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三万年之约
父王、母后、王兄：
当您们读到这封信时，女儿已经启程前往一个地方了。那地方实在太遥远，远到女儿深知再也无法回来见您们。至于那究竟是何处，女儿无法相告，因为那里关乎着极大的秘密。
女儿只能告诉您们，那个地方能让失衡的天地能量重归秩序。此时此刻，您们定能感应到能量平衡已恢复如常。再也无需担忧会有谁能侵犯西北境与九尾狐族，您们可以永久关闭护域大阵，像从前那样生活了。
这是女儿所能留给您们最后的礼物，也是女儿心甘情愿献上的礼物。
女儿必须待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承欢膝下侍奉您们了，请您们务必保重身体。女儿只能在那个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您们。
父王不许经常欺负母后，母后也不要总是捉弄父王呀。请王兄代妹妹照顾好父王与母后，也别忘了照看杨克哥哥。
深爱着您们每一个人。
琳儿
“母后！！”雪三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因读完信而昏厥过去的美梦王后。
雪明王木然伫立。他双眼死死盯着手中那封因颤抖而抖动不已的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随即夺眶而出。雪琳在信中交代得清清楚楚，令他竟不知该向大尊杨龙询问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大尊的双目为何会红肿如大哭过一场。美梦王后先前已将雪琳与大尊杨龙之间的私情告知于他，他也一直满心期待着在这乱局平定之后，大尊能上门提亲。可万万没想到，他终究只能空等一世，而大尊亦永远无法再向他开口求娶。
此时，雪明王回想起雪琳此前种种反常的举动。那日她突然跑来紧紧拥抱他与美梦，并对他们诉说爱意，他与美梦虽感诧异却并未起疑，只当她像往常那般撒娇赖皮。
怎料，那竟是她最后一次向他们撒娇，最后一次对他们告白。因为在那时，她便已是在向他们进行永别。雪明王想到此处，泪水更是决堤般难以自抑。
“能否让本王也读一读这封信？”随行而来的金明亲王开口道。
雪明王带着浑身虚脱般的无力感，将信递给了他。金明亲王接过信飞快地扫视，片刻后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便是答案了——解释了为何在一天前，他能如此清晰地感应到天地能量已重归秩序。他万没想到，自己仅仅是那几句点拨，竟让雪琳寻到了这样的解决之法，却也令她从此与众人天人永隔。
“雪明，本座有一事相求。”大尊忽然开口。
“大尊请讲，臣无有不从。”
“本座想要琳儿的雾霭殿。往后，本座会在此居住半月，再回天龙宫居住半月，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永恒。”
“遵旨。臣这就命人去打点……”
“不必。一切照旧即可，便当琳儿依然在那殿中。”
“臣领旨。”
次日，四海八荒皆已清晰感知到天地能量重归秩序，亦得知了西北境雪琳小公主为换取万世太平而舍身成仁的壮举。虽无人知晓这位小公主究竟如何办到，但大尊杨龙宣告天下，敕封九尾狐王雪明、后美梦、太子雪三及雪琳小公主与大尊享有同等至高地位，并将九尾狐族提升至与龙族平起平坐之列。此番尊崇，便是对她舍身大义最好的明证。
对此，龙族众仙无一异议。众人亦知悉，东海神君杨生与大王妃黄紫霞之子杨克，在九尾狐族受到了等同于雪三太子的极高礼遇。这令龙族上下对九尾狐族倍增崇敬。若说还有谁心中存了些许芥蒂，便也只有杨克远在东海的家人了。
北海神君杨杰、西海神君杨春、白虎王白鹤及龙龟王严善，现下已各自领众回归封地。西北境撤去了护域大阵，各境均恢复了往昔那般无需开启大阵的安稳岁月。
