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及文案

书名:相思系有时

作者:金丙

文案:

“你觉得我残忍,你觉得我恶心,那我就让你尝尝,被这样一个恶心残忍的人爱着,是什么滋味!赵有时,我等你回来。”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这个习惯叫做——赵有时。

文案字少,自行想象《霸道总裁的落跑新娘》、《好汉歌之纤夫的爱》、《邪魅狷狂之你是我的小妖精》→_→一切剧透全在这里,连文都不用看了→_→←_←

温馨提示:

1、男主不善

2、男主不善

3、男主只对女主善

☆、楔子 两首歌的时间

七月上旬,电视新闻一直在播报最近的群体骚乱事件,赵有时当初有幸目睹全程,事后病倒,大家都说她受惊过度,任凭她如何辩驳内外温差和受冻感冒的关系,大家依旧怜惜待她,唯好友郑妙君说:“这真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大家都被你的长相欺骗。”

这天服完感冒药,赵有时昏昏沉沉趴去床上,事后也忆不起自己是怎样接得电话,只隐约记得那头说到“泸川市”,她“嗯嗯啊啊”应答,醒来以为是场梦,查看通话记录后才呆住。

郑妙君提着水果来看望她,进门问:“怎样,好点没有?”

赵有时蜷在沙发上,迟疑说:“妙君,我想打一个电话。”

“打啊。”郑妙君奇怪。

“是国际长途。”

郑妙君不解:“舍不得电话费?”

赵有时摇摇头,没有多说,等郑妙君走后她才拨通那串号码,对方自称“林大姐”,是街道办事处的员工,说一口泸川口音的普通话,听完赵有时的问题,她有些不耐:“我刚刚才跟你打过电话,怎么又问。”到底还要尽责,将房子拆迁的事情重复说一遍,问赵有时想委托亲戚处理,还是自己回来处理。

赵有时却问:“林大姐,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林大姐的耐性似乎已到尽头,突然扯高嗓门,将赵有时的耳膜都要震破:“赵小姐,你以为我是骗子?不要浪费时间行不行,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只是负责通知!”说完就要挂电话,话筒还未完全放下,林大姐骂骂咧咧的声音又传来,似乎提到了“赵有时”的名字,那头有人问:“赵有时?就是那个赵有时?”林大姐说:“怎么了?”

可惜电话在这时挂断,赵有时没能听她们议论自己。

赵有时谨慎,上网搜索信息,查到旧房一带果然要拆迁,确定林大姐“不算”骗子,只是不算而已。

几天后,她提了水果去郑妙君的诊所看她,与妙君喝了一顿下午茶,说:“我下周回国。”

郑妙君说:“你这几天有些古怪,我猜到你有事。”

“能有什么事,老房子要拆迁而已。”

“老房子?原来你在中国有房产?”

赵有时笑道:“要不然你以为我二十多年住在哪里?”

说说笑笑两小时,道别时郑妙君喊住赵有时,“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有时已经迈步,闻言后身形稍稍停顿,没有转身,不过两秒,郑妙君又换了一个问法:“那你还回来吗?”

无论答案是什么,回国的事宜总要准备起来。

夏天是个好时节,行李不需要太多,处理完手头工作,赵有时踏上了前往机场的路,半途她接到了国内友人的电话,这次回国她只通知了小佳。

小佳的声音有些沙哑,问她:“你几点的飞机?”

赵有时报了时间才问小佳:“你感冒了?”

小佳“啧”了一声,吐起苦水:“是被烟呛着了,我现在真后悔之前犯花痴跟你说的话,这家老总除了长得帅钱太多,没一点儿优点,刚我去他办公室,还以为里面拍戏放干冰呢,全是烟,这烟瘾也太吓人了,我等半天他也不吭声,阴沉沉的一脸凶相,吓死人!”过了一会儿又自恋道,“你说他是不是暗恋我,否则为什么把我叫进去又不说话?”

赵有时失笑,打趣她脸皮厚得赛城墙,结束通话,车子也恰好抵达机场,郑妙君约了病人,并不打算送赵有时登机,她从仪表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MP3,说:“给,你永远只听那两首歌,飞机上慢慢听。”

MP3年月已久,大家早就不爱用这个,赵有时差点忘记这样一个电子产品,“你怎么找到的,我以为搬家的时候丢了。”

MP3里大多是高中和大学的英语听力题,赵有时对音乐没有多大兴趣,里面只存了两首她最中意的歌,许久没唱,连歌词都有些模糊,登机落座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MP3,跳过英语听力,熟悉的曲调绵长遥远,拉扯着她的记忆。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或平淡无味,或波澜起伏,不拘阅历,不限山河,自出生起,再也无法净如白纸。

第一首歌,她曾唱过整个夏季,也是始于这样一个炎热的七月。



☆、一、动物世界

七月这天,梧桐巷里鸡飞狗跳。

赵有时的奔跑速度堪比火箭,几次差点撞到路人和老母鸡,马尾辫散开了也顾不得梳理,梧桐树下打着蒲扇的大爷大妈纳闷,喊她几声,只得到一个挥手的回应。

家门近在咫尺,赵有时刹不住车,这次终于叫她撞上了人,双脚一跛直接跌进了路过的男生怀里,鼻头酸痛,也不说一声抱歉,推开对方就迅速溜进了大门里头,随即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年龄比她还大的木质楼梯“吱呀吱呀”响,显然经不住她的折腾。

赵有时跑到二楼家中,边喘气边喊:“姐!”叫了几遍,无人回应,她走到卧室和卫生间看了一圈,才在客厅的餐桌上发现纸条,纸条上字迹刚毅,弯折棱角分明,姐姐留言告知临时加班,厨房有一只宰好的老母鸡,是王阿姨养了多年的宝贝,让她炖来吃。

赵有时有些失落,捻着纸条发了会儿呆,等感觉闷热,才发现辫子已完全散开,发圈不见了。

赵有时下楼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跑回家里炖老母鸡,炖足一小时后关火出门,乘公交车来到时代大厦,走到老位置靠墙等候。

时代大厦位于主城区中心地段,附近都是商务楼,进出白领,光鲜亮丽,连脚下的大理石地面都不会蒙灰。下班时间一到,喧哗声陆陆续续传来。往常姐姐都会在这时出来,今天已过去半小时,却还不见她人影,赵有时从角落走出,探头探脑地看向大门,天色渐暗时才见到一男一女从电梯里走出来,赵有时立刻喊:“姐……”顿了顿,又有些迟疑。

“怎么跑这里来了?”赵有为拄着拐杖,右裤腿空空荡荡,偏头跟男同事道别,等男同事走了,她才问,“等多久了?”

“没多久。”

赵有时拿过姐姐的单肩包,笑眯眯地看着她,赵有为说:“他是我同事。”

赵有时不解:“啊?”

赵有为尴尬,转移话题:“你还没有说怎么跑这里来了,不是说过不用来接我吗。”

赵有时又一次笑眯眯:“王阿姨给的鸡我已经炖好了。”说完有些腼腆羞怯,又故作神秘,磨磨蹭蹭的摘下书包,取出一张纸,红色的封面,硕大的字体,醒目的校名,不就是姐妹俩日盼夜盼的华大录取通知书,姐姐赵有为稳重如斯,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又哭又笑,尘埃落定的兴奋和喜悦旁人无从感受,赵有时重新感到激动,又紧又沉的双肩顷刻放松。

夜里赵有时连吃两碗饭,喝完半锅鸡汤,食量大得惊人,边吃边流汗,半桌食物全进了她的无底胃,吃相却文雅,又不像饿鬼投胎。

吃得太多,赵有时饭后打嗝,姐姐吓唬她几次,赵有时说:“没……咯……用。”喝水也不管用,赵有时只能打着嗝去厨房洗碗,时不时“咯”一声,响亮清脆,听来惊悚,盖过了楼下老母鸡的叫声,赵有时忍不住傻笑,余光突然瞄到楼下的男生,又一声“咯”破喉而出,不待她缓口气,一道暗器猛地袭来,赵有时捂住脸颊“哎哟”一声,脚边一颗石子滚了几圈才停下,石子上绕着一根金色|猫头鹰佩饰的发圈。

赵有时气鼓鼓的扒住窗户,对方早就不见了。

第二天周日,赵有时要去茶楼打工,早早起床熬上粥,又去楼下买菜包油条,老大爷问她:“礼拜天怎么也不睡个懒觉,你姐姐今天要上班?”

赵有时说:“她不上班,我今天还要去打工,所以先买点早饭。”

一个中年大妈提着一把剑,经过早饭摊时叫住赵有时:“哎,有时,昨天我叫你半天,你怎么不搭理!”

赵有时见到她,这才想起昨天兴奋过头的事情,忙说了声抱歉,又道:“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昨天赶着拿给姐姐看。”声音轻轻柔柔,似有些羞涩。

大妈笑她:“这么好的事情,你还不好意思了,你闵闵哥哥说你一定是拿到录取通知书了,还真被他说中了,我就说你有本事,我家那臭小子当初就差了华大三分,不过念什么学校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有一份好工作,他现在暑期工,领导也器重他,昨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来!”昨天她还跟儿子夸这赵家的姐妹俩,姐姐缺一条腿,照样考上大学,毕业后进入大企业,妹妹成绩优秀,又乖又听话,文文静静,两姐妹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过了一会儿又唏嘘她们家里的遭遇,也不知是谁八字过硬,克父克母。

赵有时想到对方的儿子,心头哼了一下,笑着跟她道了别,这才跑回家里放下早点。

她打工的地方在清元河边的茶楼,周围景色美不胜收,河岸两边大多是明清样式的建筑,白天雅致脱俗,夜里灯光璀璨,泸川市有许多旅游胜地,这里就是名胜之一,逢节假日游客络绎不绝,连带茶楼也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却是例外,赵有时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一头冷冷清清,一头传来压低声音的叫骂,服务生小艾见她出现,连忙上前说:“你可来了,今天也不知道吹了什么邪风,茶楼给人包场了,听说是那谁。”她说话不带喘气,“这就算了,其中一个男的居然还调戏蒋方瑶,你说那个小祖宗,怎么能受这个气,领班在求她别闹事呢,她是你姐妹,你快去劝劝!”

蒋方瑶娇生惯养,从不受气,打工纯属凑热闹,哪里能忍受自己被调戏,赵有时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制服也来不及换,立刻按照小艾指的包厢跑去,刚走近就见纱帐里的人说:“你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被人嘴上占点便宜能少块肉?”

蒋方瑶哭道:“我还被他拦下了,他差点儿就要动手动脚,你居然帮他不帮我,他是你什么人啊,你可是我大哥!”

“别,我爸妈没生女儿,别跟我攀亲带故!”说着,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水果刀,往蒋方瑶手中一塞,“气不过就给他一刀,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蒋方瑶气急,握着水果刀尖叫:“翟闵,你是不是人啊,那流氓可是你带来的人,不帮我出气就算了,你还要我杀人?”

“你自己受委屈凭什么要别人帮你出气,我欠你的?”他没多大耐性,“蒋方瑶,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有胆子你就捅他一刀,没胆子你就动动脑,把刀塞他手里喊人报警,告他谋杀,刀上有他指纹,还有人证,你还怕报复不了?自己动手是蠢,栽赃嫁祸才是有脑,别在这里又喊又叫丢人现眼,回去反省反省!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赵有时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翟闵不再理会蒋方瑶,径自走出包厢,对赵有时说:“你们领班在招呼客人,你先陪陪她。”说完瞥一眼赵有时的马尾辫,束发的头绳上镶着金色的猫头鹰图案,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呆傻,翟闵想到昨晚的人鸡二重奏,背对蒋方瑶,朝赵有时一笑,笑容痞气又刻薄。



☆、二、动物世界终结版

赵有时很肯定自己讨厌那道笑容,痞气等同轻浮,刻薄代表嘲讽,她不明白那笑容是不满她撞到人不道歉,还是嘲笑她打嗝打得太夸张,她的左颊似乎还有石子擦过的微疼感。等翟闵彻底消失,赵有时才走到蒋方瑶面前,扯了扯她的胳膊说:“别哭了,把刀放下。”

蒋方瑶如今不再觉得委屈,心中只剩气恼羞愤,眼泪不是说停就能停,她也不想哭,可一看到自己手里握着的这把水果刀,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我蒋……蒋方瑶算是看透翟闵了,亏我们一帮人管他叫大哥,他……他就是个流氓头子!”

“好了好了。”赵有时悄悄握住她的手腕,抽了一下水果刀,刀刃锋利,一抽不动,蒋方瑶仍使劲握着。

“他那种人,大家……大家都被他骗了,什么大哥,优等生,流氓才是他的本质,学校老……老师,就爱每次请他回去给新生讲话,他……他怎么不教他们拿刀捅人!”蒋方瑶抽抽啼啼,“赵小时,你……你离他远一点,你们家住得近,千万离他远一点!”

赵有时说:“我跟他本来就不熟,你别哭了,那个欺负你的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蒋方瑶闻言,决定将满腹委屈向赵有时倾诉一遍,赵有时听来皱眉,毕竟她也从未遇见过这种事情,眼见蒋方瑶双眼红肿,赵有时心疼,抽出纸巾不断递去,间或愤愤,脑中构想报复画面,可惜她们都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只能咬碎牙齿往肚里咽,两个小女生你一句我一句,只能做些无用安慰,直到领班过来喊人,她们才停止。

“瑶瑶啊,好了我放你一天假,别委屈了,这次的客人我们不好得罪,刚才他们托我跟你道歉了,他们的兄弟口没遮拦,你别往心里去,啊?”领班好言好语,又对赵有时说,“小时,你去那里帮忙,别让小艾她们过去,那几个小丫头最爱八卦,你稳重点,去吧,我陪瑶瑶。”

包场的客人没要包厢,选择大堂靠窗位,正对清元河,一览全景,视野开阔。赵有时换上制服,新鲜的点心刚好出炉,她端着托盘走到窗边,正见翟闵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在说话,远远两桌各坐两人,围绕他们,警惕地观察四周,见到赵有时过来,四双眼睛齐齐盯着她。

赵有时心下嘀咕,脚步下意识迟疑,听到那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说:“你是翟成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你明年就要毕业,有本事,有学历,我身边也缺大学生,给别人打工,不如来我这里做管理,我怎么也不会亏待你。”

翟闵道:“谢谢杨哥,真不用,我现在正在实习,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说着,瞥一眼赵有时的方向。

赵有时已经走近,放下点心示意他们慢用,翟闵拿起茶壶替对方斟茶,说:“这里点心不错,杨哥,今天你请客,我可就不客气了。”

杨哥笑了笑:“行,我们先吃。”又看向赵有时,“小姐,给我那两桌兄弟上点儿点心,上完站旁边,我有事叫你。”

赵有时只能再次前去厨房,送上点心后老老实实站去角落,目不斜视,却总有话语断断续续飘来。

翟闵和杨哥聊了聊点心,又说起其他,杨哥道:“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时代大厦。”

“那里确实不错。”杨哥点点头,“时代里面,什么样的精英都有,你有实力,要出头不难,可我这里能让你一步登天。”他抬了一下手,制止想要开口的翟闵,“你听我继续说,你十岁的时候我就给你买过变形金刚,也算看着你长大,知根知底,这些年我身边没个可信的人,有些生意也做累了,当年剩下的唯一一个弟兄,现在也在外乡娶妻生子,一双儿女都能打酱油了,这几年我也在慢慢转行,过手的钱全都干干净净,你过来帮我,不需要任何顾虑。”

翟闵玩世不恭道:“杨哥,你这是不了解我,真当我有什么本事?吃喝玩乐我在行,真要去帮你的忙,我怕也是帮倒忙。”他又替杨哥斟了一杯茶,诚心诚意说,“我也不瞒您,我确实没打算给人打工,朝九晚五的日子我受不了,以前我赛车、拳击、台球,有什么玩什么,最后一无是处,只有一点好,那就是我认识的朋友多。”

他放下茶壶,继续说:“我有一个师兄,现在开了一家小公司,让我过去帮他,他做电子商务,我也算专业对口,我其他本事没有,就打算跟着他混日子,不用担责任,平时迟到早退也不担心别人说,有时间还是吃喝玩乐,我的性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您也知道我懒散惯了。”

杨哥拿着茶杯敲了两下桌子,说:“半个小时,我受你两杯茶,再说下去,就该第三杯了,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男人该有的野心。”

翟闵低头抿了一口茶,并不说话,只有赵有时看到他唇角带笑,下一秒她立刻挪开视线,低眉敛目,脸上有些心虚发烫。杨哥注意到翟闵的视线,转头朝赵有时的方向望去,回过头来笑问:“怎么,喜欢那个小妹妹?之前哭哭啼啼那个呢?”

翟闵笑说:“您也说了,是小妹妹,两个都还没断奶,出门还背双肩包呢!”

杨哥道:“那正好,你帮她们断奶,带回去养熟了,可比外面乱七八糟的女人好。怎么样,看上哪个了,还是两个都喜欢?”

翟闵告饶:“杨哥,小声些,可别把这个也惹哭了。”

杨哥哈哈大笑。

最后几句话杨哥本就压低了声音,赵有时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聊天内容,她脸热,站在这里被迫灌进些话像是偷听,好像窥探到了见不得人的秘密,从小到大被教授的教育告诉她这并不道德,也不应该,可是她身不由己,又不能塞住自己的耳朵。

脸上温度渐渐恢复正常时,那两人的谈话也已临近尾声,杨哥说:“以后有需要随时开口,想自己开公司,我也可以投资,不用跟我客气,总之就那句话,你可以随时来我这边帮忙!”

“谢谢杨哥,我记住了!”

翟闵起身,又听到杨哥问:“对了,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翟闵道:“还不错,每天早上都和一群大爷大妈练剑打太极。”

两人离开座位,远处两桌的四人也一齐站了起来,浩浩荡荡一行人朝门口走去,领班这时才出现,恭恭敬敬,低头哈腰,直到他们渐行渐远,领班才直起身,小艾早就迫不及待跑来,科普道:“我刚刚上网查了新闻,那个人叫杨光,我们市里最有名的会所和酒店都是他的……”

她还没科普完,就被领班打断:“行了行了,我就说你们这几个小丫头要八卦,快去做事。”又对赵有时说,“瑶瑶刚才说要辞职,她爸刚开车来把她接走了,她让你空下来给她打电话。”

不过一个上午,赵有时像是经历几周,一天下来该科普的已被科普,她还得抽空将科普内容转述给蒋方瑶,蒋方瑶听完之后问:“那我们是不是不能报复了?”

赵有时留意到“我们”二字,突然想起翟闵说的,“你自己受委屈凭什么要别人帮你出气,我欠你的”?蒋方瑶把他大哥,大家也敬他重他,没想到他竟然冷漠如斯,赵有时又想,他究竟是冷漠,还是不敢和那个“杨哥”作对?她突然忆起翟闵低头喝茶时的那抹笑。

翟闵告别杨哥,去了一趟师兄的公司,回家后已经晚上九点,翟母端出宵夜和老火汤,打开空调,又坐到他旁边给他打扇子,心疼道:“今天礼拜天也要加班?赵有为也没有去公司啊,你还是学生呢,别傻乎乎的什么事情都做,让那些拿高工资的人去做啊!”又说,“这个鸡汤怎么样,我下足材料熬的,你王阿姨总共就养了两只鸡,一只昨天卖给赵家了,我今天马上把另一只买来了,正宗土鸡,赵家那个小丫头熬汤放香菇和竹笋,我跟她熬得不一样,你看看我下得材料……”

翟闵的动作顿了顿,鸡汤含在口中,味道确实鲜美,他想起昨晚的“咯咯咯”,咽下汤时,觉得有些不适,翟母还在说:“……对了,昨天还真被你说准了,她还真是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难怪风风火火的,我还真没见过她跑来跑去的样子,没想到跑得还挺快。”

岂止跑得挺快,简直跑得脚下生风,披头散发,横冲直撞,目中无人,小哑巴闷葫芦,也就只能跟老母鸡交流。翟闵将鸡汤一口闷干,说:“妈,再来一碗!”





☆、三、文明世界

赵有时的暑期工作进行的无比顺利,同事有爱,领班善良,高考前姐姐不允许她打工,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因此她极为珍惜,即使薪水微薄。

月中按例发薪,赵有时没有做满一月,信封里的纸钞很薄,领班把蒋方瑶的薪水交给她,说:“你给她带去,她要是气消了,还可以回来,其实她那大小姐脾气,还真不适合做服务行业。”

赵有时认同领班的话,可成长总需要锻炼,不尝试怎会有改变,即使最后撞到满头包,也好过一声“我觉得我怎样,我觉得我如何,我觉得我不行”,“觉得”二字,最能产生让人掴脸的冲动。

赵有时这样想着,刚好家中座机响起,接起一听,先是传来松口气的呼声,紧接着便是:“幸好你在家,赵小时,我觉得……”

蒋方瑶犹豫不决,赵有时问:“什么?对了,我什么时候把薪水给你?”

“对对对,我有薪水!”蒋方瑶突然激动,“赵小时,我现在在省第一人民医院,正好需要钱,你待会儿帮我把钱带来,还有……”

她又开始吞吞吐吐,赵有时看向卧室门口,朝姐姐对口型,又指指电话,好半天才听到蒋方瑶一鼓作气:“还有,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你把翟闵找来,我今天把上次欺负我那人给揍了,现在他在医院,我和冰冰被他的兄弟抓住了,他们说要让我们欣赏颜色。”

用词真文雅,如今黑|社会也注意遣词造句了。

通话时间有限,蒋方瑶似乎在躲人,声音很小,语速从慢到急,只将情形大致告诉赵有时。原来今天蒋方瑶和冰冰在室外烧烤,正好见到那人提着食材从她们面前经过,她们周围没有其余烧烤位,斜对面是空无一人的公厕,天时地利人和,蒋方瑶血液直冲脑门,抓起盛放垃圾的麻袋往他头上一套,让冰冰将他拖进了公厕,抄起公厕外的拖把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可她们忘记了没人会独自来这里烧烤,那人的同伴很快就找来,将她们人赃并获。

蒋方瑶如今被扣押在医院里,对方正召集兄弟,给她两个选择,要么把她的头打破,要么赔偿十万元,蒋方瑶六神无主,不敢找父母,突然想到翟闵和那些人认识,这才打来电话。

“我打过他的电话,他手机落家里了,是他妈妈接的,他妈妈说他在公司加班,赵小时你帮我找到他吧,只有他能帮我!”

赵有时心急如焚,想训斥她又怕耽误时间,挂断电话后她问姐姐:“姐,翟闵在公司加班吗?”

赵有为奇怪她问起翟闵,回答道:“今天不加班,我看到他早就走了,你要找他?”

赵有时赶紧把蒋方瑶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姐姐,赵有为说:“怎么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赶紧通知她爸妈啊,你去找翟闵有什么用,你们这些小女生简直胡来!”

赵有时没有那么拎不清:“我没有她爸妈的联络方式,她死活不肯说,我总不能去学校问老师,那样事情就真的闹大了。”

赵有为冷静下来,想了想说:“有几次晚上加班,我走出公司的时候看到翟闵从附近一栋楼里出来,就是那栋商住两用楼,听说他在那里兼职帮他的一个朋友,他很可能在那里。”

赵有时背上书包,穿上凉鞋准备立刻出发,转头见到姐姐拄着拐杖也要换鞋,她赶紧拦住:“姐,我一个去就行,你呆在家里。”

“不行,你一个小姑娘瞎跑我怎么可能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去找翟闵,其他的事情我不管,你不用担心。”赵有时好说歹说才劝服姐姐留在家中,临行前还被塞了一部姐姐的手机,让她到达后打电话回来。

赵有时没有手机,跑出梧桐巷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又拨了一通电话告知蒋方瑶。出租车时速远胜公交,司机尽量避开晚高峰路段,绕远路将赵有时送达目的地,赵有时马不停蹄,立刻奔进商住两用楼,凭那天在茶楼里听到的聊天内容,她在电梯边的金色指示牌上找到了三家电子商务公司,按照楼层一一找去,最后在二十三楼找到了“木子科技”。

开门的是一个高个男子,穿着简单的T恤,戴着一副眼镜,长相俊朗,问:“你找谁?”

赵有时瞄了一眼屋子,只看到几张办公桌和面朝门口的两台古怪电脑,办公室灯光瓦亮,并不见其他人,“你好,我找翟闵,请问他在这里吗?”

对方打量赵有时,正要说话,屋内的一扇门突然被打开,随即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翟闵步出,挑眉望向门口:“你?”

赵有时谢天谢地,冷汗热汗全都贴在后背,她忙道:“蒋方瑶出事了!”

赵有时迅速将情况说明,翟闵听罢,嗤笑一声,走到办公桌边,突然拿起了一个快餐盒,盒内是盖浇饭,尚热气腾腾,赵有时诧异,叫了一声:“翟闵!”

翟闵低头吃饭,高个男子看看他,又看看赵有时,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对赵有时说:“你先坐下喝点水,慢慢说。”

赵有时道谢,根本没有心思喝水,她盯着翟闵,虎视眈眈,目光发烫,翟闵大口吃饭,偏头看她一眼,举着筷子指向她,声音含糊:“你跑这里来,你姐姐知不知道,她就没拦你?蒋方瑶脑子有坑,她的毛病传染你了?”

赵有时又气又急:“这次真的会出大事,她们就两个女生,你不去救她们,她们就麻烦了,蒋方瑶的爸妈我又不认识。”

“她们就两个女生,怎么就把一个大男人给揍了?”

翟闵的问题莫名其妙,赵有时却还是顺从回答:“冰冰是运动员,她力气很大。翟闵,你跟杨哥认识,你打个电话给杨哥行不行?”

翟闵又扒了一口饭,狼吞虎咽,似乎饿极,对面的高个男也在吃饭,翟闵突然一指,说:“你猜猜他姓什么,猜出我就打电话。”

高个男无辜地望了望赵有时,赵有时发现自己终日平淡的情绪在此刻产生了强烈的变化,暴躁,恼火,想掐人脖子,最好能把翟闵嘴里的饭菜抠出来再糊他一脸,她控制情绪,说:“姓李!”公司叫“木子”科技,她不知道翟闵问这个有何用意,他想东扯西扯,她也只能奉陪。

“嗬!”翟闵靠上椅背,架起双腿搁在办公桌上,他光脚,双脚又宽又大,小腿都是腿毛,结实黝黑,说,“你进门看到‘木子’科技,想当然以为他姓李,没错,公司老板就姓李。”

赵有时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翟闵说:“可是谁告诉你他是公司老板?”翟闵甩下筷子,转过椅子面朝赵有时,“他姓丁,老板现在不在。赵有时,想当然很容易,你想,你去做,别以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谁告诉你我打电话给杨哥就管用?杨哥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兜着尿布,什么人能有这么大面子,去一个电话,就能叫杨哥让自己兄弟白流血,还是叫两个女生给揍得流血,不光流血,还丢面子?”

赵有时已明白翟闵的意思,懵懵的,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那怎么办,她们还在医院,哪里有十万块钱……”

她面色苍白,来得着急,脸颊汗水粘着发,此刻神情恍惚,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到底是未曾经事的小孩,翟闵生怕她晕在这里,或者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能来个举手之劳,问:“有没有手机?”

赵有时猛点头:“有的有的。”立刻掏出来,双手奉上,老老实实。

翟闵笑了笑,笑容依旧让人讨厌,赵有时却顾不得去分析这次是嘲笑她什么,只见翟闵拨了号,只按键三次,漫不经心地对着手机说:“是派出所吗,我要报案。”

赵有时大叫:“翟——”

“闵”字还没出口,原本懒散躺坐的翟闵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捂住赵有时的嘴,他的手同样宽大,竟然罩住了赵有时大半张脸,赵有时吓呆,连连后退几步,抵到了单独放置在后面的老板办公桌,翟闵一手扣着她,一手拿着手机迅速报完警,这才放开她,吊儿郎当地笑:“搞定!”

赵有时这次当真怒了:“你怎么能报警,伤人会留案底的,你怎么能这样对蒋方瑶,要报警她还要找你做什么,你凭什么报警!”

小哑巴闷葫芦也会声嘶力竭怒气冲天,翟闵稀奇,像看怪物一样地盯着她,说:“你能考上华大,智商应该没问题,两个小女生把一个大男人揍出血,你信?那几个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人证是谁?九川烧烤大家都去过,那里有没有监控?赖账懂不懂?再说,那几个男人会乐意跟警察打交道?”翟闵指挥,“现在给蒋方瑶打电话,教她怎么说!”

赵有时立刻拿过翟闵递还的手机,连说三声“哦”,紧张又小声的告知蒋方瑶。她心里仍旧没数,可见翟闵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安心。

翟闵又回去吃饭,双腿搁在办公桌上,见赵有时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越看越像猫头鹰,等她讲完电话,他才笑道:“知道刚才我为什么堵你嘴吗?”

赵有时摇摇头,翟闵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有滋有味说:“报警电话有录音,他们要是有心,不难拿到,对了,你的手机号是实名登记的吧?”

赵有时已在构想抠出他嘴里的饭菜,糊他一脸的画面。



☆、四、文明世界终结版

翟闵把赵有时气得面红耳赤,仿佛做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只差哈哈大笑,“愉悦”二字清清楚楚写在额头,不一会儿听见“咕噜”一声,响亮至极,连高个男子都抬头看过来,嚼饭的动作也变慢。因担心计划有变,赵有时在这里等足半小时,好随时再求助翟闵,期间她的肚子已连续“咕噜”三次,终于接到蒋方瑶的报平安电话,她早已羞得耳根发红,道了最后一声“谢”,简直落荒而逃。

她一走,翟闵终于大笑出声,高个男子看不过去,说:“你把她吓成这样,快去送送她,别让一个小姑娘晚上到处乱跑。”

“吓?”翟闵摇摇头,又笑,“她气成这样,你哪里看出来她被吓到?”再说他也够给面子,刚才没有当面嘲笑她,免得把她气哭。

高个男子无奈,吃完最后一口饭,突然问:“你刚才吓唬她的那句话,到底是真的假的?”

翟闵已经吃完,饭盒随手抛进脚边的垃圾筐,面色沉峻,不似先前,说:“下班!”

那头赵有时离开翟闵的公司,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医院,在医院门口焦急等待五分钟,终于见到蒋方瑶和冰冰从大门口走出来,边上还有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似乎正在训话。

等民警坐上警车离开,赵有时才疾跑过去,蒋方瑶看到她,热泪盈眶:“赵小时——”

赵有时一把抓住她和冰冰的胳膊,担惊受怕一晚上,此刻见到她们两人毫发无损,她也不知自己是松口气,还是想将她们骂一顿揍一顿,迟疑片刻,最后只能把她们抱住,那两人比她肉多,冰冰的衣下更是藏有肌肉,赵有时展足双臂,堪堪将二人圈进怀里,有些母鸡护小鸡的态势。

她难得如此直接的表达感情,蒋方瑶和冰冰又感动又激动,双双伸出胳膊将她搂住,竟将她扣紧在二人怀中。赵有时抬头后仰,脚后跟差点垫起腾空,怀抱如此艰难,她还是坚强的圈住她们,气呼呼的,又有些心疼和后怕:“你们活该!”

