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老婆, ”顾寒把头埋得更低,“没什么,我就是还在自责, 怪我给你用了这么烈性的药物,原本......于深已经把注意事项反复告诉我了的。”

“没关系, ”祁燃把脸颊紧紧贴在顾寒的背上,“我好好的, 都能走了,别难过啦。”

顾寒点点头:“嗯, 谢谢老婆安慰我。”

顾寒急忙整理着情绪, 生怕祁燃再起疑心,自己暴露出再难以复加的的, 持续性的痛苦,祁燃那么聪明,他一定会察觉的。

“老婆, 先去客厅坐一会,等我洗好了碗, 咱们就抱在一起看电影, 看你最喜欢的电影。”

顾寒的鼻音有点重,话说着, 顾寒喉间一紧,差点又掉了眼泪,胸腔内的痛楚再度递进, 顾寒几乎难以克制悲伤了。

但让顾寒意外且惊喜的是, 祁燃没有多问,只是说:“好呀,那我去沙发上休息一下, 等着老公过来,对啦,咱们不是有洗碗机嘛,我帮着你把碗塞进洗碗机里,你过来陪我呀。”

“对,对,我们有洗碗机,我都忘了,”顾寒咽下哽咽,强作镇定,柔声说,“老婆,你生病了,不要做家务,快去休息,我很快就会把碗放好的。”

祁燃沉默了一会,乖乖答应了顾寒,细瘦,雪白的手臂从顾寒的腰际松开,他肠胃还不舒服,娇弱的内脏连走快些的颠簸也怕,所以他走得很慢,完全没有活泼的劲头。

祁燃也不是没察觉到顾寒的异样,顾寒试图隐瞒的剧烈的情绪波动,结尾那几句,顾寒以为自己的镇定天衣无缝,其实他的声音在颤抖,还有些哭腔,祁燃听得出来。

但祁燃没有把话说破,他有预感,顾寒可能是有了很棘手的事,他有难处,不要问的太紧了,也许让顾寒哭一下,多平静一下心情,也许就会好起来的。

祁燃想到了任何可能发生在顾寒身上的事,甚至是和于深之间的事,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让顾寒这么崩溃的事是因为自己。

所以祁燃的情绪尚好,除了心疼顾寒,没什么多余的,危害他那些脆弱器官的负面情绪,他乖乖地回了客厅,那个离电视很近的,沙发上加装出来的软榻,是祁燃除了顾寒怀里,他最喜欢的地方。

刚同居时,祁燃的胃病犯得还不算频繁,那时,顾寒总是抱着祁燃躺在那片软榻上,小狗乖乖卧在地板上,豆豆眉时不时抬起来,观察着顾寒和祁燃的动态。祁燃躺在顾寒身边拿着手机看视频时,顾寒会故意把他抱起来,放在肚子上,让他趴着,一下子就能看到顾寒,祁燃最喜欢顾寒这么抱着自己了,每当顾寒这样做,祁燃就会放下手机,笑着吻顾寒的唇。

像从前一样,客厅只开了几盏落地灯和壁灯,光线温暖昏黄,投下大片舒适阴影,这是顾寒贴心的,特意的安排,祁燃的情绪敏感,不容易时常松弛着,真的像小猫,有风吹草动就会立起耳朵,有些紧张,温馨的环境会让小猫祁燃放下警戒,更容易放松和入睡。

巨大的沙发柔软宽阔,祁燃没有立刻到榻上去,只在沙发一角坐下,他清瘦的身体微微陷进去,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按在了上腹胃脘的位置。

祁燃还是胃疼,里面也带着饱食后的胀闷,尽管他并没有吃下多少东西,他的胃太娇弱了,连极好消化的粥糜和面条吃下去都是一种负担,祁燃还是腹胀,肚脐明显因为肠胀气隆起,时不时就有些细微的肠鸣声,时急时缓,伴随着细细的抽痛,尽管疼痛不算严重,也并非像肠痉挛刚发作时那种腹胀欲裂的感觉,这些不适仍磨着祁燃,让他坐卧难安。