又过了七日，四海八荒再度传出敕令：九尾狐王雪明禅位于雪三太子。雪三登基，立红狐族的宁梅公主为尊后。宁梅乃是美梦王后母族妹辈的亲从。此外，雪三亦纳狮族金橘公主为贵妃、麒麟族李平公主为淑妃，以此巩固各族邦交。随后，雪三昭告天下，从此不再纳妃。
由此可见，若非狮、麟两族当初主动遣送公主结好，雪三本欲效法父王雪明，一生仅守一人。既已送达，若强行回绝恐生嫌隙，雪三这才破例纳她们二人入宫。
“金橘、李平，尔等须时刻铭记，宁梅乃本王之尊后。尔等当谨守礼数，切莫在本王宫闱内挑起半分纷争。”
“宁梅，尔等身为尊后，当好生照拂她们。她们远嫁异族，莫要教她们受了委屈。”
“尔等须和睦共处。嫉恨之心从未能予人幸福，本王决不容许家宅不宁。若日后尔等皆为本王诞下麟儿，同胞手足定要齐心协力，共济艰危。”
雪三将承宠之期分配得极为公允。七日之中，他伴尊后宁梅三日，陪金贵妃二日，伴李淑妃二日。如此定序，亦教她们无需为争宠而徒增烦恼。
又过了一月，四海八荒皆知“小狐狸茶室”将重开。茶室由退位后的雪明王与美梦后亲手打理。众仙官闻风而至，往来食客较往昔更甚。皆因这“小狐狸茶室”乃是由那位让乾坤复位的雪琳小公主所创，如今已成传奇。
退位后的九尾狐王伉俪搬出了王宫，住进了当年创办茶室时雪琳亲手修筑的雅居。若有谁欲见二人，在“小狐狸茶室”总能寻得他们的身影。
待一切尘埃落定，大尊杨龙启程前往西北境，径直入住了雪琳的“雾霭殿”。
“参见大尊。”雾霭殿的仙婢们躬身迎候。
“尔等退下吧，本座想独处片刻。”
“谨遵大尊法旨。”
大尊那双深邃的眼眸满含哀戚地扫视着四周。雾霭殿内一切如旧，唯独少了雪琳的身影。他甚至看到了她曾为“小龙”修筑的那座空冢。步入寝殿，周遭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处处皆仿佛映照着她昔日的绰约影迹。
小龙心中一震，猛然环顾四周，耳畔仿佛回响着那声清甜悦耳的呼唤。然而，周遭唯有一片寂静。
‘是我听错了吧。’他神色黯然地想道。
步入她的寝殿，思念之情愈发汹涌。他曾以小猫“小龙”的身份在这间屋子里陪伴了她整整六个月，这里是她最私密的领地，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她淡淡的气息。
他看见床榻上并排放着一个小枕头和一条小毯子，就依偎在她平日枕着的那个大枕头旁。大尊杨龙立刻认出，那是她为爱宠“小龙”置办的小窝。即便那只猫已离去多时，她却从未将其忘怀。
他目光再次扫过，发现墙角放着一个硕大的木匣。开启之后，他怔在了原地——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收纳着关于“小龙”的一切物事。她将这些东西保存得如此完好，足以想见即便她早已知晓真相，心中却始终惦念着那段时光。
大尊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沉默地用手背拭去泪痕。
“你很想念她吧。”在这寂静之中，一个声音突如其来。
他猛然回身，只见创世大尊夺天正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他惊讶地睁大了眼，因为父王此时竟穿着一身古怪的服饰。但他随即想了起来，这衣服雪琳曾显影给他看过，琳儿管这叫什么来着？他努力搜寻着记忆。
哦！想起来了。“圣诞老人装。”
“父王穿着‘圣诞老人’装。”
“你居然认得？”胖乎乎的老爷子有些诧异地问道。
他点点头答道：“琳儿曾提起过，儿臣便记下了。”随后又问道，“父王此番现身，可是有事教诲？”
“在那丫头的神识化为‘日照百月’的一部分前，她向我许了一个愿。”
大尊杨龙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什么愿望？”
“你自己听吧。”
须臾，雪琳那清甜的声音徐徐响起：“我不知自己是否还有福分重返这四海八荒，不知能否再做雪明父王与美梦母后的女儿，也不知能否再做小龙心爱的女人。但我确信，自来到这世间起，我的福缘或许已耗尽了，纵有剩余，恐怕也不足以圆我所愿。”
