若是揉坏了，本座可是会心疼的。”
他的语调极尽温柔，若此时永仙在此，定会惊得下巴落地——这哪里还是那位威震寰宇、冷酷无情的太古神尊？
大尊顺势在榻边坐下，双手轻柔地捧起那张精巧绝伦的小脸。
“闭眼。”他轻声命令，语带诱哄。
雪琳鬼使神差地顺从了。温热的指节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在她紧闭的眼睑上轻缓旋动、按压。雪琳只觉周身疲累尽消，舒服得长睫微颤。
大尊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俊朗如神的容颜一点点逼近。眼看两人的呼吸交缠，他的薄唇差一毫厘便要贴上那抹朝思暮想的娇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惊醒，几乎是狼狈地别过头去。
心跳如擂鼓，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腻与悸动瞬间席卷全身。“本座……竟疯魔至此，险些对她一亲芳泽？”他在心中暗自战栗。
“叔叔，可以了，我不困了。”清脆甜美的嗓音如一盆凉水，瞬间将他拉回现实。他收回手，对上那双近在咫尺、清亮动人的眸子。
雪琳此刻也是红云满面，这般近距离的相处让她心慌意乱，只觉两颊滚烫，烧得厉害。为了化解这暧昧到极点的气氛，她赶忙跳下床榻，连珠炮似地说道：“那个……咱们快去用早膳吧！再晚些，大兄怕是要把锅底都给舔干净了！”
话音未落，她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夺门而出，唯余那抹如桃花般的红晕留在空气中。大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开，忍不住展颜大笑，举步跟了上去。
这一顿早膳，大概是杨龙大尊数十万年来用得最舒心的一次。雪琳亲手调制的粥品软糯鲜甜，两壶冰镇橙汁更是被饮得一滴不剩。
“舒坦！真是吃得太饱了！”雪三毫无形象地拍着肚皮，心满意足。
“大兄，你这风卷残云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是什么灾民安置所呢。再吃多点，我连碗都不用洗了。”雪琳斜睨着自家哥哥，开启了毒舌模式。
“这就是为兄的本事了，旁人求都求不来。”雪三皮厚地顶了回去。
“那你不如再接再厉，把这盘子也舔了？”
“嘿，我虽然是九尾金狐，外号小金狐，但到底也是王族血脉，可不是府里那些讨食的土狗，还指望我给你舔盘子？”
“哟，原来您还知道自己是王族啊？我看您刚才那吃相，跟抢食的家犬也没啥两样。”雪琳说罢，自己先乐开了花。
“哈哈哈哈……”坐在一旁的大尊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两兄妹的斗嘴虽有些市井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馨。尤其是雪琳那新奇有趣的词汇，总能戳中他的笑点。
“琳儿，你这厨艺，当真是旷古烁今。”大尊由衷赞道。先前的茶点已令他折服，如今这正餐下肚，他惊觉自己这副万劫不灭的龙躯，竟隐隐因这些食物而气机流转、神完气足。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叔叔喜欢就好。”雪琳笑得眼波盈盈，那抹甜美的弧度直抵大尊心间。
看着眼前的笑颜，大尊一时失了神，竟脱口而出：“既然如此，本座留宿北境这几日，三餐便皆在你这儿用了。”
“那是自然！叔叔肯赏脸，琳儿求之不得。”雪琳欢喜应承。
“不过叔叔，这算下来一天怕是只能见两顿。早膳过后，小妹就得去茶室忙活了，只有晚膳才能回来。”雪三在一旁补刀。
“这倒也是。”大尊略显怅然，“那这些日子我该做些什么好？你们父王可是盛情邀请我与青凤留宿数日。”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向两兄妹征询意见。
“叔叔打算住多久？”雪琳试探着问道，心里盘算的却是那只“绿茶狐狸”要在家里待多久。
“那要看琳儿想让本座住多久了。”大尊眼神炽热，语带双关。
“叔叔想住多久，琳儿都欢迎！”这一句肯定，瞬间让大尊如沐春风。
