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小龙（下）
其实，早在雪琳惩治晴乐时，杨龙便已看出了她的真性情。但在化身为小龙的这段日子里，他才真正刻骨铭心地感受到，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珍爱是什么滋味。只要是小龙流露出的半点喜恶，雪琳定会第一时间为它办妥。
这种纯粹而不求回报的情感，让这位习惯了九重天上尔虞我诈、阿谀奉承的大天尊第一次感到了灵魂的震颤。
在天位之巅，人人向他靠拢皆有所图。可唯独雪琳，从天君宴会初见时的进退有度，到后来相处时的赤诚坦荡，她从未对他生过半分贪婪之心。她待他，始终如晚辈敬重长辈，从未巧言令色，更不曾因他是大天尊而索求无度。
即便是在她被迫离开永恒东方、最是孤立无援之时，她也未曾开口向他求救。他原本以为她会依附于他的权势，可她却选择了独自抗争，不愿让他为难。最终，反倒是他被她的坚韧所动，主动出手相助。
那一夜，她在寝殿里对他吐露的心声，此刻依然在他耳畔回响：
“……哪怕叔叔与我非亲非故，身份尊荣，根本没必要理会我的事，可您还是护住了九尾狐族的尊严。这份恩情，雪琳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四海八荒皆传大天尊冷酷无情，断绝七情六欲。实则不然，他只是在寻找一份在神界几乎绝迹的“真心”。除了创世神夺天与近侍永仙，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这种东西。
而如今，他找到了，便绝不会放手。
“可您若要消失六个月，该如何向小公主交代？要不，由小仙代您化身为小龙？”永仙试探着问道。
“绝不可以！”杨龙断然拒绝。
开什么玩笑？雪琳每日都要对着小龙又亲又抱，甚至还要同榻而眠，这种事，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代劳。
可如何能瞒天过海消失半年而不露痕迹？这成了大天尊此生遇到的最大难题。
“给我几天时间，我想出对策后，自会回天龙宫。”
“小龙，你怎么了？自从永仙叔叔走后，你就一直恹恹的，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寝殿内，雪琳坐在床边，心疼地将那团缩成球的小猫搂进怀里。小龙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随后便扎进她温暖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没被欺负？那是哪里不舒服？”雪琳白皙的手在它身上摸了又摸，确认没有发烧后，愈发忧心忡忡。
“难不成是在想爹娘了？乖，不哭哦，以后我就是你的爹娘。乖孩子……”
她轻柔地抚摸着它顺滑的白毛，在那小小的额头和唇瓣上印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别愁眉苦脸的，你这样，我会担心的。”
她将小龙安置在枕边，细心地为它盖好小毯子，“睡吧，我就在身边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待雪琳呼吸平稳陷入深眠，小龙再次化作杨龙的身影。他长臂一伸，将熟睡的佳人紧紧锁在怀中，眼中满是不舍。琳儿，我不得不离开你半年，但我定会尽快赶回。可我该编个什么理由，才不至于让你疑心？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西北王宫·惊变】
由于红鸾女王青凤造访，雪明王设下盛宴。雪琳身为公主必须出席，只得将小龙留在寝殿，托付给贴身宫女照看。
宴行半巡，那宫女却突然惊慌失措地冲入大殿，脸色惨白：
“小公主！快……快去看看小龙！它出事了！”
“什么？！小龙怎么了？”雪琳惊得直接离席。
“小龙……被白狮重伤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西北王宫谁人不知那小猫是雪琳的心头肉？除了晴隽，几乎人人都爱极了那个小家伙。
雪琳顾不得任何仪态，几乎是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掠向寝殿。她的心跳如擂鼓，满脑子都是小龙安危。
不过瞬息，她已赶到寝殿门前。只见一头巨大的白狮正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那儿，而在它足边不远处，一团小小的雪白身影正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血泊之中，触目惊心。
“小龙——！”
雪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踉跄着扑了过去。她颤抖着双手，将那浑身是血、微温尚存的小小躯体小心翼翼地捧起。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砸落在小龙带血的皮毛上。
“小龙！小龙！你快醒醒……别吓娘亲，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拼命催动体内的狐族真气，想要探查小龙的伤势，试图留住它的生机。
然而，就在真气入体的一刹那，雪琳的身体猛然僵住——她感应不到任何呼吸，感應不到任何脉搏。