“所以，若还能求爷爷一件事，我只求我所爱的人们一生幸福，直至寿终正寝。求他们偶尔能想起我，莫要将我遗忘。仅此而已。”
声音渐消，大尊杨龙眼中已是泪光盈盈。他急促地眨动双眼，才将泪水隐去。“她向父王求得太少了……太少了，根本抵不过她的牺牲。”
“正因她是好孩子，所以从不贪心，只求所需，不求无度。”创世大尊的语气中满是赞赏，“如今她的神识正沉睡在‘起源神川’，等待着转世的时机。”
“起源神川！”他惊呼出声。起源神川是独立于万界之外的领域，乃是创世大尊夺天的居所。能进入此界的魂灵微乎其微，连大尊杨龙自己为了不打扰父王，也极少踏足此处。
“父王，能否让她再次降生在四海八荒？让她如愿回到雪明与美梦身边做他们的女儿，让她回到儿臣身边。”
“你莫要忘了，一旦她重新投胎，所有的记忆都将归零。无论是前世作为凡人的记忆，还是作为‘雪琳’的过往，都将荡然无存。她必须重新开始，重新认知这一切。”
“她上次之所以带着记忆降生，是因为那是由于我的疏忽造成的意外，我才补偿她，没抹去她为人的记忆。但这一次，她的消亡是循天命之礼，所以我必须抹除她所有的旧忆。”
“无碍的，父王。只要她能回来，即便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儿臣会亲自守护她，让她再次像以前那样爱上我。”
“儿臣恳请，让她再次以‘九尾金狐’的真身降世，让她保留以往那样的天赋才干，可好？”
“可以，但有个条件。你意下如何？”
“儿臣答应！无论何种条件，儿臣悉数领受。”
“大尊，此言当真？”前任九尾狐后美梦激动地问道。
“当真。父王已准许琳儿再次投生于尔等膝下，成为令狐族引以为傲的九尾金狐。她将拥有与往昔同等的天赋，只是由于新生，她将不再拥有前世的记忆。”
“大尊，此事恩同再造。实则……您究竟与创世大尊交换了什么条件？”前任九尾狐王雪明沉声问道，他确信要换取如此优厚的恩赐，必然付出了对等的代价。
“在下个三万岁期满之前，本座不得与她相见。”
雪明与美梦皆是愣住了。这个交换条件对大尊杨龙而言无异于锥心之痛。整整三万年，他都无法与她相见。
“可是大尊也知道琳儿就在西北境，您若想见，随时都能来呀。”美梦不忍地辩驳道。
“王后无需忧心。能等三万年，总好过永失音讯。三万载岁月，本座等得起。纵使不能亲见，本座亦能时刻获知她的音讯。届时，尔等只需将她的近况告知本座即可。”
雪明与美梦再次沉默了，心中对大尊生出无限怜悯。他费尽心思换她归来，却要忍受万载相思之苦。但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分别三万年，总胜过永诀。
“大尊，雪明向您承诺：待琳儿三万岁那年，我定等候大尊上门提亲，且雪明此生，只认大尊这一份聘礼。”雪明郑重许诺。
“多谢。”
“那琳儿何时能回到我们身边？”
“六个月后，你便会再次有喜。”
得知美梦六个月后便会受孕，雪明对美梦更是呵护备至，唯恐她的仙体在备孕期间有半点闪失。饮食与各类仙药皆由医官亲自调配，这番严密的照拂引得周遭众人暗自纳罕。
唯有雪三王、宁梅后以及杨克知晓这背后的真正原因，这喜讯令雪三与杨克心情大好。
“大王，今日看您似乎心情格外愉悦呀。”金贵妃有些诧异地问道。
今日轮到雪三留宿金橘公主——即现在的金贵妃宫中。
“确实有一桩喜事，过不了多久，你自会知晓。”
“究竟是何喜事？大王不能先告诉臣妾吗？”
“你且等着瞧吧。”雪三依旧三口严缄。
金橘心中不免好奇，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雪三如此喜形于色。
又过了八个月。
“禀亲王，美梦王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医官欣喜地禀报道。
“是男是女？”
“亲王莫要心急，如今才两个月。须得等到胎龄满五个月，方能知晓。”
雪明这才回过神来。虽说心中早已笃定定是女儿归来，可他仍旧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
“是一位小公主。”