三人往公交站台走去,路上蒋方瑶手舞足蹈地演示:“被他们抓住之后我真的怕了,他们有四个人,冰冰力气再大也打不过他们啊。”

赵有时不关心打架,只关心:“他们没有欺负你们两个吧,有没有打过你们?”

冰冰气恼抓头:“也不算打吧,扣住过我们的脖子,把我们带来医院的时候差点把我们的胳膊折断,我倒没事,蒋方瑶的胳膊一定要淤青了。”

赵有时立刻抓起蒋方瑶的胳膊,暂时还看不见伤痕,不知过一天淤青是否会显现,她忿忿:“怎么就不把你们打骨折!”

蒋方瑶讨好地抱住她的胳膊,继续说:“后来我按照你教我的方法,还真管用,我没让冰冰开口,她一开口我怕露馅,我装得楚楚可怜,说我们刚去上厕所,就看到那人被麻袋套住了,刚巧他的朋友找过来,以为是我们把他揍成这样的,我装得可像了,哎——”蒋方瑶突然说,“要是你去说,效果一定更好,谁看了都要心软,我看那两个警察叔叔半信半疑,刚才出来的时候还教训我们呢!”

赵有时问:“那几个男的真的不计较了?”

“啊!”蒋方瑶理所当然,“他们见到警察叔叔,就像老鼠见到猫,可老实了,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太解气了!哎哟——”

赵有时狠狠捏了一把蒋方瑶:“别想得这么理所当然!”说完一顿,心头有些奇怪,自己好像被翟闵洗脑了。

公车已是末班,三人走近站台时车子即将发动,蒋方瑶和冰冰立刻拽住赵有时的胳膊,将她带飞起来,大声喊:“师傅等一等,师傅等一等!”

好不容易跑上车,赵有时的胳膊被她们拽得发疼,正要开口,突然发现还有一名乘客要上来,她赶紧走了几步,只听蒋方瑶和冰冰齐声喊:“大哥!”

赵有时转头,第四名乘客不正是翟闵。

翟闵前呼后拥,左拥右抱,车上乘客寥寥无几,纷纷偷眼看向这边。蒋方瑶和冰冰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哥”,也不知是谁前几天喊打喊杀,说要把翟闵毁容,跟他绝交。

“大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前些天是我不对,不该冲你发脾气。”蒋方瑶抱着椅背,面朝后座,冰冰和翟闵坐在一起,也帮腔责怪蒋方瑶。

翟闵似笑非笑,这里唯一一个没有叫他“大哥”的人,此刻正用后脑勺对着他,翟闵说:“要谢就谢她,她的主意不错。”这人呆是呆,哑巴是哑巴,平常无趣至极,只知道读书,假期鲜少参加聚会,人缘倒是奇怪的好。翟闵承认她智商尚可,先前不过提点一句,她脑筋转得极快,几秒拨通电话,立刻想出那番说辞教给蒋方瑶,没想到她看起来老老实实,竟然也会教人赖账。

蒋方瑶激动地拍了一把赵有时的肩膀:“不错啊赵小时,我以为是大哥教你说的呢,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跟我一样聪明!”

赵有时捂住肩膀,幽怨地瞥了一眼蒋方瑶,翟闵恰巧看见她的侧脸,睫毛浓密,脸色略显苍白,他笑了笑:“不止呢,为了你,她可是一直饿肚子。”

“刷”的一下,那张苍白小脸瞬间酡红。

翟闵厚道的忍住笑,聊了几句,就让蒋方瑶和冰冰交出手机,二人不知他要做什么,把手机乖乖递给他,连赵有时也好奇,转过头看。

翟闵发完一条短信,又在另一部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让你们家长去车站接你们。”说完抬眸,恰好撞见赵有时的视线,又笑,“最近晚上尽量少出门,以后做事记得动动脑子,明天跟我去一趟,买些见面礼老老实实认个错,今晚只不过是把你们弄回来,别当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真该让他们把你们的头打破,也该叫你们长长记性。”任性妄为,以为世界围绕她们转呢!

难怪他会在这里搭公交,三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惶惶,彼此对视一眼。

赵有时比她们提前下车,走前千叮万嘱:“一定要等你们爸爸,千万别一个人乱跑!”眼看翟闵已经走了,她赶紧背上书包跑下去,双腿奔得麻利顺溜。

回家还要转一趟公交,步行时间大约需要二三十分钟,梧桐巷幽深少人,仿佛处处都透着危险,赵有时一路严肃的跟在翟闵身后,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快,一步抵过赵有时两步,赵有时在他面前属于小短腿,只能小跑跟上,可恨的是翟闵并不直接回家,还绕路去了一趟附近的小吃店,打包了一份卤鹌鹑和一杯冷饮,鹌鹑香气四溢,赵有时饿得手脚发软,默默想着白米饭配上卤鹌鹑的味道,心里认定翟闵故意使坏。

翟闵的家在梧桐巷更深处,必定会经过赵有时的住处,时间已近十点,巷中无人,唯二的两只老母鸡也被两人宰了吃得一干二净,此刻连一点喧闹声都没有。翟闵注意到地上那道小影子亦步亦趋紧贴着他,故意加大步伐,随即就见影子颠簸,身后传来书包袋晃来晃去的声音,翟闵突然听到,“喂——”

他扬眉,步子稍顿,转身看向赵有时。路灯下的赵有时,表情严肃,颇有点正气凛然的味道,“手机是我姐姐的。”

突如其来这样一句,翟闵立刻明白。

“号码是我姐姐实名登记的,他们真能查到号码吗?”赵有时表面淡定,实则忐忑不安,她以为翟闵一开始只是吓唬她罢了。

“想知道?”翟闵问。

赵有时点点头,一脸期待,眼睛瞪得圆鼓鼓,却见翟闵笑得可恶:“打110,问警察叔叔!”

赵有时很想很想夺过他手中的塑料袋,吃掉卤鹌鹑,吐出骨头还给他!

翟闵到家时翟母还没睡,又是开空调又是端出绿豆汤,“今天加班怎么加得这么迟,早上出门手机也不带,对了,晚饭的时候有个叫蒋方瑶的女生打电话找你。”说到这里,翟母挤眉弄眼,“她是谁啊?”

翟闵好笑地递去塑料袋,果然成功转移翟母的注意力,“唉哟,我早上就是随口一说想吃‘兴记’的卤鹌鹑,你这么晚还跑去买来做什么。”

“亲妈的命令哪敢不从!”翟闵打开快餐盒,卤香浓郁,引人生津,他见到翟母眉开眼笑,突然想起路上几次拐弯,见到赵有时貌似哀怨愤懑的表情,她不会以为他是故意馋她,这么幼稚吧?

此时此刻,赵有时正吃着汤拌饭,耳边是姐姐的声音,“过几天也该去给你买个手机了,以前不给你买是怕影响你学习。”

赵有时饥肠辘辘,把米饭嚼出卤鹌鹑的味道,暗恨翟闵幼稚无比。



☆、妹妹你精分

第二天赵有时休息,懒洋洋地睡到九点才起床,蒋方瑶一大早就向她汇报行程,八点出门,八点四十分和翟闵、冰冰汇合,现在她们正前往杨哥旗下的酒店,路上顺便买礼物,蒋方瑶即使不甘,此时也得愿意。等到下午两点,蒋方瑶又打来一通电话,兴奋道:“全都搞定了,我们还见到了杨哥,杨哥真的是好人,让我和他的弟兄握手言和了,过几天我在杨哥这里请客,到时候你也要来,这次一定不能推!”说完瞬间转移话题,“赵小时,你什么时候买手机,我想跟你发短信发微信,谁还整天用座机交流啊,我家里有几部旧手机没人用,还有八|九成新呢,我送给你好不好!”

赵有时的腿上放着书本,姐姐大学里的英语书她已看完一半,课文内容她当故事阅读,倒也并不闷,听完蒋方瑶的话,她慢慢翻过一页纸,手指刮了刮纸张,沙沙声让人心头发痒,“不用,我姐姐说等她休息的时候带我去买手机。”

蒋方瑶欢呼:“太好了,我跟你说,我也想换手机,就等着九月份卖肾去呢!”

其实赵有时并不想买手机,没有手机时也不过就是没有,她更愿意把钱省下来,存进“假肢基金”,不过她即将去省外念书,没有手机确实不方便。

晚上姐姐回来,问她:“怎么样,今天上网看过手机了吗?看中哪款?”

赵有时说:“到时候随便买一部就是了。”

“那怎么行,要买就买好的,你现在是大人了,什么都要讲面子,周末我再带你去买个新的行李箱,还有衣服和包也得买新的。”

那“假肢基金”又要缩水了,赵有时抱住姐姐的胳膊,赖在她身侧:“什么面子不面子,我长得又不丑,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姐,你装个假肢吧,你装了假肢,我什么面子都有了!”

“哦,嫌残疾人丢你脸?”赵有为故意这样说,把赵有时逗急,笑道,“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这么较真,王阿姨说你整天读书会读傻,看来她也没说错,这个暑假给你放假,多和蒋方瑶她们出去玩。”

顿了顿,她又道:“假肢的事情不急,我这样也习惯了,幼儿园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突然装一个假肢,我怕我根本不会走路。”

赵有时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姐姐与别人的不同,小时候父母要养家,照顾她们两个小的,还要补贴他们各自双亲,往往存下一点积蓄,转眼立刻耗进教育和医疗里头,姐姐的假肢便一拖再拖,直到如今,姐姐已工作两年,家里的积蓄开始投资在赵有时的身上,假肢的事情似乎遥遥无期。

赵有时拗不过姐姐,姐姐说一不二,她通常只有唯命是从的份,周六她被拽去逛街,东西尽挑便宜的买,姐姐行动不便,走一段路就要休息,所过之处也有各种异样的目光投来,她们早已习以为常,上次姐妹俩逛街,似乎是在两年前。

赵有时到底年纪小,才刚满十八,不管她平常多内向沉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又哪有不爱美的,两件新衣服一件新裙子,她看来看去爱不释手,对着家里的镜子换了一次又一次,人靠衣装果然不假,她都要被自己“惊艳”,转而又想自己好自恋,红着脸把衣服脱了。

第二天姐姐还在说:“内裤和文胸也要换,你现在走读没关系,以后住校,这些东西晒出去,不能太难看。”又瞟一眼赵有时的胸,说,“咦,你现在是B罩还是C罩,怎么看起来有点大?”

赵有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胸,用手托了一下,她也不清楚大小,托完后反应过来,手刚刚摸过榔头,脏兮兮的,她嫌弃的“咦”了一下,拿过抹布擦了擦榔头,姐姐问她干什么,赵有时回答:“楼梯下面有两枚钉子露出来了,我去钉一下。”

她们的房子历史悠久,外观看上去有些民国时期建筑的风格,楼梯木质,五年前楼里邻居曾合资修补过,上回赵有时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来,发现脚底被磕了一下,才知道是楼梯上的钉子外露了,担心姐姐踩到,她早就想修补,今天才再次想起来。

姐姐笑说:“行啊,以后可以干装修,我去前面买菜,你自己弄小心手。”

赵有时自诩十项全能,家里只有她们两姐妹,但凡龙头漏水、下水道堵塞、灯泡损坏、电扇失效,甚至电路故障,她都能自己搞定,钉两颗钉子实在是小事一桩。

榔头钳子一齐上阵,没多久赵有时就将一切搞定,拍拍手正要直起身,她突然听见楼道外传来无比熟悉无比聒噪的声音。

“哎,有为,你刚回来啊,我们正要找你。”

“舅舅舅妈,你们来了啊,有事吗?我刚买了菜,中午在这里吃吧。”

“嗬,买了虾啊,我们就不在这里吃了,待会儿还要上班呢。”舅舅说,“我们找你来是有点事,你那笔钱都借了五年了,我听说小时也已经考上华大了,你们什么时候还钱啊,你知道舅舅家里的情况,你弟弟今年要结婚,正等钱用呢!”

“舅舅,楼上说吧?”

“就在这里说,每次都躲楼上说,每次都被你拖延过去,有为,我可是你亲舅舅,你不能总赖账啊,这都多少年了!”

赵有时没上楼,立在楼梯口犹豫,王阿姨突然走进来,一眼看到赵有时,吓了一跳:“哎哟,吓死我了,你怎么站在这里,你姐姐让我跟你说,老实在屋里呆着,快上去。”说着,她拉着赵有时往楼上走,“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你先淘米做饭,你看我都把菜给你拿回来了,我先上个厕所,待会儿帮你剪虾。”

赵有时看了一眼塑料袋,姐姐果然买了活虾,家里难得买一次,舅舅却说得阴阳怪气。

她干活利落,淘米洗菜花不了多少工夫,楼下的声音清晰且持续的从厨房窗外传来,舅舅喊:“你把我们当傻子?昨天健健亲眼看到你和小时在街上买了一大堆衣服鞋子,还买了一部手机,这叫没钱?那什么叫有钱?你是大公司白领,我是工人,我们到底哪家穷,当年我看你们可怜,才把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几万块借给你们应急,你们倒好,干脆就赖账了。”

姐姐不知说了什么,舅舅的声音更加响亮了:“你还有脸提你爸妈,就是你这条破腿把他们拖累成这样,他们累死累活就为了你,你这个扫把星,你爸开了这么多年的货车都没事,你一坐上去那车就出了车祸,害得你爸你妈被活活淹死,你这个一条腿的反倒没事,你们都是她们家邻居,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谁家容易啊……”

“啪”的一声,赵有时把青菜摔下,水花溅开,左右张望,只看到榔头和菜刀。

赵有为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左邻右舍议论纷纷,赵家舅舅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讨债,却是第一次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彼此脸面地破口大骂。

大家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劝说,突然就见那头的楼道里冲出一人,白T恤蓝牛仔,随意扎了一个马尾辫,右手拿着一把榔头,苍白瘦小,却气势汹汹,众人愕然,眼睁睁的看着她霍地站在场中央。

赵有为惊讶:“小时……”

“你别说话。”赵有时声音沉静,直视舅舅舅妈,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姐姐从小学起就一直是学生榜样,每个入学的新生都会听班主任讲我姐姐的故事,她一条腿不能出操,别人出操她就主动在教室里打扫卫生,她一条腿跳绳,每分钟能跳130下,她每次都是年级前十,上过报纸电视,大学还没毕业就被时代集团看中。我小时候贪玩不爱学习,姐姐揍我监督我,现在我考上华大,高中老师让我在新生入学的时候去演讲。”

她挺胸抬头,捏紧榔头,“你们谁有本事教出我姐姐这样的女儿,谁有本事再教出一个我,你们凭什么说她拖累爸妈,我爸妈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有个她!”

她手里的榔头太恐怖,舅舅和舅妈不禁后退两步,又怒又惊:“你干什么!”

“我姐姐说你们是长辈,无论对错,我们对长辈都要礼貌,我凭什么要对你们礼貌,当初外婆过世,留下十万块说两家平分,你们偷偷把钱藏起来,姐姐和我还在读书,家里急用钱办丧事,跟你们打了借条借了三万,姐姐现在是有工作,可她薪水不高,还要养我,这两年只还了一半,这一半你们当做利息,还要我们还三万本金!”

赵家的事情人云亦云,谁也不知钱财真相,如今他们才明白个中缘由。从来都不会大声说话,文文静静,动不动就脸红的赵有时,此刻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丝毫不见怯懦羞涩,将家丑外扬,不给长辈留半分面子。

赵有时握着榔头,又往前几步,舅舅面红耳赤,不顾舅妈的拉扯,怒道:“你姐姐就把你教成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还想要杀人不成?你们看看,这就是我的亲外甥女……”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前的榔头已经举起,他差点就要尖叫,却见赵有时猛然拉过他的手,将榔头一把塞进他的手里。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杀了我吧。”赵有时风轻云淡地说了这样一句,众人还没吃惊完,又听她说,“叔叔阿姨,你们帮我报警,就说有人要杀人,这个榔头上有他的指纹,你们也看到他要杀我了。”

赵有为焦急:“小时,你干什么,舅舅舅妈……”

舅舅举起榔头,又惊又怒:“你别以为我不敢,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好好教教你,我的妹妹生了个什么女儿!”

街坊着急,纷纷劝说,有人去拉赵家舅舅,有人给赵有时使眼色,谁也没注意到赵有时的手慢慢伸向了腰后。

翟闵站在不远处,围观大半天,他“嗬”一声笑了起来,打量赵有时,没想到她讲话这么利落,看来是几年不说话,攒下这么多打算一口气说完。正当他打算绕过人群离开时,就见那头剧情翻转,赵有时说得话怎么那么耳熟,还没决定是否要继续围观,突然就见赵有时的手摸向了腰后。

赵有时摸到了,胸口起伏了一下,太阳晒得她头脑发热,周围的声音她全都听不清,只听见舅舅在不停骂人,父母在时他就没少嘲笑,父母离去后他对她们颐指气使,姐姐一味容忍,因为这是她们如今唯一的亲人,赵有时不需要亲人,她有姐姐就够了,“残废”、“扫把星”、“死”,这些字眼刺得她眼冒金星,她胸中一口气喷薄而出,摸着那东西,正要抽出来,手上突然一热,有人贴了上来。

“你学得倒快,活学现卖?”

把刀塞他手里喊人报警,告他谋杀,刀上有他指纹,还有人证,你还怕报复不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有胆子你就捅他一刀!

翟闵握着赵有时的手,宽大的胸前,是这个瘦小文静的小孩,她的胸膛还在起伏不定,胸口有黑黑的污渍,胆真肥。

“书呆子,腰上别一把菜刀,怎么没把你自己捅死?”



☆、六、妹妹你真的精分

赵有时学习好,并非没道理,她听课认真,吸收自然快,因此当那天她在茶楼里听完翟闵训斥蒋方瑶的话,不知不觉就将那些内容铭记于心,今天见到姐姐受辱,看到榔头和菜刀后,这些行为变得自然而然。

她并未察觉,翟闵却真正察觉到了,赵有时模仿得太像,最重要的是她并非二选一,而是选择双管齐下,先把榔头给对方,冤枉对方谋杀吓唬他,倘若不成,再抽刀捅他,可是这个书呆子怎么就不知道把凶器换个顺序,把刀给对方,把榔头插在腰后皮带,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呆子怎么真的照做,连蒋方瑶都知道他是胡说八道。

翟闵握着她的手,自然牵动了菜刀,菜刀刀柄朝上,刀片朝下,动了动,翟闵明显感觉赵有时一颤,想必是刀片碰到了屁股,她觉得痛,如果真的迅速抽出来,不伤到自己才怪。

赵有时想转身,他凶巴巴道:“别动!”一手握住刀柄往上抽,一手放在刀片下,正好贴住赵有时的屁股,避免刀片伤到她。

赵有时震惊了,可惜这一切动作不过短短几秒,她根本来不及喊“流氓”,下一刻翟闵已经放开她,站在两步开外,右手拿刀,一下一下拍在左手上,漫不经心,却极具危险性,对赵家舅舅说:“要教她?你试试。”

他个子高块头大,长相英伟,赵家舅舅却和赵有时一般身高,根本不堪一击,只够在女人面前耍横。他见到翟闵,瞬间产生怯意,但仗着周围都是人,他还是硬着头皮高昂下巴:“你是什么东西,哪里跑出来的下三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是她们亲舅舅,我就要教教……”

他还没有说完,就听边上一声吼:“你说什么,谁是下三滥,你他妈敢说我儿子下三滥,老娘跟你没完,道歉!”翟母从一旁冲出来,手上还拿着蒲扇,她一吼,周围街坊自然帮她一起吼,连上完厕所跑下来的王阿姨也加入了对骂战局,赵家舅舅和舅妈被逼退到角落,喊也喊不出,跑也跑不掉。

翟闵笑道:“既然这么‘好学’,记住,这叫借刀杀人。”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翟母,翟闵早就看见出来纳凉的母亲跑来这里围观,翟母最护短,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儿子一句不是,加之她成日舞剑、耍太极、跳广场舞,早就是一群大妈中间的领袖,一呼百应不是盖的。

翟闵得逞,瞟向赵有时,却见赵有时突然偏过身,面朝向他,抹了一下脸,接着又是一下,用他来做挡箭牌,不叫别人看到自己泪光闪闪。

对,就是泪光闪闪,那双眼黑白分明,此刻蒙上一层雾气,水珠掉落一颗又一颗,她的表情仍如刚才激辩时严肃,可是泪水发光,比阳光刺眼,她很快擦干泪,又转过身,看向拄着拐杖去劝架的赵有为,翟闵来不及捉住她,她就跑了过去,他只能捕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可控,有些颤抖。

女人的眼泪,杀伤性可真大。

赵有为很生气,掰开赵有时拽住她胳膊的手,说:“你去楼上呆着,我待会儿找你算账。”这场闹剧愈演愈烈,她已从主角变成无人理睬的龙套,再闹下去,以后将难以收场。

赵有时不敢置信,又仿佛在意料之中,她呆了呆,手还保持去拉姐姐的姿势,不一会儿,一只大手从横里插|进,一把覆住她的手,把她硬生生地拽出了战场。

赵有时抗拒,突然听道:“你姐姐一定在气头上,别惹她,等这里散场,你姐姐消气再回来。”

翟闵把她带的远远的,已经看不见战场硝烟,掌心里的小手忽而绷紧,忽而滚烫,他偏头看她,嗤笑:“后怕了?刚才都差点下刀砍人了,要不要再把菜刀找来给你壮胆?”护犊子护成这样,跟他妈有一拼。

赵有时动了动唇,又扯了扯手,扯了两下才把手抽出来,她也没在意,随意坐到了墙边的石阶上,扭头望向来时的方向,小声说:“姐姐念书的时候可以申请贫困生奖学金,但是她没有申请,她说班级里有两个女生,一个人家里条件很好,她想办法弄到了这个奖学金,物质生活更加好了,另一个人家里很穷,她也申请到了这个奖学金,有一次买了一件两百左右的新衣服,班里都是闲言闲语。”

所以姐姐从来不打算申请贫困生奖学金,也不申请助学金,姐姐拿着打了借条的三万块钱,从大二熬到大四,把她从初中养到高中,每天都单腿骑着自行车去打工,最后作为省优秀毕业生毕业,进入时代集团两年,攒出她大一的学费和生活费,可是她买新衣服新手机,似乎是一件天理难容的事情,她也必须要埋头书堆,否则更加天理难容。

翟闵突然记起小时候赵有时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画面,那时赵有时两三岁,抓泥巴抓蚯蚓,抓住一条想往嘴里塞,他把她的手拍掉,把泥巴糊她一脸,赵有时连话也讲不清,捡起蚯蚓递到他嘴边,说:“踏狗狗,次!”

大哥哥,吃。

他们玩在一起的次数不多,赵有时太小,而他即将念小学,后来他只记得赵有时穿得干净整齐,戴着红领巾站在主席台,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少先队员。

赵有时根本不会记得两三岁时的事,翟闵看着她,她还在低头落泪,右手手背泛着水光,她无声哭泣,默默抹干,她从来不叫人担心,又乖又听话,她真够刺眼。

翟闵心想,完蛋了完蛋了,这节奏他妈的不对啊!

赵有时哭得伤感,心疼姐姐仇视舅舅,肩膀突然一紧,她被提了起来,懵懵地仰头看着翟闵,翟闵哼道:“行了,眼泪省着点用。”

翟闵把她押进出租车,又把她押进那栋商住两用楼,赵有时半推半就,一会儿去掰他的手无比抗拒,一会儿被他瞪一眼,又老实巴交的跟着他走,两人的内心似乎都在打仗,只不过彼此都不清楚彼此。

“木子科技”里面没有人,这次赵有时终于看清这里,客厅有四张办公桌,每张办公桌上放有两台电脑显示器,桌下却只有一台主机,老板桌面朝它们,正对落地窗,屋内还有三间房,一间是厕所,另外两间的作用赵有时不得而知。

赵有时想问翟闵为什么把自己带来这里,张了张嘴又没有问出口,万一翟闵反问她为什么老实跟来,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翟闵一副主人腔调,抬了抬下巴说:“坐。”他边发短信边打开其中一台电脑,登陆后台开始工作。

赵有时环顾四周,远远地坐到了另一边,心里一团乱麻,想了想鼻子又开始发酸,要哭不哭的样子让翟闵看得光火。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憋着累不累!”

赵有时呆呆地看向他,明明他之前还让她眼泪省着点用。

翟闵叹气,松开鼠标滑了一下椅子,把腿挂到办公桌上,双臂枕在脑后,正对赵有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边是厕所,要不要去检查一下屁股有没有开花?”

赵有时立刻脸红,下意识的想要去摸屁股,那把菜刀在后腰别了许久,一直磕着她也擦着她,不痛是假。

“你说你蠢不蠢,怎么不是菜刀拿手里,榔头放腰上?”翟闵满嘴风凉话,见到赵有时醍醐灌顶的样子,他终于相信她是“真蠢”。

赵有时讪讪:“没想到。”当时匆忙,又怒气冲冲,她哪里能想到这么多,也不知道现在那里如何了,她不敢回家。

赵有时被翟闵赶进洗手间洗脸,脸蛋通红,她又摸了摸屁股,不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对话,有人说:“你今天可是来晚了,怎么让我打包这么多,昨晚没吃饭?”

赵有时悄悄开门,迟疑着不敢走过去,那头响起不耐的命令:“你掉马桶里了?过来!”

赵有时磨磨蹭蹭走到客厅,小声打招呼:“你们好。”

客厅里站着两个男人,彼此对视一眼,高个男笑看赵有时:“你好,又见面了。”

另一个男人跟他差不多高,穿着白衬衫西装裤,打趣翟闵:“介绍介绍,别光顾着吃。”

翟闵已经在吃饭,说:“丁士磊,你见过,李江,这里的老板。”顿了顿,“赵有时,过来吃饭。”

赵有时没想到翟闵会替她买饭,她确实饿了,小心翼翼地打开桌上的快餐盒,一份套餐,一份卤鹌鹑,她饿得肚子咕噜噜,小声道谢,坐下开始吃,吃了几口,见到那三人各自忙碌,她有些好奇。

翟闵连吃饭都在做事,一直敲着键盘写代码,李江偶尔问他一声,那些话赵有时完全不懂,丁士磊似乎在谈网站广告的价格,看了赵有时一眼,笑了笑,举着手机走进了其中一间房,没让她听到价格。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主城区中心地段,商住两用楼,奇怪的电脑,忙碌的三个男人。他们如此年轻,正在这里奋斗。

赵有时似乎不认识这样的翟闵,频频偷看他,嘴里还塞着饭。卤鹌鹑极香,丁士磊从房间里走出来说:“这味道也太馋人了,晚上我也买份鹌鹑。”

赵有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吃吗,我没动过。”

丁士磊还没回答,翟闵突然滑着椅子坐到她边上,套上一次性手套,抓起卤鹌鹑徒手撕裂成两半,甩下一半扔回快餐盒,咬了一口手中的半只,骨头咬得咔吧脆,想吃就吃,废话少说。

赵有时瓮声问:“我的菜刀呢?”

“给我妈了。”

居然把武器给泼辣的翟母,这是要闹出人命的,他太坏了!赵有时目瞪口呆,伤感一扫而空。



☆、七、打入组织

翟闵丝毫不担心自己母亲的安危,说:“用不着担心,我妈不会让自己受伤。”

赵有时说:“我知道,我怕阿姨不小心伤到别人。”说完继续低头吃饭,瞟到那半只卤鹌鹑,也不知道该不该吃,她悄悄看了一眼丁士磊。

翟闵被赵有时的话顶得无语,又想也是,他站在儿子的立场,赵有时站在别人的立场,思考的方向自然不同,他“啪”一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还是惊到了赵有时,害她塞满饭瞪大眼,咀嚼也忘了。

翟闵命令:“嚼啊,要我帮你吃?”又说,“呆两个小时,待会自己回去。”

这两个小时里,翟闵似乎最忙碌,倒是丁士磊和李江有时间跟她说话,赵有时知道丁士磊和翟闵同级,开学即将大四,李江是翟闵的师兄,刚刚考上研究生。没多久有一个女生敲门进来,自我介绍后就被李江带进了其中一间房去面试。

丁士磊向赵有时解释:“这家公司李江开了将近一年,以前有一个合伙人,毕业的时候散了,我和翟闵就从那时起帮他忙,上个月公司搬到了这里,文员又辞职,流动性太大。”

赵有时不解:“又辞职?”

丁士磊笑道:“我们这里的文员工作太简单枯燥,没几个小姑娘能坚持久。”

赵有时半知半解地点点头,翟闵突然开口:“你跟她啰嗦什么。”

赵有时无所事事,饭后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动作静悄悄,不敢打扰到他们。那个女生面试失败,李江似乎很烦躁:“看她的穿着打扮就不安分,怎么就不能找到个安安分分老实巴交的呢?”

翟闵一边打字,一边说:“老实不老实,不能光看打扮,得看钱,你缩短工时,提高工资,谁都能老老实实。”

李江若有所思,翻出一本册子开始写写画画。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赵有时磨磨蹭蹭,担心姐姐见不到她会着急,又害怕回家后被姐姐训斥,翟闵推开椅子起身,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拉起赵有时,把她往屋外带。

翟闵今天大发善心,不光救她出来,还要送她回家,赵有时有些感动,看着翟闵的眼神也和善多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厌恶,她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今天谢谢你。”

翟闵二话不说把她塞进了出租车,随后自己坐了进去:“我怕你不敢回家流落街头。”

翟闵原本以为此刻的赵有时应该是忐忑不安、近家胆怯的,谁知道半途赵有时突然问他:“你们公司招暑期工吗?”见他看过来,赵有时顿了顿又说,“我很安分老实的。”

翟闵哂笑:“如果是以前,那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至于现在……”他微微靠近,看着赵有时的眼睛,“都拿菜刀砍人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安分?”

赵有时低头:“不可能真的砍下去,会有人拦的。”他不就拦住她了吗。手指刮了刮牛仔裤,赵有时慢吞吞地又说,“梁山好汉也是被逼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很容易叫人忽视,可翟闵偏偏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一时忍俊不禁,瞅一眼她的细胳膊说:“好汉?”顿了顿,笑道,“嗯,好汉!”

真是一条好汉子,翟闵笑得想哭!

赵有时回到家,小心翼翼开门,从门缝里望进去,家中并没有异状,等她把大门彻底打开,才见到姐姐坐在餐桌边,拐杖放在一旁,桌上都是菜,一盘鲜虾最醒目。

赵有时心头一颤,赶紧跑近:“姐……啊——”

赵有为抄起拐杖连抽她的背部和臀部,赵有时起先没有准备,条件反射地呼痛,挨了几下后渐渐适应,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老老实实的被抽十几下,眼泪再次冒出。

赵有为气极:“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那是我们的亲舅舅,舅妈也跟着他一起来,舅妈当初是怎么照顾我们的你忘了,舅妈刚才都吓哭了你知不知道!”她抽累了,放下拐杖道,“那三万块我答应舅舅年底先还两万,到时我有年终奖。”

赵有时憋回眼泪,抿着嘴一声不吭。

楼下翟闵抽完半根烟,想起很久以前经过这里,时常能听见小小的赵有时鬼哭狼嚎。赵家父母善良老实,从不打骂孩子,只有赵家长女扮恶人,打人手不留情,撕碎的试卷纸也会从厨房窗户飘出来。晚上他打篮球回来,还能在阴森森的墙根处看到赵有时扮鬼,呆呆傻傻蹲在那里,看来恐怖,他往往扔下两枚硬币,硬币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起先赵有时不懂,后来她懂了,气得面红耳赤,还会把硬币捡起来砸向他。

再后来,小赵有时越来越乖,他兜里的硬币只好扔给真正的路边乞丐。

楼上的呼痛声听不见了,翟闵踩灭烟头,嗬笑一声离开。

晚上赵有时洗完澡,特意往姐姐被窝里钻,抱住她的腰就要睡觉,赵有为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外强中干,特别孬?”

