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起去

江闻铮通知戚玉的时间在周末。

这天天色阴沉,压着厚厚的云,仿佛随时要滴下水来,正如此刻戚玉的心情。

监察部的一纸停职令,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戚家,激起的何止是涟漪。

戚康荣为此大发雷霆,倒不是多心疼儿子被调查,而是震怒于此事暴露出的家族内部某些人的愚蠢短视。

一连几日,老宅里气氛压抑,人人自危,对戚玉更是态度复杂,既怕被小少爷迁怒,又难免有些看他倒霉的快意。

戚玉懒得理会那些目光。

停职在家的这几天,他表面配合调查,实则动用了自己的私下渠道,试图摸清B7旧案的背后脉络,同时也没放松对海城03号新方案的关注。

线索依旧混乱,但那种被无形大手操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烦躁、憋闷,还有一丝因事情脱离掌控而产生的不安,交织在他心头。

所以,当江闻铮那辆低调却不容错认的黑色轿车,再次稳稳停在戚家老宅门前,而江闻铮本人身着一身剪裁完美,气质冷峻的深色风衣,亲自下车,在管家恭敬的引领下步入前厅时,戚玉的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尤其是在看到客厅里那些族人瞬间变换的脸色——从这几日的躲闪晦暗,迅速切换成面对江家继承人时的好奇以及那种令人作呕的、试图攀附的熱络,戚玉只觉得一阵反胃。

戚玉今天穿得相对随意,一件质地精良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外罩深色羊绒大衣,越发衬得肤色冷白,眉眼间的倦色和挥之不去的戾气,让Alpha看起来像一尊精美却易碎的琉璃器皿。

江闻铮的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他,迈步走了过来。周遭的嘈杂似乎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无声的通道。

“准备好了?”江闻铮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今天似乎刻意收拾过,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严谨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更显出一种正式的意味。

但这副一丝不苟的绅士做派,落在正满心不爽的戚玉眼里,只觉得格外刺眼。

装模作样。

尤其是在自己刚刚被停职、处境尴尬的当下,江闻铮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狼狈。

戚玉心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丢脸感,但他绝不会承认,更不会在江闻铮面前流露半分软弱。

于是,那点微妙的难堪迅速转化为更直接的恶劣。

他掀起眼皮,没什么温度地瞥了江闻铮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充满不耐的冷哼,算是回应。

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阴沉几分,明明白白写着“别惹我”。

江闻铮将他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当然知道戚玉被停职的事情,甚至知道得比戚玉本人目前查到的可能还要多。

看着小少爷这副明明心里憋着火、却还要强撑着用更臭的脸色来武装自己的样子,江闻铮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近乎恶劣的趣味感。

于是,江闻铮非常好心情地继续扮演着他彬彬有礼的匹配对象角色。

他极为自然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而优雅,声音也放缓了些,听起来甚至称得上温和:“车在外面,我们走吧。父亲吩咐厨房准备的,希望合你口味。”

他越是表现得风度翩翩,戚玉就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他肯定知道停职的事,现在这副样子,不就是来看他笑话吗?

戚玉狠狠剜了江闻铮一眼,连句敷衍的客套话都懒得说,径直越过他,大步朝门外走去,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江闻铮对他的无礼视若无睹,只是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他转身,对着来送戚玉的老管家礼貌地点点头:“那我就先带阿玉过去了。”

他用了“阿玉”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听得戚玉脚步一滞,背影更僵硬了,差点想回头骂人。

在众人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戚玉几乎是带着一股就义般的气势,钻进了江闻铮轿车的副驾。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那些令人厌烦的视线。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为两人之间无形的低气压而显得有些逼仄。

江闻铮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从容地坐定,发动引擎,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脸色黑如锅底的戚玉,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戚玉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胸口起伏,在心里把江闻铮连同江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而一旁看似专注开车的江闻铮,眼角的余光将戚玉的反应尽收眼底。

车子驶离戚家所在的西山区域,汇入通往城西的主干道。车内依旧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流噪音。