胎龄满五个月时，医官的断言令所有守候在侧的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谢过大尊。”
雪明快步上前，向同样在等候消息的大尊杨龙致谢。
“你打算为她取何名？”
“雪琳。”
“好。”大尊简短地赞许道。
“哇——哇——哇——”
清脆的婴孩啼哭声传出。九尾金狐的虚影再次在天际显现。知情者无不面露喜色。
“是小公主！雪琳小公主降生了！”一直守护美梦分娩的雪冰推开房门，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在柔软厚实锦缎中的女婴。女婴被交到了雪明王手中，她的额间赫然印着一道金色的九尾狐印记。
雪明紧紧抱着她，泪水止不住地流下。片刻后，他将婴孩传给雪三和杨克，两人皆是满脸笑意。那份由衷的喜悦甚至令金贵妃和李淑妃感到诧异——她们能感觉到，大家对这位仙胎降生的欢喜程度，远超常理。
大尊杨龙走上前，亲手为正被杨克抱着的女婴戴上了一串挂有龙形坠子的项链。项链触体，她额间的金色印记随即隐去。大尊将女婴接过来，极尽温柔地抱在怀中。
“我的琳儿，你回来了。”
大尊压低声音呢喃道，随后轻轻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片刻后才将她还给雪明。
“这是本座曾赠予琳儿的首饰，现下悉数归还给雪琳小公主。”大尊将首饰盒递给雪三王。
“大叔请放心，臣会将这些首饰交给母后代为保管。待小妹长大后，再让她佩戴。”雪三说道。他深知其中的一切缘由，也明白父王与大尊之间的约定。
“多谢。本座该回去了。”
大尊出言告辞。依照约定，他必须开始那段不得相见的岁月了。
虽说失去了往昔的记忆，但随着小雪琳渐长，她对诸般术法的领悟力依然惊人。她学得比从前更快，任何教诲只需两三次，她便能心领神会、运用自如，仿佛这些本事本就刻在她的骨子里。
美梦将雪琳成长的点点滴滴皆记录在册，每隔半年便送往天龙宫。大尊杨龙便以此种方式，时刻伴她左右。
直到她年满一万四千岁，一张雪琳的画像随记录一同送达。这是他此生头一回见到重生后的她。
“小公主生得真是灵动可爱，越发像从前了。看来创世大尊是有意保留了她的容颜。”永仙看着那副被精心装裱挂在书房墙上的画像感叹道。
永仙此前从未见过雪琳。每当他去小狐狸茶室，总与雪琳错身而过。大尊杨龙凝视着她的画像，仿佛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永仙在书桌一侧摆上热茶，并配上了几碟精致诱人的点心。这些点心，自然是出自“小狐狸茶室”。
“永仙。”大尊在他准备退下前唤住了他。
“臣在。”
“传话给雪明与美梦，带琳儿去东域神龛取回她的东西。她的年纪，已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永仙思忖片刻便反应过来。在东域神龛内层的入口处，依然摆放着除了九尾金狐外无人能触碰的“幻梦三角”，以及她亲手炼制的护身软甲、护臂与护腿。这些法宝已随雪琳的年岁，在此静置了一万四千载。
次日，雪明王与美梦王妃带着雪琳来到了天龙宫。这是小雪琳第一次踏足这座宫殿。她惊叹于这里的宏伟壮丽，一双美目好奇地张望着。
“母后，杨龙大叔呢？琳儿能见到他吗？”雪琳问道。
“你杨龙大叔此时不在宫中，他有要事处理，你怕是见不到他了。”美梦回答道。
雪琳的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自打她记事起，父王母后便常说大尊杨龙是何等疼爱她，她所用的许多物件皆是大尊所赐。可她却从未见过这位大尊一面。此番来到他的居所，本满怀期待，不曾想依然无缘相见。
“诸位请在此稍候。本官带小公主去去就回。”当众人抵达会客殿时，永仙开口道。
永仙牵着雪琳的手，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前。雪琳惊愕地仰望着。
“永仙叔叔，这个洞好大呀。”
“这叫‘东域神龛’。我们要进去取一些代为保管于此的东西。”
他将手掌覆在白石板上，须臾，石门缓缓升起。