一次，两次，三次……无论她如何疯狂地灌注灵力，怀里的那个小生命依旧毫无反应，死寂得令人绝望。
雪琳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剧痛，在血泊中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小龙！小龙！你不要丢下娘亲……呜呜……”雪琳泣不成声地哀悼着。然而片刻之后，她猛地从悲恸中惊醒。
“是谁把狮子带进我寝殿禁地的？”
她霍然起身，厉声斥责，眼中虽还含着泪水，却已被熊熊怒火所取代。尽管如此，她的双手依然极尽温柔地捧着小猫那已经冰冷瘦小的躯体。
“是小仙。”
负责看管白狮的红鸾族仙仆站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愧疚：
“小仙带着‘九灼’出来散步，恰巧路过小公主的寝殿。九灼看见小龙独自在殿外的草坪上玩耍，便想过去找它戏耍，用爪子拨弄了它几下。可小龙不予理会，转身欲走，九灼一时性起，便出爪拦阻。九灼身躯庞大，力道难免重了些，误伤了小龙。小龙受惊之下抓伤了九灼，九灼这下恼了，便出了几重力教训它。结果……就把……小龙……给弄死了。”
那仙仆说罢，竟然还补了一句：“事情发生得太快，小仙实在是阻拦不及。”
“阻拦不及？还是根本没打算阻拦？”雪琳的声音如同猛兽般的低吼，惊得那仙仆脸色一僵。
她伸出玉指点向对方，怒火冲天：“兽类本无知，下手不知轻重，我不怪那头畜生！但按你所说，从它第一次出爪到之后施暴，你身为驯兽人，有的是时间制止！可你却冷眼旁观，放任它将我的爱宠活活打死。别拿什么‘惊吓过度’来当借口，你既然看管它，自然深知它的性子，更知道如何驾驭它！你到底居心何在？说！”
雪琳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骂得那仙仆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雪琳，不过是死了一只猫，你至于这般不依不饶吗？”青凤在一旁冷不丁开口，脸上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角却藏着一抹得意的阴毒。她终于除掉了那个碍眼的死猫。
“再进深林里抓几只回来养就是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呵，你说得倒轻巧。”雪琳猛然转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青凤，“那我问你，若是你父皇母后仙逝了，你是不是也会随便找两个人来代替他们？”
“雪琳！！你……！你放肆！”青凤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我放肆又如何？既然你觉得没有人能取代你的双亲，我告诉你，在我心里，也没有任何生灵能取代我的小龙！”
“雪琳！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竟敢拿我尊贵的父皇母后，去比对你那低贱的畜生幼猫？”
“为何比不得？小龙是一条命，你父母也是一条命，众生平等，谁又比谁高贵？”
“胡言乱语！你那死猫不过是只低阶灵兽，毫无用处，甚至还是个累赘，除了那点皮相一无是处。这种平庸之物，也配拿来攀比？”青凤的话字字诛心。
雪琳怒极反笑，眼中满是鄙夷：
“你凭什么断定谁的生命有价值，谁的生命无价值？既然你认为小龙无价值，那同样的，在你眼里尊贵的父母，在我眼里也可以是一文不值！那你是不是也该对此毫无怨言？”
“雪琳！你竟敢对我父皇母后如此无礼！”
“怎么？这会儿你知道心急火燎了？你父母在你眼中重逾千金，我的小龙在我眼中亦是如此！它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心里却是无价之宝！”
“是，小龙不强大，它甚至只是个让我操心的累赘，但我爱它，我心甘情愿照料它！而你，堂堂红鸾女王，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傲慢吧！别拿着你那狭隘的眼光来评判别人的珍宝。在我看来，你那高高在上的父母，连我的小龙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放肆！！！”青凤气得暴喝出声。
“雪琳，你可知你这番言论，正在亲手葬送红鸾族与九尾狐族的关系？”青凤的声音冷若冰霜。
“那又如何？若与红鸾族结盟的代价，是让我九尾狐族卑躬屈膝，甚至连爱宠被害都不能吭声，那这种盟友，不要也罢！所谓的盟约，是建立在互相尊重与对等的基础上的。可如今我看到的，只有红鸾族的狂妄与无礼！”
“你的畜生行凶在先，我不怪它，因为它只是个没开化的畜生。但你作为主位，不仅毫无担责之意，甚至连半句愧疚之言都无！这便是你口中高贵的红鸾女王？呵。”雪琳不屑地冷哼一声。
“还有……你大概忘了，当初是谁费尽心思求着大天尊杨龙出面，亲自带你去西北境向我父王母后谢罪？是谁在那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地哀求，只为求得我九尾狐族的原谅？青凤女王，你不会忘了那个人是谁吧？”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青凤和晴隽的脸上。当日青凤在大殿跪求宽恕的旧事，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却被雪琳当众揭开了伤疤。