其实这些不适,并非是肠胃病发作急性期,而是每次肠胃炎或严重不适后,恢复期常有的敏感反应,只是这一次,似乎因为之前的剧烈呕吐和腹泻,来得格外清晰和顽固,再次影响到祁燃的日常起居。

祁燃靠在沙发背垫上,轻轻闭上眼睛,他知道顾寒很快会过来,像往常一样,会带着温水,也会直接伸手来探他的肚子,指头不轻不重地按下去,仔细地触摸祁燃的胃和肠脏是不是还在抽搐,安不安稳,祁燃从未在顾寒为自己按揉腹部之后,成功地瞒过他任何病痛.......可是祁燃不想让顾寒担心,他已经哭了很久,自责了很久,尤其是再见他那样心碎的眼神,祁燃实在于心不忍了。

于是祁燃决定做一个小小的,连他自己都知道也许是徒劳的尝试。

祁燃侧过身,身体和沙发的靠背形成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角度——是祁燃推测的,顾寒到底能不能看到,祁燃不知道,他从未以自己的视角观察过这个区域。坐好后,然祁燃将原本按在胃上的手,往下挪了挪,覆盖在了隆起的一脐部上方。

祁燃的手指纤细冰凉,没什么力气,他学着顾寒平时那样,很轻很缓地,顺时针打着小圈,试图安抚肚子里抽成一团的肠子,另一只手则曲起,用手肘微微顶住胃部,施加一点压力,以缓解那里的胀痛。

祁燃做得很隐蔽,动作幅度极小,收效也微乎其微,说实话,所有祁燃病中时按摩肠胃,术后和肠胃病发作急性期的护理,都是顾寒来做的,祁燃不会给自己揉胃,或是揉揉肠子,只是学着顾寒的样子。

祁燃的不适并没有缓解多少,为了不惊动顾寒,祁燃的呼吸尽量保持平稳,长睫低垂,看起来就像是安静地靠在沙发里静静的休憩。

但是,祁燃低估了顾寒对他的关注程度,也高估了自己此刻掩饰的能力,就像刚刚在厨房,顾寒天真地以为自己控制住了情绪。

顾寒现在还在厨房,快速地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又倒了一杯温水,往杯里加了一点点蜂蜜,温和的蜂蜜水对祁燃的胃有好处。

顾寒忙完了手边一切的事,拿着水杯走回客厅时,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沙发上的祁燃,在温暖的灯光下,祁燃侧身蜷坐的姿态,那微微向内收拢的肩膀,低垂的,不住轻颤的眼睫,以及虽然被身体遮挡了大半,却仍能看出在轻微动作的,按在下腹部的右手。

看到这些,顾寒的脚步轻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原地,静静地观察了一小会,顾寒看着祁燃那近乎自欺欺人的,偷偷的按揉腹侧以缓解腹胀的动作,看着他那因为忍耐不适而微微抿紧失了血色的唇,看着他那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脆弱姿态。

顾寒立刻就看穿了祁燃的心思。

又在隐忍,又是不说。

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奈和某种深重温柔的情绪,缓缓涌上顾寒的心头。他的祁燃总是这样,疼了不说,难受了忍着,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可爱,弱小,但非常坚强的毛绒小兽,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哪怕是祁燃最亲近,最愿意给予照料和温存的爱人。

顾寒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他没有直接戳穿,而是先将温热的蜂蜜水放在祁燃面前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祁燃果然像是受惊般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揉按肚子的手立刻停了下来,有些僵硬地放在原处,没敢动。他慢慢抬起眼,试探性的看向顾寒,眼神里有些慌乱和闪烁,漆黑的瞳仁里有些温软的不安,这一头可怜兮兮的毛绒小兽偷偷舔舐伤口被发现,连惊惶都那么可爱,顾寒的心软了一下,祁燃强自镇定:“老公,碗放好啦?”