“不是。”赵有时的声音闷闷的。

赵有为叹气:“你年纪小,我也不能太责怪你,小时,做人要懂得感恩,尽量不记仇,这样才能活得自在。你只记得舅舅的坏,怎么不记得他和舅妈的好?舅妈一直对我们很好,很多事情她也迫不得已,毕竟舅舅是她的丈夫,舅舅再坏,爸妈丧礼的事情也是他包揽下来的,办得体体面面。钱,谁不贪钱,我也眼红外婆留下来的钱,可为钱伤和气是最不值得的事情,换个角度想,当初爸妈都没跟舅舅讨回这笔钱,我们凭什么去讨。健健确实要结婚,舅舅急等用钱,才会这样的。”

赵有时又一声不吭,赵有为笑了笑:“再说,他们已经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今日不知明日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万一哪天我出了什么事,你总还能找到人依靠,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有时倏地坐了起来:“姐,你瞎说什么!”

“什么瞎说。”赵有为拧了拧她的鼻子,笑道,“我就随便说说,你别什么事情都这么较真,你呀,王阿姨还总是说你乖,巴不得你是她的女儿,她们都不了解,你的脾气才是最倔最冲的。”否则她也不会第一时间让王阿姨来叮嘱赵有时别下楼。

有的人平时看来柔柔弱弱,没有任何威胁,临危时爆发,才最叫人胆颤。

赵有时挨了一顿打,又听姐姐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晚上竟然噩梦连连,连续几天都有些萎靡不振,担心姐姐真的会有什么事,她把姐姐看得很紧,傍晚下班时特意跑去时代大厦接她,可当她看到姐姐和一个男同事一道步行时,她就默默离开,默默心花怒放了。

丁士磊连续几天见到赵有时在时代大厦附近鬼鬼祟祟,这天回到公司,他问翟闵:“上次那个小女生,就是你带来的那个,这几天总是在附近偷偷摸摸,是不是有事找你?”

翟闵扬眉:“偷偷摸摸?”

“你没见到?好像三四回了,她没找你?”

“她现在还在?”

丁士磊说:“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还见到她,现在不清楚。”

翟闵低笑:“没事,一小时后她能见到我。”

一小时后,翟闵到达九川逸阳酒店。

九川烧烤就在附近,当初蒋方瑶在那里把人揍得头破血流,今天她在杨哥旗下的逸阳酒店里办聚会,庆祝自己考上泸川大学。

翟闵进包厢时,正听到蒋方瑶说:“……茶楼的薪水确实低,做二休一你也有时间,再找份兼职也不错,不过你干嘛要这么辛苦。”

“我想自己赚足生活费,最好以后的学费也能自己赚。”舅舅要讨债,她不想让姐姐一个人负担,再者姐姐将来迟早会结婚,没有一点存款当做嫁妆怎么行,她还要念四年书,不能成为姐姐的累赘。

蒋方瑶还想说话,见到翟闵来了,忙跳了起来,喜道:“大哥,你来得这么早啊,那帮家伙也快到了,我去门口接他们,你和小时先坐一会儿,马上上菜!”

蒋方瑶跑得快,赵有时眨眼看她消失,又看了看翟闵,动了动嘴,不知道究竟要怎么称呼他,是像从前一样叫他的名字,还是跟着叫他大哥?

还没犹豫完,身边的沙发猛地凹陷,赵有时说了一声话,翟闵的声音与她一道响起:“你找我?”

顿了顿,他问:“你说什么?”

赵有时眨眨眼,她什么时候找他了?翟闵突然靠近,盯着她问:“你叫我什么?”

赵有时稍稍靠后,严肃说:“大哥。”

翟闵大笑,拍一掌她的后脑勺:“小哑巴,给我倒茶!”



☆、八、打入组织可以反悔吗

赵有时被拍懵,觉得翟闵拍她后脑勺的这个动作说不出的诡异,可又不能明确诡异之处。她替翟闵倒好茶,顺便给未到的同学们也倒好茶放上餐桌,忽然听到蒋方瑶的声音:“……我家可爱的赵小时你在哪里,速速来迎接!”

赵有时笑笑,立刻替她开门,门一开,三四个人一齐挤在门框里,争先恐后抢第一,伸出手来让赵有时帮一把,看赵有时选择谁,声音闹哄哄,等那几人看到翟闵慢慢露出脸,立刻忘记玩闹,齐声喊:“大哥!”

“大哥,难得你比我们早到啊!”

“蒋方瑶快叫白酒来,今天我要把大哥灌醉!”

进门十人,算上蒋方瑶刚好五男五女,十二人一桌,服务生很快上酒上菜,他们关上门,立刻将这里变成自己的小天地,起先还正常吃菜,后来越来越闹,一个男生给大家斟满酒,连女生的杯子都不放过:“喝什么饮料,要不是这变态的高考制度,刚满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喝酒!”

十八岁不代表成人,高考才预示长大。

男生闹哄哄,女生嫌弃白酒,翟闵捻着酒杯叩了叩桌子,大家立时安静不少。

“你们高一新生入学的时候,我刚刚踏进大学,还没进大学的门,就被老班招回去给新生演讲,当初那些人都老老实实,只有你们这几个跑来跟我搭讪,一眨眼,你们也都考上大学了。”

翟闵指着斜对面说:“李解考上川大,孟思捷考上工大,冰冰考上师范。”他按照顺时针一一指过去,大家已经噤声,轮到赵有时,他笑道,“这个不用我说,考上了华大,全班第二,没进全校前十,很快就要步我的后尘,开学去给新生演讲。”

大家哄笑,翟闵最后说:“今天做东的是蒋方瑶,凭她那个渣成绩,居然也能考上川大,这就证明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奇迹还是很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要心存希望和期待。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过你们知道我这人,从来不白帮人。”

大家又笑,翟闵叩叩桌子:“今天跟平常不一样,每个人都必须喝点,女生不会喝,抿一口意思意思,剩下的酒别浪费,谁想和谁亲密接触,就帮忙把酒解决了,不分男女啊!”

翟闵一席话,气氛瞬时高涨,他擅吃喝玩乐,有他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冷场,看起来总漫不经心,实则对每件事都了如指掌,连哪个人考上哪所大学都能一一报出,纵使他经常对人冷嘲热讽,很多时候只会袖手旁观,赵有时也不得不承认,翟闵确实是他们的“大哥”。

赵有时偷偷打量翟闵,一个不留神,面前的酒杯突然被人拿起,转头一看见是李解,大家猛敲桌子起哄:“李解你小样憋不住了吧,让你平常装,赵小时,别给他喝!”

有两个男生在强夺蒋方瑶的杯子,蒋方瑶没空理,大笑着说:“李解快点喝,一口闷啊!”

赵有时面红耳赤,想要抢回酒杯,又想起姐姐说她平时太较真,反正大家都在开玩笑,连蒋方瑶都不介意自己杯中的酒被两个男生平分,她也该玩得起才行。

李解见到赵有时迟疑不动,兴奋地一口闷干,众人鼓掌叫好,喊道:“赵小时,机会难得,你再给他倒酒,他不敢不喝,快快,给他倒满三大杯!”

赵有时笑道:“别闹了别闹了,酒水很贵,不要浪费。”

还挺押韵,大家更是不放过,李解拿着酒杯想跑,突然就见酒瓶靠过来,“哗哗”几下,酒水重新注满。

“看,大哥都替你倒酒了,你不能不给大哥面子啊!”这下李解更加逃不成了。

翟闵笑看李解:“再喝一杯,赵有时说得对,可别浪费这酒水。”

酒杯小巧,可李解的酒量也浅,翟闵纡尊替他倒酒,他无论如何都要喝,一口闷干,没多久就有些晕乎乎,众人不断叫好。

中途服务生又上三道菜,说免费赠送,杨哥招呼这桌酒水免单,蒋方瑶欣喜若狂,饭后辗转KTV,蒋方瑶已经晕乎乎,点完歌后嚷道:“接下来是赵小时的经典曲目,大家鼓掌!”

赵有时推脱,她从来没在这些人面前唱过歌,大家却十分期待,硬是把话筒往她手里塞。蒋方瑶说:“你别害羞,下课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唱这首歌吗,快唱快唱!”

音乐已经响起,赵有时无可奈何,只能握住话筒盯紧电视机,起调就没跟上,落下好几个拍子。

这首歌并不烂大街,除了赵有时没人听过,那年它是一部电视剧的片尾曲,剧情太阴暗,国内遭禁播,赵有时不爱唱歌,却独爱这首歌,唱到最后,歌词激昂又让人脆弱:

“如果,命运能选择,十字街口你我踏出的每步更潇洒……”

“如果,活着能坦白,旧日所相信价值不必接受时代的糟蹋……”

赵有时不懂粤语,唱出来其实有些怪腔怪调,可这首歌太适合如今,“年少无知”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好的词语,他们能在“年少无知”时肆意挥霍,尽情放纵,以后再也不会有。

一曲毕,大家东倒西歪鼓掌,继续抢话筒唱歌,李解已经睡到了角落,另外几人疯疯癫癫。翟闵喝啤酒解渴,见赵有时摸索着要返回原位,经过他时,他一把拽住赵有时的手腕,把她扯到身边坐下。

赵有时惊叫一声,谁也没听到,看清是翟闵,她奇怪问:“你干嘛?”

翟闵酒喝多,三分醉七分醒,冲赵有时讲了一句话,音乐太大声,赵有时没听清,翟闵索性一把扣住她的肩,贴着她的耳朵喊:“你找我想问兼职?明天你过来,李江给你面试!”

赵有时挣扎,以为翟闵已经醉得厉害,挣扎几次挣不开,只能去推他的脸不让他靠近,听清后也顾不得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找过他,忙喊:“好!”终于把翟闵推开,她已经面红耳赤,心跳如鼓,起身逃得远远的。

酒精作祟,回家后翟闵睡得很沉,第二天接起电话时以为还在做梦,含糊不清地咕哝:“……你过来。”左手握住站立起来的“小兄弟”,等听到电话那头喊他“大哥”,又连名带姓喊他“翟闵”,他才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暗骂一声没好气道:“大清早的你有事?”

赵有时坐在家中挠挠头,迟疑道:“我吵醒你了?你昨天说让我今天去面试,我不知道几点。”

翟闵看一眼陌生号码,重新把手机放耳边,声音还有点沙哑:“你有空就过去,不用管时间,今天李江一直在。”

赵有时道谢,刚要挂电话,突然听见翟闵问:“你买手机了?”

“嗯,前几天买的。”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赵有时莫名其妙。

翟闵把她的号码保存好,继续补眠,可惜再也睡不着,他口干舌燥,起床连灌两杯冰水,重新躺回床上翻出赵有时的手机号,把备注姓名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写成“赵有时”三个字,连名带姓,陌生疏离,不同于蒋方瑶的名字“蒋F”,李江的名字“李水工”,“丁士磊”的名字“丁三石”,他生性严谨,即使手机丢失,也能谨防有心人招摇撞骗。

赵有时在十点到达“木子科技”,李江还在吃早点,嚼着肉包说:“这么早,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赵有时连忙说:“不用不用。”

李江笑笑:“你别拘谨,先坐。其实我那天就问过翟闵你想不想找兼职,翟闵没搭理我,没想到昨天他突然说让你来面试。”他觉得翟闵的话有理,缩短工时提高工资,不怕员工不老实,但他还要计算成本,最后中和各方面,他觉得把文员一职算作兼职也可行。

“我们这里做三个小网站,文员的工作只要负责更新信息,我给你几个固定网址,你每天把那里的信息复制到后台更新就行,操作起来非常容易,但是内容十分枯燥,每天需要重复一样的动作,对了,你会不会PS?”

赵有时说:“我不会……”

“那也没事,到时候我可以教你,只要掌握最简单的PS就行,有些图片可能需要裁剪大小,拼接标题,工作时间和地点随你定,每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内容全都更新完毕。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赵有时没反应过来:“我随时都可以,这样就……面试好了?”

李江笑道:“对啊,你的个人情况我都知道,做这种兼职有点大材小用,不过如果你做得好,以后你开学去了华大,也能在学校里继续做,想必比你找其他兼职更方便。”

这份工作根本就是替赵有时量身定做,她向来定性佳,简单繁琐都能坚持,动作快些每天只需工作几小时,剩余时间可以找其他兼职,并且没有地域限制,赵有时欣喜,立刻留下来熟悉工作内容。

“一台主机配两台显示器,方便你平时操作,你可以在一台上复制,在另一台黏贴,假如你在家里工作,可能没有这么便捷,时间花费得多一些。”李江打开电脑,对赵有时说,“翟闵负责技术,等会儿他来了,我让他给你后台开一个账号。”

翟闵姗姗来迟,赶到时赵有时已经完成一个网站的更新任务,他没跟赵有时打招呼,径自对李江说:“锅碗瓢盆记得报销。”

李江愣了愣,见到翟闵手中提的大包小包,面色古怪。

赵有时好奇地看看翟闵,又看看李江,李江轻咳一声,不好意思的说:“翟闵说你平常做二休一,休一的那天可以过来做饭。”

“做饭?”赵有时吃惊,环顾办公室,这里能做饭?

李江讪笑:“这里还有两间房,一间房是办公室,服务器放在里面,另一间是厨房,一直没用过……”

他还在解释,翟闵已经从厨房走出来,站到赵有时面前,黑色的影子压下,覆在赵有时身上。

翟闵一把提起她,说:“发什么呆,去做饭,我买了猪蹄,给我炖烂点!”



☆、九、捉儿子的奸

赵有时炖得猪蹄香到恐怖,丁士磊刚进门就喊:“怎么回事,你们打包了什么?”

李江指指厨房:“还在火上炖,不是买的。”

下午五点,猪蹄已经炖烂,筷子一插,又肥又软,翟闵拿碗盛了一块,靠着料理台一声不吭开吃,赵有时哀怨地看看他,又用锅铲捣鼓了一下,说:“是不是下班了?”

“没看见丁士磊才来上班吗?”翟闵无暇他顾,眨眼将一大块猪蹄吃干净。

丁士磊走进来,喊:“要是知道有人煮吃的,我一大早就来了!”

他跟赵有时打了一个招呼,不客气地学翟闵盛肉吃,赵有时更加哀怨,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李江善解人意,干笑道:“今天谢谢了,翟闵你了解,他这人就是这样,你下班吧,下次你休息,想过来就过来,不用理他。”

赵有时想,她无论如何都是新人,虽说这份是兼职,但薪水可观,李江也很照顾她,她不能把客气当应该,再者果然如李江所说,不用专业的电脑,工作效率确实降低不少,因此有时她从茶楼下班回来,还会特意赶去公司工作,顺便替那三人煮点宵夜。

姐姐知道她找到新工作,对她说:“那个李江我也听说过,比我小两届,大三的时候问家里拿钱开了公司,听别人说开得有模有样的,没想到翟闵是在他那里。”

赵有时说:“他们三个人,我一直以为翟闵和丁士磊只是打工的,前几天才听李江说,原来他们也是合伙人,他旧的合伙人撂下摊子之后,公司一度经营困难,还是靠翟闵和丁士磊的资金技术支持才解决问题的,所以四个月前,李江让他们入股了。”

“难怪翟闵这么拼命,整天呆在那里,我还当他转性呢。”赵有为顿了顿,理了理赵有时的头发,又说,“你找这样的兼职也不错,不过和翟闵不要走太近。”

赵有时不解:“为……什么?”

赵有为蹙眉:“他这人,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哥哥出事后,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上他们家,他在高中之前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是那些人给的。我知道不能道听途说,也不能戴有色眼镜看人,但翟闵这个人,感觉太功利,浅交可以,如果深交,那不值得。”

赵有时没想到姐姐会这样评价翟闵,功利,不可深交。她从前也不喜翟闵,两人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还记得翟闵把她当小乞丐,往她面前扔硬币的事,她认为翟闵坏到缺德。

是否旁观者才清,现在她走近翟闵,已经看不懂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天茶楼休息,她照例赶去“木子科技”工作,上午翟闵不见人影,等到中午她在厨房洗碗时,才听见门口有动静,不一会儿又听到谈话声。

李江说:“……我也一直在考察,这三个网站的流量虽然一直不错,收益也还行,但当初徐杰跟我散伙,就是不看中这块的未来,我想过转型,也找过投资人,但对方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给,现在说这些都是空谈。”

翟闵说话不留情面:“不去实践才叫空谈,你半年前就清楚状况,拖拖拉拉优柔寡断到现在,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

“决心我有,但是资金呢?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沈朗伟投资过很多公司,但他哪里是说见就能见,你做事太急功近利,不懂得稳扎稳打,我有自己的计划,这两年还是专注这三个网站,你要是有本事,你把投资找来,我二话不说什么都听你的!”

气氛不对,丁士磊赶紧打圆场。

赵有时手上的泡沫都快干了,不由想起前几天姐姐对翟闵的评价,功利和急功近利的意思完全不同,翟闵究竟属于哪一种?

突然“嘭”一声响,吓得赵有时抖了两抖,转头看到翟闵脸色阴暗,厨房门被他甩得晃动,赵有时惊魂未定:“你没事吧?”

翟闵瞥她一眼,看了看锅子问:“吃完了?”

赵有时找出一包泡面,又打了一只鸡蛋,翟闵靠在一旁,点燃香烟说:“刚才偷听不少?”

赵有时澄清:“不是偷听,刚才厨房门没关,你们讲话又大声。”

“不是偷听,你就不知道避嫌,自己去关上?”

翟闵讲话总是如此刻薄,这段时间赵有时已不知被他欺负过多少回,换做小时候,她还能哭给他看,现在她只能咬牙切齿。

“在诅咒我?”

他连她心里的诅咒都知道,赵有时无话可说,搅了搅泡面,“你知道就好。”

“没大没小!”翟闵嘴上不悦,脸上表情倒是很喜,小哑巴会顶嘴,就像婴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小孩蹒跚学步时第一次松开扶手,真叫人感动。

他拽了一下赵有时的马尾辫道:“你说,这三个网站是不是很无聊,是不是应该转型?”

赵有时吃痛,离他远一些,还是问:“转型做什么?”

“想知道?”

赵有时把泡面盛出来,说:“现在公司好好的,收益也好,转型有风险。”

“你怎么知道收益好?”翟闵似笑非笑,“偷听丁士磊打电话了?”

赵有时脸一红,矢口否认:“没有。”丁士磊接电话时会避开她,但总有几次她会不小心听到一些价格。

翟闵咄咄逼人:“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收益好,你猜的?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本事,那你猜猜,转型会有什么风险,你给我一个预警。”

赵有时被逼,气他语气不善,“你太急功近利,才做了半年就想转型,李江准备了这么久,还一直在观察。”

“急功近利?”翟闵笑笑,拿过面碗大口吃了起来,香烟还夹在手上,赵有时真担心烟灰会飘进汤里。

“你当我在时代做暑期工,是贪几百块的薪水,还是去增长经验体验生活?”翟闵咬掉一半荷包蛋,说,“时代的老总叫沈朗伟,著名投资人,电商出生,资源庞大。”

他铺垫许久,每天早出晚归,辛辛苦苦不是为了那三个迟早会苟且残喘的网站,两栋大厦离得这么近,却是天壤之别,他迟早会进驻那里,坐在大班椅上。

赵有时隐约明白,果然旁观者清,近如李江都不了解他,反倒是姐姐一语中的。她好奇:“李江反对的话,你为什么不用个人身份去找他?”

翟闵已吃完,把面碗塞给赵有时,听她问这种无知问题,有些好笑,但见她双眼清澈,一脸期待,他突然笑不出来。

“我凭什么个人身份去找他,我有什么背景,官二代还是富二代?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而李江刚好给我这种便利,他打下基础,这家公司经营的不错,网站小有名气,李江也有想法,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尽心尽力帮他?”翟闵笑笑,“我会白白做好事?”

赵有时若有所思:“李江说对方连他的面都不见,你凭什么让他见你?”

这次翟闵没有回答,弹了弹烟灰,突然说道:“你说你赞成李江,是真的赞成,还是怕网站转型后你会失去一份这么好的兼职工作?”

赵有时还没回答,翟闵倏地吸了一口烟,讲话时烟味呛人,让赵有时看不清他的脸。

“赵有时,我现在是不是对你不错?你猜我为什么白白对你好?”

赵有时不解,随即紧张,说不出话。

翟闵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害怕、忐忑不安、忧心忡忡,她并不准确明白翟闵的意思,有些想法还没形成就自动消失于脑,翟闵有句话说对,她是书呆子,既然她是书呆子,那还是别再胡思乱想,努力赚钱,用心学习,为开学做准备吧。

赵有时这样想着,隔了两天又买好菜前往公司,刚刚走到电梯口,就见到一个熟悉的侧影,仰头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余光瞥到赵有时,惊喜道:“哎,小时,你怎么在这里?”

赵有时打量翟母,讶异道:“阿姨,你来这里是……”

翟母看起来颇为焦躁,悄悄说:“也没什么事,我看你闵闵哥哥最近有点奇怪,所以今天跟来看看。”

“啊?”赵有时完全不理解。

翟母认为赵有时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说道:“你闵闵哥哥以前很乖的,平常只要不加班,都会回家吃饭,还会吃宵夜,最近他总是说在外面吃过了,回家一点胃口都没有,我给他焖猪蹄,他还教我火候时间,放什么调料,我就奇怪我给他焖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放过香叶和花椒了,你家里倒是这种做法,而且今天礼拜六,他又说加班,我跟着他出门,他居然来了这里,搞不好是交到女朋友了,在这里同居……“

翟母忽然注意到赵有时手中提着的菜,奇怪道:“咦,小时,你怎么买这么多菜。”顿了顿,“不对,你怎么会来这里?”



☆、十、捉儿子的奸终结版

赵有时原本想实话实说,这又并非什么大事,可她刚一动嘴,突然想到翟闵不会无缘无故向翟母隐瞒此事,事出必有因,她不能代替翟闵解释,因此她只说:“我在这里兼职。”

翟母说:“你换工作了?茶楼那里你不做了?”

赵有时道:“没有换,这里的兼职跟茶楼那里不冲突。”

终于等到电梯,赵有时不知道翟母进不进,等到乘客走光,翟母才边说边走进电梯:“那你在这里工作,有没有碰到过你闵闵哥哥?我刚才看到电梯停了好几次,也不知道他在哪层下的。”

赵有时不知道该如何撒谎,幸好乘客多,她故意被挤到角落,装作没有听见,又掏出手机发短信,过了一会儿翟母喊:“小时,我先在这里下了啊,你到几楼来着?”

赵有时装作听不清,“帮”乘客往外挤,顺便把翟母挤出去,说:“啊?阿姨再见!”

脸通红,好像刚打完仗,边上的乘客奇怪地看着她,应该是好奇她的听力。

电梯抵达二十三楼,赵有时冲向公司,大门拍得有些急,丁士磊开门时奇怪:“咦,怎么了,这么赶?要上厕所?翟闵在里面。”

赵有时怎么觉得翟闵经常钻厕所,尤其是关键时刻。她跑到厕所门前,喊道:“翟闵,我发的短信你有没有看到?你妈妈找过来了。”

里面立刻传出冲水声,随即大门打开,赵有时差点被翟闵撞到,后退一步晃了晃,翟闵顺手扶住她的肩膀,问:“你有没有跟她说什么?”

赵有时见到翟闵的表情,暗道自己果然猜对,连忙抓紧时间说:“她问我有没有见到过你,我说没有,她不确定你在几层下的,刚才她在十一层下。她是来这里捉奸的,怀疑你跟女生同居。”

丁士磊和李江没有防备地听到这些,差点喷出早饭,翟闵拍了一下赵有时的脑袋,赵有时“噢”地叫了一声。

“最后一句话可以省略。”

翟闵拿过桌上的手机,说:“我出去躲躲。”

“你妈妈看着你进电梯的,你到时候怎么跟她解释?”

赵有时替他担心,不知是否要帮他串供,谁知翟闵笑答:“解释?我就说跟你同居。”

果然不能对他好,赵有时后悔刚才没对翟母说实话。

翟闵离开没多久,有人在外头敲门,赵有时和丁李二人对视一眼,才走去开门,门外果然是翟母,赵有时装作吃惊:“阿姨!”

翟母惊讶:“啊,你在这里工作啊!”她探头探脑看了看里面,没有见到可疑人物,小声对赵有时说,“我不耽误你上班,你帮我留意一下你闵闵哥哥,啊?”

赵有时道:“好的好的。”

送走翟母,赵有时松了一口气,李江说:“他妈妈还是没变,幸好她不认得我们。”

赵有时好奇,忍不住问:“翟闵为什么要瞒着她,公司又没有问题。”

丁士磊说:“谁知道,他妈妈特别紧张他,大一的时候翟闵参加社团,他妈妈偷拿了他的手机打电话问我社团是做什么的,我还以为翟闵的手机被偷了呢。”

李江紧接着说:“他妈妈反对他创业,可能是担心创业有风险,对老人家说也说不通,所以干脆瞒着,没想到他妈妈还真是神通广大。”

丁士磊笑道:“不当私家侦探可惜喽!”

翟闵走后一整天都没再出现,赵有时下班回家,晚饭时跟姐姐聊起这件事,姐姐恍然大悟:“难怪我今天中午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翟闵妈妈等在楼下,问我今天公司加不加班,平常公司是不是经常加班。”

赵有时问:“那你怎么说?”

“我照实说,谁能想到这些,你例外。”赵有为笑道,“你这个鬼灵精,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要是翟闵妈妈知道了,一定剥你一层皮。”

赵有时讪讪:“我没撒谎,我只是没有回答而已。”顿了顿,她又问,“翟闵妈妈这样做是不是太夸张了?”

赵有为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因为翟成的缘故,所以她对翟闵特别紧张。”

“翟成?”

“嗯,翟成出事的时候你还在念小学,估计你没什么印象,那个时候翟闵也才小六或者小五,我记不太清。”赵有为说,“听说翟成赚钱赚得不干净,后来也死得不明不白,有一阵翟闵妈妈还疯疯癫癫的,每天披头散发跑在巷子里找翟成,你还记不记得你被她当成翟成?”

赵有时隐约记起一段画面,有一天晚上她在学校排练元旦晚会的歌舞,很晚才回来,刚刚和同学道别走进梧桐巷,她就被翟母一把抓住,摇摇晃晃,翟母似乎在喊:“你放学又跑去玩了?怎么才回来,怎么才回来!”

她被晃得厉害,呼吸都无法畅通,胸骨疼痛,吓得哭喊不止,后来有人喊了一声,似乎是“翟成回家了”,翟母急急忙忙往回跑,而她则被人抱着哄:“不哭不哭,小时乖,不哭,乖乖不哭。”那人不断替她擦眼泪,又帮她揉胸骨,后来父母找来,心疼地手足无措。

赵有时想起来了,那个抱着她哄的人,不就是翟闵!

赵有为最后道:“翟成当年就不安分,我看翟闵有过之无不及,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可怜天下父母心,幸好翟阿姨现在生活得很好。”

翟母的日子过得不错,却还是要操心儿子,她今天没有捉到翟闵,等翟闵夜里回家,她不动声色地问:“公司加班加得这么晚?”

翟闵道:“是啊,我早上办了点其他的事,回到公司时间迟了,一忙就忙到现在。”

翟母若有所思:“办了什么其他的事?”

“我一个同学想买套房子,就在时代大厦附近,他让我帮忙看看。”

翟母又说:“对了,我今天看到小为,她怎么没有加班?”

“我们部门不一样,她的部门向来很少加班。”

翟母觉得翟闵的回答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她一时找不到瑕疵,可她直觉有问题,接下去几天她不动声色地监视翟闵,情况却恢复如常,翟闵有时回家吃饭,有时在外用餐,偶尔加班,她跟踪几次,没见到翟闵再去那栋楼,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终于安心,放弃监视了,直到那天她晨练归来。

这天赵有时站在公交站台候车,没多久见到翟闵,她环顾四周,被翟闵拽了一下马尾辫。

“找什么呢,我妈不在。”

赵有时吁了一口气:“我觉得你还是跟阿姨坦白好,这样一直瞒着能瞒到什么时候,这一个礼拜你一直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三次!”

赵有时不解,什么三次?

翟闵笑道:“你已经重复了三次,是不是现在跟我太熟,你越来越没大没小?”

赵有时还想说话,公车突然来了,乘客一拥而上,她挤不进去,推搡间她的腰上一紧,颤了一下回头看,正见翟闵贴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腰,方向一转,将她揽在身侧,挤出一条路来,一路将她护进公车,还有闲心冲她耳边喊:“你平常就这么坐车?下次做个肉夹馍!”

赵有时想要反驳,上车后刚刚站稳,翟闵又突然抓起她的手,把她的手一把按在扶杆上,率先替她抢下站立的好位置,又握住她的腰将她往里侧抬了抬,赵有时变成木头人,动也不用自己动,翟闵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最后翟闵把她护在怀中,看了看她颜色如常的耳朵,说:“你呆不呆,脸红都不会?”

赵有时眨眨眼:“我看到阿姨了。”

翟母举着剑立在站牌后方,心里万马奔腾,真想挥剑拦下公交车。她凭着中年女性特有的直觉和侦探头脑,抽丝剥茧,最后恍然大悟。

难怪她在那栋大厦里碰见了提着菜的赵有时。

难怪她的儿子突然叫她在猪蹄里放香叶和花椒。

难怪那天赵有时怪怪的,好像听不见她的问话。

答案昭然若揭,翟母心满意足。



☆、十一、物尽其用

公车到站,赵有时小心翼翼,频频后顾,担心翟母偷偷尾随在后,随时把她剥一层皮,以至于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脸红,翟闵不得不反思自己,审视赵有时。

“咦,那不是我妈?”

赵有时吓得差点跳起来,溜离翟闵六尺远,压低声音道:“你别跟我走在一起。”

翟闵理了理头发,侧头对着路边的店面玻璃说:“这不就是我吗?”

玻璃上映出翟闵的身影,果然是他,赵有时气鼓鼓,走得更加快,远远甩开了翟闵,到达公司门口时才发现里面没人,可已经是上班时间,李江和丁士磊跑去了哪里?

她在门口等了五分钟,还不见翟闵出现,继续耐心等待,十分钟后蚊子绕着她转圈,她终于有些焦急,发短信问翟闵跑去了哪里。

翟闵走出电梯时,赵有时已经抱膝缩在墙角,右手时而挥一挥驱赶蚊子,像极她小时候被姐姐训斥完,跑到墙角自怨自艾,翟闵很想拿硬币扔过去。

“你怎么这么慢。”赵有时抱怨,又说,“里面没有人。”

翟闵递给她一个塑料袋,边开门边说:“他们也有假期,再不放假他们得疯了,我多打包了一份早饭,你吃不吃?”