“滚出我的寝殿！所有人，立刻，滚！”雪琳下了逐客令，她此刻心碎欲绝，只想独自陪着小龙。
“青凤，你带晴隽先回去吧。把你的白狮也带走。琳儿现在不想见任何人。”雪明王沉声开口。他看着那血泊中的小猫，心中亦是十分不忍。作为九尾狐王，他虽然必须维持大局，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雪琳伫立在原地，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眸，此时只看得见掌心中那具被鲜血染红的、娇小而冰冷的躯体。
她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终于支撑不住，脱力地瘫坐在地。
“小龙……你一定很疼吧？你怎么走得这么急，急得娘亲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她对着那具残破的躯体低声呢喃，嗓音破碎而沙哑。
“对不起……是娘亲没用，丢下你一个人……都怪我太蠢……明明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可我却食言了……”
她伏地痛哭，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洗刷着掌心的血迹。
而在她身侧，大天尊杨龙那半透明的元神正满怀愧疚地凝视着她。
起初，他并未察觉那驯兽人的险恶用心，只当是寻常的遛兽。直到那头白狮对他这副雪猫躯壳穷追不舍、招招致命时，他才惊觉这竟是一场针对小龙的围杀。
恰逢他需要从雪琳身边脱身去履行神职，一个“金蝉脱壳”的诈死之计便在电光石火间成型。
他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小龙替身，让众人目睹了小猫“惨死”在白狮爪下的假象。
但他万万没料到——不，是压根不敢想象，雪琳竟会悲恸至此，仿佛这一场死别也带走了她的半条命。
他原本以为，相处不过半载，雪琳虽会难过，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看着她此刻肝肠寸断地守着那具假躯壳哀悼，他的心也像是被利刃狠狠剜了一刀。
他本意绝非想伤害她，却在无意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方才她为了小龙与青凤针锋相对、字字泣血的模样，更是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哪怕他当时只是一只看似无用的累赘幼猫。
她那句发自肺腑的话，此刻正一字一句地镌刻在他的神魂之上：
“我的小龙……它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心里却是无价之宝！它不强大，甚至只是个累赘，但我爱它，我心甘情愿照料它！”
杨龙静静地看着她满脸泪痕地亲手掩埋了那具替身，又亲手在坟冢周围种满了娇艳的花卉。
“小龙，入土为安吧。娘亲为你铺好了最美的床，让你睡得安稳些。若有来生，你一定要再回到娘亲身边。”她边说边哭，纤细的肩膀随着抽泣剧烈颤抖。
雪琳在坟前坐了很久很久，任凭宫女如何劝说也不愿回殿休息。
杨龙化作透明的神身，如影随形地坐在她身旁，心如刀割。是他，亲手毁掉了她的笑容。
“记住了，杨龙。永远不要拿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去开玩笑。”
创世神夺天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带着隆隆的神威，然而沉浸在悲伤中的雪琳却毫无察觉。
“对你赤诚相待之人，对你有着绝对的信任，绝无半分猜忌。雪琳将整颗心都交托给了化身为小龙的你，你伤了小龙，便是伤了她的魂。即便你并非本意，但这因果终究是你欠下的。待你归来，想方设法向她解释清楚吧。”父神，她……会原谅我吗？杨龙在心中颤声问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名为“畏惧”的情绪。
“你竟然也会害怕？”是。
“她定会恼你，因为你骗走了她对‘小龙’的所有爱意。但以她的心性，若你的理由站得住脚，她不会怪你太久。”儿臣领命。
“去吧，先去履行你的职责。待六月期满，再回来寻她，亲口告诉她你的身份与心意。但你要时刻铭记——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你将来负了她，她定会带着你们的孩子决绝离去，永不回头。即便你求遍诸天，一旦信任崩塌，她便再不会给你弥补的机会。你要待她，需如鸳鸯般忠贞不渝，切记，切记。”
夺天的神音渐渐远去，留下杨龙独自在月色下沉思。他看着雪琳依然执拗地守在那座小坟旁，心中百感交集。
“小公主，回殿歇息吧，夜深露重。”一名宫女跪在雪琳身后，看着她紧紧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疼地劝道。
雪琳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小公主？小公主？”
宫女心中生疑，伸手轻轻触碰雪琳垂在身侧的手，随即惊叫出声：