“小公主请随本官来。”
当您们读到这封信时，女儿已经启程前往一个地方了。那地方实在太遥远，远到女儿深知再也无法回来见您们。至于那究竟是何处，女儿无法相告，因为那里关乎着极大的秘密。
女儿只能告诉您们，那个地方能让失衡的天地能量重归秩序。此时此刻，您们定能感应到能量平衡已恢复如常。再也无需担忧会有谁能侵犯西北境与九尾狐族，您们可以永久关闭护域大阵，像从前那样生活了。
这是女儿所能留给您们最后的礼物，也是女儿心甘情愿献上的礼物。
女儿必须待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承欢膝下侍奉您们了，请您们务必保重身体。女儿只能在那个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您们。
父王不许经常欺负母后，母后也不要总是捉弄父王呀。请王兄代妹妹照顾好父王与母后，也别忘了照看杨克哥哥。
深爱着您们每一个人。
琳儿
“母后！！”雪三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因读完信而昏厥过去的美梦王后。
雪明王木然伫立。他双眼死死盯着手中那封因颤抖而抖动不已的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随即夺眶而出。雪琳在信中交代得清清楚楚，令他竟不知该向大尊杨龙询问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大尊的双目为何会红肿如大哭过一场。美梦王后先前已将雪琳与大尊杨龙之间的私情告知于他，他也一直满心期待着在这乱局平定之后，大尊能上门提亲。可万万没想到，他终究只能空等一世，而大尊亦永远无法再向他开口求娶。
此时，雪明王回想起雪琳此前种种反常的举动。那日她突然跑来紧紧拥抱他与美梦，并对他们诉说爱意，他与美梦虽感诧异却并未起疑，只当她像往常那般撒娇赖皮。
怎料，那竟是她最后一次向他们撒娇，最后一次对他们告白。因为在那时，她便已是在向他们进行永别。雪明王想到此处，泪水更是决堤般难以自抑。
“能否让本王也读一读这封信？”随行而来的金明亲王开口道。
雪明王带着浑身虚脱般的无力感，将信递给了他。金明亲王接过信飞快地扫视，片刻后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便是答案了——解释了为何在一天前，他能如此清晰地感应到天地能量已重归秩序。他万没想到，自己仅仅是那几句点拨，竟让雪琳寻到了这样的解决之法，却也令她从此与众人天人永隔。
“雪明，本座有一事相求。”大尊忽然开口。
“大尊请讲，臣无有不从。”
“本座想要琳儿的雾霭殿。往后，本座会在此居住半月，再回天龙宫居住半月，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永恒。”
“遵旨。臣这就命人去打点……”
“不必。一切照旧即可，便当琳儿依然在那殿中。”
“臣领旨。”
次日，四海八荒皆已清晰感知到天地能量重归秩序，亦得知了西北境雪琳小公主为换取万世太平而舍身成仁的壮举。虽无人知晓这位小公主究竟如何办到，但大尊杨龙宣告天下，敕封九尾狐王雪明、后美梦、太子雪三及雪琳小公主与大尊享有同等至高地位，并将九尾狐族提升至与龙族平起平坐之列。此番尊崇，便是对她舍身大义最好的明证。
对此，龙族众仙无一异议。众人亦知悉，东海神君杨生与大王妃黄紫霞之子杨克，在九尾狐族受到了等同于雪三太子的极高礼遇。这令龙族上下对九尾狐族倍增崇敬。若说还有谁心中存了些许芥蒂，便也只有杨克远在东海的家人了。
北海神君杨杰、西海神君杨春、白虎王白鹤及龙龟王严善，现下已各自领众回归封地。西北境撤去了护域大阵，各境均恢复了往昔那般无需开启大阵的安稳岁月。
又过了七日，四海八荒再度传出敕令：九尾狐王雪明禅位于雪三太子。雪三登基，立红狐族的宁梅公主为尊后。宁梅乃是美梦王后母族妹辈的亲从。此外，雪三亦纳狮族金橘公主为贵妃、麒麟族李平公主为淑妃，以此巩固各族邦交。随后，雪三昭告天下，从此不再纳妃。
