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也是我的孩子

屏幕上显示着“哥哥”的字样,戚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心中的犹疑,才接起电话。

“阿玉?”戚南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你出门了?我刚刚听门房说你出去了。”

戚玉张了张嘴,想问江谦屹的事情,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江谦屹会出现在戚南意的家门口?戚南意和江谦屹到底是什么关系?江谦屹到底对戚家是什么态度?

但许多问题都已经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此刻他觉得很疲惫,不想再深究了。

江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以理解,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江谦屹今天说的那些话,是敲打也好,是试探也罢,又或者真的存有什么期待,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想再和那家人有什么瓜葛了。

他只想拿了东西,离开这里。

“嗯,我来拿妈的镯子。”戚玉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不在家,我待会自己进去拿。”

“行,东西在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你直接拿就行。”戚南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对了,母亲的航班快到了,我已经安排车了,先来接你一起去?”

戚玉愣了一下。

是啊,母亲要回来几天,他今天还要去接母亲。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时候了。

逢年过节的祝福短信和礼物倒是从来没有断过,但那种客客气气的往来,更像是在尽一种形式上的义务,而不是母子之间应有的亲密。母亲自从和父亲分居后便长居都城之外,过自己的生活。

戚玉也真诚地为她的新生活祝福。

他一直认为母亲是勇敢而智慧的,在那个年代能够果断地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全身而退,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不像他,被江闻铮骗得颜面尽失。

“……阿玉?”戚南意见他没有回答,又唤了一声。

“我知道了。”戚玉回过神,“那我拿了镯子,直接去机场接她,你让车别来了,我顺道带给她。”

“也好。”戚南意答应得很自然,“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戚玉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几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戚南意的房子。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书房,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绒布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打开盒子,一只翡翠镯子静静地卧在丝绒衬垫上,水头极好,通体碧绿,在午后的光线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母亲年轻时的东西,后来母亲离开戚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只镯子留在了戚家,辗转到了戚玉手里。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得这只镯子的分量,只记得母亲的手腕很白,戴着一只绿得发亮的镯子,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后来他把镯子交给戚南意代为保管,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住进了江闻铮的地方,他还是不放心把母亲的东西带过去。

现在看来,那个不放心,是对的。

戚玉合上盒子,揣进大衣口袋里,转身离开了。

从城北到机场,一路上的街景从安静的老式洋房区逐渐变成开阔的高速公路,戚玉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的绒布盒子上来回摩挲,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尤其是现在,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母亲在婚姻里全身而退,活得潇洒又通透,而他呢?被江闻铮骗得团团转,从一个骄傲的Alpha沦落到现在这副不A不O的模样。

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

车子驶入机场航站楼后,戚玉下了车,按照戚南意发来的航班信息,往国际到达厅走去。

他站在接机口的人群里,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等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几年前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得到,什么都能握得住,一切都触手可及。

现在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了自己脖颈处那个让他厌恶至极的腺体。

广播里传来航班到达的通知,人群开始涌动。戚玉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到达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母亲。

林陆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戴着墨镜,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姿挺拔,即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位美人的影子。

林陆姚出身亦是尊贵,在利弊权衡时毅然决然嫁入戚家,又在那段婚姻变得无法忍受时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她是顶顶聪明的Omega。

她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和戚玉如出一辙的凤眼。

那目光在戚玉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那样平静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

“你们离婚了么?”

戚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他下意识地避开母亲的目光,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

林陆姚看着儿子那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把墨镜别在领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看来是没有。”

戚玉垂了垂眸子,抿住了唇。

“……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哑。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些别的戚玉看不太懂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她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戚玉,语气平淡。

戚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迈步跟上了母亲。

他走得很快,三两步便到了母亲身侧,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林陆姚没有拒绝,只是松了手,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在他旁边。

“戚玉,你恨他么。”

忽然,她无端地开口,目光很浅地落在戚玉身上。

“……”戚玉张了张口,他望着前方开阔的天际,唇角笑意略显讽刺,“为什么不呢,我恨不得他去死。”

林陆姚闻言看了他一眼。

“但是戚玉,我不恨你爸。”冷清矜贵的Omega顿了顿,目光冷清,“我从来没恨他。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你这样的恨江闻铮,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戚玉:“……”

为什么呢。

恨也需要很多理由么。

他有很多的理由要去在乎那个人。

那他也有足够多的理由,要去恨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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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玉和林陆姚临走时在航站楼里买了两杯咖啡。

戚玉把两杯美式端到桌上,一杯推给母亲,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林陆姚接过咖啡,没有急着喝,而是用那双漂亮的凤眼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淡淡的审视之意。

“你一开始,”她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为什么会答应他呢?”