赵有时说:“不吃,我吃过了。”

二人难得独处,赵有时有些不适,往常丁士磊会坐在她的隔壁桌,时不时的跟她说几句话,PS不懂的地方赵有时也能随时请教他,可今天办公室里只有她和翟闵,假如她向翟闵请教,是否应该先做好被他嘲讽的准备?

果然,翟闵从洗手间出来,站到她身后说:“你华大是怎么考上的,居然还用有道词典?”

赵有时尴尬:“这些都是专业名词,我不会有什么奇怪的。”PS软件英文版,有些词意她确实不懂。

翟闵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赵有时已经习惯,挥开他的手,顺便收紧马尾辫。

“你做了将近一个月,还没背下这些词?别跟我面前找借口,亏你还是学霸,给你五分钟卸载有道。”

赵有时忿忿,不明白一个翻译软件怎样得罪了他,翟闵拉过她身边的椅子坐下,说:“十八岁之前,你的一切学习都是为了应付考试,现在你偷懒,因为你已经考完,是不是?”

翟闵猜中她的想法,赵有时张了张嘴,没有吭声,翟闵又说:“怪不得你小时候总被你姐揍,你记住,任何能让你终生受益的东西,你不想学也得学,万一将来你出个三长两短,毕不了业被学校退学……”

赵有时喊:“翟闵!”

翟闵笑笑:“……学会一技之长,不怕失业。”

赵有时气翟闵乌鸦嘴,说:“那我是不是还要学会手语盲语,防止被人毒哑被人戳瞎!”

翟闵稀奇,没想到她竟然学会了他的讲话风格,煞有其事地点头:“孺子可教。”

赵有时口上顶撞翟闵,心里却知他好意,因此果断听从,记下部分单词后删除了有道词典,不再依赖翻译软件,她遇见不会的操作,也会主动请教翟闵,翟闵每次只解答一遍,不会给她重复提问的机会。

记忆有时候是被逼迫的,赵有时深谙其理,默默将翟闵的话在脑中重复再重复,等到半天过去,她的脑中已全是翟闵的声音,浑厚、慵懒、慢条斯理,不再吊儿郎当。

中午他们吃泡面,翟闵电话不断,周围太安静,赵有时能听出电话那头的男女,翟闵的业余生活多姿多彩,今晚他去唱歌,明晚他去打台球,下周他去动物园。

赵有时咬到舌头,面条辛辣,舌头也发麻,她惊呆了,翟闵居然想去逛动物园?

翟闵瞥一眼赵有时,笑对电话那头:“我每天都对着动物,动物园还是不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什么动物?嗬,猫头鹰。”

赵有时摸不着头脑,翟闵家里养了猫头鹰?

翟闵半夜到家,唱歌时喝了不少酒,进门见到母亲两眼发光地坐在沙发上,他立时酒醒。

翟母端出甜酒酿,翟闵皱眉:“妈,我不爱吃。”

“哦,那怎么办,我这次做了很多。”

翟闵似笑非笑,他向来不爱吃这种甜食,翟母一清二楚,不知她这次葫芦里卖什么药。

翟母苦思冥想,说道:“这次真做多了,我记得赵家那两个丫头很喜欢吃这个,要不你送点儿给她们。”

翟闵扬眉,笑着躺上沙发,翟母苦口婆心:“甜酒酿女人吃了很补身体,做月子的时候吃好,平常也能当零食吃,丰胸养颜,我还酿了一点酒,你到时候也拿几瓶过去,好喝又喝不醉。”

翟闵拧拧眉,想到“丰胸养颜”四字,差点笑出来,最后点头:“好。”

赵有时对于翟闵送甜酒酿过来的行为很费解,连姐姐也奇怪:“你跟他已经这么熟了?”

赵有时想摇头,又想到他们确实已经不再陌生,就连蒋方瑶都会打来电话抱怨:“你不是不爱跟大哥玩在一起吗,现在你们整天出双入对,把我给抛弃了!”

赵有为忧心忡忡,认为甜酒酿出现得太突兀,打量赵有时,希望能看出点什么,可是赵有时表情如常,吃甜酒酿时到是一脸惊喜,夸赞翟母手艺超群,酒酿甜而不腻,糯米紧实香醇。

这天赵有为下班,仍旧晚走,刚出办公室,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似乎已经习惯,等候电梯时,身后那人快走几步跟上,笑道:“这么晚下班?”

赵有为点点头:“你也是?”

坐进电梯,两人礼貌交谈,下降一层后电梯停止,有人走进来,说:“有为姐,下班了?”

赵有为有些诧异地看着翟闵,她在公司里很少碰到他,即使见面,他们也从不打招呼,这次居然能在这个时间遇见,翟闵还破天荒的主动和她说话,赵有为心下奇怪,笑说:“对,你也下班了?”

翟闵走进来,视线划过站在赵有为身边的男人,说道:“对了,我妈说家里甜酒酿还有很多,你们要是喜欢吃,再送点过去。”

赵有为笑道:“小时很喜欢吃,你帮我谢谢你妈妈,改天我煮绿豆沙,让小时送点给你。”

一旁的男人被冷落,不禁听到一句:“好啊,小时今天茶楼晚班,你和你男朋友去约会?那我明天把甜酒酿送来。”

赵有为尴尬,解释:“你误会了,他是我同事,你们没见过吧,他叫沈道。”她又看向沈道,“他是翟闵,在技术部做暑期工。”

沈道这才开口:“你好。”

翟闵笑说:“抱歉,我误会了。”电梯门一开,他又说,“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晚上翟闵果然送来甜酒酿,赵有时到家时很惊喜,连吃两碗,被姐姐喊停:“小心晚上尿床,我过几天做绿豆沙,你给翟阿姨送点过去,怎么样也不能白吃人家。”

赵有时被姐姐的第一句话噎到,睡觉做梦时果然梦见了马桶,幸好有惊无险,第二天她把姐姐的话带给翟闵,翟闵道:“绿豆沙?你做?”

“我姐姐做。”

听者有份,丁士磊敲敲桌子抗议:“嗨嗨,上班时间别打情骂俏,绿豆沙我也很久没吃了,小时,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有时原本被他逗笑,突然意识到他的第一句话很有问题,准备反驳时,李江打断:“这还用说,我都懂了,小时能不懂吗,小时过来,送你东西。”

赵有时跑到李江面前,接过他递来的信封,估摸一下挺有厚度,她欣喜,道了一声谢,李江另外拿出两个信封,一左一右砸向办公桌,信封落桌时的声音铿锵有力,赵有时眼红,谁想中午她在厨房做饭,翟闵突然走进来,说:“明天你请我吃饭。”

赵有时莫名其妙:“为什么?”

翟闵细数原因:“因为你拿了工资,你还白吃我家的甜酒酿。”

赵有时瞪他:“甜酒酿我哪里白吃,过几天我会送你绿豆沙,你工资拿得更多,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信封有多厚,你请我吃饭才对。”

赵有时说完,深感自己道理十足不容他人反驳,谁知道翟闵竟说:“那好,我请你吃,定下时间地点后通知你。”

赵有时呆住,锅铲都忘记动,还是翟闵握住她的手铲了一下菜,“你能不能不这么呆!”

赵有时倏地挣脱他的手,迅速让到一边,两颊绯红,翟闵一把将她拽到跟前,拿起锅铲塞回她的手里,盯着她的眼似笑非笑,声音低低沉沉:“原来会脸红。”



☆、十二、物尽其用终结版

暑气作祟,加上厨房本就闷热,赵有时很快就给自己找到脸红的借口,不过她仍然有些紧张,暗自揣摩翟闵的意思,究竟是逗她还是说真的,又想要不要叫上蒋方瑶,大家已经很久没聚在一起,趁此机会聚一聚也好。

结果等待几天,翟闵迟迟没有告诉她时间地点,赵有时想自己果然又被耍,不由有些失落,但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这天赵有时正在家中盘算自己的小金库,茶楼的薪水加上公司的薪水,竟然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她算好生活费,拨出大半递给姐姐,说:“姐,这些钱存你那里,舅舅的债用你的年终奖还,这些钱用来买假肢,再存一阵应该差不多了,假肢不能买得太差。”

赵有为把钱推回去,笑道:“行了,以后你自己赚的钱自己花,家里的开销不用你操心,我的假肢也不用你管,不是心疼假肢钱,装假肢要上医院检查,还要浪费时间进行康复训练,我现在工作这么忙,哪里能抽出这个时间,等我以后把假期攒到一起再说。”

赵有时又把钱推回去,固执道:“那也放你那里,我不需要这么多,以后开学,我还给翟闵他们公司做兼职,薪水足够我生活。”说完,她突然想到翟闵之前提出的转型一事,自己是否应该未雨绸缪,免得到时候突然失业。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赵有时接起听完,说道:“好的,那我一会儿就过来。”挂断电话,她对姐姐说,“翟闵说公司有点事,让我去加班。”

“那里一周才让你休息一天,怎么说有事就有事,以后会不会补假?”

赵有时说:“他们已经很照顾我了,平常我不过去,他们从来不说什么。”她背上书包,看了一眼厨房,“晚饭我尽早赶回来做,你好好休息。”

赵有为突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赵有时心下奇怪,问:“姐,怎么了,你有事?”

赵有为终于说:“我晚上可能不在家里吃饭。”

赵有时松口气:“我还当什么事情,没关系,那我刚好可以在公司吃饭。”

已近中午,阳光猛烈,赵有时走得快,想要甩开太阳,刚刚走出巷口拐过弯,刺耳的喇叭声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她以为挡到别人的路,赶紧往右侧让了让,谁知道喇叭声还在响,不一会儿就有人喊:“我是不是要给你通通耳朵!”

赵有时转头一看,惊讶道:“翟闵!”

翟闵让她上车,指挥她系上安全带,说:“今天我请你吃饭!”

“你不是说公司加班吗?”

“不说公司加班,我怎么能让你一句废话都没有,马上出来?”

赵有时认同翟闵的想法,转而甩头,认同什么认同!她突然一惊一乍:“呀,那叫上蒋方瑶,她最近一直生气,说我们不管她。”

翟闵不可思议地看她一眼,最后只能一把夺走她正在拨号的手机,没好气道:“没钱,只能请一个,要不你路边下车!”

赵有时吓一跳,立刻乖乖坐好。

周末的交通依然拥堵,行驶许久,车子才驶上高速,赵有时不认路,但认识指示牌,奇怪问:“你要带我去哪里,怎么上绕城高速了?”

“放心,我不拐卖儿童。”翟闵睨一眼她,见她拧着眉,笑说,“路有点远,晚饭可能赶不及回来,跟你姐说一声你晚饭在外面吃。”

“我姐晚饭不在家吃,没关系,不过你到底带我去哪儿?”

翟闵扬眉,若有所思,并没有回答赵有时的问题,等车子驶下高速遇上红灯,他才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赵有时转着脑袋到处看,见到窗前的小挂饰上贴着一张大头照,照片里的丁士磊正搂着一个女生,想来这辆车是丁士磊的。

过了许久,终于到达目的地,赵有时掰着车门不愿意下去,翟闵去拽她那侧的门,喊:“信不信我把车窗全锁了闷死你!”

赵有时碎碎念:“你说请吃饭,说好吃饭的,这里太贵了太贵了。”泸川野生动物园,学生票都要140元,到底是他们参观动物还是动物参观他们都不一定,花这种冤枉钱太不值,她也不愿意翟闵请客花这么多。

翟闵无奈:“别人送的门票,上次我接电话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偷听吗!”

赵有时想了想,马上松开手,乖乖下了车,翟闵气笑:“小家子气!”

动物园游客多,有导游在一旁拉客,园区内规定喂食动物的水果不可自带,翟闵买了一些园内的贵价水果,递给赵有时:“饿了自己吃。”

赵有时瞪他一眼,接过水果开始喂食,步行的游览区,人和动物相隔甚远,老虎、狮子和狗熊都只能远观,下午翟闵带她去看园内的动物表演,赵有时看得太专注,没有防备翟闵往她嘴里塞东西,等她一嚼,才发现是喂给猴子的香蕉,她气鼓鼓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翟闵笑得前仰后合,一口咬断剩下的半根香蕉。

吃过园区快餐,翟闵带她去乘小火车,车上座位基本全满,翟闵让赵有时靠窗,说道:“这里的快餐太难吃,晚上吃点儿好的。”

赵有时兴奋,期待其他的动物,没有理会翟闵,翟闵逗她说话:“你出去呆着,待会儿让游客喂你,水果攒着带回家,还能卖几个钱。”

赵有时不吭声,突然拿出一只苹果,迅猛地塞住了翟闵的嘴,笑道:“你接着说。”

翟闵笑笑,顺势咬掉一大口,赵有时嫌弃地看着他,洗都没洗,也不怕中毒,翟闵嚼着苹果,口齿不清道:“转头。”

赵有时不解,转了一下头,随即尖叫,一把抱住了翟闵的胳膊,缩到了他的胸前。

小火车低矮,车窗又大,此刻正有一只骆驼顶着一张大脸钻在窗内,毛茸茸的宽嘴,大大的鼻子,瞪大的棕色眼睛,吓得赵有时屁滚尿流,根本不敢抬头,小火车里的其他游客使劲儿召唤都召不来动物,她什么都没做,倒有动物送上门来,翟闵大笑,抱住她假意安抚:“走了走了,它被你吓走了。”

赵有时小心翼翼坐起来,突然发觉右脸的鼻息,斜眼一瞄,又是一声尖叫,挤着翟闵想要往外逃,偏偏翟闵拦着她的腰不放手,硬要把她往窗边抬,车上游客笑劝:“不用怕,骆驼不咬人,唉,还有鸵鸟呢,快看,小姑娘,胆子大一点!”

翟闵硬生生地把她摁回座位,骆驼已经失落地离开了,只剩下草泥马在痴痴地望着赵有时。

赵有时泪眼朦胧,与草泥马对望。

离开园区,赵有时气得咬牙切齿,想要抹眼泪,可惜脸上干干,装模作样都不行,翟闵摁着她,把她塞进车内,忍住笑,哄她:“好了好了,带你去吃好吃的,骆驼肉好不好?”

赵有时恨恨地去拍他的胳膊,胳膊太硬,打得她自己手疼,偏偏翟闵还摁住她的肩膀不松开,赵有时觉得自己被吓破胆,骆驼肉也治不好她了,“吃什么吃,我要回家,以后再也不跟你出来了……”剩下的话都是鼻音,闷闷的憨憨的,“……你太缺德了,你松开,松开!”

翟闵捏住她的鼻子,好笑地威胁:“再说,再说我给你做人工呼吸。”

赵有时一开始没理解,等理解时她已经憋得难受,来不及去领悟更深层的含义,心里只恨翟闵下手太狠,鼻子好痛。

原路返回,许久才抵达市区,已经七点,天色却还未暗,翟闵没将赵有时送回家,而是带她去了一家颇有名气的龙虾馆,餐馆外排队的长龙看不到尽头,翟闵在前台报出名字:“姓翟。”

服务员道:“上午十点翟先生预约两人位,翟先生,请跟我来。”

赵有时奇怪,十点钟时他们正在喂狗熊,翟闵是什么时候预约的?她不去想这个,扯扯翟闵的胳膊小声道:“不用再请我吃饭了,太浪费,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我请你吃吧。”

翟闵笑道:“刚才还想吃了我,现在替我心疼钱了?”

两人跟着服务员往里走,还没走到座位,翟闵突然撞了撞赵有时,说:“看,那是不是你姐?”

赵有时顺势看去,果然见到姐姐坐在临窗的座位,对面还有一个男人,她只看到对方的背影,赵有为心头一动,想装作没遇见,待会悄悄偷看,可惜姐姐突然抬了一下头,两人视线撞了一下。

赵有为喊:“小时!”

赵有时和翟闵走近,这才发现姐姐对面的男人她已见过数次,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第一次见,其后也总能看到他和姐姐一起从公司出来,赵有时不动声色,说道:“姐,你在这里吃饭啊。”

赵有为打量翟闵,问赵有时:“你不是说加班吗,怎么来了这里?”

赵有时还没答,翟闵已替她找到借口:“今晚本来李江请客,我们到了这里他才说有事,没办法,没想到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吃。”

“这是你妹妹?”坐在赵有为对面的沈道突然说,“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吃吧?”

桌上已有两道菜,看来他们也刚到不久,相请不如偶遇,翟闵自当不客气,赵有时能近距离观察这个名叫沈道的男人,自然也不会客气,她笑得太诡异太急迫,逃不过其他人的眼,赵有为微赧,偷偷看了一眼沈道。

沈道轻笑:“翟闵,小时,你们再点几个菜,这里除了龙虾,其他的菜色也不错。”

他倒是很自来熟,直接叫她“小时”,赵有时暗自嘟囔,笑得太乐,连翟闵都觉得她丢脸,只好替她开口:“她下午说想吃骆驼肉,可惜这里没有,用不着管她,她什么都吃。”

赵有时藏不住此刻的愉悦,吃饭时嘴巴都要咧到眼角,赵有为尴尬极了,又不能当着沈道的面让她收敛,害她一直脸红。赵有时已进入忘我境界,若不是翟闵把龙虾壳投进她的碗里,她会继续被人当成傻子。

“翟闵!”

“哎,叫我有事?”

赵有时把龙虾壳夹回他的碗里,说:“你多吃点。”

沈道忍俊不禁,看向赵有为,想了想,替她剥了一只龙虾,毫不避嫌的举动让赵有时满意极了,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沈道和翟闵聊起工作,立刻滔滔不绝,赵有时这才知道沈道和姐姐同龄,年初刚留学归国,和姐姐在同一个部门公事,翟闵技术强硬,已得到技术部老大邀请,让他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两人评判当下,展望未来,翟闵说的头头是道,沈道说的引经据典,赵有时看呆,和姐姐对视一眼,姐妹俩干巴巴地笑笑,都觉得莫名其妙。

赵有为对于赵有时和翟闵的相处情况,有许多想法要表达,可酝酿一晚,等饭后回家,她只总结出一句:“翟闵怎么总是欺负你?”

赵有时忿忿,不过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她立刻转移话题:“姐,那个沈道怎么样,他是不是本地人?”

赵有为推了推她的额头:“不关你的事,我不过就和同事吃顿饭,你看看你吃饭的时候笑成什么样,丢脸知不知道,你管好自己就行了,记住别到处瞎说。”

姐姐越是欲盖弥彰,赵有时就越兴奋,她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过去十几年的辛苦不过是云烟,未来是一条康庄大道,姐姐会和一个英俊优秀的男人携手,她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可惜现在的赵有时还是苦难的,第二天阴雨绵绵,姐姐端出绿豆沙说:“趁新鲜马上送过去,现在翟阿姨应该还没出去练剑,我赶着上班,你今天上午不用去茶楼,有时间打扫一下卫生。”

赵有时拿出保温杯装了一碗绿豆沙,塞进姐姐的包里说:“给沈道也带点过去,你别小气。”

赵有为好笑地拧了拧她的脸。

赵有时听从吩咐,来到翟闵家门口,翟母果然还没去练剑,开门见到赵有时,翟母惊喜:“小时啊,怎么一大早就过来?”

赵有时把绿豆沙递过去,笑说:“阿姨,姐姐叫我送绿豆沙来,还好你没出门。”

翟母转了转眼珠,没去接碗,突然一拍大腿,“哎呀,你说我这记性,都这么晚了,我还要出门耍剑呢,该迟到了,小时,你帮阿姨一个忙,把绿豆沙倒到我家碗里再放冰箱,谢谢了啊,我来不及了,要马上走。”

她不给赵有时反应的机会,立刻折回屋里取出剑,风风火火出了门,头也不回喊:“对了,你闵闵哥哥还没起床,你叫他起来吧,你不上班就多玩一会儿,不用急着走,我先走了啊!”

翟母脚下生风,拿出了赶去超市大甩卖现场的速度。

年轻人害羞,她不能拆穿,年轻人忙碌,她要替他们创造空间,她这个当妈的,真心不容易。

翟母举着剑,顶着阴雨绵绵天,自感母爱伟大。





☆、十三、八月飞雪我的哥哟

赵有时看得目瞪口呆,捧着绿豆沙看着翟母疾走,那道背影像武侠片中的侠客,萧瑟又寂寥,如果翟母能换下居家服,穿上平时耍剑的套装,那种感觉会更强烈。

赵有时悄悄进屋,再小心翼翼阖上大门,四处打量一眼,记忆中的翟家已经变样,她记得儿时来过一两次,如今这里装修一新……她好像还没换拖鞋。

赵有时又折回玄关,急急忙忙换上拖鞋,这才找到厨房倒出绿豆沙,又想到玄关那里已被她的鞋子踩脏,她又在洗手间找到了拖把。

赵有时边拖地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叫翟闵起床,她觉得叫人起床的这种举动实在太亲密,思来想去,她灵机一动,不如回家拿手机打电话叫醒翟闵。

翟闵正在卧室里闷头大睡,最近早晨他总是又渴又燥,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朦朦胧胧间他听见大门传来声音,知道母亲又出去耍剑,他又多睡了十分钟,这才半睁着眼睛爬起来。

摇摇晃晃走到洗手间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有人侧对着他,正站在拖把池前洗拖把。

淡绿色短袖T恤,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他的大号拖鞋,翟闵睡眼惺忪,一时没反应,对方没像平时那样扎起马尾辫,此刻长发垂落,她腾出手来把头发挽到耳后,睫毛长而密,鼻梁秀挺,嘴角微微上扬,不施粉黛,再没有比这张更干净的小脸,翟闵双脚微动,心想梦里上厕所,他千万要小心,尿床已离他太遥远。

赵有时把拖把冲干净,挽了一下头发,正打算关水龙头,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她心一跳,转头见到只穿一条内裤的翟闵,又倒抽了一口气,刚想迅速撤离,就见翟闵突然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掐住她的双臂,头一低,吻住。

赵有时停止呼吸,手上拖把倒落,她抖了抖,立刻推开翟闵,脚步后退,后膝撞到了拖把池,来不及自救,她已一屁股跌落进去,大腿被拖把撞疼,水花四溅,她睁不开眼,双腿踢了两下,不合脚的拖鞋也掉了,不过就是一撇头的功夫,她突然被翟闵架起了胳肢窝,后背随即撞上冷硬的瓷砖墙壁。

她再次被吻住,喊不出,挣脱不得,线路乱接即将爆炸,太阳黑子爆发,极昼极夜,火山冰窖,她快被海水淹死,快被森林大火融毁,连拖把池的水龙头都能放肆地叫嚣,她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喉咙像被卡住,她的脸正被人毫无章法的胡乱啃咬,鼻子被撞得酸疼,嘴唇发麻,脸上应该已有手指印,她去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脸,最后她的双手被他制压,举过头顶,她动弹不得。

翟闵松嘴,仍旧扣着她的双臂,右手捧住她的脸,小兄弟高昂,又把赵有时吓坏,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下,可是怒火终究盖过惊恐,赵有时用力挣扎,双眼猩红,要跟翟闵拼命。

翟闵突然放开她,后退数步,眼神呆滞,被赵有时猛扇一巴掌,他仍旧双眼无神,慢慢朝洗手间门口走去。赵有时手掌发麻,愣愣地听着他机械般发声:“吃西瓜……我要吃西瓜……”

他在梦游?赵有时擦着眼泪,觉得脸上哪里都疼,全是被翟闵咬疼掐疼的,可是吃西瓜会伸舌头?他当自己是小狗喝水?

赵有时怒火滔滔,眼泪汹涌,抓起湿漉漉的拖把冲到了翟闵的卧室,见到翟闵双眼紧闭佯装熟睡,她气得脚疼,举杆挥落,哭喊:“你去死!”

“啪”一下,重而有力,水花铺天盖地,翟闵嘟囔一声翻了翻身子。此刻的赵有时已顾不得非礼勿视,顾不得对方赤身精壮,顾不得对方腰部以下有异,她要跟他拼命!

冲动是魔鬼,翟闵头一次被人揍。

他把赵有时摁墙上时就已清醒,他算到赵有时会哭会揍人,只不过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亲都亲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翟闵猛地拽住落下的拖把,用力一扯,再坐起来捞过来不及反应的赵有时,一把将她抛上湿漉漉的床,赵有时尖叫,立刻爬向床沿,翟闵已经扑过去,牢牢压制住她。

赵有时吓坏,又哭又喊,叫声刺耳,翟闵连亲她数下,又被她挥了几巴掌,两人似乎都在拼命,最后翟闵捂住她的嘴,阴沉沉道:“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

赵有时踢不动腿,还在挥他,闻言后不理解,翟闵又重复一遍:“赵有时,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

赵有时终于听明白,淌着泪去掰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翟闵依旧阴沉:“你当我这么有时间教你东西?这么有空陪你去喂骆驼?赵有时,你别装傻!”

他太吓人,赵有时瞪大眼不敢再动,翟闵突然贴着她的脸,凑到她耳边,声音一改先前的严厉,轻轻问:“喜不喜欢我?”

赵有时心乱如麻,瑟瑟发抖,她还想揍他。翟闵松开她坐了起来,扯了一下她湿透的T恤,把她抱到腿上,俯下头又要亲,赵有时倒抽着气躲开他,翟闵也没再坚持。

两人谁都没说“喜欢”,翟闵也不道歉。

赵有时冒雨返回家中,盛绿豆沙的碗也没有带回来。她照着镜子,镜中人蓬头垢面,脸颊上有指印,嘴角发红,根本不像她自己,呆了一会儿,她放声大哭,恐惧无措一拥而上,她的心跳还有些异乎寻常的不规律,等到她中午出门上班,见到门外放着那只被她遗落的碗,她已擦干眼泪,重新整装待发。

赵有时数天没来“木子科技”,工作倒是一如往常的高效,丁士磊想念她煮得饭菜,摔着文件袋喊:“小时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李江,你给她涨工资,她平常还兼煮饭,这么吃亏的事情她一定是想明白了,所以才不来。”

李江正在考虑中:“我也想她是不是嫌工资低,毕竟光请一个煮饭阿姨都要一两千,都怪翟闵,想一出是一出,喂,翟闵——”

翟闵专心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李江又说:“她快开学了吧,什么时候走?一眨眼过得真快,你现在打个电话给她,把她叫出来,我们给她开个送行会。”

翟闵笑笑:“不急,再过两天。”

转眼九月一日,高中开学,华大新生报道时间是九月六日,赵有时打算提前三天再出发,今天她要去母校给新生演讲。

姐姐一大早起床替她打扮,说:“高中我管着你,不让你做这做那,就专心学习,以后进了大学,你要放开一些,多参加社团活动,不要这么内向,今天你要对着几千人讲话,千万别慌,就当是一次锻炼。”

赵有时已经紧张,反复做深呼吸,早早赶到学校,班主任笑对其他老师说:“我说的吧,小时一定提前一小时到,嘿,这话真绕口!”

赵有时忍俊不禁:“吴老师,我先对着你说一遍好不好?”

班主任亲切和善,二话不说当听众,又拉其他老师来凑数,赵有时一遍说完,老师鼓起掌,等到开学典礼正式开始,赵有时又紧张的双腿发麻,坐在主席台后不停喝水。班主任笑道:“有这么害怕吗,上次英文演讲比赛,你不是一点儿都不怯场?”

赵有时讪讪:“上次没有这么多人。”今天的高一新生还穿着军训服装,密密麻麻极为壮观,高二和高三生分布在各个角落,到处都是眼睛,赵有时也只是凡人,不紧张才怪。

“慌什么,你记不记得以前每年都被学校叫来的那个翟闵,他头一次站在台上,说得贼溜,还不是脱稿,他是完全没拟过稿子,张嘴就来,头头是道的,学学人家,你可以做了充足准备的,怕什么!”

赵有时干笑一声,也没问老师今天翟闵来不来。

时间等耗太久,终于轮到赵有时上场,她已不再紧张,立在话筒前,权当自己手拿榔头腰拴刀,豁出去了。

她的演讲内容中规中矩,讲高中生活和学习,五分钟后讲完,教导主任上台说:“你们这位学姐,她还有一个故事,那些喊着军训太苦太累的人,应该听一听。她的姐姐叫赵有为,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她一条腿考上泸川大学,一条腿拿学校的奖学金……”

这个故事已经被说了许多年,赵家是教育典型,赵有时没有考出第一的成绩,也没有翟闵那样丰富的经历,却也能被学校叫来演讲,无非就是她们家的故事感人肺腑。赵有时渐渐褪去血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教导主任滔滔不绝,话筒突然失声,边上的司仪上来救场,典礼被中断,等待音响修复。

赵有时松了口气,已经没有她的事,她打算和班主任打一个招呼再走,行至角落时,她看到音响师旁围着几名老师,翟闵也在那里,抬了一下手说:“先走了,谢了!”

音响师冲他眨眨眼,翟闵转过身,朝赵有时走来,说:“走,陪我吃饭。”



☆、十四、九月飞霜我的妹哟

他怎么会轻轻松松说出“陪我吃饭”这样的话。

赵有时凶神恶煞,快要把眼珠瞪出来,她想指着翟闵的鼻子骂,又想快点逃跑,最好能够骂完再逃。

赵有时扭头就走,找到班主任后跟她打了一个招呼,周围好几人都在叫翟闵,问他怎么刚来就走,赵有时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出校门,即将穿越马路时,她被人从背后揽住,拖向人行道。

赵有时毛骨悚然:“你放开我,翟闵,你放开我,救命——”

翟闵气炸:“我喊救命还差不多,你看看我的脸和脖子被你抓成了什么样,我妈还问我怎么回事,要不我马上回去跟她说,我亲了你,又被你揍了一顿?”

赵有时最听不得他亲了她这样的话,她羞愤至极,挣脱他喊:“你要不要脸,你人面兽心,凭什么理直气壮,我马上去找翟阿……”顿了顿,赵有时扫了扫他完好无损的脸和脖子,指着他气急败坏,“骗子,我马上把你抓出血,随你怎么跟翟阿姨解释!”

翟闵唇角带笑:“这都四五天了,伤刚愈合,你当我骗你?不信你去问李江和丁士磊。”他又叹气,“冰冰她们说快开学了,今天最后一次集体行动,下午去购物看电影,晚上聚餐,她们打你手机你一直没接。”

赵有时掏出手机,关闭静音,回拨冰冰的电话,解释说:“我刚才在学校演讲,手机开静音了。”

冰冰告诉她地点,让她赶紧和翟闵过去,赵有时斜睨翟闵,小声说:“我没看见他。”

冰冰奇怪:“咦,大哥说他去把你找出来,没找到你?那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你先过来。”

翟闵坐到了人行道的长椅上,点燃香烟目送赵有时奔向对面的公交站,隔着行人和车辆,两人的视线偶尔在空中交汇,又被赵有时切断,学校门口候车乘客不多,赵有时没有被人挤,也不再需要翟闵护着她。

冰冰和蒋方瑶已经逛了半小时,见到赵有时出现,立刻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挟持她逛街,赵有时只能随便买点食物充饥,没多久,她们的队伍越来越壮观,李解他们也已到齐,冰冰说:“我再打个电话给大哥,就不信他不陪我们逛街!”

