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卷一·大梁王朝

公元前2086年,世人皆为上古六神勾陈之后,他们同为一性,即是雄性身躯。

勾陈悯后人无以为续,故将其分为两类:一为楔,二为器。楔者,肩负保卫领土之重任。器者,则能绵延子嗣。

两者最大的不同在于:器自出生之日起,右手手腕内侧便有一只玄鸟图腾以作识别。且他们较之楔而言,身形较为纤细。

一个王朝不会缺少优秀的楔,而战功赫赫的器却少之又少。

自六国开创以来,器的地位远不如楔,至今无法改变。

————《六国古记》

当今天下,分六国:梁、虞、魏、齐、楚、吴。

大梁王朝,国姓为嬴。民富力强、疆土安邦。

第九任梁国君王嬴从煜乃是一代仁德明君,他文治天下、开拓疆土、虚心纳谏,深受百姓拥戴。大梁在他的领导和统治之下,太平长乐、愈加兴盛。

嬴从煜共有二十一个皇子,其中十四个为楔,七个为器。而最受当今大梁国君宠爱的——则是四皇子、睿王嬴城。

梁国百姓无人不识睿王嬴城,那个翩翩潇洒的美少年,真真是皎如玉树临风前。当然,他的风流也和他的外貌一样,名满整个大梁。

尽管夜夜笙歌,留恋莺燕之地,但这仍旧无法消弭梁国国君对他的喜欢。

眼下,嬴城才不过十六岁。

金缕坊,纱帐轻摇,浅笑妍妍。幽香若有似无,撩人心弦。

窗外莺飞草长,桃花灼灼,好一片绝艳景色。

“这还真是——漏泄春光有柳条,王城锦绣无限好啊——”身着墨绿锦缎长袍的男人一展手中折扇,抿了口碧玉杯中的佳酿,满脸陶醉,惬意非常。他年纪虽不大,脸上的刚硬线条却已隐约可见。此刻眉眼含笑,轮廓便显得柔和,恰如微风拂过人心。

空气中可见沉浮的微小颗粒,周围却安静的很。

他不依不饶的继续撩拨身侧那姿态慵懒的家伙,打趣道,“我说你啊,今天真的很反常,为什么把我喊出来喝酒却一句话都不说?”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嬴城,莫非你是困了?”

不堪其扰的把那只捣乱的手给拍开,低沉淡漠的声音悠悠说道,“骆清姚,现在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了么?”

嬴城一身紫衣斜靠在窗边,胸口衣衫半遮,露出流畅有力的身体曲线和漂亮的蜜色肌肤,他纤长手指勾着酒杯,凤眸流转,薄唇轻挑。只是那么随意的看了一眼骆清姚,那股子邪肆洒然就把对面的人弄得脸红脑热。

骆清姚扭头默默扼腕:该死的,为什么这个家伙是个楔呢?如果是个器……极品啊——,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要是说出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嬴城一定会把自己一刀砍死吧?到底要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嬴城啊——

想到这里,骆清姚突然回神,激动的问道,“我差点忘了!听说你要娶那个什么……蓟家三公子?婚期都定了?”

嬴城嗯了一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浅色的唇顿时水光潋滟,他也毫不在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下唇,侧眸看着骆清姚,说道,“怎么?”

“蓟家的那位……听说,不太……”骆清姚挠挠头,努力想着措辞。

嬴城低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貌丑体壮难入眼是吧?”

骆清姚很尴尬,抓着酒杯掩饰性的不接对方的话。

“其实也无妨。我娶得是过日子的,又不是当花瓶摆的。”

“既然你想得开,我也无话可说了……这一年来跟转了性似的……”骆清姚无奈,“确定想好了?”

嬴城手肘轻抵雕花木栏,袖口滑落,半截小臂如玉光滑,他看着街上那些熙攘人潮,沉默片刻,终是漫不经心的说道,“对啊,我想好了。”

除了妥协,还能怎么办?

皇命难违,尽管当今国君是自己的父亲。

当然,这是所有人眼中的事实。但是,真相却不是这样——

只有嬴城才明白,严格说起来,如今高高在上的那位皇帝和自己半分关系也没有。因为——

自己是一个孤魂野鬼。

嬴城就叫嬴城,在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之前,本名就是嬴城。

他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家,有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还有一个姐姐。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完全没有听说过的朝代——大梁王朝。

从昏迷中醒过来的那天,嬴城彻底认清和家人失去联系后,他几乎崩溃,他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恐惧非常。

很长一段时间,嬴城都像疯了似地,不停的寻找可以回家的方法。但是,失败,不断的失败。他绝望了,直至自暴自弃。

可梁国国君和据说是自己另一位亲爹的人给予他太多关心,他们白发清晰可见,终日看着嬴城愁眉不展。像极了自己的爸爸妈妈,韶华不再,腰背佝偻。

心口像刀绞一样痛苦,他无法想象亲生父母在得知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会有怎样的表情和反应。

