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饮而尽

戚玉留宿在了江家老宅,所以第二天戚家派来接他的车也是到江家来接的人。

这天天气灰蒙蒙的,看起来有几分压抑,但戚玉此刻心情不错,他已经打点好了很多东西,也便顺势笑盈盈地和林姨打了个招呼,回家去了。

家里的亲戚们千挑万选了一个戚康荣外出开会的日子来邀约,他怎么能不捧一捧这场好戏。

戚玉刚在偏厅便看到了几位已经在等他的人模狗样的长辈和平辈,他目光草草在每个人脸上扫视一圈,再好整以暇坐下,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佣人端上的茶,坐在首位的戚康华就开了口。

戚玉刚在偏厅坐下,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佣人端上的茶,坐在首位的戚康华就开了口。

“戚玉。”戚康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长辈训话时特有的拿腔拿调,“你辞职的事情,怎么都不和家里商量一下?”

戚玉抬眼,目光淡淡地从戚康华脸上扫过,又慢悠悠地扫过在座的其他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挂着虚假的担忧,有的藏着幸灾乐祸,各怀心思,他挨个看了个遍,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我做什么无需给你报备。”

戚康华的脸色微微一僵,他是戚康荣的弟弟,在家族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晚辈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只有戚玉一直不给他面子。

他咳了一声,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父亲为你铺路,把你推上如今的位置,是家里多少资源堆出来的?你这样任性妄为,对家里怎么交代?”

戚玉听到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笑了。

他的笑容不达眼底,眼里是一片冷冰冰的讽刺:“你们把我推给江闻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这个位置是多少资源堆出来的?”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话完全打在每一个人的脸皮上。

戚玉更感讽刺:“那时候你们不也一样,争着抢着要送我去做全职Omega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长辈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戚康华的嘴角抽了抽,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当初戚家和江家联姻,打的什么算盘大家都清楚,无非就是以戚玉换江家的支持,他只需本本分分做好江闻铮的妻子就好,戚家的事情与他无关了。

戚玉看着他们那副被戳中心思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讽刺不减:“而且,我不退位,你家的废物儿子又要怎么上位呢?”

这话一出,偏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戚康华的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

旁边几个长辈连忙拉住他,低声劝着,但看向戚玉的目光里,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一丝忌惮。

戚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姿态优雅从容,完全没把这一屋子的怒气和难堪放在眼里。

茶杯放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戚康华,声音不紧不慢:“还有事么?”

戚康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的规矩呢?!”

“规矩?”戚玉侧过头,目光在戚康荣脸上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现在又把我当戚家人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被你们当水一样泼出去了呢。”

戚康华闻言更气,脸色铁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几个长辈和平辈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戚康华缓了许久,才招了招手,一个家仆带着一份体检报告单放到了戚玉面前的茶几上。

戚玉冷着脸低头瞥了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字,后面大概又跟了些检测数据和他身体状况不稳定的话术。

是了,他现在处在一个转换的临界处,他用要当Omega的话术威胁江闻铮,又拿不当Omega的话术拿捏戚家。

这群胆小如鼠的斤斤计较之辈虽还会在他面前逞威风,但本质上还是怕他的很,又怕他借江闻铮的势报复他们,又怕他真的一个想不开就要去做手术斩断和江闻铮的链接。

他们只要戚玉处在对他们有利的位置上罢了。

戚玉复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凉意:“这又是什么意思,给我甩脸色啊?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他抬眸,冷冷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冷静的戚康华,目光又掠过周围坐着的一圈戚家叔伯,忽然嗤笑一声。

“二叔。”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以前总觉得在家里除了父亲之外也就您做事多少还讲点体面。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其实你和旁边这群蛀虫在一条水平线上。”

“戚玉!”一位叔伯厉声呵斥。

“你闭嘴。”戚玉看都没看他,目光只锁着戚康华,“我在跟二叔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戚康华的脸色阴沉下来:“戚玉,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擅自辞职也就罢了,你对家里人又何必痛下杀手?两个哥哥都成残疾了,平日我们是纵你、江闻铮也护你,但也不是让你这样放肆的。”

桌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戚玉身上,在这样的逼视下,戚玉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随手翻了翻报告,像是触碰了什么垃圾一样嫌恶。

他当然有放肆的资格,从前便有,现在与江闻铮那一重关系更是新的筹码,他料定戚家不敢真的动他。

江闻铮在这种时候总是很好用的,这也是他强忍恶心到今天的原因。

“所以呢?”戚玉将手上几张纸随手丢回茶几上,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甚至有些慵懒,“各位叔伯在父亲不在的时候与我拿乔,是想怎样,惩戒我?上次你们放任戚嘉浩那种货色骑到我头上,结果呢?现在还想让戚家再丢一次多大的脸?”

“我们暂时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戚康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哦?”戚玉挑眉,笑容讽刺,“那我是不是还得跪下来,感谢您的开恩?”