戚玉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咖啡杯里那层薄薄的奶沫上,看着它们慢慢消散,融入深褐色的液体之中。

“……鬼迷了心窍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嘲。

那段时间的自己像是被什么迷住了眼睛,明明到处都不对劲,他就是一头扎了进去,义无反顾,粉身碎骨。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只挑了挑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爸应该很支持那边吧。”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凉薄。

戚玉点了点头。

戚康荣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明确——江家是他一直以来争取的势力,不管联系上的方式是什么,不管戚玉在其中承受了什么,只要结果对戚家有利,那就是好的。

林陆姚看着儿子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尽是了然和不屑。

“他当初与姓江的谈不拢的事情……”林陆姚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如今倒是借你的东风搭上了,挺好笑的。”

戚玉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什么事情?”

林陆姚指尖敲打着咖啡杯壁,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

她抬眼看了戚玉一眼,目光带了几分戏谑:“当初你爸最想求娶的,可不是我。”

戚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江家的Omega。”林陆姚笑了笑,“江家旁支的一位小姐,那时候在都城里风头很盛,你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搭上线,几乎都要成了。”

戚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确实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之间的婚姻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也从来没有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开来说过。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联姻,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母亲嫁进来,生下他,然后各走各的路。

没想到,母亲甚至不是戚康荣的第一选择。

“被那位搅黄了。”林陆姚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们情同兄妹,所以,他的意见很有分量。”

“不过,江小姐自己也不想跳火坑就是了。”

戚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后来您才嫁进来的?”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然的清醒。

“他也是我的退而求其次。”她淡淡地说,“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喝了什么咖啡,戚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走进戚家大门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怎样的清醒和决绝。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选择,只不过她需要戚家的资源,而戚家需要一个有出身高门的Omega。

一场交易,两不相欠。

所以她才能在离开的时候走得那么干脆。

“不过那位也是个神人。”林陆姚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他当初直言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嫁进来,是因为不喜欢如今联盟的体系。”

戚玉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立马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位真的看不惯四家独大?”戚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坊间有几多传闻,说江谦屹比之历任主席,最大的不同就是亲民,他完全不走精英政治那一条路,相当离经叛道。

他知道江谦屹早年与江家的嫌隙,但“不喜欢如今联盟的体系”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四家从联盟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把持着联盟的政治经济命脉,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的事实。江谦屹如果真的是这个态度,那他的政治野心远不止于一个主席的位置。

但江谦屹这些年也相当点到即止,他的改革很温和。

林陆姚耸了耸肩,姿态依旧轻松:“谁知道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或许也只是他骗支持率的人设,反正他的政治目的是达到了。”

戚玉沉默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消化这些信息。

江谦屹在骨子里或许真的是一个想要改变游戏规则的玩家,只是他出于某些结构性的因素未能完全推行自己的计划,而江闻铮,是他儿子。

他忽而想起今早江谦屹同他说的那些话。

江闻铮如此针对他,架空他,意欲何为?

他戚玉与顾禹延、陆明泱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林陆姚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他儿子和他也是像得很,所以照理说,他不该支持你们的。”

戚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子被捏得有些变形。

以江谦屹的政治立场和江闻铮的行事风格,他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戚家这样的世家联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拖入旧体系的泥潭,意味着和那些他们想要改变的东西绑定在一起。

可江闻铮还是选择了戚玉。

林陆姚的目光落在戚玉脖颈处:“更别说你们现在这种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戚玉懂她的意思。

这种几乎绑定的腺体与信息素关系,这种不可逆的生理连接,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政治家族看来都是致命的弱点。江家应该避之不及,应该想尽办法斩断这种联系,而不是……

“……”

戚玉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江谦屹说的那些话。

我不支持你们,但我也不反对你们。

或许你会是那个变数。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的确,在江闻铮的棋盘上,他是一个变数。

他与顾禹延、陆明泱的最大区别是他从小就没站队江闻铮,他不会支持江闻铮做出任何不利于戚家的决定。

更别提,江闻铮若是要做一些激进的、极端的决定。

能把握住戚家的他一定会是江闻铮最大的阻碍。

难道自己的戏言真的要一语成谶?江闻铮还真的要做改革家?

他疯了不成?

林陆姚看着儿子脸上变幻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掉,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走吧。”她说,“家里有客人在等。”

戚玉回过神,跟着站了起来:“客人?”

林陆姚笑了笑:“一位特殊的客人。”

戚玉虽然觉得有些怪,但也没多说,母亲也有不少朋友在都城,难得回来,有朋友来访也很正常。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航站楼里的暖气很足,但出了门,冬日的冷风就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戚玉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母亲挡了挡风,林陆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走到车旁,戚玉替母亲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林陆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戚玉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暖气很快吹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母亲,一字一顿地开口:“谢谢您来看我。”

这句话他说得认真,感谢她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

林陆姚怔了一下。

她看着戚玉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些压抑的情绪,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惯常的冷淡,而是一种柔软的笑,让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妈妈也希望你,未来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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