戚玉抱着手臂,侧头看着窗外,打定主意绝不先开口。

驾驶座上的江闻铮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路况,率先打破了沉默,话题直切要害:“停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戚玉眉心狠狠一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呵呵。”

他没想到江闻铮真就这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语气里充满了不耐:“最近倒霉透顶,先是匹配到你,接着就被停职调查,我真是流年不利。”

他故意把匹配和停职并列,将两者都归为倒霉事,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江闻铮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顺着问道:“我听说这次监察部动作不小,带走了不少人,你怎么会被牵扯进去。”

“还能怎么牵扯?”戚玉冷笑,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火,“家里蠢货太多,自己手脚不干净,被人抓住了把柄,结果倒霉的是我。”

江闻铮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地评价:“那真是不幸。”

他当然清楚其中细节,甚至还亲自提交了一些关键证物。

但,戚玉不会知道这些。

戚玉懒得再继续这个让他心烦的话题,干脆闭上眼睛假寐,用沉默表示拒绝交流。

然而江闻铮显然不打算让他清净。

过了片刻,他以及其平常口吻,抛出了重磅话题:“对了,下周三,我们需要去一趟民政厅。”

戚玉眼皮猛地掀开,扭头看向他,眉心蹙紧:“去民政厅?干什么?”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愿相信。

江闻铮面不改色,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吐出两个字:“结婚。”

“哈?” 戚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声音都拔高了一瞬,漂亮的凤眼里充满了荒谬,“江闻铮你疯了吧?匹配通知才刚签,结什么婚?”

强制匹配是一回事,正式登记结婚又是另一回事。

这进展快得让他头皮发麻。

江闻铮对他的激烈反应置若罔闻:“你最近停职在家,时间应该很充裕。我下午可以请假,两点左右见面,材料我会准备好。”

他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戚玉一定会接受。

戚玉被他这副通知而非商量的态度气得胸口发闷,但随即又被江闻铮话里的另一个信息吸引了注意力,重点诡异地偏了:“你已经出院了?”

他记得上次见面,江闻铮还在医院。

江闻铮这次终于转过脸,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类似“你总算想起问这个了”的意味,但语气依旧平淡:“你倒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上周观察期结束,已经回统战部复职了。”

有病吧。

戚玉在心里嗤了一声。

分化成Enigma这么大的事,这才多久就急着回去上班。但他嘴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只硬邦邦地评价了句:“工作狂。”

江闻铮轻描淡写地回敬:“自然不比戚少爷如今……清闲。”

这话精准地刺到了戚玉停职的痛处,讽刺意味十足。

戚玉脸色一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接茬。

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但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

就在戚玉以为话题终于结束时,江闻铮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随意提起:“不过,我接下来有个外派。”

外派?

戚玉的眉头再次皱起。

以江闻铮的身份,尤其是刚刚经历二次分化这种敏感时期,一般不会被轻易外派,除非任务极其特殊。

“你?”戚玉忍不住反问,语气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江闻铮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地点在海城。我大学就是在海城读的,待了四年,对那边还算熟悉。”

他顿了顿,阴阳怪气道:“哦,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

海城。

这个词瞬间激起戚玉的警惕。

先是一连串牵扯到自己的事情。

现在江闻铮也要去海城?还是中央的外派?

巧合吗?

但戚玉绝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他倏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江闻铮。

江闻铮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表情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一件普通的公务安排。

戚玉心中警铃大作。

他直觉江闻铮提起海城绝非偶然,这个外派也绝不简单。

江闻铮静候着戚玉的沉默和深思。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随意,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还有,这次外派是联合督导性质,时间不长,但权限不低,可以携带一位家属随行。”

“如果是我的随行,顾禹延那里还可以安排特殊的权限。”他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戚玉骤然凝住的脸上。

“戚玉,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戚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江闻铮,试图分辨这话的意图。

江闻铮这是在给他挖坑?

还是真的只是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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