李解嗤笑:“你当你美若天仙呢,男人陪女人逛街是有原因的,大哥凭什么陪你逛!”

冰冰和他杠上:“嘿,那你是男是女,怎么就陪我们逛街了?”

边上同学起哄:“那不是赵小时难得出来吗!”

下午三点看电影,蒋方瑶团购电影票,大家AA制,电影尚未放映,翟闵的电话就打来了,问她们在哪个影厅,蒋方瑶兴奋地扬了扬下巴,冲李解他们说:“大哥说他马上过来,待会儿他要是买不到临近的位置,你们谁跟他换个座位。”

赵有时自顾自吃爆米花,李解分了一圈零食,又回到赵有时身边,把剩下的零食递给她,赵有时小声道:“我够了,谢谢。”

李解说:“那我帮你拿着,你吃完爆米花我再给你。”

赵有时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爆米花。

电影开始放映,蒋方瑶那头的几人走来走去,赵有时也不知道翟闵坐在哪里。她想专心看电影,可心里紧张又惶恐不安,她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情绪,归根究底,罪魁祸首就在附近,幸好直到电影结束,她都没有看到翟闵,蒋方瑶失落道:“才看了一半大哥就说有事先走了,真没意思!”又挤眉弄眼说,“我刚才就坐你后两排,看你跟李解卿卿我我的,你们……”

赵有时扯了扯她:“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瞎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在大家都高中毕业了,想干嘛就干嘛,谈恋爱也可以光明正大,以前李解是看你太乖,所以一直藏着掖着,现在大家都要念大学了,他才开始主动,忍那么久他容易嘛!”

蒋方瑶越说越离谱,赵有时全当她在唱戏,可她心中莫名烦乱,等晚饭时见到翟闵,她的烦乱更甚。

翟闵一屁股坐到了赵有时的左侧,边上同学让他去坐主位,翟闵笑说:“什么主位不主位,你们才多大,和领导吃饭呢?”

赵有时忍不住,抓着筷子说:“这是蒋方瑶的位子,她去厕所了。”

翟闵拆开碗筷,直接夹了一道冷菜入口,又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像禽兽撒尿占据领土,赵有时磨磨牙,对坐在斜对面的孟思捷说:“思思,我和你换个位置。”

谁知道她刚说完,大家就起哄:“不换不换,别给她换!”

她的右侧坐着李解,大家自然不答应,赵有时无端端又被大家拿来打趣,只能转移话题说:“什么时候上菜?”

翟闵冷哼一声,指挥别人拆酒,让每人都倒一些,又给赵有时倒了一大杯,笑里藏刀:“还是老规矩,女生也要沾一点,剩下的男生可以帮忙!”

果然又是李解帮赵有时的忙,赵有时拦不住,小声对李解说:“你别管翟闵,一杯酒而已,倒掉就是了,这次是大杯,不能这样喝!”

李解笑道:“这次是啤酒,啤酒我当水喝,你放心,我没事,不信喝给你看。”顿了顿,又吞吞吐吐,“要是我醉了,你送我回家?”

赵有时还没回答,边上一颗脑袋突然凑过来,翟闵和李解碰了一下杯,笑说:“今天喝个痛快,你们谁要是醉了,我负责送你们回去,大胆喝!”

翟闵一仰头,一杯啤酒立刻清空,李解不甘示弱,也一饮而尽,翟闵笑笑,继续倒酒,和他连碰三杯,赵有时终于坐不住:“李解,我跟你换个位置吧,你和翟闵慢慢喝。”

可惜李解已经醉了,嘻嘻哈哈傻笑,只会吃菜和说话,这就是拿啤酒当水喝的人的酒量,翟闵哂笑,慢慢替赵有时倒了一杯啤酒,说:“你爱喝不喝!”

他语气不善,赵有时又不再理他。大家酒喝多,后半场又哭又笑,他们是相处最好的小团体,一起参加过辩论赛,也一起为同学和别班争吵打架,他们中有人家庭幸福,有人家庭支离破碎,有人会继续留在这座城市,有人会远行异乡,来不及说的话,他们现在也说不完,他们认定将来还会有无数次的聚会,感情也会依然如初,每个人都会为彼此付出真心,友谊天长地久。

他们还处在最单纯美好的年纪,物是人非和千疮百孔是他们无法理解的词汇。

赵有时被气氛感染,也站起来和大家干杯,豪爽又干脆,像要豁出去,边上的李解正在偷偷给赵有时盛汤,他们两人离得近,不像翟闵和赵有时之间被刻意隔离。翟闵懒洋洋地靠着,右手慢慢搭到赵有时的椅背,把椅子一点一点拉到自己身边,等椅子终于神不知鬼不觉的远离了李解,赵有时也终于摆手:“不能喝了,你们继续。”

说完立刻坐下,“嘭”一声,屁股着地,顺便碰倒了碗筷,赵有时蒙了,仰头看着大家一脸惊讶,动也不会动,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屁股真的好痛,她怒吼:“翟闵——”

饭局在哄笑声中结束,赵有时认定翟闵故意,恼羞成怒一路飞奔,越想越窝火,半途默默抹泪,大家都在哭的时候她在笑,她现在才觉得心酸疲惫,头晕眼花,才几杯啤酒而已,她就觉得胸口在燃烧,可是她无处发泄。

翟闵走近说:“你的反射弧真够长,现在才哭?”

赵有时没理会他的嘲讽,又抹了一下泪,随便坐到了一处台阶,马路对面是时代广场,时代广场再过去一些,就是时代大厦,她呆看半天,用力抹干眼泪,小声说:“你跟学校的音响师认识?”

翟闵不说话,赵有时又说:“谢谢。”她望着时代广场,已经十点半,这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今天他们都在兴奋开学的事情,我也想兴奋。从这里去华大,坐火车要五个小时,我如果想家了,要五个小时以后才能赶回来。”

翟闵陪她坐下,问:“担心你姐?”

赵有时垂着头:“你记不记得念小学的时候,每年九月一号,校长都会在升旗台前提到我姐姐,一开始我也很骄傲,可是我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从初中到高中,念着和姐姐一样的学校,反复听别人说我们家的事,那些人的眼神都很善意,很怜悯,他们都是好人。”她嘴唇微颤,声音更轻,“大学,我不想再和姐姐念同一所。”

翟闵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赵有时,果然、原来、这才对,这些词涌进他脑中,他就知道,莫名其妙地就是知道,任凭她如何乖顺,如何优秀,如何老实巴交,他就是知道。

反复拿别人的苦难来教育和警示,其实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她成长于这种重复循环之中,即将逃离。

赵有时抱住膝盖:“可是我后悔了,我不想离姐姐这么远,她不会换灯泡,不会修水龙头,万一摔跤……”她不敢想象姐姐离开她会如何生活。

翟闵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有更好的选择,你姐姐一定会让你去更好的地方,这和你自己的想法无关,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有过自主权,哪一件事不都是照着你姐姐的要求去做,小时候你最爱跟着我屁股后头跑,后来还不是你姐姐把你抓回去,不让你玩泥巴?就连华大,不也是你姐姐替你定下的目标?”

翟闵抓起赵有时的手,手指纤细,微有薄茧,那是拿笔的印记,他与她十指交握,用力捏紧,漫不经心说:“我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可以偶尔照应你姐,如果你不是什么别人的话。”

赵有时转头,神色莫名,眼泪已经收回,她的眼睛还有些疼,翟闵吻住她的嘴角,蜻蜓点水结束,把她拉起来,带她去坐公车,一路不放手,车上无话,下车后慢慢走回梧桐巷,行至巷口,赵有时把手抽出来,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回家。

直到九月三日,赵有时起程,两人都没再见面,翟闵发来短信:到校给我电话。

赵有时心跳,火车启动时才回复:好。



☆、十五、妹子,要想哥

赵有时第一次坐火车,每隔一小时就给姐姐发短信报平安,姐姐昨天还表现得满不在乎,今天却一直在问:晕火车吗?你边上坐的是什么人?还有多久到?

赵有时抬眼瞄了一下对面,回复姐姐:对面是一位老爷爷。

她尚未见到学校,姐姐已经在替她考虑下次改乘飞机,有机会订廉价机票,虽然比火车贵,但路上不会辛苦。

赵有时才离家几小时,已经开始想家。

五小时后出站,赵有时一眼就看到有人举着“华大”的牌子,她马上拖着行李跑过去,说:“你好,我是华大新生。”

举牌的男生突然大喊:“快来,这里有美女!”

赵有时惊悚,他的语气更像“快来,这里有怪兽”!

眨眼涌来四五人,全是男生,女生远远笑:“你们别这么贱,华大的招牌都快被你们拆了!”

赵有时还没享受完前呼后拥的感觉,举牌的男生突然又喊:“快来,那边又有美女!”

这次的美女走到了女生队伍,眼角也不为男生抬一下,举牌男摇摇头:“可惜我不喜欢成熟女人味的。”瞄瞄赵有时,暗示:我喜欢青春无敌的,对,就是你这样的!

赵有时干笑,抓紧时间跟随别人去坐车。

成熟女人味紧随赵有时身后,车上已没多少座位,她一边走一边打量,赵有时看她的穿着打扮,暗道果然很成熟,中分长卷发,丝质连衣短裙,脚上的高跟鞋不知道有几公分,怎么看都不像十八|九岁。

她选定座位,坐到了赵有时身边,朝她笑了笑,赵有时坐进去一些,笑着点点头。没多久举牌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冲赵有时伸手:“刚才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华山,大二。”

边上有人说:“他还有个弟弟,叫论剑!”

赵有时抿嘴笑,伸出手来:“你好,我叫赵有时。”

“有时?有时间的有时?名字真特别!”华山又看向成熟女人味,又朝她伸手,“我叫华山,有个弟弟叫论剑。”

赵有时忍不住扑哧笑出,车上的人全都被他逗乐,成熟女人味却淡定的反常,说:“华山……你口齿伶俐,应该适合做律师,不过我看你的面相,做律师前应该波折重重,你今年犯太岁,前不久应该发生过交通事故,情路坎坷,交通事故之后你又受了情商。”

华山目瞪口呆,成熟女人味笑道:“我家祖传算卦占卜之术,每天只算一次。”

华山的下巴已掉,犹疑不定的看着她,周围学生议论纷纷,惊疑好奇,各种表情都有,只有赵有时一直笑眯眯,觉得成熟女人味和华山一样有趣。

华山去前方找兄弟们求助,终于赶走这个烦人的家伙,成熟女人味轻松自在,睨向赵有时,笑问:“你不好奇我的算命本事?”

“啊?”赵有时奇怪,迟疑道,“你应该以前就知道华山这个人吧。”

成熟女人味惊讶,侧了侧身仔细打量赵有时,正要开口,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赵有时接起电话,原来是李江和丁士磊打来,叮嘱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说已经把这个月的薪水提前打到了她的银行卡里,丁士磊最后说:“我中午煮了饭菜,李江和翟闵吃了一口,差点杀了我。”

赵有时差点笑瘫在车椅,小声说:“谢谢。”

挂断电话,赵有时揉了揉笑累的脸颊,突然听到成熟女人味说:“我叫许宁,华大心理系博士。”

赵有时诧异:“博士?”难怪这么成熟,可她怎么会坐火车,又蹭校车?

许宁并没有解释,她笑道:“冒充大一新生我还真有点儿心虚,幸好华山在,他爱闹腾,没什么人会把心思放我身上。”说着,又瞟一眼还在前座嘀嘀咕咕惊疑不定的华山,说,“那个华山,当初他家长想让他念心理学,他坚持念法律,半年前跟女朋友吵架,追她的时候被车撞破了腿,住院一个多月,女朋友跟人跑了。哦,对了,他的家长是我以前的导师。”

难怪许宁会算卦占卜,华山好像已经被她吓到,一路上频频回头,不停嘀咕。许久到校,华山殷勤的要送赵有时去宿舍,赵有时不愿意,华山夺过她的行李就跑,见过抢劫的,没见过像他这样抢劫的,赵有时指着他的背影,无语凝噎。

宿舍里还没有人,赵有时最早到,华山怕她冷清,自告奋勇陪她吃饭,赵有时赶他走:“我要打扫卫生。”

“我帮你!”

“我要去买日用品。”

“我陪你!”

“我……”赵有时无话可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句台词运用的场合不对,华山脸皮厚,留下电话说:“静完可以随时找我!”

终于请走这只活宝,赵有时翻出抹布,大干一场,连盥洗台的台面都被她擦得锃亮,其他室友还是一个都没出现,入夜后她突然想到翟闵,差点忘记给他打电话。

赵有时躺上床,犹豫几次才按下键,心跳不由自主加速,十几秒后电话才被接通,那头说:“喂。”

赵有时小声说:“我到学校了。”

“嗯。”

语气冷淡,赵有时有些奇怪,“没什么事,那我挂了?”

“……先别睡,晚点我打给你。”

翟闵说完就挂断电话,重新返回餐桌,笑说:“小时到校了。”

沈道问:“她今天开学?”

“还有两天开学,她提前过去。”

服务生又端上一盘海鲜,街边大排档,物美价廉,蛤蜊香气四溢,翟闵替沈道倒了一杯啤酒,说:“这家店食材新鲜,分量足,老板的手艺也好,最重要的是价格已经不能再低。”

沈道吃了一口,赞叹说:“味道真的不错,幸好下班的时候碰到你,否则就错过美味了。”

“下次你可以带有为姐来,她应该挺喜欢吃海鲜。”

沈道笑道:“我看她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原来是小时去学校报到了,明天我就带她来吃,免得她一个人呆着会冷清。对了,你也快要开学了,大四时间短,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做什么,要不要继续留在时代?”

翟闵说:“有考虑过,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自己创业,还是在时代集团打拼。”

“创业?”沈道好奇,“想过做什么吗?”

“已经在做了,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合伙,一起弄了一家小公司。”

木子科技主营三家网站,一家优惠券、一家电视剧信息,还有一家装修建材网,起步时困难重重,半年前终于守得云开,流量与日俱增,广告收入惊人,已有人看中,有意购买这些网站,费用不菲。

沈道惊讶:“没想到你们大学还没毕业,居然能做出这些成绩,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别说接下来,现在已经产生矛盾,另外两个合伙人不想卖,想继续发展两年看看形势,我想卖其中两家,让公司彻底转型。”

接下来三小时,沈道和翟闵忘我交谈,他们又叫了四瓶啤酒,边喝边聊,兴致越来越高,聊完工作又聊女人,只差称兄道弟,等两人道别,时间已将近十一点,翟闵有些醉意,拒绝沈道送他回家的好意,慢吞吞地走了一阵,躺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拨通赵有时的电话。

赵有时已经睡着,迷迷糊糊接起,就听见一句:“我让你到校给我电话,你到校多久才给我电话?”

她惊醒,揉了揉眼睛说:“你三更半夜……”

翟闵打断赵有时,突然又说:“有没有师兄去接站?”

赵有时想到华山,忍不住就想笑,她把今天的趣事告诉翟闵,翟闵冷哼:“毛都没长齐就玩失恋,失恋了半年就想再追女生,用情不专定力不足,以后成不了大气!”

赵有时反驳:“谈恋爱跟成不成大气有什么关系,你就用情专一定力足了?”

“我忙的很,花心能当饭吃?你当搞对象不浪费时间?一个不够还要再添一个?”

赵有时撇撇嘴,听见电话那头有些杂音,有人说话有汽车鸣笛,她好奇:“你在哪里,这么晚了不在家?”

翟闵说:“刚才我和沈道吃晚饭,吃了几个小时。”

“沈道?”赵有时来了精神,“我姐姐没有跟他在一起吗,他怎么跟你吃饭?”

翟闵说:“我看他追你姐追得太辛苦,给他出出招。”

赵有时兴奋说:“我姐姐喜欢吃素菜,少油少盐,她喜欢看原版的英文书,还喜欢心灵鸡汤,如果看电影,可以带她去看文艺片,她平常很节省,最反对奢侈,送她礼物别送珠宝钻石,送实用的衣服鞋子……”

说到后面,翟闵的酒醒了,赵有时说:“……洗发水沐浴露也可以送,赠品也没关系。”

翟闵忍不住打断:“喜欢心灵鸡汤爱看文艺片的人,还喜欢洗发水沐浴露?赵有时,这是不是你的格调?”

赵有时否认:“不是!”

翟闵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听筒里的声音软绵绵的,周围极静,听来似能催眠。赵有时在说一大堆别人的喜好,滔滔不绝,兴致勃勃,翟闵说:“赵有时,大学就做你喜欢的事,你不爱读书,就别读书,考试及格就行,兴趣也能变成职业,不要太死板。”

来前所有人都叮嘱她要好好读书,只有翟闵和所有人唱反调,赵有时轻轻的“嗯”了一声,翟闵又说:“每天早上八点,打电话叫我起床。”

每天一通电话,不信你不长记性!



☆、十六、哥,你咋来了

赵有时没有办理长途优惠套餐,第二天虽然记得这事,但她还是抠门地装糊涂,翟闵追来电话指责她时,室友王瑜正好出现,王瑜父母进门就欢喜说:“这间寝室可真干净,看看这地板,这桌子!”

翟闵在电话那头听见,讽刺道:“你给人当保姆了?”

赵有时及时挂断电话,笑眯眯的同王瑜打了一个招呼。王瑜胖乎乎肉嘟嘟,长相可爱,像她父亲,王父说:“小姑娘,是你打扫过寝室了吧,辛苦你了,来来,吃点水果!”

赵有时架不住王父的热情,只好接过。

王瑜活泼开朗,立刻拉着赵有时聊天,整理床铺的事情交给她的母亲,到了第二天,寝室里的另外两名室友也一前一后赶到,一人叫邱静玲,一人叫罗罗佳,罗罗佳赶在她们发问前说:“我爸妈都姓罗,他们认为一个姓罗的加上另一个姓罗的是一件极佳的事情,所以我叫罗罗佳,不要觉得我的名字特别,小时的名字也挺特别的!”

赵有时见她们看向自己,笑说:“我姐姐叫赵有为,有所作为,我爸妈本来没打算生二胎,结果生了我,名字也不太好取,叫‘有时’似乎好听一些。”

王瑜和罗罗佳点头赞同,比“赵有空”好听多了!邱静玲突然说:“生二胎?你们家很有钱啊,当年生二胎罚款得多厉害,我听说农村的,第一胎是女的,可以再生二胎,你爸妈也太重男轻女了吧!”

罗罗佳撇撇嘴,朝王瑜和赵有时偷使眼色,不让她们去接话。

赵有时在电话里向翟闵复述邱静玲的话,说:“罗罗佳的性格最直接,她不喜欢邱静玲,这几天就完全不理她,不过她说她家里安排她大二出国,所以这一年她可以随便得罪人。王瑜憨憨的,讲话有点娃娃音,很可爱,她也不太喜欢邱静玲。”

“那你呢?”

“我?”赵有时一边扇风一边找到阴凉地,迷彩服材质太差,又厚又闷,热得她快晕倒,“我才跟邱静玲相处几天,对她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总不能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话就认定她不好。”

翟闵不留情面地揭穿她:“你就装吧,你要是真没有对她心存芥蒂,能跟我说那么多她的事?你不就是想处好所有的人际关系,你累不累,我早跟你说过,想干嘛就干嘛,十八岁的时候不随心所欲,等到二十八岁的时候才给世界甩脸色看?”

赵有时忿忿:“我给自己想个理由也不行吗,你为什么要拆穿我!”

她和翟闵聊天时越来越没有顾忌,许多不会告诉姐姐的话,她会告诉翟闵,比如说她并不喜欢英语专业,但是姐姐说英语专业不会过时,进可攻退可守,毕业后既可当翻译也能当老师,她又是名校毕业,以后再考研究生,到时也可望在大学任教,女生就该稳稳当当。

军训结束,赵有时成功晒黑,两周后又白回来,罗罗佳十分嫉妒,咬牙切齿说:“王瑜白白嫩嫩就算了,她肥嘟嘟的白也正常,可是瘦子凭什么白,太没天理了,瘦子不该都长得黑吗!”

赵有时对于她的理论很是困惑,中午在食堂吃饭,偶遇华山,他牵着一条沙皮狗,介绍说:“它是小师弟论剑。”

原来真的有论剑,赵有时突然觉得,罗罗佳的理论也许不那么离奇。

华山喜欢赵有时,但也喜欢罗罗佳,他喜欢所有身材窈窕的美女,王瑜对此很受打击,因此她不待见华山,每次华山出现她都没有好脸色,相反,她对论剑疼爱有加,因为论剑和她趣味相投,都爱吃肉。

赵有时大笑着告诉翟闵:“小鱼在寝室偷用电饭煲,经常把论剑偷抱回去给它煮骨头汤,华山有一回男扮女装成功闯进了我们寝室,论剑不愿意跟他走,后来小佳出马,拿拖把把华山赶出了寝室。”

“狼狗野心,你离他远点儿!”

两人就“狼子野心”还是“狼狗野心”的问题争论起来,争论不出结果,赵有时又问:“对了,公司怎么样了?”

翟闵终于严肃起来:“李江不敢大动作,丁士磊墙头草,我已经在想办法。”

“你说转型,究竟是怎么样的转型?”

“你想听?”翟闵笑了笑,索性耐心讲解,也不管赵有时能不能听懂,一聊就是两个小时。

翟闵问:“是不是快熄灯了?你躲阳台打电话,蚊子多不多?”

赵有时挠挠腿,说:“不多。”

翟闵笑:“那你再呆两小时,我继续说。”

赵有时急了:“不行,我要睡觉了!”

翟闵又笑,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不老实”,赵有时努力挥赶蚊子,说:“我真的挂了,再见!”

“等等!”翟闵拦住她,“国庆回来吗?”

“不回。”

国庆长假,寝室三人全都回家,只有赵有时留校,她也想回泸川市,可是姐姐不允许,说:“你回来干什么?睡两天就要走,浪费车钱。我在家里一切都好,用不着你操心,你已经念了大学,应该学会独立。”不要总是记挂她,不要背着包袱,赵有时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赵有为一个人也能工作吃饭,她们都是独立的个体,现在开始要学会分开。

赵有时孤零零地呆在寝室,想姐姐想得抓肝挠肺。这天她继续多愁善感,去食堂打包一份午饭,返回寝室的途中听见有人不断按喇叭,条件反射地以为自己挡路,立刻让到一边,有人喊:“你耳朵又出问题了?”

赵有时一惊,瞪大双眼看向黑色轿车,翟闵从驾驶室出来,很满意她的表情,“书呆子,回神!”

赵有时惊奇:“你怎么来了?”

“我也奇怪他怎么要跟着我来这里。”副驾驶室里出来一人,笑看翟闵,“原来原因在这里。”

赵有时觉得对方面熟,可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还是翟闵提醒:“所以我这次做了杨哥的免费司机,小哑巴,叫杨哥!”

赵有时马上张嘴:“杨哥好!”

杨哥忍俊不禁,招了招手回应:“你好你好!对了,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的博士生都住哪儿?”

赵有时奇怪:“不知道。”

“那博士生都在哪儿上课?”

赵有时仍是不清楚,杨哥无奈地叩了叩车顶:“没办法了,我自己到处逛逛,不打扰你们小两口,翟闵,回头我再给你电话!”

翟闵牵着赵有时回宿舍,驾轻就熟地自称兄长登记上楼,赵有时努力控制表情,却还是笑得不够矜持,“你怎么跑来这里了,你要呆多久?”

“杨哥说有事过来,我刚好可以蹭一张机票,下了飞机还有车子提供,不来白不来。”

赵有时迫不及待说:“我想我姐,你下次把我姐也带来好不好。”

翟闵好笑地看着她:“你真把我当司机了?我下午就要回去,公司事情一大堆,把你姐带来,让她呆两个小时就走?”

赵有时失落:“我就随便说说。”

翟闵捧住她的脸,把她的头发一通乱揉:“就想你姐了?”

赵有时看看他,又低下头,自己梳了梳头发。翟闵又把她的头发揉乱,趁她反抗前说:“寝室果然干净,这一个月没少当保姆?”

地板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窗明几净,最整齐的书桌必定是赵有时的,翟闵走近一看,书桌上方的床栏上还贴着她的姓名标签,被褥淡雅整洁。

赵有时打开空调,洗出两只苹果放到小碗里,又给翟闵接来一杯水,翟闵说:“你一个人的时候不打空调?”

“天气凉,电扇都不用开,今天温度高,我怕你热,你快坐。”

她忙前忙后,细心周到,似乎把翟闵当做客人,待客之道礼数周全,翟闵没有喜色,把水喝完,又把杯子递给她,赵有时又去接来一杯。

电话里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隔着千山万水的每一天似乎都很有趣,可是现在见面,两人间竟有尴尬,沉默太久,更加不知道该以什么话作为开头,翟闵只能以他自己的方式去打破僵局,站起来弯着腰,直接想去亲她,赵有时吓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躲,椅子两脚抬起,重力不稳,赵有时的脸眨眼就消失在翟闵面前。

“嘭”一声巨响,赵有时四脚朝天,大叫一声,痛得爬不起来。

翟闵没好气道:“你还能更蠢一点儿!”边骂边把她扶起来,手掌揉着她的后背,赵有时面红耳赤,只能把午饭贡献出来给他吃。

翟闵吃了几口,皱起眉:“你们食堂大厨今天手抖了?”夹起一块肉猛塞赵有时嘴里。

赵有时嚼了嚼,说:“很香啊,没有问题。”

翟闵又塞了一块肉给她,顺便喂她几口饭,赵有时脸红,嚼着饭菜口齿不清说:“你自己吃,我待会儿再去打一份。”

翟闵吃完,赵有时又去洗碗。盥洗台边是阳台的落地玻璃窗,翟闵站在窗内,仰头看着窗外的晾衣杆,杆上晒着文胸和小内裤,样式简单保守,随风摇啊摇。

他口干,又去接水喝,到处走走看看,半天后杨哥打来电话,让他去南大门接他,翟闵对赵有时说:“我该去机场了。”

赵有时“哦”了一声,稍稍松了口气,可又有几分失落。

翟闵说:“你先等着,我去下就来!”

说完就走出寝室,赵有时心下奇怪,老老实实等着他,不一会儿翟闵抱着一只硬纸箱回来,搁在地上说:“礼物,符合你的格调。”

赵有时蹲下打开,只见里面满满一堆洗发水、沐浴露、洗衣粉、洗洁精,甚至还有杀虫剂,她无语,望向翟闵,翟闵笑道:“杨哥酒店的员工福利,剩下一大堆,我随便给你带了些,不喜欢?不喜欢我拿回去。”

赵有时赶紧说:“喜欢!”她眯着双眼笑起来,形似月牙,如沐春风,讨喜极了。

翟闵终于亲她一口,低声说:“那我走了,寒假见?”

赵有时心脏砰砰跳,细声细气,让人听不清:“再见,寒假见。”



☆、十七、寒假你好,寒假再见

翟闵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一堆日用品,数量足够多,赵有时并不独享,等寝室三人返校,她把硬纸箱从书桌底下拖出来,让她们随用随拿,邱静玲瞟一眼说:“这些是正品吗?不花钱的东西,天上掉的馅饼,我劝你还是别用的好!”

罗罗佳和王瑜瞪她一眼,一点都不客气,每样都取走一份,还问她:“为什么没有卫生巾,这个酒店太不人性化了,卫生巾这么实用的东西居然不用来当做福利!”

赵有时觉得有点道理,不过她怎么好意思跟翟闵提这个。

赵有时用了三四个月的免费洗发水,终于等来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她归心似箭,提前十多天就打算买票,学校代售点的队伍太长,华山和论剑自告奋勇替她排队,赵有时觉得不好意思,又送给华山一瓶洗发水和一瓶沐浴露,就这样,寒假来临。

去时单薄夏装,归时暖厚冬装,赵有时想姐姐想得发疯,五小时后火车靠站,她一点都不觉得疲惫,浑身充满力气,挤出人群,她一眼就看到姐姐,姐姐太显眼,长发披肩,系着红色的毛线围巾,拄着拐杖,没有右腿,赵有时奔过去,眨眼扑进姐姐怀里。

“哎哟,你行李不要了,怎么扔那里了?好了好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那么多人看着呢,羞不羞!”赵有为笑着拍拍她的背,又哄道,“沈道也来了,你别让人家笑话。”

赵有时这才松开她,撒娇说:“我想死你了!”视线却在搜寻沈道,果然在后方见到他,赵有时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差点脱口叫姐夫,还是被姐姐扯了一下,她才笑眯眯地抿住嘴。

沈道捡起被赵有时扔掉的行李,笑着走近,说:“大老远就看见你脚下踩了风火轮,坐了这么久火车应该累了,走,我和你姐先替你洗尘。”

赵有为对赵有时说:“别傻乎乎的,叫人,叫哥哥。”

赵有时心潮澎湃,立刻喊:“哥哥!”

沈道开车来,习惯性的替赵有为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转头见到姐妹俩正一齐往后座钻,他笑了笑,又接过赵有为的拐杖,把拐杖放进后备箱,等到上车,他又从前座递来一盒梅饼,赵有为轻微晕车,车程太长时她会吃点酸食。

沈道的一切细微体贴都表现得自然而然,赵有时一路都在给他打分,等到饭后归家,赵有时宣布:“姐,沈道连附加题的分都全拿了,他真的很好!”

赵有为哭笑不得:“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见到你的眼珠子一直在转,什么沈道,以后见到人要有礼貌。”

赵有时点头:“看来以后还有很多见面机会。”

赵有为已经懒得理她。

寒假时间短,高中同学已经迫不及待组织聚会,赵有时才休息两天,就被蒋方瑶拎去酒店示众,指责她消失半年,一次都不回来。

赵有时认错,又点了点人数,今天翟闵要工作不能出席,还是少一人,蒋方瑶解释:“彭洁说和大学室友去旅游,寒假可能就回来过一个春节。”

大学才过了一个学期,小团体已经少了一人,赵有时失落,将饭桌上的每一张脸都细细打量过去,惊觉女生已经开始化妆,男生已经开始抽烟,他们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慢慢改变,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蒋方瑶兴奋:“行啊赵小时,又进学生会,又进了你们学校的校报编辑部,我以为你大学也只会死读书呢!”

赵有时说:“给校报写稿会有稿费的,而且我给翟闵他们公司兼职的时候学会了一点PS,当初面试校报占了点优势。”

提到翟闵,蒋方瑶滔滔不绝:“忘记跟你说,大哥在学校里真的很有名气,一切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活动,都有他的影子,他人脉可广了,谁都认识,每个老师提到他都赞口不绝,为人又讲义气,打篮球的时候最帅,尤其扣篮,每次扣篮,那帮女生的尖叫能把我耳朵给喊聋了,我给他送水都挤不进去,还要大哥喊一声,那些女生才给我让路!上个月不是有校园宣讲会嘛,大哥居然把他的公司弄了进去,听讲座的人连台阶都给占了,居然还有大半人投了简历,李解也知道!”

李解已经等候多时,就等讲话,说:“对对,当时隔壁的会议厅也在办宣讲会,还把那家企业的老板给吸引过来了!”