“小公主！您的身体烫得惊人，您发热了？！”
这种纯粹而不求回报的情感，让这位习惯了九重天上尔虞我诈、阿谀奉承的大天尊第一次感到了灵魂的震颤。
在天位之巅，人人向他靠拢皆有所图。可唯独雪琳，从天君宴会初见时的进退有度，到后来相处时的赤诚坦荡，她从未对他生过半分贪婪之心。她待他，始终如晚辈敬重长辈，从未巧言令色，更不曾因他是大天尊而索求无度。
即便是在她被迫离开永恒东方、最是孤立无援之时，她也未曾开口向他求救。他原本以为她会依附于他的权势，可她却选择了独自抗争，不愿让他为难。最终，反倒是他被她的坚韧所动，主动出手相助。
那一夜，她在寝殿里对他吐露的心声，此刻依然在他耳畔回响：
“……哪怕叔叔与我非亲非故，身份尊荣，根本没必要理会我的事，可您还是护住了九尾狐族的尊严。这份恩情，雪琳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四海八荒皆传大天尊冷酷无情，断绝七情六欲。实则不然，他只是在寻找一份在神界几乎绝迹的“真心”。除了创世神夺天与近侍永仙，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这种东西。
而如今，他找到了，便绝不会放手。
“可您若要消失六个月，该如何向小公主交代？要不，由小仙代您化身为小龙？”永仙试探着问道。
“绝不可以！”杨龙断然拒绝。
开什么玩笑？雪琳每日都要对着小龙又亲又抱，甚至还要同榻而眠，这种事，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代劳。
可如何能瞒天过海消失半年而不露痕迹？这成了大天尊此生遇到的最大难题。
“给我几天时间，我想出对策后，自会回天龙宫。”
“小龙，你怎么了？自从永仙叔叔走后，你就一直恹恹的，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寝殿内，雪琳坐在床边，心疼地将那团缩成球的小猫搂进怀里。小龙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随后便扎进她温暖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没被欺负？那是哪里不舒服？”雪琳白皙的手在它身上摸了又摸，确认没有发烧后，愈发忧心忡忡。
“难不成是在想爹娘了？乖，不哭哦，以后我就是你的爹娘。乖孩子……”
她轻柔地抚摸着它顺滑的白毛，在那小小的额头和唇瓣上印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别愁眉苦脸的，你这样，我会担心的。”
她将小龙安置在枕边，细心地为它盖好小毯子，“睡吧，我就在身边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待雪琳呼吸平稳陷入深眠，小龙再次化作杨龙的身影。他长臂一伸，将熟睡的佳人紧紧锁在怀中，眼中满是不舍。琳儿，我不得不离开你半年，但我定会尽快赶回。可我该编个什么理由，才不至于让你疑心？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西北王宫·惊变】
由于红鸾女王青凤造访，雪明王设下盛宴。雪琳身为公主必须出席，只得将小龙留在寝殿，托付给贴身宫女照看。
宴行半巡，那宫女却突然惊慌失措地冲入大殿，脸色惨白：
“小公主！快……快去看看小龙！它出事了！”
“什么？！小龙怎么了？”雪琳惊得直接离席。
“小龙……被白狮重伤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西北王宫谁人不知那小猫是雪琳的心头肉？除了晴隽，几乎人人都爱极了那个小家伙。
雪琳顾不得任何仪态，几乎是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掠向寝殿。她的心跳如擂鼓，满脑子都是小龙安危。
不过瞬息，她已赶到寝殿门前。只见一头巨大的白狮正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那儿，而在它足边不远处，一团小小的雪白身影正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血泊之中，触目惊心。
“小龙——！”
雪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踉跄着扑了过去。她颤抖着双手，将那浑身是血、微温尚存的小小躯体小心翼翼地捧起。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砸落在小龙带血的皮毛上。
“小龙！小龙！你快醒醒……别吓娘亲，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拼命催动体内的狐族真气，想要探查小龙的伤势，试图留住它的生机。
然而，就在真气入体的一刹那，雪琳的身体猛然僵住——她感应不到任何呼吸，感應不到任何脉搏。
一次，两次，三次……无论她如何疯狂地灌注灵力，怀里的那个小生命依旧毫无反应，死寂得令人绝望。
雪琳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剧痛，在血泊中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小龙！小龙！你不要丢下娘亲……呜呜……”雪琳泣不成声地哀悼着。然而片刻之后，她猛地从悲恸中惊醒。