由此可见，若非狮、麟两族当初主动遣送公主结好，雪三本欲效法父王雪明，一生仅守一人。既已送达，若强行回绝恐生嫌隙，雪三这才破例纳她们二人入宫。
“金橘、李平，尔等须时刻铭记，宁梅乃本王之尊后。尔等当谨守礼数，切莫在本王宫闱内挑起半分纷争。”
“宁梅，尔等身为尊后，当好生照拂她们。她们远嫁异族，莫要教她们受了委屈。”
“尔等须和睦共处。嫉恨之心从未能予人幸福，本王决不容许家宅不宁。若日后尔等皆为本王诞下麟儿，同胞手足定要齐心协力，共济艰危。”
雪三将承宠之期分配得极为公允。七日之中，他伴尊后宁梅三日，陪金贵妃二日，伴李淑妃二日。如此定序，亦教她们无需为争宠而徒增烦恼。
又过了一月，四海八荒皆知“小狐狸茶室”将重开。茶室由退位后的雪明王与美梦后亲手打理。众仙官闻风而至，往来食客较往昔更甚。皆因这“小狐狸茶室”乃是由那位让乾坤复位的雪琳小公主所创，如今已成传奇。
退位后的九尾狐王伉俪搬出了王宫，住进了当年创办茶室时雪琳亲手修筑的雅居。若有谁欲见二人，在“小狐狸茶室”总能寻得他们的身影。
待一切尘埃落定，大尊杨龙启程前往西北境，径直入住了雪琳的“雾霭殿”。
“参见大尊。”雾霭殿的仙婢们躬身迎候。
“尔等退下吧，本座想独处片刻。”
“谨遵大尊法旨。”
大尊那双深邃的眼眸满含哀戚地扫视着四周。雾霭殿内一切如旧，唯独少了雪琳的身影。他甚至看到了她曾为“小龙”修筑的那座空冢。步入寝殿，周遭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处处皆仿佛映照着她昔日的绰约影迹。
小龙心中一震，猛然环顾四周，耳畔仿佛回响着那声清甜悦耳的呼唤。然而，周遭唯有一片寂静。
‘是我听错了吧。’他神色黯然地想道。
步入她的寝殿，思念之情愈发汹涌。他曾以小猫“小龙”的身份在这间屋子里陪伴了她整整六个月，这里是她最私密的领地，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她淡淡的气息。
他看见床榻上并排放着一个小枕头和一条小毯子，就依偎在她平日枕着的那个大枕头旁。大尊杨龙立刻认出，那是她为爱宠“小龙”置办的小窝。即便那只猫已离去多时，她却从未将其忘怀。
他目光再次扫过，发现墙角放着一个硕大的木匣。开启之后，他怔在了原地——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收纳着关于“小龙”的一切物事。她将这些东西保存得如此完好，足以想见即便她早已知晓真相，心中却始终惦念着那段时光。
大尊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沉默地用手背拭去泪痕。
“你很想念她吧。”在这寂静之中，一个声音突如其来。
他猛然回身，只见创世大尊夺天正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他惊讶地睁大了眼，因为父王此时竟穿着一身古怪的服饰。但他随即想了起来，这衣服雪琳曾显影给他看过，琳儿管这叫什么来着？他努力搜寻着记忆。
哦！想起来了。“圣诞老人装。”
“父王穿着‘圣诞老人’装。”
“你居然认得？”胖乎乎的老爷子有些诧异地问道。
他点点头答道：“琳儿曾提起过，儿臣便记下了。”随后又问道，“父王此番现身，可是有事教诲？”
“在那丫头的神识化为‘日照百月’的一部分前，她向我许了一个愿。”
大尊杨龙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什么愿望？”
“你自己听吧。”
须臾，雪琳那清甜的声音徐徐响起：“我不知自己是否还有福分重返这四海八荒，不知能否再做雪明父王与美梦母后的女儿，也不知能否再做小龙心爱的女人。但我确信，自来到这世间起，我的福缘或许已耗尽了，纵有剩余，恐怕也不足以圆我所愿。”
“所以，若还能求爷爷一件事，我只求我所爱的人们一生幸福，直至寿终正寝。求他们偶尔能想起我，莫要将我遗忘。仅此而已。”
