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恳求爱

又过了三个月。

夏天彻底到了。

都城的雨季来得很闷,空气里总浮着潮湿水汽,庭院里的花木疯长。江闻铮那栋过分冷清的宅邸终于多了点活气,戚玉开始养花。

准确来说,是折腾花,没人知道这位出了名不好惹的小少爷为什么忽然对园艺起了兴趣,但他确实开始每天待在后院。有时穿着宽松衬衫,蹲在花架前修枝,有时戴着手套给玫瑰换土,偶尔太阳太晒,他会把头发随意束起来,露出那截依旧苍白漂亮的后颈。

而江闻铮很多时候就坐在不远处看他,不说话,只是看。

午后的风吹过庭院,树影摇晃,戚玉低头修剪枝叶时,侧脸被光线照得很淡,有种近乎安静的错觉。

这天,医生过来的时候,戚玉正半跪在地上给一株白山茶浇水,水流顺着泥土缓慢渗下。

他头也没抬:“检测结果出来了?”

医生站在廊下,神情有些复杂:“出来了,最新指标已经稳定。信息素紊乱指数下降到安全值以下,排异反应也基本消失。”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理论上来说,您以后不再需要定期注射江先生的信息素提取液了。”

话音落地,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戚玉握着水壶的动作微微顿住,半晌,他才慢慢直起身:“是么。”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早就料到了。

医生又低声补充:“当然,长期标记仍然存在,只是依赖性已经脱离危险期。之后即使分开生活,也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严重戒断反应。”

“嗯。”戚玉点了点头,“知道了。”

医生识趣地离开,庭院重新静下来,阳光落在白色山茶花上,也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闻铮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廊下,黑色衬衫被风吹起一点褶皱,目光落在戚玉身上,很久都没移开,戚玉则重新低头整理花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很久以后,江闻铮终于低低开口:“……所以,你还会留下吗。”

戚玉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剪掉一截枯枝,然后才抬起眼:“你觉得呢?”

江闻铮沉默了,那一瞬间,戚玉几乎是清晰地看见了他眼里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近乎压抑的痛苦。

这让戚玉忽然有些恍惚,长久以来,江闻铮一直都太稳定了,哪怕当年被强制匹配,哪怕后来他们无数次争吵、互相伤害,他都始终像一堵不会裂开的墙,冷静,仿佛永远不会失控。

可现在,那道裂缝终于出现了。

戚玉静静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点累,于是他放下剪刀,慢慢走到廊下,在江闻铮对面坐下来:“江闻铮。”

他声音很轻:“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

“我一直看不懂你。”

风吹过长廊,空气里有很淡的花香。

江闻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戚玉看着他,江闻铮很少露出这种神情,甚至有些茫然。

江闻铮沉默了很久,长廊外的风吹过来,山茶花轻轻晃动,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戚玉看着他,他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江闻铮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个人明明最开始根本不爱他,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他们之间最初只有匹配、信息素和利益,后来再掺杂争执、控制、痛苦、依赖,唯独不像正常意义上的爱情。

可偏偏到了今天,反而是江闻铮先舍不得放手。

“你知道么。”戚玉忽然低声开口,“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只是习惯了控制我,像养成某种习惯。”

“或者说,”他抬起眼,“把我当成了你的所有物,你不想失去一件自己的东西。”

江闻铮没有立刻否认,因为某种程度上,戚玉说得没错。

很久以后,他才低低开口:“……一开始,确实有。”

戚玉并不意外,他只是安静看着他。

江闻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庭院,声音很淡:“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和关系本质上都需要控制,利益和秩序都是控制的手段,只要这些东西稳定,关系就不会失控。”

“所以匹配以后,我默认,只要我们的关系存在,你会留下,默认你属于我这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依旧很平静,可戚玉却慢慢意识到,江闻铮从来不是不懂感情,他只是习惯用掌控去理解感情,因为那是他唯一熟悉的方式。

“后来你开始反抗,开始闹,开始跑,开始恨我,我其实很烦。”江闻铮低声道,“因为你总在脱离我的控制,你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只靠控制就能留下的。”

戚玉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你那时候把我关起来?”

“……”江闻铮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风吹过来,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良久,江闻铮才继续:“但后来,我发现真正让我失控的,不是你反抗我,是你真的离开了。”

戚玉眼睫轻轻一颤。

江闻铮垂下眼:“你知道么,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你死。有时候只是我下班回家以后,发现你真的不在,我就会害怕。”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很淡,可戚玉却第一次意识到,江闻铮其实一直在害怕,只是这个人太习惯压住情绪,于是所有恐惧、失控,都被他包装成了冷静和掌控。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执着留下我。”戚玉望着他,“坦白来讲,如果是你的腺体出问题,我不会管你的。”

江闻铮扯了扯唇角:“我明白,我也不希望你在那种情况下再多管我,我只是认识到我接受不了失去你,所以才救你。”

