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再相见

这一天两人从医院回来,江闻铮没有把车开回家,却停在了一处安保,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日的暮色沉沉压下来,古老宅邸掩映在深色树影之间,黑色铁艺大门缓缓开启,像某种沉默而森严的象征。

车内安静了片刻,江闻铮熄了火,侧过头,看向副驾驶上的戚玉。

“跟我进去一趟。”他说,“我父亲想见你。”

戚玉原本正偏头看着窗外,闻言慢慢转回脸,眉尖轻轻蹙起:“为什么?”

“他希望见你一面。”

戚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讽刺:“是他想见我,还是你希望我见他?”

江闻铮动作微顿。

戚玉靠回椅背,眼尾轻轻挑起,神情里有种近乎洞察的意味,他和江谦屹,其实早就见过一次了,只是江闻铮不知道。

那位高高在上的联盟主席,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审视过他,也更早地试图衡量他是否适合被放进江家的棋盘。

只是那一次谈话,并不愉快,所以此刻,戚玉才更觉得荒唐。

“江闻铮。”他偏头看着身旁的人,语气散漫,却句句锋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替别人做说客了?”

江闻铮沉默了几秒。

车窗外,老宅门前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灯光落进车内,将他的轮廓映得深而冷。

“不是说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只是希望你进去一趟。”

这是江闻铮第一次,把姿态放得这样低,至少在戚玉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从少年时期到现在,江闻铮永远冷静、强硬、掌控一切,他不解释、不退让,更不会请求谁。

可现在,他在请求他。

戚玉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他忽然问。

江闻铮没说话。

“说你为了保我,把军部和内阁一起拖下水。”戚玉慢条斯理道,“我最近闹出来的那些事,已经让联盟上层一团乱了。”

“有人翻我以前的旧账,也有人开始借着我攻击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凑近了些,那双漂亮锋利的凤眼直直望进江闻铮眼底。

“所以现在,”他轻声问,“你带我回来见你父亲——是什么意思?”

“江闻铮,你要站队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介意他和我哥的事情?”

车内骤然安静,这问题太敏感,也太危险,联盟上层最近风声不断,江闻铮因为戚玉,已经被拖进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他的漩涡。

如果他今天带戚玉回江家,那几乎等同于某种态度,江谦屹不只是他的父亲,他更是联盟主席,是整个联盟权力结构的中心。

至于戚南意的事情,这江闻铮也无能为力。

江闻铮却只是看着他,良久,他低声开口:“第一个问题,我不做选择。”

戚玉怔了一下。

“你和江家,我不选。”江闻铮语气很平静,“你和联盟那些人,我也不选。”

“我只是站在这里,这里有我唯一的血亲,我想和你一起见见他。”

“第二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不清楚他们的事情,我也不希望他们的事情会影响我们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激烈情绪,甚至过于平静,可偏偏是这种平静,让戚玉胸口那股烦躁莫名滞了一瞬。

他盯着江闻铮看了很久,久到车外风吹过树梢,久到老宅门前有人影隐约走动。

最后,戚玉终于轻轻啧了一声。

“……烦死了。”他偏开脸,望向窗外。

片刻后,才低低道:“行吧,进去。”

两人一出门却见到一道不知何时立在车边的身影,俱是一惊。

车窗外,江谦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没有穿正式的联盟主席制服,只是一身深灰色的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眼神深邃难辨。他隔着车窗,对略显愕然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江闻铮迅速道:“爸?你怎么出来了?”

他记得父亲应该是在书房等他们。

“听到车声,出来看看。”江谦屹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缓,目光却越过儿子,落在了脸色冷淡,甚至下意识扭开头避开他视线的戚玉身上。

“进去说吧。”他没有对戚玉明显的冷淡表现出任何不悦,语气依旧平稳,面上甚至带些温和的意味,“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正好,我也有一些话,想当面和你说说。”

戚玉身体一僵,猛地转回头,对上了江谦屹的视线,那双眼睛和江闻铮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沉,仿佛能洞察一切,也沉淀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他的话直接戳破了戚玉心头的疙瘩,没有回避,没有客套,反而让戚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江闻铮也意外地看了父亲一眼,随即推开车门:“先进屋吧,外面冷。”

江谦屹宅邸内部装饰古朴厚重,却并不显得压抑,温暖的壁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管家早已备好热茶和精致的茶点。三人分宾主在客厅坐下,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江谦屹先是例行公事般问了问江闻铮军部最近的情况,又提到了如今戚家名义上的继承人齐闻。

“齐闻那孩子,倒是挺正直。”江谦屹端着茶杯,看向儿子,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戚家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没再出什么乱子,背后少不了你的推手吧?”

“算是如你所愿?”

江闻铮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详说。

在父亲面前,他很多事无需隐瞒,也瞒不住。

“不过齐闻似乎自己有想法,戚家那摊子事,既然他不想管,未来总还是需要个合适的人去收拾,我很希望戚家安定下来的,对吧,戚玉。”他轻描淡写,却等于承认了自己在背后的作用。

始终保持沉默的戚玉在这句话里抬了抬眼,但也没多说什么。

江谦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或者说,默认了儿子的做法,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着只低头盯着茶杯里浮沉茶叶的戚玉。

“戚玉。”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和,“在这里不必太拘束,也不必对我有太多敌意,以前怎么对我,现在还怎么对我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始终温和:“南意他并不希望因为他的事,让你和我,或者和闻铮之间难做。”

“我始终尊重他的意愿。”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意味又是那样高高在上,果然江闻铮的控制欲源自他父亲的基因。

戚玉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满意江谦屹的直接,他明白这就是戚南意的态度,隐忍,周全,不希望自己卷入其中或因此与江家交恶,他的哥哥待他一向好。戚玉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当然懂哥哥的意思,可正是因为懂,才更觉得憋闷。

凭什么他哥要受那种委屈?