声音渐消，大尊杨龙眼中已是泪光盈盈。他急促地眨动双眼，才将泪水隐去。“她向父王求得太少了……太少了，根本抵不过她的牺牲。”
“正因她是好孩子，所以从不贪心，只求所需，不求无度。”创世大尊的语气中满是赞赏，“如今她的神识正沉睡在‘起源神川’，等待着转世的时机。”
“起源神川！”他惊呼出声。起源神川是独立于万界之外的领域，乃是创世大尊夺天的居所。能进入此界的魂灵微乎其微，连大尊杨龙自己为了不打扰父王，也极少踏足此处。
“父王，能否让她再次降生在四海八荒？让她如愿回到雪明与美梦身边做他们的女儿，让她回到儿臣身边。”
“你莫要忘了，一旦她重新投胎，所有的记忆都将归零。无论是前世作为凡人的记忆，还是作为‘雪琳’的过往，都将荡然无存。她必须重新开始，重新认知这一切。”
“她上次之所以带着记忆降生，是因为那是由于我的疏忽造成的意外，我才补偿她，没抹去她为人的记忆。但这一次，她的消亡是循天命之礼，所以我必须抹除她所有的旧忆。”
“无碍的，父王。只要她能回来，即便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儿臣会亲自守护她，让她再次像以前那样爱上我。”
“儿臣恳请，让她再次以‘九尾金狐’的真身降世，让她保留以往那样的天赋才干，可好？”
“可以，但有个条件。你意下如何？”
“儿臣答应！无论何种条件，儿臣悉数领受。”
“大尊，此言当真？”前任九尾狐后美梦激动地问道。
“当真。父王已准许琳儿再次投生于尔等膝下，成为令狐族引以为傲的九尾金狐。她将拥有与往昔同等的天赋，只是由于新生，她将不再拥有前世的记忆。”
“大尊，此事恩同再造。实则……您究竟与创世大尊交换了什么条件？”前任九尾狐王雪明沉声问道，他确信要换取如此优厚的恩赐，必然付出了对等的代价。
“在下个三万岁期满之前，本座不得与她相见。”
雪明与美梦皆是愣住了。这个交换条件对大尊杨龙而言无异于锥心之痛。整整三万年，他都无法与她相见。
“可是大尊也知道琳儿就在西北境，您若想见，随时都能来呀。”美梦不忍地辩驳道。
“王后无需忧心。能等三万年，总好过永失音讯。三万载岁月，本座等得起。纵使不能亲见，本座亦能时刻获知她的音讯。届时，尔等只需将她的近况告知本座即可。”
雪明与美梦再次沉默了，心中对大尊生出无限怜悯。他费尽心思换她归来，却要忍受万载相思之苦。但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分别三万年，总胜过永诀。
“大尊，雪明向您承诺：待琳儿三万岁那年，我定等候大尊上门提亲，且雪明此生，只认大尊这一份聘礼。”雪明郑重许诺。
“多谢。”
“那琳儿何时能回到我们身边？”
“六个月后，你便会再次有喜。”
得知美梦六个月后便会受孕，雪明对美梦更是呵护备至，唯恐她的仙体在备孕期间有半点闪失。饮食与各类仙药皆由医官亲自调配，这番严密的照拂引得周遭众人暗自纳罕。
唯有雪三王、宁梅后以及杨克知晓这背后的真正原因，这喜讯令雪三与杨克心情大好。
“大王，今日看您似乎心情格外愉悦呀。”金贵妃有些诧异地问道。
今日轮到雪三留宿金橘公主——即现在的金贵妃宫中。
“确实有一桩喜事，过不了多久，你自会知晓。”
“究竟是何喜事？大王不能先告诉臣妾吗？”
“你且等着瞧吧。”雪三依旧三口严缄。
金橘心中不免好奇，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雪三如此喜形于色。
又过了八个月。
“禀亲王，美梦王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医官欣喜地禀报道。
“是男是女？”
“亲王莫要心急，如今才两个月。须得等到胎龄满五个月，方能知晓。”
雪明这才回过神来。虽说心中早已笃定定是女儿归来，可他仍旧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
“是一位小公主。”
胎龄满五个月时，医官的断言令所有守候在侧的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谢过大尊。”