“是谁把狮子带进我寝殿禁地的？”
她霍然起身，厉声斥责，眼中虽还含着泪水，却已被熊熊怒火所取代。尽管如此，她的双手依然极尽温柔地捧着小猫那已经冰冷瘦小的躯体。
“是小仙。”
负责看管白狮的红鸾族仙仆站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愧疚：
“小仙带着‘九灼’出来散步，恰巧路过小公主的寝殿。九灼看见小龙独自在殿外的草坪上玩耍，便想过去找它戏耍，用爪子拨弄了它几下。可小龙不予理会，转身欲走，九灼一时性起，便出爪拦阻。九灼身躯庞大，力道难免重了些，误伤了小龙。小龙受惊之下抓伤了九灼，九灼这下恼了，便出了几重力教训它。结果……就把……小龙……给弄死了。”
那仙仆说罢，竟然还补了一句：“事情发生得太快，小仙实在是阻拦不及。”
“阻拦不及？还是根本没打算阻拦？”雪琳的声音如同猛兽般的低吼，惊得那仙仆脸色一僵。
她伸出玉指点向对方，怒火冲天：“兽类本无知，下手不知轻重，我不怪那头畜生！但按你所说，从它第一次出爪到之后施暴，你身为驯兽人，有的是时间制止！可你却冷眼旁观，放任它将我的爱宠活活打死。别拿什么‘惊吓过度’来当借口，你既然看管它，自然深知它的性子，更知道如何驾驭它！你到底居心何在？说！”
雪琳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骂得那仙仆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雪琳，不过是死了一只猫，你至于这般不依不饶吗？”青凤在一旁冷不丁开口，脸上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角却藏着一抹得意的阴毒。她终于除掉了那个碍眼的死猫。
“再进深林里抓几只回来养就是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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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说得倒轻巧。”雪琳猛然转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青凤，“那我问你，若是你父皇母后仙逝了，你是不是也会随便找两个人来代替他们？”
“雪琳！！你……！你放肆！”青凤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我放肆又如何？既然你觉得没有人能取代你的双亲，我告诉你，在我心里，也没有任何生灵能取代我的小龙！”
“雪琳！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竟敢拿我尊贵的父皇母后，去比对你那低贱的畜生幼猫？”
“为何比不得？小龙是一条命，你父母也是一条命，众生平等，谁又比谁高贵？”
“胡言乱语！你那死猫不过是只低阶灵兽，毫无用处，甚至还是个累赘，除了那点皮相一无是处。这种平庸之物，也配拿来攀比？”青凤的话字字诛心。
雪琳怒极反笑，眼中满是鄙夷：
“你凭什么断定谁的生命有价值，谁的生命无价值？既然你认为小龙无价值，那同样的，在你眼里尊贵的父母，在我眼里也可以是一文不值！那你是不是也该对此毫无怨言？”
“雪琳！你竟敢对我父皇母后如此无礼！”
“怎么？这会儿你知道心急火燎了？你父母在你眼中重逾千金，我的小龙在我眼中亦是如此！它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心里却是无价之宝！”
“是，小龙不强大，它甚至只是个让我操心的累赘，但我爱它，我心甘情愿照料它！而你，堂堂红鸾女王，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傲慢吧！别拿着你那狭隘的眼光来评判别人的珍宝。在我看来，你那高高在上的父母，连我的小龙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放肆！！！”青凤气得暴喝出声。
“雪琳，你可知你这番言论，正在亲手葬送红鸾族与九尾狐族的关系？”青凤的声音冷若冰霜。
“那又如何？若与红鸾族结盟的代价，是让我九尾狐族卑躬屈膝，甚至连爱宠被害都不能吭声，那这种盟友，不要也罢！所谓的盟约，是建立在互相尊重与对等的基础上的。可如今我看到的，只有红鸾族的狂妄与无礼！”
“你的畜生行凶在先，我不怪它，因为它只是个没开化的畜生。但你作为主位，不仅毫无担责之意，甚至连半句愧疚之言都无！这便是你口中高贵的红鸾女王？呵。”雪琳不屑地冷哼一声。
“还有……你大概忘了，当初是谁费尽心思求着大天尊杨龙出面，亲自带你去西北境向我父王母后谢罪？是谁在那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地哀求，只为求得我九尾狐族的原谅？青凤女王，你不会忘了那个人是谁吧？”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青凤和晴隽的脸上。当日青凤在大殿跪求宽恕的旧事，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却被雪琳当众揭开了伤疤。