凭什么江谦屹可以这样轻描淡写?

他猛地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质问,但看着江谦屹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包容他所有尖锐情绪的眼睛,又想起戚南意那张疲惫苍白的脸,所有激烈的话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冷哼,和更紧抿的唇线。

江谦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噼啪作响,暖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削弱了几分,却又让人更难窥探他真实的情绪。

“其实很多年前,”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我就对你有很深的印象。”

戚玉原本低头捏着茶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江闻铮也抬起了眼。

“在财政部年终汇报会上。”江谦屹看着戚玉,像是在回忆,“那时候你刚进财政系统不久,脾气很大,当着一群部长的面摔过文件。”

戚玉:“……”

江闻铮含笑侧头看了他一眼。

戚玉面无表情:“他们活该。”

江谦屹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并不敷衍:“嗯,我后来听说了,是对方故意把责任推给你的人。”

“但你当时的反应,还是太冲动。”

戚玉冷冷抬眼:“所以主席先生今天是准备给我上政治课?”

“不是。”江谦屹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和很多人口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戚玉嗤笑:“哦?您听说的我怎么样?”

“跋扈、任性、目中无人。”江谦屹平静道,“戚家的小少爷,脾气差,难相处,谁都不放在眼里。”

“听起来挺准确。”戚玉扯了扯嘴角。

“但我不这么觉得。”江谦屹却道。

戚玉抬眸,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江谦屹靠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低缓:“真正被宠坏的人,不会为了别人发脾气。”

“你这些年闹出来的大部分事情,归根结底,都不全是为了你自己,包括今天,你愿意来,有一部分是因为戚南意。”

戚玉瞳孔微微一缩。

江谦屹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你在替他委屈。”

一句话,精准得近乎锋利。

戚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像被人踩到了某根神经:“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江谦屹淡淡道,“只是觉得,你哥把你养得很好。”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戚玉竟一时没接上话,他下意识握紧茶杯,指节轻轻泛白。

从小到大,别人提起他,大多只会说一句“被惯坏了”,可很少有人会透过那些骄纵和刻薄,看见背后的东西。

江谦屹却看出来了。

偏偏是江谦屹。

“……你倒是会说话。”半晌,戚玉才轻轻扯了下嘴角,语气却依旧不怎么客气,“不愧是联盟主席。”

江谦屹没有在意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继续道:“我并不觉得你差。”

“相反,你比很多人都聪明,也更有锋芒。只是你太容易情绪化。”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江闻铮:“而闻铮恰好和你相反。”

江闻铮抬了抬眼,却没插话。

“你们两个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谁压谁一头。”江谦屹语气很淡,却一针见血,“而是你们都太习惯防备别人。”

“尤其是你,戚玉,你很少真正相信谁。这一点连江闻铮都不如你。”

戚玉的神情终于彻底淡了下来。

那种带刺的懒散慢慢收敛,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冷意:“您今天,是为了分析我?”

“不是分析。”江谦屹看着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把很多事情都活成了对抗。”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戚玉忽然有些烦躁,他最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对方轻而易举就能把他看透。

于是他冷笑一声,重新把话锋挑了起来:“那您呢?你和我哥之间,不也是一种对抗?”

客厅骤然安静。

连江闻铮都微微皱了下眉。

可江谦屹却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道:“你说得对。”

这下反倒轮到戚玉愣了一瞬。

江谦屹缓缓放下茶杯,火光映着他眼底沉沉的暗色:“很多事情,走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坚持,还是在互相折磨。”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我能解决所有问题,别人就会理解我。”

“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权力处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甚至不像那个掌控整个联盟的人。

戚玉第一次在他身上,隐约看见了一种很淡的疲惫。

不是联盟主席。

只是江谦屹。

戚玉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江闻铮则静静看了父亲一眼,眸色微深。

江谦屹却已经重新收敛了情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

“再说下去,闻铮大概会觉得我今晚话太多。”

“确实有点。”江闻铮居然真的接了一句。

江谦屹失笑。

戚玉也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嗤了一声。

江谦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他转而询问起两人的身体状况,语气寻常得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闻铮,你腺体旧伤恢复得如何?医院那边最新的评估报告我看了,还是要多注意,不能仗着体质硬扛。”

他又看向戚玉:“戚玉,南意时常提及你身体的事,现在你们一起治疗效果肯定比之前好,”

这些问题剥离了之前的沉重话题,显得日常而关切,江闻铮一一作答,戚玉也勉强嗯了几声,算是回应。

茶过两巡,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似乎也说了。江谦屹放下茶杯,没有再挑起新的话题,也没有刻意挽留或进行更深入的家庭谈话。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戚玉,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包含了歉意、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行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江谦屹站起身,恢复了联盟主席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闻铮,照顾好戚玉。戚玉,以后……常来坐坐。”

这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见面,就在这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涌动,但最终并未爆发激烈冲突的氛围中结束了。走出江家老宅的大门,坐回车里,戚玉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江闻铮发动车子,侧头看他一眼,轻声问:“……还好吗?”

戚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园林景致,半晌,才凉凉道:“你爸比你还烦人。”

江闻铮笑了:“那他确实比我厉害。”

戚玉翻了个白眼:“他今天什么意思?”

江闻铮看了看窗外:“看起来很欣赏你?”

戚玉道:“他有魄力把我重新推回去?”

江闻铮弯了弯唇角:“你在说服齐闻的时候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么。”

戚玉抬眼。

江闻铮笑了笑。

“……切。”最终是戚玉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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