“至于那位女王……”雪琳话锋一转，点到即止，眼中的嫌弃之色昭然若揭。
“不如这样，本座先在此小住三日。待下次归往东域，本座便再来北境，正正经经地住上半月，如何？”
“一言为定！叔叔真是太好了！”雪琳清脆的夸赞，让大尊觉得这世间的万重金光都抵不过她这一笑。
雪三在一旁看傻了眼，这位昔日统御万灵的至尊，竟真的被自家妹子的一锅热粥给收买了。
“既然叔叔只留三日，小妹，这两天你也别去茶室忙活了。茶室有母后和雪冰姑姑照看着，出不了乱子。你就留在宫里，好生陪陪大尊。”雪三提议道。
大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雪琳眼波微转，点头应道：“也对。那我便带叔叔去领略下北境的风光！哎呀，不对……叔叔活了这么久，北境怕是早被您逛遍了吧？”
“无妨。本座往昔虽来过数次，皆是匆匆过客，未曾定睛细看。此次有你相陪，想必是大不相同的。”大尊应得极快，生怕她反悔。
“可小妹，你怕是不能独占叔叔。别忘了，那位青凤女王也住在客殿，她是父王的贵客，断没有带上叔叔却撇下她的道理。”
雪三这一盆冷水，瞬间将大尊心头的火苗给浇灭了大半。大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竟是真的把那个碍眼的青凤给忘了。
“也是，若不带上她，面上确实过不去。大兄，你同我一起去，权当陪陪我，顺道把杨克兄长也叫上。”
“好，我去禀过父王母后。”
“那我这就去准备餐点，正好充作咱们的午膳。”
“唉……难道我还得连带着做那只青凤的份儿？”雪琳嘴上嘀咕着，却也只能无奈地走向灶台，思忖起午后的膳食。
“琳儿，可需本座帮衬一二？”杨龙大尊出声询问道。
雪琳猛地回头看向他，一脸讶异：“叔叔竟也会下厨？”
“略懂一二，你且教教我便是。”
雪琳垂眸沉思片刻，才答道：“无碍，这三日还是由我亲自动手吧。叔叔的手艺，我可舍不得让那只老凤凰尝了去。”
“哦？这是为何？”
“我就是不愿让她尝到。我护食得紧，叔叔也不许做给她吃，听见没？”雪琳一个没留神，心里话脱口而出。
这一句“我护食得紧”，听在大尊耳中却成了最动听的情话，只觉心旌摇曳，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既如此，那便依你。待下次本座来北境长住，你再教我。”
“好。”雪琳随口应着，扫视了一圈厨房，从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琉璃罐，递到大尊面前。罐里装满了深褐色、指头大小的圆块。
“这是另一种甜点，前两日刚得的。本想拿给父王母后和大兄他们尝尝，结果给忘了，倒是让叔叔捡了个头筹。叔叔先在这儿坐着尝尝，等我做饭。若是有什么不足，只管提出来，我也好改进。”
大尊接过琉璃罐，揭开盖子的刹那，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
“琳儿，此物唤作何名？”他拈起一枚，虽觉异香诱人，却又因这从未见过的形制而略显迟疑。
“软心巧克力熔岩曲奇。口感酥软，内里裹着浓郁的巧克力流心。”雪琳头也不回地答道，手上已忙碌起来。
大尊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号早已见怪不怪。他咬下一口，果然如她所说，内里那一层醇厚浓稠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绽放。那股甜腻中带着一丝微苦的余韵，竟让他觉得格外美味。
他就这么坐在那儿，一枚接一枚地吃着，目光却始终锁在雪琳忙碌的背影上。
“这就没了？”待雪琳忙完回头，不禁惊呼出声。
那罐子里她少说放了十五块厚实硕大的曲奇，她不过忙活了一刻钟的功夫，这尊威严的大神竟将它吃了个精光？
大尊闻声一怔，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琉璃罐，自己也有些赧然。
“本座何时竟变得这般贪嘴了？”他暗自诧异。
“叔叔吃得这么干净，看来这配方是无须再改了。”雪琳打趣地笑道。
大尊尴尬地干笑两声，生平头一回觉得有些局促。