嬴城夜夜无法入睡,噩梦不断。某一天,他突然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思想和回忆,还感受到了对方的不舍和愁绪。

一年,离自己穿越到现在,整整一年。

嬴城发现,身体里的那个宿主已经消失了,不知去往何处,再也无法感应。而自己,彻彻底底取代了对方,成为了身体的新主宰。

他依旧没放弃寻找回去的方法,只是他开始尝试振作,至少要证明自己活得还不错,这样才能安慰着自己,安慰着梁国那两位为他担心的人,也安慰着不知是否还能再相见的父母。

我真的……很想念你们。

周围的世界开始摇晃,眼前的黑暗也隐隐有要裂开之势,耳边有人在絮絮低语。越来越喧杂,越来越纷乱。

凤眸蓦然睁开,嬴城盯着紫檀床顶不住的喘着气,他手心都是汗,一时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之前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轻柔却着急的喊着,“王爷……王爷你没事吧?”

嬴城慢慢起身,才发现自己此刻还是在金缕坊,不过外面天色已深,显然入夜很久了。

“我怎么……睡过去了?”记得之前明明在和骆清姚喝酒来着,怎么一眨眼那人也不见了,自己也躺床上了?

“王爷不记得了吗?”始终跪坐在嬴城身边的男子说道,“您下午和骆公子在这儿喝酒,骆公子看您醉的厉害,就让我进来服侍,他先走了。”

啊……好像是,自己和骆清姚在说完成亲那个话题后,又被勾起了以前的记忆,导致喝了不少酒。

用手背轻拍额头,嬴城重新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好了无双,我没事了。”

“王爷……”无双慢慢侧躺在他身边,搂住嬴城的胳膊,“早些时候……我听得骆公子说,你……要和蓟家的公子成亲,是不是……”

“是真的,”嬴城打断了他的话,“下月我就要娶他过门。”

无双不再开口,只是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得死紧。

嬴城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反常,但却并不打算给别人无望的幻想,“无双,你若愿意,我可以替你赎身,之后,自己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吧。”

无双虽竭力克制,然而泪水依旧模糊了眼睛,他本就生的秀美,如今轻蹙眉头,哀伤忧愁的样子,任何人看了都会不自觉的想去安慰。嬴城虽还没完全继承原主人的风流多情,也还没适应这个朝代的男`男法则,不过他实在受不了一个男人在自己身边哭的凄凄惨惨。所以只能僵硬的拍了拍无双的背,半天说道,“要是……你能等下去,那就在这金缕坊待着。多久我无法承诺,但你若等了,我自然会给个交代。你若不愿,我也还是之前那句话,替你赎身,让你以后无忧的找个好人家。”

“无双自然愿意等,只要王爷一句话。”终于有了笑模样,无双安心道,“我只认您一个,多谢王爷成全。”

王城里,大家都知道了国君最宠爱的睿王殿下要大婚了,迎娶的就是定北大将军蓟宏之家的三公子。

这道婚旨是梁国君主嬴从煜的意思,嬴城曾经试图抗议过,但却被嬴从煜的话给堵的哑口无言。

嬴从煜告诉他:蓟家世代忠良,从梁国建国以来,蓟家子孙一直帮着打天下,却又不恃宠而骄,总是低调隐忍。可蓟家却子息单薄,到了蓟宏之这里,虽生有三子,唯一的楔竟然还是个双腿残疾,终日得靠轮椅度日。器的地位自古不如楔,蓟家那两个器的确骁勇善战,但依旧名不正言不顺。

身为一个器,想和楔一样,厮战沙场,获得认同,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

另一方面,蓟家是支持嬴氏坐稳王位的有力筹码,蓟宏之手上的十万精兵就让人不得不望而生畏,况且蓟家从无二心。现在想找一个这样忠心耿耿的大臣谈何容易?嬴从煜一是不忍看蓟家就此没落,二是想要更好的操纵蓟家。他是一个好的父亲,但他更要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为了梁国,为了无数百姓,嬴从煜只能让嬴城将蓟家三公子娶进门,这是一个保障。虽然对不起自己的儿子,但也只有嬴城够这个份量,以此来定下蓟宏之那颗心。

“城儿,别怪君父。你站在什么位置就该去做什么样的事情。我是一国之君……所以……”

嬴城摇摇头,阻止了他的歉意,“君父,我懂,不用太顾虑我。”

嬴从煜目光复杂的看着他,片刻,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嬴城懂他的辛苦,也懂他的为难。其实自己没说谎,真的不用有太多顾虑。因为——迟早,我还是要离开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