赵有时心想,这些她都知道,后来那位老板还递了名片给翟闵,翟闵录取了三名校友,两人做程序员,一人做文员,春节结束上岗。

蒋方瑶替她洗脑一晚,张口闭口就是翟闵,翟闵简直就是玉树临风、逸群之才的代名词,导致她事后见到翟闵,把他从头打量到脚,眼神像在估货,胳膊一斤多少钱,大腿值几斤猪肉。

翟闵忍无可忍,轻拍她的脑袋说:“看什么呢,想要我签名照?”

赵有时哼道:“自恋!”

李江和丁士磊外出谈广告,公司里只有他们两人,翟闵把赵有时搬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指着她面前的电脑说:“来,今天做义工,帮我翻译。”

赵有时一瞧,双眼瞪得浑圆:“你让我帮你翻译毕业论文?”

“你英语专业学了一个学期,我考考你进步多少,别用有道词典啊。”

赵有时不干:“你自己做,你的这些专业名词我不懂。”

“所以我给你机会锻炼,以后你给别人翻译,还给对方圈定范围?快点做,做好了我检查!”

翟闵恬不知耻地压榨劳动力,赵有时气得磨牙,她翻译效率低,太多专业名词不在她的掌握范围,半小时过去才翻译了一千字,并且错漏百出,翟闵指着电脑屏幕替她纠正,纠正完,又往她的嘴里塞了一片薯片,问:“味道怎么样?”

赵有时嚼碎咽下,点头说:“好吃。”

翟闵一边干活,一边喂她,间或把椅子滑到她后面,扯扯她的马尾辫,挠挠她的脖子,赵有时翻译专心,挥开他说:“别闹!”

翟闵又往她的嘴里塞进一片薯片,赵有时刚刚咬住,突然发现头顶阴影盖下,“咔嚓”一声,半截薯片被人咬断,距离太近,她看不到翟闵的眼睛,只感觉到呼吸就在自己的鼻翼,她不敢动,保持咬住薯片的姿势,翟闵咬着那半截薯片,轻轻去蹭她的嘴唇,不一会儿让半截薯片下了肚,他哑声说:“这是最后一片,你还不吃?那我吃了?”

吃什么?当然是吃赵有时嘴里的薯片。怎么吃?赵有时不敢想象,立刻使劲儿嚼,瞪大眼睛像在吃毒药,翟闵在她脸颊边低笑:“赵有时……”

连名带姓地叫她,却没有后续,赵有时只知道眼前突然一暗。

“翟闵,赵小时,赶紧下班,今天大赚,晚上吃饭!”

大门突然打开,李江和丁士磊风风火火闯进来,赵有时眼疾手快地推开翟闵,害翟闵的腰狠狠地撞到了桌沿,痛得眉头紧拧。

李江和丁士磊冲他们喊:“动作快点儿,快快快!”

赵有时面红耳赤,不敢去看翟闵的青黑面色。

他们两人偷偷摸摸,像是见不得人,出门吃饭看电影,赵有时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遇见熟人,每次蒋方瑶跟她聊翟闵,她总是“嗯嗯啊啊”,心虚带过。

除夕这天,沈道提着年货来到赵家,晚饭吃到一半,翟闵突然登门,吓得赵有时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连招呼人都不会。

赵有为撞了撞她的胳膊让她回神,笑说:“你怎么来了,年夜饭吃了吗,翟阿姨呢?”

“吃了,我妈在看春晚。”翟闵进门,笑看沈道,“我刚出来散步,看见你的车停在楼下,上来一看,还真是你啊!”

“我还想明天找你吃饭,年初一要拜年吗?”

沈道和翟闵两人似乎很熟,不一会儿就聊了起来,赵有时听姐姐的吩咐取来碗筷,翟闵也不客气,权当吃宵夜,席上他们三人说话,赵有时心虚不敢插嘴,偏偏翟闵故意:“小时,这个汤盐是不是放多了?你之前煮得时候好像没放过生姜?”

“小时,你不是不爱吃鸡腿吗,那我可不客气了?”

“小时,你只吃这么点?平常不是都吃两大碗?”

“那部电影小时也看过,小时,是吧?”

赵有时想杀人,终于吃完,她把沈道和翟闵送下楼,祈祷他们快快消失,刚返回黑漆漆的楼道想要上楼,她就被人一把扯进了楼梯底下。

边上的小窗户破了半截,寒风往里吹,翟闵把赵有时护在怀里,没让她受冻,赵有时压低声音:“你使坏使够了,放开我,我姐要是知道了,会被我气死!”

“多少人想认我做妹夫,你姐还生气?”翟闵笑说,“你做贼心虚,还想跟我装陌生人,你在我那里兼职了大半年,我们俩要真是陌生人,你姐姐不怀疑才怪!”

赵有时恍然大悟,暗道翟闵机智,屋外有人放烟火,爆炸声响亮,他们看不见五彩的画面,窗户上只有淡淡的斜影。

翟闵说:“第一个新年,赵有时,新年快乐!”

两人拥吻,小心翼翼,心跳如鼓。



☆、十八、电梯的故事

赵有时是被新年的爆竹声吵醒的,大年初一,梧桐巷里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翟闵七点就已坐上公车赶去公司,他一早发来照片,照片里金色铺满半边天,旭日东升,挂在时代大厦上方,像是在做映衬。

赵有时细数他们至今的亲密次数,除却第一次她被迫,事后痛哭流涕,第二次在学校蜻蜓点水,第三次在公司,关键时刻差点被人撞破,第四次也就是昨天,翟闵温柔的、倍加小心的动作,似乎那才是初吻。

赵有时捂住脸,糟糕了糟糕了,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春节七天,公司里大部分时候只有翟闵撑着,翟闵工作时极其认真,简直把赵有时当空气,赵有时只能默默地更新后台,默默地安排午餐,等到大年初八,大家终于到齐,翟闵把三名新员工介绍完后,又同李江和丁士磊一起出发去建材市场,赵有时身为“前辈”,负责管理监督,直至寒假结束,赵有时已与那三人完全混熟。

临行前,翟闵交给她一件东西,起先赵有时以为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亮红色的钱包簇新簇新的,她原本还想矜持地说“不要”,谁知打开钱包一看,里面竟然有一沓钱,还有两张银行卡。

翟闵说:“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许宁的人,你们学校的心理系博士?”

赵有时诧异:“不算认识,我上学期跟你提过她,就是把华山耍得团团转的那个女人。”

翟闵笑笑:“那就对了,她去年把钱包落在杨哥那里,杨哥想还给她,但她一直不肯出来,你去还吧。”

赵有时立刻抽丝剥茧道:“上次杨哥特地赶到我们学校,就是要找许宁?”

翟闵耸肩:“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他又可恶兮兮的说,“我看你刚才那表情,以为我要送你钱包?”

赵有时矢口否认:“没有!”

翟闵仍旧没有送赵有时上火车,满足她偷偷摸摸的“癖好”。赵有时上车后才发现书包里多了一样东西,粉色盒装,鎏金字迹,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只淡粉色的女士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纸条,上方手写银行名,右下方有翟闵的签名,纸条背面备注:十年之内,我把它变成真的支票!

他没写金额,无论赵有时写上多少金额,他都能让支票成真。赵有时把嘴巴笑歪,狂妄自傲,翟闵敢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

许宁接到赵有时的电话时有些诧异,她不在学校,与赵有时约在第二天见面。

第二天赵有时在食堂坐了三分钟,许宁就出现了,看看手表说:“我习惯早到五分钟,还以为今天迟到了。”

赵有时笑笑:“没有没有,我肚子饿,所以早点过来。”她直截了当的把钱包拿出来,递给许宁说,“这是你的钱包,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上次丢了钱包,害我一路坐火车赶回来,还要扮大一新生蹭车,够丢脸的。”她扬了扬钱包,“多谢。”

赵有时摆手:“不用谢我,举手之劳而已。”

“那帮我跟杨光道声谢。”

赵有时原本想说她和杨哥并不认识,还没开口,又听许宁说:“杨光说你是翟闵的小女朋友?”

赵有时吃惊:“你认识翟闵?”

许宁笑笑:“我认识他哥哥翟成。”

世界有够小,赵有时万万没想到许宁竟然认识翟闵哥哥,她算算时间,翟成出事那年她应该小学二三年级,许宁也才十几二十岁,就如她现在这个年龄。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翟闵,翟闵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杨哥没提过这个,我也不知道许宁这个人。”

赵有时对当年的事情印象极少,更加不清楚翟成究竟是发生了怎样的意外,她有心想问,可又害怕勾起翟闵的伤心事,索性只字不提。

翟闵挂断电话,沉思片刻,才重新投入工作。

计划书已经基本完成,各种报价他也精算准确,小办公室里堆着服务器,看起来有些拥挤。

李江又翻了翻计划书,说:“我们前前后后已经跑了十几次建材市场,各种家装品牌也做了一番研究,这份计划书修改了几个月,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修改了,做得很好!”

丁士磊蹙眉,靠在椅背上说:“之前我们已经碰壁三次,这次我打算北上,我联络过我的几个朋友,他们能帮我引荐到投资商,翟闵,你怎么想?”

翟闵站在办公桌前,随手翻着纸张,这几张纸他们投入了无数心血,从去年的创意初期,到今年终于将它完成,其实耗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时代集团电商起家,沈朗伟是最成功的电商和投资者,没人比他更合适,士磊,你北上,我找沈朗伟!”

李江立刻说:“那三次我们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这次我也不对这个抱太多希望。”

翟闵挑眉:“见到他的机会?我已经见过他许多次,他只要不外出,每天早上九点到九点半这段时间,一定会乘专用电梯到达顶楼的办公室,耗时大约四五十秒。”

李江和丁士磊不解:“那又怎么样?”

翟闵一笑:“电梯游说法!”

电梯游说法,利用投资者搭乘电梯的短短几十秒,将创意概念向对方说清,阐明扼要,几十秒内需要让对方了解你是谁,做什么,凭什么,以及为什么他要投资,没人尝试过真正字面意思的“电梯游说法”,几十秒的游说,虽是无奈之举,但也能让人从底层升入大厦最高点。

这天赵有时打来叫醒电话时,翟闵早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他把皮鞋擦亮,出门前特意对镜整理西装,休闲款的西装并不严肃也不轻浮,他不扮老成,一切都恰到好处。

去年暑假结束,他就已经在时代集团办理离职,这半年他偶尔会回来找旧同事吃饭,也会和沈道相约去钓鱼打球,因此时代集团的装修摆设他依旧熟悉如初,包括沈朗伟的专用电梯位。

等待半小时,终于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慢慢走向专用电梯位,时代集团员工纷纷驻足礼貌道:“沈总。”

沈朗伟穿着T恤和西装裤,手上拎着豆浆和纸质快餐盒,点点头,径自走进电梯。

电梯门刚缓缓合上,一只手突然插|进,迫使电梯门重新开启,对方走进来,立刻摁下关门键,沈朗伟蹙眉,以为新人搭错电梯,并不指责,谁知对方迟迟不选楼层,沈朗伟知道蹊跷,只听道:“沈总,去年您在绿科买下一栋三层别墅,硬装耗资百万,绿科去年的房产销售额为1500亿,销售面积高达1600万平方,假如这些房产在三年内全部装修,装修成本不会低于500亿,而这500亿,基本全部落进实体的家装市场。”

电梯上升两层,沈朗伟没有讲话机会,翟闵继续:“十几年前国内没人会在网上买衣服、食物和化妆品,十几年后大家已经会在网上购车订房,如今绝大多数房主装修会找个体装修师傅或者装修公司,所有地板、瓷砖等硬装都缺乏网络市场。假如有一家网站,能够集结所有地板和瓷砖的品牌,以及卫浴、厨房、家具等一切家装品牌,同时配备室内设计师,使装修建材能在网上购买,刨除中间分销商的成本,打造一家专注家装市场的电商网,以成本低廉、产品正品、购买便捷来聚焦消费者的目光,相信这家网站,能够填补市场空白,拿下500亿的半数市场!”

电梯不断上升,沈朗伟看向翟闵,不动声色,继续保持沉默。

翟闵瞄一眼电梯上的数字,已经二十二楼,他笑道:“我叫翟闵,这是我的名片。”

他双手奉上,沈朗伟却没有接,睨了一眼翟闵的名片,说:“这是我的私人电梯,你擅自闯进来,我可以叫保安!”

翟闵道:“抱歉,沈总,我在时代曾经工作过两个月,知道这是您的私人电梯,出此下策实属无奈,我和我的同事曾在去年找过您三次,没有得到见面机会。”

沈朗伟随手拿过他的名片,电梯门早就已经开启,他径自出门,说:“你先回去吧。”

翟闵直接道:“是,计划书我先放在您秘书处,多谢沈总。”

他没将计划书直接给沈朗伟,又直接谢了他,沈朗伟透过前方的玻璃门,看着他慢慢跟在他身后,走到秘书台才停下脚步,他蹙了蹙眉,直接进入办公室,名片原本想扔,想了想,又随手搁在一边。





☆、十九、电梯的故事终结版

翟闵跟在沈朗伟身后把计划书交给秘书,秘书以为是沈朗伟授意,自然主动接过,翟闵看了一眼紧阖的办公室大门,手指轻叩桌面,朝秘书笑道:“文件别弄丢了,沈总最近几天会要,你先放着。”

秘书点头:“好的。”

翟闵走进电梯,按下楼层,不是底楼,而是二十三楼。

走出电梯,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沈道的办公桌,沈道的同事和他认识,说:“他刚刚交文件去,马上回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忙?”

“忙啊,所以我一大早就把工作搞定,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时间。”

沈道的办公桌收拾得极其干净,他像是有强迫症,所有物品都按照类别统一放置,电脑屏幕的边缘也不像其他同事那样,贴满写有事项或者电话号码的纸条。

翟闵等待七八分钟,沈道终于回来,问出的话和同事一样:“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公司放假?”

翟闵笑笑:“我刚办了件大事,今天休息,中午一起吃饭?”

“行啊,不过饭点还早。”沈道好奇,“你办了件什么大事?”

翟闵双臂撑着办公桌,笑得神秘兮兮,指指房顶说:“我刚去见过沈总!”

沈道诧异:“沈总?沈朗伟?”

“对,除了他,还有哪个沈总?”

沈道立刻想到翟闵曾经提及过的投资,笑说:“动作够快,结果怎么样?”

“不清楚,我递去的名片他接了,计划书我放在秘书那里,丁士磊昨天出差,另外找投资,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沈道若有所思,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担心,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死读书,现在也只是小员工,你已经起步很早,慢慢来。”

午休时间,沈道去另一间办公室接赵有为,翟闵先行去餐厅,过了片刻,见到赵有为远远过来,边走边说话,走近才听清:“……一份兼职不够,又找一份,大一是打基础的时候,心思不用来好好学习,全用在赚钱上面,家里就缺她这一份钱?”看见翟闵,赵有为又说,“翟闵也是到了大三才开始在外面工作,所有人都清楚学生的主业是什么,就她自己以为考上大学万事皆安,再也用不着学习,我当初赞成她课余时间多参加社团活动,让她进学生会多认识朋友,她居然拿这个话来顶我!”

沈道冲翟闵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在跟小时打电话,一直发脾气。”

翟闵问:“小时又找了一份兼职?”

赵有为抢话:“可不是,你们公司的薪水足够她每个月开销了,还能有存款,她偏偏又在什么心理诊所找了一份兼职,地方离学校又远,她晚上还要晚自习,只能双休日去上班,双休日两天她不好好休息,不去逛图书馆,把时间用在这种地方,不知轻重!”

翟闵一笑,立刻给赵有为倒茶:“有为姐,先喝茶喝茶,回头我跟师兄商量商量,要不要给小时涨工资。”

赵有为知道他在打趣,笑了笑,还是越想越气。

赵有时在宿舍里挤眼泪,想憋出点哭腔再给姐姐打电话道歉,情绪酝酿一小时,差点就要成功之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手一颤,立刻捞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奇怪接起:“丁士磊?”

丁士磊在那头喊:“你们学校到底在哪个穷乡僻壤的角落?”

赵有时坐起来:“你跑到我们学校来了?你现在在哪里?”

“对面有家小肥羊,还有一家TMD网吧。”说完觉得不对,丁士磊又念了一遍,“TMD,他妈的?”

赵有时笑道:“对对,就是他妈的,那里是学校正门,你再往东走一千米应该就能看到我们学校了,我现在马上过来!”

丁士磊肚子饿,看中一家自助烧烤店,立刻走去要了一张桌子,所有的肉类都被他搬了过来,赵有时赶到时,丁士磊已经吃空两只盘子,煎着五花肉和洋葱说:“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公司新请的煮饭阿姨也没我手艺好!”

赵有时笑眯眯坐下,立刻夹起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她直哈气,口齿不清说:“你怎么过来了,翟闵也来了吗?他没跟我说。”

丁士磊顺手打开一瓶汽水,递给赵有时说:“他没来,我也是昨天刚到,刚才我还在酒店会周公,他夺命连环call,让我把甜酒酿给你送来,还让我告诉你,你姐情绪已经平复,他和沈道正在给她上课,让你明天再打电话给你姐。”

赵有时愣了愣,又点点头说:“他真是神通广大。”

语气太平淡,表情又太傻,丁士磊忍不住笑,把五花肉统统夹进她的碗里,说:“翟闵说你快要变成小富婆了,这顿烧烤你请!”

赵有时豪气道:“没问题!”

丁士磊下午约人见面,晚上还要去会女朋友,一整天的时间全都安排紧凑,如今他连女朋友的面都没见到,反而第一时间来见赵有时,心中有怨,又坑了赵有时一瓶饮料。

赵有时已经吃饱,说道:“你要呆这么多天啊,那这次能成功吗?”

丁士磊还在吃:“计划书你也看过,你觉得呢?我认为我们这次有戏,但翟闵非要找最大的投资商,看不上那些小的,沈朗伟确实是著名投资人……”说着说着,丁士磊又懒得继续重复这些已被嚼烂的话,“我租了一辆车,这几天能方便些,本来想带个人过来当助手,可是翟闵和李江都有事做,公司里又离不开人,我昨天就在想,等我们拿到投资,发达之后,我要请十个八个助手,一个开车一个订餐一个订酒店一个安排行程……”

赵有时笑着打断:“我是十项全能,我来吧,你要是真需要助手,这个礼拜我可以帮你,我们老师换课,课表时间调整过,我现在有很多时间!”

丁士磊挑眉,将她打量一番。她的年纪一看就小,穿着打扮都是学生味,假如让人见到这样的助手,他还要不要好好谈生意了?

赵有时被嫌弃,撂下筷子说:“我有职业套装,上次学生会办活动的时候买的,穿上去年纪会大十岁!”

返回宿舍换好衣服,赵有时又把马尾辫打散,让罗罗佳替她把长发烫卷,乍一看果然老相,没有长十岁,但至少长了四五岁,丁士磊笑得捧腹,手快拍下她的定妆照留作纪念,这才带她上车,交代她这几天要做的工作。

他不会真的把赵有时带去见客,大部分时候他只让赵有时打下手,替他跟李江他们联络,接收一些需要的资料,周六这天他带着赵有时来到本市的建材市场考察,又去了一趟郊区的各类建材工厂,熟悉价格,顺便探讨合作,赵有时替他把这几天的商谈记录全部整理成文字,内容条理分明,还将行程全部记录在册,说:“以后要是跟那些老板聊天,你可以跟他们说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跟他们做过什么,套近乎会方便许多!”

丁士磊学着翟闵的样子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哀叹道:“去年还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小妹妹啊,今年就被翟闵带坏了!快说,你还有什么鬼主意!”

赵有时不在意地搓搓后脑勺,说:“你明天要见的那个投资商,他表弟的儿子的老婆,是罗罗佳姑姑的儿子的女朋友的同事,我把那个投资商的生辰八字也打听来了,他有点迷信,你明天出门,身上和车上可以放点跟佛祖有关的东西。”

丁士磊想要喷茶,痛心疾首道:“翟闵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赵有时大忙帮不上,小忙确实能帮一堆,她长相甜美,笑起来眉眼弯弯又特别讨喜,谁见她都有三分亲近,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男女,见到她会想到自己的孙儿辈,交谈起来也更加容易,加之她看起来老老实实,实则颇有心思,许多细节都会留意,然后记录下来,要求丁士磊统统记在脑中,几天下来,丁士磊的脑容量已经不够用,连给女朋友买衣服时都买错她喜爱的颜色,女友收到礼物后不停抱怨,晚饭时拉着赵有时说:“我跟他才两个月没见,他就连我姓什么都忘了,你看看,这就是男人!”

赵有时窃笑。

周日傍晚,赵有时给翟闵汇报完这几天的事情以后,又给姐姐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出去约会,姐姐说:“没有,沈道今天要回家吃饭。”

“回家?对了,沈道是本地人吗,你什么时候见家长?”

赵有为说:“什么见家长,你别瞎说。他父母都在国外,听说他的叔叔住在这里,他周末的时候通常会回去吃一次饭。”

沈道驾车来到别墅区,保安早就认得他,自动放行由他进入。别墅为绿科旗下房产,总共三层楼,去年才装修完毕,年前搬屋入住,他在二楼有一间房,位于书房隔壁,至今还未曾住过,只在来这里吃饭时上楼小憩。

佣人梅姨替沈道开门,将他迎进来笑道:“今天茜茜也回来了,先生和太太在厨房做饭,刚才烤箱差点被先生炸掉,你快去劝劝他放过厨房!”

沈道笑着朝厨房走去,还没进门,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眼胳膊被人一把抓住,周翊茜喊:“沈道,你房间里的那张黑胶唱片已经绝版了,你哪里弄来的?给我也弄一张吧!”

沈朗伟和妻子端着菜走出厨房,笑说:“早知道茜茜回来的这么早,刚才我就叫梅姨帮你房间的好东西都藏起来!”

大家说说笑笑上饭桌,满桌饭菜全出自沈朗伟和妻子之手,他们夫妻十年,如今恩爱仍像热恋,一举一动让人掉鸡皮疙瘩,沈道已经习以为常,饭吃一半,大家聊起公事,沈朗伟问:“小道,你在下面已经轮岗快两年,时候也差不多了,要么年前到上面来帮我,要么去我之前入股的一家公司,那家公司今年会上市。”

沈道想了想,说:“年前差不多,不过我两年没动静,突然升职会不会……”

沈朗伟笑道:“这有什么,你又不算空降,沈朗伟的侄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沈道听从他的安排,吃了几口饭,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对了,叔叔,你说起入股,我想到一件事,之前你是不是收到过一份关于家装电商的企划书?”

沈朗伟扬眉:“没错,你怎么知道?”顿了顿,他突然想起来,“你跟我提过好几次的那个人,就是他?”

沈道笑说:“没错,就是他,翟闵。”

沈朗伟放下筷子,说:“当初听你提起,我也曾经留意,人事部说他早就办了离职,没想到他早早就开始创业。”他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见到我,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能拿到资金,他没有推荐人,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学历,泸川大学本科生,还有一两个月才正式毕业,凭什么认为我会投资他的项目?”

沈道说:“我跟他认识半年,听他提到过这个项目,也去过几次他的公司,年轻人很有干劲,他的头脑特别活,肯吃苦,家装这块,网络上确实有一块空白。”

沈朗伟点点头:“这方面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有想法,去年绿科的王总已经有过这个意向,但是想法没有成行,大部分股东也反对,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这样吧,我回头再去看看他的计划书,你把他那家公司的资料全部找来。”

沈道一笑:“好!”

第二天,沈朗伟一进办公室,就问秘书:“上个礼拜我记得有个小伙子给过你一份文件……”

秘书立刻说:“对,我一直放在抽屉里,您现在要看吗?”

“给我拿来。”

沈朗伟看完计划书,又看了看沈道传来的资料,深思熟虑一周,他翻出一直被他搁在角落的名片,拨通了翟闵的电话。



☆、二十、两天两夜

自计划书交出,已过了两周,丁士磊于昨天回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本硬装本扔给李江和翟闵,说:“翟闵已经把我们家小时教坏了,看看她写的!”

李江翻看一会儿,笑说:“不错啊,赵小时挺有前途,字写得也漂亮,这些记录挺管用,翟闵,你多看几遍记下来。”

翟闵无心去记这些,丁士磊已经洽谈到几笔资金与合作,而他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这比他预想的时间要迟许多,没想到就在第二天,他竟然接到了沈朗伟亲自打来的电话。

彼时他正在公司,三名新员工正在讨论工作,丁士磊在谈广告,李江在和有意购买网站的买家联络,他接起电话一听,立刻捂住话筒,狠踹一下办公桌,“咚”的一声巨响,成功将众人吓得噤声,翟闵无声说:“沈——朗——伟!”

众人屏息,随后欢呼。

两天后,翟闵、李江和丁士磊身穿正装来到时代大厦顶楼,坐在沈朗伟的办公室里,翟闵和丁士磊坐在一侧沙发,李江坐在另一侧沙发,沈朗伟坐正中,默默翻阅计划书,每人面前一杯茶。

这间办公室百平米,比他们的公司还大,落地玻璃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办公室内布满古董字画。

沈朗伟发声:“计划书我大致看过,我想听你们说更加详细的内容。”

李江看一眼翟闵和丁士磊,说:“电商这块竞争激烈,我们在创业初期就一直想另辟蹊跷经营装修建材的网上商城,但这块想独立操作十分困难,受众对象也不适宜个体,所以我们认为,在建材方面,我们着重B2B,以这作为基础,再发展B2C。”

家装建材B2B已有先例,只是这一先例在业内才被人熟知,沈朗伟更看中B2C的发展势头,他问:“B2C怎么操作?”

这块内容翟闵更熟悉,但还是李江说:“买家的需求更针对电器、卫浴用品、厨房用品等等,这一块我们可以做限时团购,另一方面,室内设计师可以挂靠网站,我们提供免费的咨询服务,有偿的设计服务,有针对性的向他们推荐电器、卫浴、厨房以外的产品,比如地板、瓷砖等少数人才会网购的产品,假如顾客自建房,那我们B2B的装修建材可以变为B2C!”

李江说完,翟闵看他一眼,做出补充:“B2C定位中高端,所有产品都有品牌,价格将比实体店便宜很多,我们重点发展地板瓷砖,初期打广告做限时团购,后期稳定。”

翟闵阐述地更加详细,沈朗伟与他一谈两小时,直到秘书敲门提醒沈朗伟下一个行程,他才停止对话。

沈朗伟看看时间,冲他们三人笑道:“邱德拔说过一句话,当没有人要进场的时候,就是出手买他几百万的时候,股票投机,对于这些投资来说,又何尝不是。周日晚上我有时间,一起用餐。”

三人对视一眼,大喜过望。

回到公司,他们马不停蹄开会,期间争论激烈,小办公室外的员工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等到下班时间三人才出来,招呼大家一起吃饭,提前庆功。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们个个士气高涨,每天干劲十足,早晨翟闵不到七点就醒,换他打叫醒电话把赵有时吵醒,晚上他通常十一点过后才回来,翟母提心吊胆,明示暗示许多次,都问不出他究竟在做什么,只能更加用心的炖汤给他补身体。

直到五月底,翟闵穿上学士服,作为省优秀毕业生正式毕业,第一笔投资木子科技的资金,终于到账。

蒋方瑶拉着冰冰偷溜进大礼堂,连按快门拍下翟闵身穿学士服的照片,冰冰发花痴:“你说大哥,穿学士服都这么帅,我们学校里男女比例失调,男人已经够少了,丑男还一大堆,要是大哥在我们学校就好了!”

蒋方瑶高昂下巴:“你现在才知道他帅?当初你还说他的长相不是你的菜!”

冰冰感慨:“见多识广之后,我洗心革面了!”

毕业典礼结束,翟闵径自往大门口走去,蒋方瑶眼疾手快,扯着冰冰飞奔到翟闵身后,一把拽住他的学士服喊:“大哥大哥,请吃饭!”

翟闵正在打电话,转头见到蒋方瑶,兴奋神色还没退去,蒋方瑶心头微颤,小声又叫:“大哥?”

翟闵扯开她的手,对电话那头说:“我和丁士磊马上过去!”挂断电话,他头也不回冲蒋方瑶道,“改天再请你,我有事!”

丁士磊开快车,一路尘土飞扬,翟闵在车上脱下学士服,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按什么,丁士磊嘀嘀咕咕:“我要请助理,一个替我开车,一个替我脱学士服……”

停好车,两人跑到公司,大门刚刚打开,“嘭”一声,彩色条絮纷纷扬扬洒落,三名新员工大笑:“欢迎丁总、翟总,恭喜你们顺利毕业,更加恭喜我们马上就要发财!”

李江打开香槟,泡沫乱舞,给每一个杯子都倒满,笑得合不拢嘴:“资金到账,卖了两家网站的钱也刚好到账,从明天开始,我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丁士磊扯掉学士服,高举酒杯喊:“我要请十个助理,马上请!”

“何止十个,这些钱够你请上百个!”李江大方豪气,答应他明天就开始请人,又看向翟闵,“你呢,要不要请小秘?想请几个,随便说!”

翟闵一笑,举杯与众人相碰,高喊:“请十个,和丁士磊的助理凑对!干杯!”

众人大喊:“干——”

三喜临门,晚上大家统统喝醉,东倒西歪躺在KTV,丁士磊在给女朋友打电话,兴奋地手舞足蹈,李江还在絮絮叨叨说接下来该做什么,什么时间去出差,问到翟闵:“你说,你说这样安排行不行,明天你就去……去……”

翟闵把啤酒一口喝完,扔下玻璃瓶,躺在沙发上,含糊不清道:“我请假,请两天。”

“两天?干什么去,刚……刚拿到资金,请……请什么假!”

“刚才回来的时候,我连机票都订了,请假!”

李江以为翟闵在说醉话,因此并不放在心上,第二天他早早来到公司,制定接下来的计划,却迟迟不见翟闵出现,打他电话,手机关机,他问丁士磊:“学校还有事?”

丁士磊摇头:“昨天全都结束了,哪儿还有事。”想了想,又说,“昨天唱歌的时候,不是听到他说要请假吗?”

“请假?”李江一拍脑门,看向丁士磊,“他到底请什么假?”

上午十一点多,赵有时还在上课,她听得认真,边上的罗罗佳正在和前面的邱静玲对峙。

邱静玲扭坐朝后,手拿纸币,说:“空调功率、电扇功率我都记下来了,这个月根本就不热,我一直反对开空调,是你们非要开的,现在电费超额,我只会付电扇的费用,我算过,电扇我只开过没几次,撑死一两块。”

罗罗佳和王瑜没有见过这样的极品,跟她争得面红耳赤,邱静玲冷哼一声,转向赵有时:“你说,难道你想赖账?反正我不会花冤枉钱,大不了就把事情闹大,告诉全班,让辅导员也来评评理!”

赵有时看看她,又看看罗罗佳和王瑜,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此事,恰在这时下课,她逃跑速度一流,眨眼就消失在人群中,边快步走边想主意,主意还没想到,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翟闵在那头道:“我有个朋友来你那里,我让他帮忙带点儿东西给你,你自己过去那一下。”

“又是甜酒酿?”