“嗯,” 顾寒应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祁燃依旧按在腹部的手上,语气平静如常,里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老婆,肚子又不舒服了吗?胃也疼?”

祁燃下意识想摇头否认,但对上顾寒那双深邃的,漂亮的眼睛,否认的话直接堵在了喉咙里,实在开不得口,祁燃如鲠在喉,短暂沉默之后,睫毛颤动了一下,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带有掩饰意味的,询问顾寒是否放好了碗时更低,他实在有些心虚:“有一点疼,肠子也不舒服,肚子太胀了。刚刚吃完东西......肚子里一直在响,很不舒服,胃里也........也疼,我的肠胃太弱了,我自己也知道的,连只是吃点粥都会不舒服。”

祁燃最终还是坦白,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自责,他知道根本瞒不过顾寒的,也因为他在顾寒面前,每当被顾寒的温柔和爱意包裹,他没办法再硬撑着,只想快一点让顾寒抱一抱,帮自己揉一揉冷硬的胃部。

顾寒本身就是祁燃全部的安全感。

顾寒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依旧温柔,他没有再纠正,或是像往常一样说说祁燃,让他不要自责,原本顾寒认为,祁燃的自责是对自己处境的不自信,他仍然困在被周澄霸凌的时刻,没有挣脱出来,或者是源于他原生家庭阴影,他硬撑着惯了,还不爱向顾寒索取他应该得到的关心和爱。

但是,接到诊断报告的顾寒,突然且后知后觉地明白,祁燃每次因为胃疼惊扰到自己时的自责,并非是顾寒推测的两则可能性里的任何一个,而是祁燃心里,最纯粹的爱意,祁燃在心疼顾寒,心疼顾寒的身体和精力,他就是太爱顾寒了。

顾寒的心脏又疼了,他为自己曾经不理解祁燃的心意而愧疚,他低眉,轻轻伸出手,不是去拿开祁燃的手,而是直接将自己温热宽厚的手掌,覆在了祁燃那只冰凉纤细的手背上,连同他手下的腹部一起包裹住,缓缓地揉搓,声音温柔,低沉:“老婆,让我看看肚子。”

顾寒说着,轻轻将祁燃的手拿开,他的手掌探进祁燃的睡衣下摆,掌心按在祁燃发凉的腹部。

顾寒掌下的触感很清晰,胃部区域微微鼓胀,轻轻按压,能感到祁燃身体下意识的细微抵抗,祁燃下腹部的情况更严重些,原本应该柔软的肚子,因为肠子的抽搐皱缩成一团,祁燃的整个肚子又胀又硬,但实际情况已经比肠痉挛发作急性期好得多了。

顾寒认真地帮祁燃按摩腹部,祁燃才偷偷地打量一下顾寒,刚刚他太心虚了,不敢看顾寒的眼睛。

祁燃的观察力和心思太过于敏锐,他察觉到顾寒的气场和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顾寒正低眉,认真地帮祁燃按揉着肚子里痉挛最严重的地方,说话时也像往常一样温柔,有耐心,可祁燃仍看出他似乎有心事,明明他很专注,眼神里倒真的很有些心不在焉。

顾寒的爱不是表演出来的,但是他的平静是。

“老婆,你的胃真是太娇弱了,粥也要消化不了了,我得更仔细地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直到我们能出门,我必须带你去医院,再检查一下胃,” 顾寒还柔声说着,手下已经开始动作,他的掌心捂着祁燃的胃部,温暖那片冷硬的区域,等祁燃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顾寒的指尖施加稳定柔和的压力,力道刚好,指腹微微下陷,可以触摸到祁燃的胃,再顺时针打圈揉按,帮助祁燃缓解胀气和隐痛,他的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覆盖住祁燃隆起的腹部,用更缓慢、更深透的力道,一遍遍推揉安抚,试着再次帮祁燃理顺抽成一团的肠子。

观察总是揉得那么好,祁燃在他的护理下,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肠胃内的闷痛和胀满感也确实得到了疏解,胀硬的肚子软了些,他挪了挪身体,往顾寒的方向靠了靠。

“小猫老婆,怎么了?”