戚玉看着他,胸口某个地方忽然有些发闷:“所以你真正开始变的,不是在我最疯的时候,是在我主动留下以后,对么。”

江闻铮终于抬起眼,两人视线撞在一起,他没有否认。“嗯。”

他声音很低:“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明明可以离开,却还是选择了我。”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戚玉。”

戚玉一时无言。

江闻铮这种人,其实从小就拥有太多东西,权力、地位、江家,所有人都默认会站在他那边,但那不一样,那些是利益,是规则,是身份。

唯独不是自由意志下的选择。

而戚玉不一样,他是真的有机会离开的,尤其是在被戚家重新接受以后,他完全可以回戚家,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可那段最有希望离开的时候,戚玉还是留了下来,甚至主动陪着他,会在军部连续加班以后皱着眉骂他,会在他情绪最差的时候,一边冷着脸,一边问他需不需要信息素。

那些事太琐碎了,可偏偏是这些东西,一点一点让江闻铮开始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他开始觉得戚玉是他的,不是因为标记,不是因为强制匹配,而是因为戚玉自己选择站在他身边。

于是这种认知最后慢慢变成了更深的东西——占有欲、依赖,以及一种连江闻铮自己都后知后觉的感情。

“后来你真的消失以后,我发现。”江闻铮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永远待在我这里,怎样都好,在我身边就好,恨我也好,我腺体受损也好,一起活多久是多久。”

“我也开始后悔,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早就不是一枚棋子了。”

戚玉静静看着他:“所以你救我?”

江闻铮承认得很平静:“对,我想,我是爱你。”

戚玉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因为这确实很像江闻铮会有的感情逻辑,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圈定,像某种沉默而强势的野兽,确认了什么属于自己,于是再也不肯放手。

可偏偏,戚玉并不讨厌。

于是他沉默很久,忽然低声问:“那以后呢,我们没有彼此的信息素也可以过得很好了,如果我今天想离开怎么办?”

江闻铮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慢慢停下来,他才低低开口:“……以前的我,大概会想尽办法把你留下。”

“哪怕你恨我。”

“但现在——”他看着戚玉,“我可能会学着,让你自己决定,你要走的话,让我送你吧。”

戚玉怔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

江闻铮是真的在学着爱他。

庭院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一点点偏移,花架投下斑驳阴影,蝉鸣隐约从远处传来,江闻铮那句“让你自己决定”落下来以后,空气像是忽然松动了些。

戚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江闻铮真的很不会谈恋爱,这个人学会了承认自己的感情,学会了承认恐惧,甚至学会了放手。

可偏偏还是不会哄人。

于是戚玉撑着下巴,懒洋洋看着他:“江闻铮。”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不会说软话。”

江闻铮微微一顿。

戚玉低头拨了拨旁边那盆白山茶的叶子,语气漫不经心:“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挽留我么?”

他拖长了尾音,像故意逗他:“比如啊。”

“别走。”

“或者我舍不得你。”

“再不济,你哄我两句也行。”

江闻铮沉默地看着他。

戚玉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你现在说一句软话,我就不走了呢。”

风吹过长廊,耳畔只有树叶摩擦的声音。

江闻铮没有立刻说话,因为这种事对他来说,确实太陌生了,他这一生几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他不会示弱,更不会挽留,从前哪怕在军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只是冷静地做决定、承担结果。

可戚玉不一样,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戚玉懒散坐在藤椅里的模样,看着他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的侧脸,也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狡黠,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戚玉其实也对他,是有一点爱的。

他在等他说一句真正像爱的话。

“……”

江闻铮眨了眨眼,终于低低开口:“……别走。”

戚玉眼睫轻轻一动。

江闻铮声音有些低,像是不太习惯,但他还是开了口:“我舍不得你。”

话音落地,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戚玉原本还带着戏谑的神情,居然真的一点点顿住了,他没想到,江闻铮真的会说,这个人过去连喜欢都很少表达,更别说这种近乎直白的挽留。

于是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抬眼:“……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终于学会说人话了。”戚玉刻意玩笑道,他觉得氛围有些沉重。

“……”

江闻铮居然没反驳,只是安静看着他,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戚玉心口都有些发烫。

于是他偏开视线,低低啧了一声:“还是不怎么习惯你这样。”

江闻铮问:“那你会留下吗?”

戚玉没回答。

他只是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江闻铮面前,两个人距离忽然拉近,近得连彼此的信息素都纠缠在一起,戚玉垂眼看着他,伸手,轻轻勾住了江闻铮的领口。“江闻铮。”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戚玉看着他,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漂亮得惊人:“你现在越来越像在求我爱你了。”

江闻铮呼吸微微停滞,从前一直都是戚玉追着他,靠近他、试探他、喜欢他、讨厌他,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位置已经彻底颠倒了,现在反而是他在害怕失去,是他在学着低头,是他在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确认戚玉还愿不愿意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失控感,可江闻铮却并不讨厌。

于是他低头,轻轻握住戚玉的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我确实希望,你能一直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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