“不是,你去了就知道。”

翟闵报出一家酒店的地址,赵有时坐上公车的时候还在想翟闵会不会卖了自己,等她找到房间,又开始迟疑起来,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她找到酒店座机,拨通了房间内的电话,刚接通她就说:“你好,我是赵有时,翟闵让我……”

“你在哪里?”

赵有时一愣,声音好熟,对方不耐道:“在哪里?”

“在……电梯旁边。”

对方直接撂下电话,赵有时歪着脖子,举着话筒,迟迟不能回神,直到有人拽住她的肩膀,把她掰过身,她才尖叫:“翟……唔……”

翟闵用力狠亲一口,握住她双肩,见她脸红呆傻,又去亲一口,笑道:“逃课两天,在这里陪我!”

赵有时脸发烫,心律不齐,“你怎么过来了……”

三四个月没见面,一见面就亲她,太热情了,不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难道你更想要甜酒酿?”翟闵把她拉进,贴近她的脸,“沈朗伟的第一笔投资已经到手,接下来还会有,下个月开始,我们会招新员工,找仓库,找物流,丁士磊要找十个助理……”

赵有时渐笑,嘴角弧度一点一点上扬,双眼灿若星辰,还泛水光,纯真的耀眼,翟闵看了她十多年,她在戴上红领巾时,在拿到比赛大奖时,在作为班代表举旗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笑,现在翟闵“拿奖”,她在笑,她在为他开心,甚至比他还要开心。

翟闵吻她,也不顾电梯旁人来人往。



☆、二十一、两天两夜继续中

赵有时没有翟闵的厚脸皮,等回到房间,她已经烧得像煮熟的螃蟹,她问题多,“你在这里呆两天吗?第一笔投资是多少钱?你不用抓紧时间去工作吗?”

翟闵特意订标间,房内两张床,书桌边是迷你吧,他取出一罐饮料递给赵有时,赵有时认为这里的饮料贵,所以不接,翟闵索性把饮料贴在她的脸上滚来滚去,说:“再烧一分钟就彻底熟了,怎么还这么多问题!”

罐头冰冰凉凉,敷在脸上很舒服,赵有时哼了哼,想要自己拿饮料,翟闵不给她机会,赵有时又说:“上次丁士磊来的时候住的酒店很便宜,你怎么这么奢侈,住到这里。”

“钱是拿来花的,何毕委屈自己!”翟闵继续拿饮料滚她的脸,又用手测了测,发现温度终于有所降低,“我就呆两天,你陪我呆着,想知道什么慢慢问。”

赵有时把头摇成拨浪鼓:“不!”

翟闵利落地打开饮料,扣住赵有时的脑袋喂她喝,不让她再说话,赵有时心疼地像丢了钱包,咕噜咕噜连灌好几口,喝了一半推开翟闵的手,摇头表示喝饱了,翟闵又凑到她嘴边喂了喂,见她真的喝够,才把剩下的一半饮料罐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时间还早,赵有时下午两点才有课,房间有电脑,她比翟闵还激动,立刻去搜索景点门票,替翟闵安排这两日的行程,说:“我今天还要上课,就不陪你了,我给你搜两个地方,你要是不累,就自己去玩,晚自修我可以不去上,你等我下课,我们一起吃晚饭。”

翟闵枕臂靠在床头,踢了踢床说:“行了,你先别忙,午饭吃了吗?”

“没有,我不饿。”赵有时停下鼠标,问道,“你还没吃午饭吗?”

翟闵起身,走到书桌边关闭电脑,拖着赵有时去吃午饭,他饿太久,所以狼吞虎咽,赵有时明明说不饿,可是腮帮子鼓鼓,很用心很使劲儿,翟闵一笑,伸手说:“我手机忘房间了,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赵有时腾出手把手机递给他,翟闵摁了几下键,又放耳边听了听,耸肩说:“没人接。”还给赵有时。

回到房间,赵有时继续话题:“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已经期末了,电费统一算,我们寝室这个月确实经常打空调,邱静玲不愿意付空调费,她只愿意付电扇费,可是她也有用热水器,手机也每天充电,大一还不让带电脑,但她有平板,上午上课的时候就因为这个,罗罗佳和王瑜差点和她吵起来,幸好我逃得快。”

翟闵抓住关键:“她想出多少钱?”

赵有时的表情有点扭曲:“……十块。”

“一学期十块?”翟闵称奇,“她在卖蠢还是当你们都蠢?”

赵有时很苦恼:“邱静玲不缺钱,我猜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可是集体生活只能够这样,尽量少数服从多数,再说她只是起初反对,后面天气确实很热,她没再说过不用空调的话。”

翟闵似笑非笑:“看,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她!”

“我又不是圣母,也不可能装模作样说我对她没意见。”赵有时终于坦白承认自己对邱静玲的不喜,既然不喜,自然就会有偏见,在这件事情上,她当然站在罗罗佳一方,可理智上她知道并不只有邱静玲一个人有问题,至少在最初,她们根本就不在乎邱静玲的意见。

翟闵走去窗边拉窗帘,房间立时暗下,他说道:“这件事情很简单,你们站在对立面,本身只有两种选择,一种遵从她,一种遵从你们。罗罗佳下学期就会出国,她不介意每次挑起矛盾,所以邱静玲次次跟你们对立,遵从一次,也许后患无穷,你们还有三年时间,要求某个人换寝室,其实不难。”翟闵说得漫不经心,“既然她妨碍到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永绝后患?”

赵有时被翟闵的说法惊到,什么叫干脆一点,永绝后患,难道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把人赶走?赵有时想了想,说:“遵从她?”她醍醐灌顶,已有主意。

翟闵扯住她的辫子,轻轻地把她拽去床边,笑道:“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陪我睡个午觉,时间还早。”

什么陪他睡午觉,什么时间还早,赵有时掏出手机一看,咦,果然还早,原来一顿饭加上聊天,他们才花了这么点时间?可她还是跳起来,警惕道:“我不睡,我等着上课。”

翟闵把她摁坐到床上,在她弹起来之前,迅速走到另一张床躺下,打着哈欠说:“你不睡我要睡,早起赶飞机,根本没睡饱,你陪我一会儿。”

房间里阴阴暗暗,深色窗帘外是如火的骄阳,饭饱后宜犯困,房内环境又舒适,赵有时也觉得渴睡,索性拿出手机调好闹钟,没多久就睡着。

翟闵睁开眼,侧躺着盯了她一会儿,才悄悄起身,小心翼翼拿走她的手机,调回之前的准确时间,见到电池还有一格,他索性打开视频静音播放,这才坐到她床边,静看片刻,轻刮她的脸。

赵有时迷迷糊糊醒来,睡太久,有些头晕,房内还是阴阴暗暗,她拿起手机,才发现手机竟然已经自动关机,她小声喊:“翟闵,翟闵!”

翟闵没有醒,赵有时掀开被子走到他床边,扫一眼,见到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拿起一看,随即大叫:“啊——三点!”

翟闵一把捞过她,睡意浓浓:“什么三点?”

赵有时欲哭:“已经三点了,我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翟闵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道:“干脆别回去了,再陪我睡一会儿。”说完,闭着眼睛就去亲她,位置准确,一击即中。

酒店提供万能充,充了半小时,赵有时开机给罗罗佳发短信,罗罗佳回信说天下太平,她才舒口气。翟闵睡足,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去旅游景点,玩到满头大汗才回来,期间李江打来数个控诉电话,赵有时捂嘴偷笑,李江耳尖:“你到底在哪里,我怎么听见女人声音?”

赵有时瞪大眼,提醒翟闵别将她出卖,翟闵啵一下嘴暗示,赵有时不可思议,脸红红,还是垫脚吻他一下,翟闵得逞,心花怒放:“我跟赵……”

赵有时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凶神恶煞眼神威胁,翟闵亲亲她的手心,赵有时迅速闪开,只听到:“我跟赵阿姨在一起。什么赵阿姨?我家的阿姨你也有兴趣?”

赵有时背负上“赵阿姨”的头衔,表情再一次扭曲。

晚上翟闵不让她回宿舍,指着她中午睡觉的床:“中午睡得好好的,晚上怎么就不能睡了?你当我会吃了你?”

赵有时很认真的点头:“嗯!”

翟闵被气到,张了张嘴,又想不到说辞严厉反驳,“我像是这样的人?”

赵有时更加认真:“像!”

翟闵气笑了,索性把她扯上床,挠她痒痒掀她衣服,凶巴巴道:“这样才像!”

赵有时嘻嘻哈哈笑不停,趴在床上挣扎四肢,最后气喘吁吁累瘫,翟闵捋开她遮脸的长发,细看许久,又亲又嗅,低声道:“煮熟的螃蟹要剥壳吃……”

赵有时没听清:“什么?”

翟闵说:“我不碰你,晚上就呆这儿别走,明天我送你去上课。”

赵有时眨眨眼,说:“罗罗佳说,男人最大的谎言就是‘我不碰你’。”她翻身坐起来,已经察觉翟闵的异样,却还是故作镇定,但是脸上的酡红早将她出卖,“我回去了啊,明天中午我再过来,你早点休息。”

翟闵扯了扯衣服遮住什么,背过身低沉沉地“嗯”了一声,赵有时一步三回头,小声说:“我明天下课就过来。”

翟闵继续轻轻说:“嗯。”

赵有时说:“我到寝室了给你打电话。”

“嗯。”

“你先去洗个澡,一身臭汗。”

“嗯。”

可怜兮兮的声音,赵有时想到了论剑,沙皮狗撒娇时也很可怜,每次论剑不舍得离开王瑜,它就是这样朝华山撒娇的,现在翟闵也在撒娇,忧郁可怜,生起闷气。

赵有时已经走到门口,说:“我明天给你带好吃的,我给你煮骨头汤吧。”

这次她没等到翟闵回应,刚刚打开的大门“嘭”一声重新阖上。

“我难得来一次,只待两天,四十八小时都不到,不想喝骨头汤。”



23、

赵有时想:你不想喝骨头汤那想喝什么,你要是敢说想吃什么不好的东西,我就揍你,你试试看!

她问:“那你想喝什么?”

翟闵眯眼,见她语带警告,眼神狐疑,架势防备,分明是在防狼,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他说:“海带骨头汤。”

赵有时笑了,翟闵揉一下她的脑袋,也跟着笑,身体异状还没复原,他把赵有时带回床上,只敢抱抱她,也不敢再做其他动作,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又正是血气方刚之龄,难免无法自制,说不上几句又开始动手动脚,不过他掌握分寸,并不过分,边看电视边聊天,讲讲学校和公司,不知不觉落下几个吻,赵有时也不抗拒。

赵有时想到有情饮水饱,其实有情说话也饱,她至今还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才和翟闵这样亲密的,又是从哪一天开始,翟闵想要和自己这样亲密,他们明明不熟悉,擦肩而过时连头也不会点,叫对方时会连名带姓,可是他们彼此又不陌生,至少赵有时知道翟闵几岁,家住哪里,小时候有多顽皮,拿过多少奖项,少年时期经常打架,小女生会跟踪他,赵有时细数点滴,明明不熟悉,她怎么会知道他这么多。

赵有时歪着脑袋打量他,眉头微蹙,翟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灯光下,她这样的角度格外漂亮,他愿意多看几眼,因此含笑不说话,把她搂了搂。

许久,赵有时才说:“你为什么……”

“嗯?”

赵有时摇摇头,羞羞地往他怀里躲起来,翟闵抱住她,也不再装模作样看电视,凑她耳边小声说话,你问我答,你一句我一句,十几二十岁的年纪,纯真无邪,情意绵绵,不说话也能过一晚。

快要十点,赵有时真的要走了,翟闵欲言又止,坐在床沿垂下头,又扮起论剑,磨磨蹭蹭才把她送回学校,宿舍区外四下无人,他们又亲昵片刻,翟闵才说:“上去吧。”

赵有时点头,转身时又被翟闵拽住,就这样继续拖延十多分钟,等她奔进宿舍楼,宿管阿姨已经在碎碎念:“我还有半分钟就要锁门,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整天搞对象这么晚回来……”

赵有时逃回楼上,暗道她难得搞一搞,已经三四个月没见过对象了好吗!

第二天六点不到,赵有时起床出门买材料,回来后怕影响室友睡觉,她悄悄抱起王瑜的宝贝电饭煲,把接线板连到阳台上。

王瑜醒来时耸了耸鼻子,狐疑的目光从大门口扫到阳台,尖叫:“赵小时你偷偷煮吃的不告诉我!”飞奔下铺,直冲阳台,另一边罗罗佳一个激灵醒来,蓬头垢面也冲了下去。

赵有时堵在阳台上捍卫心血:“不是给你们吃的,我帮别人煮的。”

罗罗佳质疑:“说,你帮谁煮的!”

王瑜虎视眈眈,与罗罗佳同仇敌忾,幸得邱静玲“解围”,赵有时才被她们放过。

邱静玲说:“对,我还从来不用电饭煲,你们动不动就在寝室里私自煮东西,我还没告诉宿管员呢!”

罗罗佳冷哼一声,准备跟她吵架,赵有时拦住她,问邱静玲:“你们昨天还没商量好电费吗?”

“商量什么,我只会付我用的,我用的是电扇。”

赵有时点头:“你说你记得电扇和空调的功率是吗?”

三人都不知道赵有时想做什么,只见到她跑到邱静玲的书桌前,看一眼邱静玲的电扇,电扇上写有功率,她又跑到临近空调的床位,爬上去看了看空调,接下来,她又跑去浴室看热水器,跑到阳台看电饭煲。

终于不动了,赵有时拿着纸笔写写画画,低头说:“这学期的电费楼下已经有公示了,你没用空调,没用电饭煲,但是其他都有用。我回想一下,这学期我们空调断断续续用过十天左右,算它十天,每天使用八小时,电饭煲用过七八次……”

她把次数和时间往多算,没让邱静玲吃半点亏,计算完电费,赵有时把纸举给邱静玲,说:“你看看我有没有算错,我算减法,你也可以算加法,热水器的功率我也抄了下来,不过手机和电脑的功率我不清楚。”

邱静玲没有接,罗罗佳总算看明白了,不服气喊:“赵小时!”

赵有时不理她,继续说:“我们都住在同一间寝室,无论做什么事情,应该有商有量,最初开空调,你确实不愿意,所以你不应该承担空调的电费,你昨天说要计算功率,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你看呢?”

翟闵说她们站在对立面,解决办法只有遵从其中一方,其实事情多简单,邱静玲说要算功率,听她的不就行了,她不吃亏,但她只想出十元,那也绝不可能。

邱静玲看一眼赵有时,嘲讽一笑,起床交钱。

赵有时捧着两只保鲜碗来到酒店,兴奋说:“早上我们把电费解决了,邱静玲也不坏,交得很干脆。”

翟闵打开碗,直接喝一口汤,叹道:“香!”

赵有时笑眯眯:“我一直在寝室闷着它,热乎乎的吧?”

海带骨头汤,赵有时说到做到,六点不到就赶去远远的菜市场,现在她还有些犯困。

翟闵没想到她真的把汤煮来,海带脆鲜,汤水也不油腻,肉骨头软嫩,他吃进嘴里,滋味与以往不同,说不出的古怪,说不出的暖心,长途跋涉来这里,喝她一口汤,似乎这就是目的。

喝完汤,他哄道:“你先睡个午觉,下午还有课,别没精神,待会儿我叫你起床。”

他今天真好说话,赵有时兴高采烈倒上床,说:“那你把碗洗干净。”

“知道了,你快点睡。”翟闵去拉窗帘,又把碗洗干净,悄悄走回来时,赵有时已经睡着,他找到她的手机,根据赵有时昨天的午睡时间推算,他把她的手机时间调快一个半小时,等赵有时醒来,一定已过了两点,晚些时候他再把时间调回来。

翟闵想得面面俱到,却唯独算漏最重要的一点。

手机时间两点四十分,赵有时悠悠转醒,坐在床上让头脑清醒片刻,她才往下爬,嘟囔说:“你怎么没叫醒我。”

翟闵一直在装睡,此刻醒来,他迷迷糊糊说:“几点了?”拿起自己的手机一看,喊道,“两点四十了,睡过头了,算了,你今天也逃课吧!”

赵有时挠头:“我睡了这么久?不可能啊……”

翟闵举起自己的手机给她看:“真的两点四十,不信你自己看。”

他刚说完,不知从哪突然传出“嘀嘀嘀”的声音,只见赵有时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捞起床头柜上的双肩包,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视线却一直朝向翟闵,说:“一点十五分,我的电子表上了闹钟,翟闵——”赵有时眯眯眼,“我跟你的手机都坏了吧?”

翟闵点头,恬不知耻:“对,都坏了。”

赵有时插腰,瞪圆双眼:“你在卖蠢还是你当我蠢!”

翟闵大笑,一跃而起扑向她:“赵有时,你是不是从小就暗恋我,否则怎么总是学我,为什么总是记得我说的话?”

赵有时去推他,两人的话题南辕北辙:“昨天我就觉得奇怪,一顿饭居然才吃了这么点时间,你吃饭的时候向我借过手机,你别否认,你真当我蠢吗!”

翟闵继续大笑:“上回你舅舅去你家,你也一模一样照搬我说的话,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小学?初中?暗恋我多久了?”

赵有时义愤填膺:“你害我逃课,害我被罗罗佳她们逼供,你这人太坏了!”

他们的对话风马牛不相及,这次终于由翟闵拉回来:“对对,我最坏,你也不差,你怎么也这么坏,嗯?”他亲她嘴,亲一口说,“嗯?赵有时?”又亲一口,连续叫她,“赵有时,赵有时,赵有时!”

赵有时,你暗恋我多久了?翟闵心潮澎湃,把赵有时扣在身下,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回去上课,余下的时间他用每分每秒计算,这些每分每秒他必须让赵有时和他共享!

夜里赵有时是逃出酒店的,翟闵扣押她一下午加一整晚,赵有时趁他去洗澡,迅速喊一声“再见”就往外跑,还没跑到公交站,她就被人一把拽住。

翟闵的头发还滴着水,耳根上还有小泡沫,身上湿漉漉,T恤紧贴,赵有时想发笑,翟闵狠狠瞪她:“信不信我把你绑回去!”

到底没有绑她,翟闵牵着她坐上公交车。

时间已晚,这条线路乘客稀少,等到车程行驶过半,车上已只有他们二人。赵有时攥着吸了水和泡沫的纸巾,仰头说:“头发已经全干了,短发真好,这么快就干了。”

翟闵戳戳她的脸,光滑弹嫩,他瞟一眼前方的驾驶座,见司机专心致志在开车,立刻收回视线,连亲赵有时几口。

翟闵的航班在第二天下午一点,他在这里两天两夜,却不到四十八小时,他觉得时间不够,还想多要一些时间,上天听见他的召唤,第二天竟然暴雨如注,航班起飞时间延迟。

翟闵呆在机场,所有乘客都在抱怨抗议,只有他眉开眼笑,赵有时说:“你气疯了啊?”

翟闵拧她的脸:“对,我疯了,你是疯婆子!”

两人笑笑闹闹打发时间,后来他们索性返回市区吃饭购物,踩着起飞时间奔回机场,赵有时一路都在叮嘱:“你帮我看着我姐啊,别让沈道欺负她。”

“沈道会欺负你姐?”

赵有时摇头:“不会,那你帮我看着我姐啊,别让别人欺负她!”

翟闵匆匆忙忙,飞机已快要起飞,他捧住赵有时的脸亲亲她,说:“知道了,考完马上回来,别耽误时间,许宁那里的工作要是觉得累,你就别坚持,公司上了轨道,我给你加薪!”

赵有时与他挥别,期盼公司早点上轨道,翟闵早点给她加薪,回到宿舍,她又是踩着门禁时间,宿管阿姨认得她了,碎碎念:“又是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小姑娘搞对象要知道分寸的!”

赵有时奔上楼,暗道已经搞完了,对象正在天上飞呢!



24、

翟闵消失两天两夜,回去后遭到李江和丁士磊严刑逼供,可惜他威武不屈,那两人始终问不出所以然。

翟闵很快调整状态,专心投入工作,三人分工明确,丁士磊找货源和仓库,李江负责招聘和找寻新的办公地点,翟闵主攻技术,但他什么都做,今天陪丁士磊出差,明天帮李江面试员工,半个月后赵有时放暑假回来,木子科技新的办公地点已经落实。

公司新址仍旧临近时代大厦,房租昂贵,面积翻倍。

新公司有三间办公室,李江的办公室位置最佳,厨房依旧保留,煮饭阿姨每天上午会来一趟,厨房边上是茶水间,冰箱、微波炉和咖啡壶一应俱全,赵有时去超市买来一堆零食和饮料,放在茶水间供员工食用。

翟闵很少呆在办公室,他在员工办公区特意替自己留下一张办公桌,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这里办公,赵有时煮好咖啡端给他,翟闵抬眼,与她目光交汇,无声对话。

“晚上一起吃饭?”

“说了不行,我姐会问起的。”

“那我上你家吃!”

“你敢!”

赵有时瞪他一眼,结束对视,昂首挺胸去忙别的。

公司三大元老是李江三人,赵有时勉强算第四大元老,她年纪最小,资历最深,新业务虽然不懂,但公司情况她比其他员工都要了解,因此她暂代人事主管一职,陪同李江面试,建立新员工档案,负责公司日常开销。

这天李江在办公室打电话,赵有时先行前往会客室,面试者是应届生,姓李,简历记录寥寥无几,赵有时说:“我姓赵,你可以叫我赵姐。李小姐,你今年刚毕业,还没有工作经验,那你清楚助理工作吗?”

李小姐说:“领导交代什么,助理就做什么?”

赵有时说:“我们公司的丁总主要负责业务洽谈,经常需要出差,助理要负责安排所有人的行程,包括酒店预订、路费开销还有平常的吃喝,你还要做好会议记录,以及出差在外的所有记录,对了,你有驾照吗?”

李小姐终于舒口气:“有的,我有驾照。”

谁知道赵有时又问:“有驾照,那会开车吗?”

李小姐一愣,干巴巴道:“驾照去年考出来,还没机会开车。”

赵有时笑眯眯:“也没有关系,开车这种可以练出来。”

她低头做记录,又划又勾,李小姐看不到她手上的记录纸,只好打量赵有时,赵有时扎着马尾辫,小脸,脖颈修长,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简单,可是怎么看都不像比她大,更加不像职业女性。

赵有时做完记录,说道:“这份工作我们并不要求对方必须有工作经验,我们接受应届生,经验可以慢慢积累,但必须吃得起苦,能够跟着大家东奔西跑,说话大方得体,不会怯场,细心胆大,必要的时候能够独自出面处理问题,协助丁总完成所有工作,公司每周休息一天半,但是周六下午,我们通常会组织集体活动,培养团队精神,比如唱歌、爬山、烧烤,我这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小姐想问的问题比较敏感,一时没有开口,赵有时眯眼笑道:“你想问薪水福利吗?我刚刚说过,不要怯场,大方得体就行了。实习期月薪三千,实习结束以后,公司会交五险一金,有生日福利、节日福利,还有孝敬父母奖,孝敬父母奖是你们薪水的百分之八,我们会直接交给员工的父母。另外,每半年一次绩效考核,月薪会逐加,七千封顶,当然,假如你有能力,薪水无限上涨。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小姐红着脸摇头:“没有问题了。”

“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面试结果。”

李小姐起身告别:“谢谢,那我先走了,赵姐!”

“噗——”

门外有人喷水,赵有时打开门,瞪眼威胁,李江和丁士磊忙着找纸巾擦嘴,丁士磊喊:“赵姐,有没有纸,快给我拿来!”

赵有时笑眯眯地送别一头雾水的李小姐,冲他们说:“你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躲门外偷听!”

“赵姐,我们没听到多少。”李江也忍不住打趣,说完就想笑。

赵有时脸红,把简历举到丁士磊面前:“刚才那个女生太内向了,我怕她应付不了助理这份工作,她倒更适合做我们的文员,很安静老实。”

“跟你一样?”丁士磊扬眉,“那就遭了,披着安静老实外皮的员工,我们已经有一个了!”

赵有时跟他说正经的:“助理不能太过油滑,但更加不能内向,这几天面试这么多人,我不是很满意,你们看看吧,资料都在里面。”

翟闵一直坐在电脑后旁观,开放办公区由他亲自驻场,员工各个心无杂念,只有他的眼睛总是瞟向会客室门口,终于等到赵有时走过来,他悄悄拉住她的手腕,眼睛却正正经经地看着电脑屏幕。

赵有时扫一圈周围,抽抽手压低声音:“别闹,会有人看到的!”

翟闵掰她的手指头玩,说:“刚才在聊什么,你们笑得这么开心?”

赵有时小声说:“他们嘲笑我,你快放手。”

翟闵一笑:“晚上去看电影。”

赵有时还没回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掏出接听,另一只手还被翟闵偷偷捏着,电话那头的蒋方瑶不知在说什么,翟闵发现赵有时的手抖了一下,许久挂断电话,赵有时苦恼道:“翟闵,蒋方瑶说想来做暑期工!”

蒋方瑶想来翟闵这边打工的念头已存许久,可是翟闵当她儿戏,理也不理,她找上门来,翟闵干脆把她赶出去,蒋方瑶求助无门,突然想到赵有时,这才转而另寻突破口。

中午吃饭,赵有时、翟闵、丁士磊和李江四人缩在大办公室里商量大事。

“我的助理还没找好,公司就要供一个小祖宗?”丁士磊不喜欢蒋方瑶,蒋方瑶习惯跟在翟闵的屁股后头转,打篮球送水,晚自习偷溜进他们男生宿舍找翟闵,平常脾气大,娇生惯养公主病,丁士磊从前对这类女生并无多大喜好厌恶,有比较才有想法,相比之下,赵有时简直是小可爱。

赵有时小声说话,生怕远在市区另一头的蒋方瑶听见:“她有打工经验,性格也好,说话不会怯场,现在你的助理还没找到,不如我们一边找,一边让她留在这里做暑期工,当你的助理?”

丁士磊抗议:“我坚决不同意!”

这次连翟闵也反对:“不行。”工作不是儿戏,能者居之,亲妈也不会留情面,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蒋方瑶,“赵有时,我这里不走后门,假如你以为你进入木子科技工作是我给你走的后门,那你就大错特错,如果不是李江和丁士磊觉得你能力不错,你一个大一的学生,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负责招聘!”

他直视赵有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要记住,这里是木子科技,我们付你薪水,你必须认真对待工作,蒋方瑶的能力你最清楚,她除了吃喝拉撒化妆打扮,还能做什么?你现在昧着良心说她好话,以后把她招进来,她工作出现问题,你负责?你能负什么责?”

翟闵语气太严厉,把赵有时逼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李江打圆场:“翟闵,小事而已,好好说话,小时年纪还小。”

翟闵说:“年纪小不是借口,做事要知轻重,我在教她,不是害她,赵有时,懂了吗?”

赵有时点头,红着眼睛小声道:“懂了。”

她识好歹,知道翟闵只是公事公办,可是她到底无法接受翟闵太公事公办,直到下班她也没和翟闵说一句话。

丁士磊在茶水间撞了撞她的胳膊,笑道:“翟闵就那样,我做错事情他照骂不误,你当他在外面办公是图员工的电脑高级?他是在压着他们,我和他都刚本科毕业,李江下学期才研二,新招的那些员工,哪个年纪比我们小?翟闵工作的时候很严厉,坐在外面,没人敢开小差,平常他又经常请员工吃饭唱歌,和他们称兄道弟,打一个巴掌再赏颗甜枣,把那些人制得服服帖帖,所以你得体谅他,他只是公私分明而已。”说完,偷拿一包零食塞进赵有时怀里,“哎,我下个礼拜又要出差,要是助理没请到,你和我一起去,我先贿赂贿赂你,别被人发现,啊?”

赵有时终于笑了,接过零食勉强答应。洗好杯子,她回办公桌收拾书包离开,电梯门刚刚阖上,立刻有一条腿伸了进来,翟闵入内,赵有时眼看天花板。

“生气了?”翟闵扯扯她的马尾辫,“受委屈了?”

赵有时撇头,翟闵去抱她:“今天你姐跟沈道约会,你可以晚点回家,我们去哪里吃饭?”

赵有时低头看鞋,还是不理他,翟闵只好牵起她的手,幸而她也没有反抗,翟闵笑笑,走出电梯前亲了亲她的手指头。

公司有辆车,平时供员工出门办事时使用,李江和丁士磊各自有车,因此这辆公车,大多数时候都是翟闵在开。

赵有时站在楼下等翟闵取车,不远处就是时代大厦,她能看到那里进出的人,姐姐已经到点下班,不知道她今天和沈道去哪里约会,但愿她们别撞上。

赵有时天马行空,突然见到沈道从时代大厦里走出来,身旁却没有赵有为的身影,赵有时正觉得奇怪,又看见一辆招眼的红色小车停在沈道面前,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打扮时髦,戴着墨镜,挽着他的胳膊在同他说话。

赵有时心里咯噔一下,翟闵已将车开来,说:“小呆子,上车!”

赵有时问:“翟闵,你不是说我姐和沈道约会吗?”她手指前方,只剩下一男一女的背影,不知道他们走去哪里,连车也不管。

翟闵遥遥望去,眉一挑,见赵有时眉头紧拧,他不动声色道:“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姐,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赵有时恍悟,立刻拨通姐姐的电话,问她今晚几点回来,姐姐说:“今天沈道的妹妹找他有事,我待会儿回家吃饭,你呢,公司要加班?”

赵有时舒口气,原来只是妹妹,她看一眼翟闵,见他对着口型在警告她,抿嘴笑了笑,只好撒谎:“我公司有点事情,姐,你自己吃饭吧,我给你买宵夜回来!”

终于上车出发,赵有时关门系安全带,并没有注意到翟闵一直盯着沈道和那个“妹妹”消失的方向。

一周眨眼过,丁士磊心心念念的助理始终没有请到,赵有时只能亲自出马,临行前翟闵替她补课,把一堆关于建材的资料找给她,教会她一些专业知识,又说:“有时间你就多看看,注意行程上的安排,按摩桑拿这些你要是不懂,倒时打我电话。”

赵有时眯眯眼:“你懂?”

翟闵笑说:“想知道?”

等到出发这天,赵有时在机场等待半小时,迟迟不见丁士磊的身影,打他手机关机,她打电话问翟闵,翟闵说:“我现在去他家里找他,你看着时间,实在不行就改签!”

赵有时刚应下,就见到有个男人慢慢走过来,胡子拉碴,蓬头垢面,T恤反穿,她对着手机轻念:“翟闵,丁士磊出事了……”

25、

丁士磊真的出了大事,不羁的少年变成落魄的浪子,只需要两天时间。这两天他没有去公司,有事一直电话交流,李江他们当他生病,昨天还问他是否需要换人出差,丁士磊一口否决。

可今天一瞧,赵有时觉得很有必要换一个人。

丁士磊一声不吭,神情阴沉,赵有时第一次坐飞机,什么都不懂,只能懵懵的跟着他走,等到落座,赵有时有些紧张,交握着两手深呼吸,又转头对丁士磊说:“我是第一次乘飞机。”

丁士磊垂着头,不说话。

赵有时问:“你是不是跟你爸妈吵架了,被他们骂?”