“戚玉。”戚康华的语气加重,“不管你怎么想,你身上流着戚家的血。以前或许可以任由你胡闹,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戚玉身上,声音平静得残酷:“你必须去医院接受看护,直到你的身体彻底变成Omega。”

偏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其他长辈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戚玉身上,那里面没有对晚辈的关切,只有评估资产和利益的算计。

戚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全然的冰冷。

“必须?”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唇角掀起一抹笑,“凭什么?”

“就凭它结合江家和戚家两边的利益。”戚康华身体前倾,一手拍放在桌上,“一个Enigma的唯一伴侣,戚玉,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更重要的是,江谦屹已经明确表示赞成你们的绑定,你只要成为他的唯一的Omega,未来戚家会有更多利益可以确保。”

戚玉闻言感到一阵反胃,不是生病,而是纯粹的恶心。

“所以。”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还没有成为Omega的废物?就为了你们的利益我就要变成Omega?你们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注意你的态度!”一位叔伯皱眉,“家族培养你这么多年,现在正是你回报的时候。身为戚家嫡子,为家族繁荣贡献力量,是你的本分!”

“本分?”戚玉嗤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荒诞,“我的本分就是当个Omega?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要和江闻铮绑定呢?如果我现在就去医院做手术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不敢。”戚康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且不说江家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戚玉,你自己清楚,以你现在腺体和身体的状况,强行改造腺体的风险有多大。失去腺体活性,变成一个废人,甚至可能危及生命,你不会的。”

他精准地戳中了戚玉目前最大的软肋——身体条件不允许他轻易摆脱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确保你平安。”另一位看起来较为和善的叔伯补充道,试图用怀柔政策,“等彻底转变了,你作为江闻铮的Omega,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稳固?”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稳固地当一个依附江闻铮的Omega?”

“各位,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个Alpha?一个曾经被你们当作继承人培养的Alpha。现在,你们却要我安于成为一个Omega?”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偏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他带着讽刺的质问在回荡。

“如果我不答应呢?”戚玉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令人恶心的脸上扫过,“如果我偏不让你们如愿呢?”

戚康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威胁之意:“那我们只好采取一些必要措施,确保你听话。”

“戚玉,你是聪明人,应该不想走到那一步。你的身体不仅仅关乎你个人,更关乎整个戚家的未来。你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

这就是戚玉最讨厌的语气。

他最讨厌被掌控的人生,而眼前这群蠢货就踩在他的雷点上不停地试探他的底线。

江闻铮这样和他放肆就算了,他有那个资本。可这群人自以为是自不量力地在他面前蹦跶,未免太可笑。

良久,戚玉极其平静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偏厅里回荡。

“好啊,我可以接受转变。”

众人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妥协,随即,几个人的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欣喜的神色,看来,威逼加利诱还是有效的,小少爷终究还是认清现实了。

戚玉缓缓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灰尘,他接着刚才的话,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继续。

“——如果你们能拦住我的话。”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原本护送戚玉来的一队武装人员忽然冲了进来,在戚玉招了招手后便像前几日对待两位少爷那样,对屋子里一群只会嘴上逞能的权贵痛下杀手。

戚玉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的惨状和咒骂,径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和戚家,再无瓜葛。戚家未来是存是亡,都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真的心死。

说完,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药剂瓶。

江闻铮给他的那一瓶阻断剂。

他拧开瓶盖,没有停顿,仰头将冰凉的药液一饮而尽,味道苦涩灼喉,带着浓烈的化学药剂气息,一路烧灼下去。

空掉的药剂瓶被戚玉随手扔在地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冰冷的雪花从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迅速融化。

他缓缓迈过那道象征着家族权柄的高高门槛,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卷走了厅内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所谓血脉亲情的可笑执念。

他缓缓地向外走去,等待着药效发作,也等待着某种终结。

腺体深处最先传来异样,并非剧痛,而是一种沉重的下坠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血肉相连之处撕开,紧接着,尖锐的绞痛猛地生起,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狠狠拧绞。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深处传来清晰的剥离感,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流下,浸湿了裤料,带来粘腻的触感。

在这几乎要将人意识吞噬的剧痛中,戚玉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清醒,他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正在死去的血肉。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气流从齿间溢出,破碎得连不成句子。

“……”

他真是对不起自己。

前半生就被困在姓氏和血脉的牢笼里,被权衡,被利用,一生不得自由。

连身体都不归自己的掌控。

所以,就这样吧。

疼痛达到了顶峰,又缓缓褪去,只留下了冰冷的茫然,身体的痉挛渐渐平息,只有那不断流失的热度和体力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与江闻铮之间,最原始也最脆弱的纽带,被他亲手斩断了。

他与戚家之间,最后一点可能被利用的价值,也被他彻底销毁了。

戚玉走得很缓慢,身下狼藉一片,寒意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已经走到了戚家老宅最后一扇大门,拉开门,走进飘雪的旷野。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痛肺叶,带着自由的味道。

好冷。

好痛。

但是他好清醒。

他迈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踩过积雪渐深的地面,留下浅浅的、歪斜的脚印,走向老宅之外的苍茫大地。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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