雪明快步上前，向同样在等候消息的大尊杨龙致谢。
“你打算为她取何名？”
“雪琳。”
“好。”大尊简短地赞许道。
“哇——哇——哇——”
清脆的婴孩啼哭声传出。九尾金狐的虚影再次在天际显现。知情者无不面露喜色。
“是小公主！雪琳小公主降生了！”一直守护美梦分娩的雪冰推开房门，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在柔软厚实锦缎中的女婴。女婴被交到了雪明王手中，她的额间赫然印着一道金色的九尾狐印记。
雪明紧紧抱着她，泪水止不住地流下。片刻后，他将婴孩传给雪三和杨克，两人皆是满脸笑意。那份由衷的喜悦甚至令金贵妃和李淑妃感到诧异——她们能感觉到，大家对这位仙胎降生的欢喜程度，远超常理。
大尊杨龙走上前，亲手为正被杨克抱着的女婴戴上了一串挂有龙形坠子的项链。项链触体，她额间的金色印记随即隐去。大尊将女婴接过来，极尽温柔地抱在怀中。
“我的琳儿，你回来了。”
大尊压低声音呢喃道，随后轻轻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片刻后才将她还给雪明。
“这是本座曾赠予琳儿的首饰，现下悉数归还给雪琳小公主。”大尊将首饰盒递给雪三王。
“大叔请放心，臣会将这些首饰交给母后代为保管。待小妹长大后，再让她佩戴。”雪三说道。他深知其中的一切缘由，也明白父王与大尊之间的约定。
“多谢。本座该回去了。”
大尊出言告辞。依照约定，他必须开始那段不得相见的岁月了。
虽说失去了往昔的记忆，但随着小雪琳渐长，她对诸般术法的领悟力依然惊人。她学得比从前更快，任何教诲只需两三次，她便能心领神会、运用自如，仿佛这些本事本就刻在她的骨子里。
美梦将雪琳成长的点点滴滴皆记录在册，每隔半年便送往天龙宫。大尊杨龙便以此种方式，时刻伴她左右。
直到她年满一万四千岁，一张雪琳的画像随记录一同送达。这是他此生头一回见到重生后的她。
“小公主生得真是灵动可爱，越发像从前了。看来创世大尊是有意保留了她的容颜。”永仙看着那副被精心装裱挂在书房墙上的画像感叹道。
永仙此前从未见过雪琳。每当他去小狐狸茶室，总与雪琳错身而过。大尊杨龙凝视着她的画像，仿佛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永仙在书桌一侧摆上热茶，并配上了几碟精致诱人的点心。这些点心，自然是出自“小狐狸茶室”。
“永仙。”大尊在他准备退下前唤住了他。
“臣在。”
“传话给雪明与美梦，带琳儿去东域神龛取回她的东西。她的年纪，已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永仙思忖片刻便反应过来。在东域神龛内层的入口处，依然摆放着除了九尾金狐外无人能触碰的“幻梦三角”，以及她亲手炼制的护身软甲、护臂与护腿。这些法宝已随雪琳的年岁，在此静置了一万四千载。
次日，雪明王与美梦王妃带着雪琳来到了天龙宫。这是小雪琳第一次踏足这座宫殿。她惊叹于这里的宏伟壮丽，一双美目好奇地张望着。
“母后，杨龙大叔呢？琳儿能见到他吗？”雪琳问道。
“你杨龙大叔此时不在宫中，他有要事处理，你怕是见不到他了。”美梦回答道。
雪琳的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自打她记事起，父王母后便常说大尊杨龙是何等疼爱她，她所用的许多物件皆是大尊所赐。可她却从未见过这位大尊一面。此番来到他的居所，本满怀期待，不曾想依然无缘相见。
“诸位请在此稍候。本官带小公主去去就回。”当众人抵达会客殿时，永仙开口道。
永仙牵着雪琳的手，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前。雪琳惊愕地仰望着。
“永仙叔叔，这个洞好大呀。”
“这叫‘东域神龛’。我们要进去取一些代为保管于此的东西。”
他将手掌覆在白石板上，须臾，石门缓缓升起。
“小公主请随本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