顾寒抱住凑过来的祁燃,柔声问他:“肚子揉疼了吗?”

“没有,”祁燃翻过身来,和顾寒抱在一起,脸埋在他温热暖香的颈间,柔声说,“肚子好多了,不那么难受了,不想揉,想和老公抱着。”

“我们回卧室抱着休息好不好?”

顾寒侧头,柔软的唇瓣轻轻点在祁燃白皙的耳骨上:“肠胃病人最需要卧床休息了,多睡觉,身子骨会好很多的。”

祁燃摇头,颇抵触地直接拒绝顾寒的提议,他的眸子湿漉漉的,里面有罕见的恳求,他开口时,也确实在央求顾寒:“我不想回去。”

祁燃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些鼻音:“老公,我躺了好多天了,连工作也没能去做,骨头都僵了........呜,老公,我们说好了看一起看一会电视的,不要把我送回去,我不要回去,我想和老公像刚同居那时候一样,每天在沙发上打打闹闹,抱着躺在榻上,你总是把我抱起来,让我趴在你肚子上的,我很想念从前的日子,我,我不想生病,就算生病,也想在外面待一会,求你了,小顾宝宝,求求你了。”

顾寒愣住了。他看着祁燃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尖软透了,他怎么能拒绝祁燃用这样温柔的,可爱的语气亲口说出来的请求?尤其,顾寒经历了下午那场近乎把心脏破碎又重塑的自责和痛哭之后,祁燃现在这带着点撒娇的,对平凡温暖的索求,对顾寒来说,是一种愈合和靠近。

“好,我答应老婆,咱们在这里玩一下午,不回去,” 顾寒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了抚祁燃微凉的脸颊,“不准偷偷忍着不舒服,有任何感觉都要立刻告诉我,好不好?”

“好呀,”祁燃钻进顾寒怀里,抱着他撒娇,“谢谢老公,我好开心。”

顾寒带着祁燃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于深就在隔壁的别墅里,他正在处理一系关于建宸的各项事务,包括祁燃被周澄死亡恐吓的事。

于深先联系了李局长,谈妥了在建宸塔上播放反电诈,反人口买卖,谨慎境外出行的宣传片,用以震慑还在睿皓有实权的,疑似和周澄是同伙作案的高层,敲山震虎。

反正周澄已经抢救过来了,重新回到睿皓是早晚的事,他总会看到建宸塔上的宣传视频的——在立天特区的任何一个人,不可能忽略建宸塔上播放的内容,因为这座广告塔实在是太高了,就算在郊区也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的内容,于深的计划,一定会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

于深把李局长发来的视频打包发给运营部的部门经理,视频刚刚上传成功,放在手边的手机就响了,于深拿起来一看,是程丹的电话——这次不是那个境外号码了,而是程丹联系于深常用的那个联系人电话,于深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程丹现在是安全的,自由的,他没有被周家的人为难,这是一件好事,祁燃也能放心了。

于深接了电话:“喂?程丹?”

“于总,是我,”程丹说,“医院那边来了消息,周澄已经醒了,但现在情况不太稳定,还在ICU住着,我和周岚是想问问于总,是等着周澄转到普病以后就探视,还是等着跟周和一块转普病,同时探视两个人?”

于深对这件事早有打算,回答说:“等两个人一起,对了,我们进入周家控股的特区中心医院,是不是不太容易?”

“按常理说,是不太容易,”程丹的语气还是很轻松的,“但有周岚在,肯定是没问题的,于总,这个您放心。”

周岚在旁边插话:“周澄又不是什么周家的香饽饽,谁护着他啊,于总,别担心。”

于深笑笑:“有周岚的帮忙,真是非常感谢。”

很快,于深的笑容就僵在脸上了,他开始挂心起周岚的安危:“程丹,我担心,周岚帮我们进入特区医院,后续会不会被周家人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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