“小妹，可准备妥当了？该出发了。”雪三领着杨克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了那只空罐子，“小妹，你给叔叔吃了什么好东西？可还有剩？”
“没啦，叔叔全给解决了。”
雪三顿时一脸肉痛：“以后我可不敢让叔叔再来你寝殿了，把我的口粮都给抢光了。”
“你拦不住本座的，雪三。毕竟，是琳儿想让本座留下的。”大尊闲适地反击，转头看向雪琳，“琳儿，本座说得可对？”
“对，对极了。”雪琳爽快应道。
大尊眉宇舒展，笑意盎然。
“在聊什么呢？瞧着这般热闹。”
一道略显突兀的女声响起，众人回头，正是青凤。雪琳脸色微僵，转瞬又恢复如常。
青凤在殿外候了许久不见雪三出来，这才寻了进来。一进殿内，她便被这寝殿新奇简约的陈设夺了眼球，循声入内，竟见众仙齐聚厨房。
雪琳这厨房修得极尽巧思，竟还设有供人休憩进餐的桌椅，这等布局，青凤闻所未闻。更令她心惊的是，杨龙大尊竟能在此间坐得如此自然，那份随性与亲昵，是她认识大尊十数万年来从未见过的。
“大尊何时过来的？本宫原想着等雪琳出来，再去请大尊同行。”青凤语笑嫣然，实则心急如焚。
“本座昨夜便在此处留宿了。”大尊神色坦然。
此言如平地惊雷，震得青凤目瞪口呆，随即心头燃起一股恶火。“好个狐媚子，竟当真勾引得大尊入了寝宫！”
“雪三，今晚你可还来此处歇息？”大尊转头问向雪三。
“来啊，小妹这儿藏着这么多珍馐，我不守着点儿，怕是连渣都不剩了。”雪三半真半假地抱怨。如今天色已晚，他与大尊混得极熟，说话也就没那么遮拦。
这话落在大尊耳中，正中下怀：“既然你来，本座亦不能缺席。若让你独占了这厨房，本座岂不亏大了？”
雪三撇了撇嘴，一脸无奈。杨克亦是惊诧，才知大尊昨夜竟当真在此度过。
青凤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大尊是随雪三一道过来的。但即便如此，也令她心中如鲠在喉。
“那成，我这就吩咐仙婢在起居厅备好被褥。”雪琳大大咧咧地应着。
青凤满腹憋屈。她本想也提议留下，可这外间睡着两位男仙，内室又是雪琳的闺阁，她既没理由挤在这儿，更与雪琳没那份交情，只能暗自咬牙。
“出发吧，时辰不早了，再磨蹭这景致就看不全了。”雪琳招呼道。
五人同行，游历北境。此时行至一处幽静瀑布。周遭繁花似锦，水声潺潺，甚是怡人。
“不如就在此处歇脚用膳吧？清风拂面，景致绝佳。”青凤主动提议。
大尊颔首。雪琳随手一挥，在一块平坦如镜的巨石上铺开浅蓝色软布，摆上了精心准备的午膳。雪琳方才落座，大尊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身侧。
青凤见状，赶忙抢占了大尊另一侧的位置。雪三与杨克则大大咧咧地坐在外围。
“琳儿，今日做了些什么？”大尊兴致盎然。
“鸡肉沙拉三明治、柠檬烤鸡。甜点是露根汽水曲奇，饮品是西瓜草莓特饮。”雪琳一一指过，“这原是打算在茶室试卖的新品，请叔叔和女王点评一二。”
“既是琳儿亲手所做，定是人间绝味。”大尊还未动筷便赞不绝口，惹得青凤妒意横生。
雪琳为众人斟上果汁。这是青凤头一回尝到雪琳的手艺——先前的宴席皆由北宫御厨掌勺，雪明王显然是有意将妻女的手艺留给真正的“贵客”。
仅仅一口，青凤便愣住了。那酸甜适度、透心凉爽的滋味瞬间洗去了疲惫。
看着大尊毫无架子地大口享用，青凤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见过这位神尊有如此烟火气的一面。
饭后，众人坐于石上，消食赏景，好不快哉。
“大兄，吃饱了便只管挺尸？跟杨克兄长去走走，散散食气。”雪琳见雪三酒足饭饱后竟原地躺倒，全然不理会正独步林间的杨克，忍不住数落道。
青凤再次看呆了。如此散漫无礼的举动，她在大尊面前从未敢有过分毫。
“困极了，歇口气。一刻钟后唤我。”雪三嘟囔一句，眼皮便粘在了一块。
“这孩子，回回都这样。”雪琳轻笑，语气虽是抱怨，却满是亲昵。
“由他去吧，此处凉爽，确实是个小憩的好地方。”
杨龙大尊语惊四座，不仅替雪三打了圆场，更是顺势一歪身子，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枕在了雪琳的腿上闭目养神。
雪琳僵住了。青凤更是惊得险些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