“滚出我的寝殿！所有人，立刻，滚！”雪琳下了逐客令，她此刻心碎欲绝，只想独自陪着小龙。
“青凤，你带晴隽先回去吧。把你的白狮也带走。琳儿现在不想见任何人。”雪明王沉声开口。他看着那血泊中的小猫，心中亦是十分不忍。作为九尾狐王，他虽然必须维持大局，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雪琳伫立在原地，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眸，此时只看得见掌心中那具被鲜血染红的、娇小而冰冷的躯体。
她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终于支撑不住，脱力地瘫坐在地。
“小龙……你一定很疼吧？你怎么走得这么急，急得娘亲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她对着那具残破的躯体低声呢喃，嗓音破碎而沙哑。
“对不起……是娘亲没用，丢下你一个人……都怪我太蠢……明明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可我却食言了……”
她伏地痛哭，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洗刷着掌心的血迹。
而在她身侧，大天尊杨龙那半透明的元神正满怀愧疚地凝视着她。
起初，他并未察觉那驯兽人的险恶用心，只当是寻常的遛兽。直到那头白狮对他这副雪猫躯壳穷追不舍、招招致命时，他才惊觉这竟是一场针对小龙的围杀。
恰逢他需要从雪琳身边脱身去履行神职，一个“金蝉脱壳”的诈死之计便在电光石火间成型。
他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小龙替身，让众人目睹了小猫“惨死”在白狮爪下的假象。
但他万万没料到——不，是压根不敢想象，雪琳竟会悲恸至此，仿佛这一场死别也带走了她的半条命。
他原本以为，相处不过半载，雪琳虽会难过，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看着她此刻肝肠寸断地守着那具假躯壳哀悼，他的心也像是被利刃狠狠剜了一刀。
他本意绝非想伤害她，却在无意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方才她为了小龙与青凤针锋相对、字字泣血的模样，更是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哪怕他当时只是一只看似无用的累赘幼猫。
她那句发自肺腑的话，此刻正一字一句地镌刻在他的神魂之上：
“我的小龙……它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心里却是无价之宝！它不强大，甚至只是个累赘，但我爱它，我心甘情愿照料它！”
杨龙静静地看着她满脸泪痕地亲手掩埋了那具替身，又亲手在坟冢周围种满了娇艳的花卉。
“小龙，入土为安吧。娘亲为你铺好了最美的床，让你睡得安稳些。若有来生，你一定要再回到娘亲身边。”她边说边哭，纤细的肩膀随着抽泣剧烈颤抖。
雪琳在坟前坐了很久很久，任凭宫女如何劝说也不愿回殿休息。
杨龙化作透明的神身，如影随形地坐在她身旁，心如刀割。是他，亲手毁掉了她的笑容。
“记住了，杨龙。永远不要拿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去开玩笑。”
创世神夺天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带着隆隆的神威，然而沉浸在悲伤中的雪琳却毫无察觉。
“对你赤诚相待之人，对你有着绝对的信任，绝无半分猜忌。雪琳将整颗心都交托给了化身为小龙的你，你伤了小龙，便是伤了她的魂。即便你并非本意，但这因果终究是你欠下的。待你归来，想方设法向她解释清楚吧。”父神，她……会原谅我吗？杨龙在心中颤声问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名为“畏惧”的情绪。
“你竟然也会害怕？”是。
“她定会恼你，因为你骗走了她对‘小龙’的所有爱意。但以她的心性，若你的理由站得住脚，她不会怪你太久。”儿臣领命。
“去吧，先去履行你的职责。待六月期满，再回来寻她，亲口告诉她你的身份与心意。但你要时刻铭记——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你将来负了她，她定会带着你们的孩子决绝离去，永不回头。即便你求遍诸天，一旦信任崩塌，她便再不会给你弥补的机会。你要待她，需如鸳鸯般忠贞不渝，切记，切记。”
夺天的神音渐渐远去，留下杨龙独自在月色下沉思。他看着雪琳依然执拗地守在那座小坟旁，心中百感交集。
“小公主，回殿歇息吧，夜深露重。”一名宫女跪在雪琳身后，看着她紧紧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疼地劝道。
雪琳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小公主？小公主？”
宫女心中生疑，伸手轻轻触碰雪琳垂在身侧的手，随即惊叫出声：
“小公主！您的身体烫得惊人，您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