丁士磊终于古怪地看她一眼,看完干脆阖眼睡觉,赵有时只好自行想象他的家庭矛盾。

赵有时乘过四次火车,每次耗时五小时,这次乘飞机去往同一个城市,一个小时就落地,她还有些不习惯,更不习惯的是丁士磊在飞机上死气沉沉,下了飞机后,他双眼猩红,咬牙切齿,大步流星完全忽视了赵有时比他短小的腿。

抵达宾馆,赵有时终于忍不住爆发:“你到底怎么回事,还要不要谈生意了,你这副死样子做给谁看,你是去找建材还是找棺材!”

丁士磊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她这么刻薄毒辣。赵有时吼完有些后悔,丁士磊心情不好,她该安慰而不是气他,她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丁士磊大度摆手,呆坐片刻,他又倏地起身,终于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有事,出去一下。”

这“一下”耗时有点久,赵有时只能独自安排明天的行程,她打电话给翟闵,说:“丁士磊跑出去一下午,现在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明天我们早上八点出发,他怎么做准备?”

“晚上别让他睡觉,你辛苦一点,看着他。”顿了顿,翟闵又问,“他到底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

谁都不知道丁士磊发生了什么事,他后半夜才回来,赵有时一直呆在他的房间里打瞌睡,丁士磊进门时吓得“啊”了一声,赵有时打着哈欠:“这是你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丁士磊很憔悴,说了第三句话:“你回房睡吧,不用担心明天,我洗个澡出来准备准备。”

赵有时担心道:“你真的没事吗?要是有事,我们不如把时间推迟一些,翟闵说他过几天可以赶来。”

“用不着。”丁士磊搓了搓脸,疲惫道,“放心吧,你先回房睡觉。”

赵有时怎么可能放心,回到房间,她又拿出资料复习,熬到两点多才休息,幸好第二天丁士磊已经剃掉胡渣,穿上西装,看起来像一个有为青年。

上午八点起,他们租车跑了两家厂商,瓷砖和地板是重中之重,来前翟闵千叮万嘱,务必要他们谈妥,网上商城主打价格战,没有价格优势,谁会放弃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店。

丁士磊和厂商老总谈到口干,赵有时在旁打下手,直到下午四点才终于结束,双方相约明天吃饭时才详谈。

赵有时舒口气,回来的路上她说:“听说老许总白手起家,平常不奢侈,我刚才和前台的姐姐聊了一会儿,她说老许总对吃不讲究,就喜欢喝好酒,晚上我查查那些酒类,你……哎你去哪里,回酒店不是这条路!”

丁士磊瞪着前方,说:“待会儿我放你下车,你自己打车回去,我有事!”

赵有时见他的表情和状态,知道他又变成了昨天的落魄浪子,叫苦不迭,死掰车门,说:“不行,我不走!”

她真的担心丁士磊会出事,万一他乱开车,出车祸怎么办,赵有时想到什么,突然灵机一动:“你来这里还没见过乔乔姐呢,今天我们有时间,晚上跟乔乔姐一起吃饭吧!”

丁士磊突然暴怒:“吃饭,吃屁饭,她在吃别人口水呢!”说完他一手开车,一手拿手机,接通电话后语气转换的让赵有时咋舌,丁士磊轻声细语,“在做什么?”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丁士磊笑道:“嗯,那你早点休息,不舒服就别做饭了,喝点粥。”

挂断电话,他猛踩煞车,赵有时没有防备,猛地扑向前方,等重新坐稳,旁边愕然出现一家快捷酒店。

丁士磊阴沉沉道:“开房开这种经济型,越来越掉价!”

这次轮到赵有时惊呆了。

赵有时只听说过女人捉男人的奸,捉奸时通常带上自己的小姐妹,或者三五亲朋,捉到后一顿暴打,闹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从前梧桐巷里并非没有发生过这类丑闻。

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也会捉女人的奸,且如此怒火冲天,戾气满脸。

赵有时抱住丁士磊的胳膊,不让他下车,急道:“你查清楚了吗,你确定吗,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有事慢慢解决,你现在跑上去想做什么!”

丁士磊喊:“你还想我怎么查,上个礼拜那男人把她的床照发来向我示威,前天晚上七点我打她电话,她说在家,可那男人又发来一张她的照片,背景是那天的新闻联播,老子还特地去重看那天的新闻联播,希望照片是PS的,结果自打脸!”

赵有时使出吃奶的力气:“那你也不能这么冲动,我们回去想办法,你跟我回去!”

“回去你妹,老子要上去敲碎那对奸|夫淫|妇的脑壳!”

丁士磊狠劲推开赵有时,赵有时的后脑勺撞到车玻璃,头晕眼花也不忘拽住丁士磊,“别走,你别走!”这种时候翟闵会怎么做,赵有时拼命想翟闵,翟闵一定有解决办法,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能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比如那次舅舅来闹事,本来都已兵刃相见了,可翟闵三言两语就保住了她的平安。

赵有时眼睛一亮,说:“我们报警吧,说那间客房有人……”卖|淫太恶毒,女孩儿也要注重名声,“有人非法传销,是个传销窝点,怎么样?”

这招借刀杀人是翟闵所教,赵有时觉得主意棒极,到时警察来捣乱,丁士磊装偶遇捉奸,即使一言不合,警察在场他们也不敢乱来。

丁士磊一愣,说:“聪明!”然后盖住赵有时的脸,把她一点一点推开,“报假警,知法犯法,浪费警力,我是良好公民!”

赵有时目视丁士磊气势汹汹跑进酒店,忐忑不安,无可奈何,犹豫良久,还是不放心,只好下车跑进酒店,但她不知道丁士磊去那间客房,她问前台:“小姐,五分钟前有一个男人进来,你知不知道他去几楼?”

前台说:“我不清楚,你可以……”她话说一半,有一个大妈拎着拖把从楼梯上跑下来,喊:“三楼有客人打架,快点找人上去看看!”

赵有时比酒店员工反应迅速,立刻钻进电梯,直奔三楼。

三楼的一间客房房门大开,两个男人在门口打架,赵有时来到走廊口,远远见到丁士磊挥拳,奸夫只在腰上围一条浴巾,隐隐有裸|奔的趋势,无法还击。

乔乔也围着浴巾,半站门外大喊:“于嘉你这混蛋,你真的把我照片发出去?”

奸夫冲她说:“是又怎么样,我不发出去,你还想脚踏两船到什么时候,你今天就跟他说清楚!”

丁士磊爆口粗,下手狠厉,酒店员工和边上的客人纷纷上前劝说,有人还想报警,赵有时担心事情闹大,赶紧上前拦住:“别报警别报警,那是我朋友,我马上把他拖走!”

可她人小力弱,根本无法靠近丁士磊,乔乔泪流满面:“丁士磊,我要跟你分手,你给我住手,住手,听见没有!”

奸夫的浴巾终于落地,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赵有时目瞪口呆,“啊”一声立刻闭上眼,乔乔怒吼:“你除了打架还会做什么,你当我是你女朋友吗,你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从一月回来到现在,除了你来这里呆的两个礼拜,毕业的时候我回去了三天,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我贪你钱吗,我要你创业吗,我就想要个男人!”

“所以你找个这样的男人来开房!”丁士磊指着奸夫怒吼。

“这样的男人怎么了,我生病他给我煮粥,我不开心他哄我,他能接我上下班,你能吗,我生病的时候你在泸川市抱着破电脑创业,我就想要个男人怎么了!”

丁士磊暴跳如雷,四处搜寻,突然把缩在角落紧闭双眼的赵有时拽了过来,一把搂进怀里,吼道:“我抱破电脑?我抱她!别当没你不行,老子早跟别人好上了!”

乔乔尖叫,丁士磊亲密地搂着赵有时,拖着她转身离开。

丁士磊失恋了,借酒消愁,双眼泛红,脚边是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电脑被他摔得当机,资料也被撕破。

“赵小时,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在大学谈恋爱,毕业季分手是家常便饭,本来我还以为我和乔乔是个例外,结果我和她就是俗人,谈恋爱还是找同乡好。”丁士磊又打开一罐啤酒,坐在窗前地板上,仰头看夜空,“距离有这么远吗?不还是同样的星星月亮?我创业有什么错,哪个男人不想事业有成,我们在一起两年,分开不过几个月,她就不甘寂寞了?”

迟迟得不到回应,丁士磊转头,见到赵有时不知何时捡走了那堆资料,此刻正静悄悄地把它们拼接起来,再用胶带纸贴好,已经贴完四五张,她始终没有说话打扰他,就这样盘腿坐在他身后,低垂头,安安静静。

赵有时听不到他说话,奇怪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想了想,说:“你……没吃晚饭,要不要吃点东西?”

丁士磊倏地一笑,偏着身体,努力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帮我叫碗面,我待会儿试试开电脑,电脑里有备份。”赵有时起身去叫吃的,丁士磊又加了一句,“哎,别跟翟闵他们提起这事。”

赵有时点头,男人好面子,她一定会守口如瓶。

电脑无法启动,需要送修,赵有时打电话叫翟闵重发文件,翟闵问起原因,她只好撒谎。丁士磊吃完面,坐在地上继续完成赵有时的拼纸过程,他情绪低落,容易胡思乱想,这样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赵有时坐在一旁,陪他一起拼贴,两人忙到半夜,赵有时有些撑不住,丁士磊见她微张着嘴打瞌睡,沉默片刻说:“回去吧,明天八点出发!”

接下去数天,丁士磊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借酒消愁,有时路过女装店,他还会停下脚步发呆,赵有时不敢离开他半步,生怕他会寻短见。丁士磊还找去乔乔家楼下,乔乔一盆水泼下来,央及赵有时,害她被淋湿半边,丁士磊面色铁青,拉着她就走,终于结束这场僵持战,再也不提乔乔半个字。

赵有时返程这天,觉得即将看见曙光,心情格外好,丁士磊的阴郁已经无法影响到她,翟闵打来电话:“我去接你?”

赵有时说:“不用来接我,我和丁士磊会直接去公司,你在公司等我们,对了,我姐今天会跟沈道约会吗?”

翟闵正坐在车中,不远处就是时代大厦,红色小车依旧惹眼,时髦女人抱臂站在那里,对面是拄着拐杖的赵有为,他说道:“应该不约会。”

26、

时代大厦门口,赵有为尴尬地面红耳赤,面前的女人说:“真的不用去医院吗?我把你撞到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赵有为说:“真的没关系,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的腿……”对方似乎不太好意思,“你的裤子也脏了,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刚才你摔得挺厉害。”

围观群众的视线纷纷集中在赵有为的腿上,周围的人原先还指责那女人开快车,没头没脑地冲过来,此刻见她认罪态度良好,一直想承担责任,也劝说赵有为:“是啊小姑娘,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摔到哪里怎么办!”

赵有为已有些不快,强颜欢笑说:“真的不用,我一点事也没有。”

翟闵手指轻敲方向盘,原本打算离开,突然见到沈道从时代大厦里走出来,他扬了扬眉,熄火下车,小跑过去,正好听见沈道说:“怎么了?”

翟闵与他异口同声:“有为姐,出了什么事?”

赵有为极尴尬,浅色的裤子已经染上一层灰,她的手背有破皮,从地上爬起来时不小心蹭到,现在胳膊还有些疼,但她兀自强撑,只说:“没事,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

那女人突然开口:“呀,沈道,你们认识?是你同事吗?”

“对。”沈道弯下腰掸了掸赵有为的裤腿,又握住她的手,轻触她破皮的手背,问道,“摔疼了吗?”

赵有为摇头,那女人又说:“刚才我开车不小心撞到她,想送她去医院,她说不用,沈道,她是你同事,要不你送她去医院?”

围观群众见这几人互相认识,赵有为又没有大碍,于是纷纷散去。沈道见赵有为不肯去医院,也不勉强,介绍道:“她就是我妹妹,周翊茜。”又对周翊茜说,“赵有为,翟闵。”

周翊茜朝翟闵点点头,说道:“既然不去医院,那我送你上楼吧,你是在时代工作的吧?”说着就想上前搀扶,还没碰到赵有为,她就被沈道挡开了。

赵有为向来自己走,从不需要他人搀扶,即使跌倒,她也独自爬起,她有腿,拐杖即右腿,沈道不让别人扶她,也不自己扶她。

翟闵将一切看在眼里,又与沈道和赵有为聊了几句才走,上车后他又看向那头,沈道走在中间,左侧是赵有为,右侧是抱着他胳膊的周翊茜,翟闵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终于离开。

赵有时下午回到公司,与丁士磊装作没事发生,上交这周的劳动成果。

李江立刻召开小型会议,没有赵有时的事,她索性去茶水间翻找饼干,刚狼吞虎咽吃完半包,翟闵突然走进来,二话不说亲她一下,赵有时没嘴说话,伸手挡住快速嚼咽,吞下饼干后才说:“这里是公司,你注意点!”

翟闵搂住她的腰,亲昵道:“注意什么,我又没在外面亲你。有没有想我?”

赵有时瞟向门口,见无人经过,才笑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想。”

“哦——”翟闵拖长音调,“那我也嗯你!”

赵有时没好气地捶他一下。

翟闵借口出来泡咖啡,不能和她聊太久,离开前嘟了一下嘴,赵有时垫脚亲他一下,才把他打发走。

忙碌一下午,临下班前翟闵又和李江他们出发去郊外新租的仓库,走的时候他看一眼赵有时,交汇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赵有时独自回家,原本精疲力尽想早点休息,可一见到姐姐,她立刻一惊一乍,拽住她的胳膊说:“你怎么摔跤了,你摔哪儿了?家里的楼梯吗?”

赵有为笑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不就不小心摔了一跤吗。”

“哪里摔的,快告诉我哪里摔的!”赵有时心疼的不行,小心翼翼摸着姐姐的手,生怕弄疼她。

“公司附近摔的,今天有辆车开得太快,我来不及避让,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怕赵有时担心,故意强调,“你猜那个司机是谁,就是沈道的妹妹!”

这招果然管用,赵有时立刻问起关于沈道妹妹的问题,听姐姐描述,沈道的妹妹果然就是红色小车的车主,赵有时鲜少对人不喜,即使是邱静玲,她最初也没多大想法,唯独对这个周翊茜,不知是她太过张扬,还是她与沈道太亲密,赵有时直觉不喜欢她。

赵有时以为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见到这个周翊茜,谁知“缘分”来临,没过几天,她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这天公司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水电工迟迟不现身,赵有时翻出扳手亲自出马,走进卫生间关闭水阀。丁士磊等待上厕所,靠在门上抽起烟,出差回来后,他把车里的照片挂件扔了,清除车中和办公桌上一切关于女友的痕迹,又开始学翟闵动不动叼根烟,谁都看出他失恋,但谁都没有点明,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只有赵有时。

赵有时一边修水龙头一边说:“你好的不学坏的学,要不你还是借酒消愁吧。”

丁士磊不解:“嗯?”

“我给你买五加皮,健康啊!”

丁士磊笑笑,把烟拿手上看一眼,说:“抽完这根,不能浪费。”

赵有时修完水龙头,顺便又把茶水间早就坏掉的节能灯换下,公司同事拿她当猴子围观:“赵姐,你还会修什么,我那把椅子转圈的时候有些不好使,你能修吗?”

“赵姐,你修东西收钱吗?”

“赵姐……”

赵有时只有一张嘴,来不及应付他们所有人,突然有人说:“她还会修拉链,把你们的嘴巴全都拉上!”

翟闵出现,同事纷纷说:“翟总!”刚才还叽叽喳喳一群人,眨眼一个个噤声溜走。

赵有时站在桌凳上,笑道:“他们怎么那么怕你,平常去唱歌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公司里只有你不怕我!”翟闵走近,握住她的两条小腿往上看,蹙眉不悦,“下来,以后不许爬高。”

“没事,我不会摔下去。”

“谁怕你摔下去?你看看你的屁股走不走光。”说着拍了拍赵有时的屁股,翟闵说,“你当牛仔短裤没事?什么叫若隐若现懂不懂?”

赵有时没有回应,一直扭头看着窗外,翟闵见状,抱住她的小腿,把她搬了下来,赵有时这才回神,立刻扶住他的双肩。

“看什么这么投入?”翟闵边说边抱着她走到窗边,放下她往外一看,见到熟人。

赵有时说:“翟总,我想提前吃午饭!”

公司附近遍布餐馆和咖啡厅,因为有煮饭阿姨,所以赵有时鲜少在外面用餐,咖啡厅倒是陪丁士磊来过几次。

她走进咖啡厅,一眼就见到姐姐和周翊茜坐在一起,周翊茜的边上还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她的朋友。

赵有时走过去:“姐,你在这里吃饭吗?”

赵有为扭头,握住赵有时的手腕笑道:“你怎么过来了,我给你介绍,这是沈道的妹妹周翊茜,这是茜茜的朋友。”又对周翊茜说,“这是我妹妹赵有时。”

周翊茜很热情:“吃过饭了吗?一起吃些吧,这家咖啡厅的食物味道不错。”

四个女人同坐一桌,并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唯一的话题只有沈道。

周翊茜笑道:“我在澳洲念书的时候一直住在他们家里,叔叔阿姨特别忙,时代集团的海外业务一直是他们负责,沈道嘴刁,不爱吃佣人做的饭,平常我只能亲自下厨,没想到他回国两年不到,口味也变了。”

赵有时蹙眉,觉得她的话有些怪异,扭头看一眼姐姐,姐姐似乎没有察觉,继续和她聊天。

周翊茜说:“这次回国我打算长住,沈叔叔想让我去时代工作。”顿了顿,“哦对了,沈叔叔就是沈道的叔叔,听沈叔叔说,沈道回国后一直没对外说他的身份,你是他的女朋友,他应该没什么会隐瞒。”

赵有时还在奇怪,突然听姐姐笑说:“我知道,他的叔叔是沈总。”

周翊茜一愣,随即笑道:“对,他果然没向你隐瞒。”招手让服务生续杯,又和朋友聊起来。

一顿饭各存异心,赵有时不说话,专心听她们闲聊,等到结账,周翊茜拦住想请客的赵有为,眨眨眼说:“干嘛要花我们女人的钱,我刷卡,这卡本来是沈叔叔给沈道的,沈道不用,我拿来用。”

服务生刚刚把账单拿回来,又有客人上门,周翊茜突然喊:“沈道,这里!”

赵有时转头,见翟闵也和沈道一起过来,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周翊茜一阵风似地奔了过去,中间不小心撞了一下刚起身的赵有为,赵有时赶紧扶住姐姐。

周翊茜抱着沈道的胳膊,笑道:“有为姐说你在忙,所以没等你吃饭,现在忙完了?”

“忙完了。”沈道看向赵有为,“这么快就吃好了?陪我再吃一点?”

翟闵也要吃午饭,不动声色地把赵有时押回座位,边吃边和沈道聊工作,沈道最后说:“有些地方你还是亲自跑比较好,李江虽然是大股东,但他性子温吞,有些事不懂得做,丁士磊头脑活,能说会道,但不够稳重。”

翟闵笑说:“所以下个月换我出差。”

沈道已经吃完,离开时周翊茜照旧抱着他的胳膊,赵有为独自走在一侧,脚步并不比他们慢,可短短的间距,似乎有无限距离,有些动作她无法去做,比如像周翊茜一样去抱沈道的胳膊。

赵有时沉着脸,目送他们离开,翟闵低头吃饭,说:“我的胳膊只会给一个人抱,妹妹也不行。”

赵有时恍惚地看他一眼,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也无法把这种感受取出来和姐姐交流,周翊茜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异常,为什么姐姐会看不出来?

这天高中同学聚会,暑假即将结束,他们又要疯玩。翟闵出差在外没有出席,蒋方瑶生赵有时的气:“我不要钱去打工都不行,你是不是我的好姐妹!”生气没多久,她又在别人来灌赵有时的时候护着她,“想欺负赵小时?先过我这关!”

赵有时忍俊不禁,应酬完两杯啤酒,她借口上厕所逃出包厢。洗手间较远,外面有隔离的盥洗台,周围安安静静,任何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说:“……就查到这些?三岁没了腿,爸妈又死得早,还要养一个妹妹,真不容易,可以拍一部苦情剧……嗬,他爸妈要是知道他找个残疾人,还不活活被他气死?上次吃饭你也见到了,要是他找的是那个妹妹,那还说得过去,偏偏找个没腿的,我真后悔那天没把她撞得更残……我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你说我是不是故意撞的?”

挂断电话,周翊茜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刚一转身,就见角落阴影处有道人影,她吓一跳,等看清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妹妹”后,她笑说:“是你呀,和朋友来唱歌?”

赵有时不说话,周翊茜丝毫没有被人偷听的尴尬和羞恼,也一改白天的和善模样,抱臂笑道:“对了,我记得那天吃饭的时候你也不说话,难不成你是哑巴?还是弱……”她没把话说完,遮了一下嘴一脸同情,“真惨,抱歉啊!”

赵有时面色苍白,直到她故意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她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回到家,姐姐已经熄灯睡下,赵有时走进她的卧室,把灯打开,吵醒她说:“你知不知周翊茜是什么人?”

赵有为睡眼惺忪,一时没反应,赵有时面色仍旧苍白:“你知不知道她那天是故意开车撞你!”

赵有为终于清醒:“什么?”

“我今天去唱歌,遇到周翊茜,亲口听到她和别人承认,姐,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和沈道是什么关系,他们不同姓,可是她管沈道爸妈叫叔叔阿姨,不是姑父也不是舅舅,这是表兄妹还是堂兄妹?”

“沈朗伟的续弦是周翊茜的妈妈。”

赵有为终于开口,赵有时却一愣。

赵有为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睛还不适宜刺眼的灯光:“沈道是沈朗伟的亲侄子,他从来没告诉过我,那天在咖啡厅,周翊茜提到沈总,又说到澳洲的海外业务,我已经猜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沈总有一个九岁的独子在国外生活,还有一个继女,从前一直在国外读书,我只知道这么多。”

赵有时呆愣说:“你都知道?那你怎么还……”

“我怎么还和周翊茜说说笑笑?”赵有为拍拍床沿,让赵有时坐下,说道,“沈道爱我,但他对周翊茜兄妹情深厚,不管周翊茜对他是什么感情,总之他不是。现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周翊茜又一直是一个‘好妹妹’,我不能拿我们一年的感情去挑战十几年的亲情,我也不能做一个无理取闹的女朋友。”

赵有时原先以为姐姐在感情方面太单纯,原来姐姐早就一清二楚,并且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舒了口气,又冷哼道:“你别被周翊茜欺负,她说话带刺,你也要适当回击!”

“用得着你教我?”赵有为揉揉她的脑袋,笑道,“用不着担心我,倒是你自己,你和翟闵是怎么回事?”

赵有时一惊,耳根立刻泛红:“什么怎么回事,我跟翟闵……”

赵有为打断她:“虽然翟闵这个人,我不是很喜欢,但谈恋爱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会干涉,不过你现在还是学生,别跃雷池,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能爱得比对方多,别让自己受伤。”

赵有时难为情,不否认也不承认,瞬间转移话题:“你也会保护自己?”

“当然。”

赵有时笑道:“那沈道得多伤心,他爱你比你爱他多。”

赵有为忍不住笑:“现学现卖!”

得知真相,放下重担,赵有时终于不再替姐姐担心,她打电话给翟闵,悄悄告诉他这件事,忿忿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明明知道我偷听,也能面不改色,还能嘲笑我!”

翟闵语气不悦:“我平常说你小哑巴,你还真的成了哑巴?你平时跟我顶嘴的时候不是挺伶牙俐齿?”

赵有时哼了哼,瞄一眼茶水间外,确定没有人,她才压低声音说:“我听到她在那里打电话,马上偷偷拨通了沈道的号码,后来她走了,我看到手机还在通话中,我就直接挂断了。”

翟闵一时没吭声,许久才说:“你已经掌握到了我的精髓。”

赵有时得意偷笑,翟闵又说:“我想亲亲你。”

赵有时脸红:“等你出差回来。”

“不,现在就想亲亲。”

赵有时不太适应电话调|情,拗不过翟闵,她只好“啵”了一下,翟闵听不清:“你亲我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赵有时又连“啵”两下,翟闵仍说听不清,赵有时已经面红耳赤,对着电话说:“么么哒!”

这次翟闵终于听清,赵有时说:“你呢?”他不吭声,赵有时反复说,“你呢你呢你呢!”

翟闵憋了好半天,终于开口:“……么……么哒!”

赵有时捂嘴窃笑,翟闵宠溺道:“小坏蛋!”

茶水间外,丁士磊捧着杯子怔怔发呆,低头看着咖啡中自己的倒影,莫名其妙地跟着说:“么么哒。”

27、

丁士磊想,赵有时到底在跟谁“么么哒”,她谈恋爱了?对象是谁?大学同学还是高中同学?她的生活圈子如此简单,除了同学,莫非还接触过其他人?

到底是谁呢……

丁士磊满脑都是赵有时“么么哒”的对象,直到赵有时开学离开,他都没研究出所以然。

赵有时返校前,接到沈道电话邀约,单独请她吃晚饭,她推掉翟闵的约会,欣然前往餐厅。

餐厅位于时代广场,赵有时下班直接过去,等待十分钟才见沈道出现,沈道抱歉说:“临下班的时候公司有点事情,我迟到了,是不是等了很久?”

赵有时摇头:“没有。”

沈道招来侍应点餐,把菜单给赵有时,见她有些拘谨,不愿点餐,他只好凭记忆,点了几道赵有时应该爱吃的菜。

说完开场白,沈道也不绕圈,直接说:“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你打来的电话。”

赵有时问:“你全听到了吗?”

“我听到她提起那次撞车。”这个“她”是谁,自然不用沈道明说,沈道苦笑,“我叔叔十年前再婚,她是我婶婶带来的女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相处久了,我自然而然的把她当成了亲妹妹……”

赵有时打断他:“沈道……”她不知该如何说,蹙眉酝酿措辞,“你把她当成妹妹,但她没有把你当成哥哥,她心肠恶毒,故意要撞我姐,我姐没出事是运气好,假如她出事……”赵有时完全不敢想象。

沈道正色说:“周翊茜被宠大,平常很任性,有点小傲慢,但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现在我知道了,心里已经有分寸。我今天叫你出来,是不希望你担心,你快开学了,你要知道,每次你一离开你姐,你姐的心思就会全飞去你那里,你们对彼此都很重要,我希望你姐姐过得开心。”

赵有时得到沈道保证,心下稍安,想了想,又多问一句:“你对我姐是真心的吗?”

“嗯?”沈道扬眉,笑说,“我去年刚进公司,第一个被我记住的同事,就是你姐姐。”

赵有为情况特殊,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引来别人注意,沈道也不例外,他承认他会戴有色眼镜看待赵有为,比如同情怜悯,也正因为他戴着这样一幅眼镜,所以对赵有为的关注日渐增多。

“她平常很温柔,做事的时候态度却很强硬,经常会因为工作和同事争得面红耳赤。她对自身要求很高,办公桌收拾的干干净净,后来我也向她看齐,习惯每天整理办公桌……”沈道慢慢回忆点滴,从他不由自主的观察,到他刻意接近赵有为,和她一同乘坐电梯,再到后来他们渐渐熟悉,他笑道,“按理她可以安装一个假肢,假肢并没有多贵,公司里有人说她这样是为了博眼球博同情,很多方面她都能得到优待,后来我才知道,她还要还债,还要照顾你,她有存款,存下的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这笔钱她一毛都不会动,她平常还省吃俭用,替你存下足够的生活费和将来的嫁妆,她怕你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也要花钱,这笔应急费她也不会动。”

赵有时用力捏拳,博眼球博同情?姐姐从来没有提起过。沈道停顿片刻,递给她一张纸巾,赵有时一动不动,他只好继续:“我对她,从同情开始,到好奇,到爱上,历经半年,我在她心里的地位,远远不如你,你对她太重要,所以小时——”沈道微倾身,说,“我希望能在你开学之前,让你清楚了解我对你姐姐的感情,你大可以放心,我会爱她护她,不会做得比你差。”

沈道特意借口去洗手间,留下赵有时独自落泪。此刻她尤为后悔当初自私的决定,为什么要跑到千里之外的大学去念书,为什么要逃离姐姐,她在学校和同学谈天说地的时候,姐姐是否在被同事欺负,夜里又是否一个人呆在家中,哪里也去不了,不能逛街,不能玩乐,只能想念千里之外的她?

又一滴泪落下,赵有时的下巴被人抬起,泪眼朦胧中,有人轻拭她的眼泪,低声道:“不跟我一起吃饭,却跑来跟沈道吃饭?”手指粗粝但温柔,“哭什么,赵有时?”

赵有时抽泣,咬牙不吭声,翟闵只能继续帮她擦眼泪,擦一颗掉一颗,断线珠子接不完,他站在座位外,把赵有时的头搂进怀里,挡住他人视线,小声哄片刻,又叫“乖乖”又叫“宝贝”,肉麻得赵有时再也哭不下去。

两人开口,再一次南辕北辙。

翟闵说:“我不喜欢你跟别的男人单独吃饭,姐夫也不行!”

赵有时说:“我要给我姐买假肢!”

这次返校,翟闵说公司提供交通补贴,不用白不用,私自替她买下一张机票,登机这天又开车把她送去机场。

赵有时直到落地都在叮嘱翟闵:“你有时间帮我看看我姐,她一个人在家,很多时候会不方便。”

翟闵在电话里满口应下:“知道了知道了!”

开学大二,课业没有大一繁重,罗罗佳又出国,寝室变得风平浪静,赵有时开始抽出更多的时间在许宁的诊所里打工。

许宁研究生毕业后曾经工作过几年,后来再返校读博,如今已经三十出头,她对赵有时照顾有加,经常教她学习生活,赵有时的专业成绩排名靠前,课余活动也在她的鼓励下积极参加,许宁的想法市侩一些,让赵有时学习和社交两手抓,以后无论保研还是参加工作,都会便利很多。

赵有时向来知好歹,知道许宁真心把她当朋友,因此她们虽然相差十岁,但也不妨碍她们无话不谈,不过并不包括感情生活,比如杨哥。

许宁拒绝见杨哥,甚至连杨哥的电话也不愿意接听,杨哥从翟闵那里拿到赵有时的手机号,来到华大这天,赵有时亲自招待他。

杨哥把两大袋东西递给赵有时说:“一袋给你,都是一些零食,另一袋给许宁。”

赵有时见到杨哥,稍稍有些胆怯,毕竟关于他的传说神乎其神,不远处还站着他的手下。接过袋子的时候赵有时甚至在想杨哥的身上有没有左青龙右白虎,杨哥一笑:“对了,蒋方瑶是你小姐妹?”

赵有时心一提:“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杨哥道:“她是我那里常客,酒店会所经常光顾,帮我招揽了不少生意,翟闵又是我弟弟,所以你见到我不用紧张,叫我一声哥就行!”

赵有时舒口气,不过还是不敢管他叫“哥”。

学期漫长,各种考试也接踵而至,赵有时忙于学习,夜里算账,估算等到下学期就能凑够姐姐的假肢钱,因此她适当地缩短了打工时间,连期末时丁士磊跑来她也没空搭理。

丁士磊来这里出差,这次带着助手,但还是开口要赵有时协助,赵有时一个电话追到泸川市,翟闵笑道:“你别搭理他,他已经开除了两个助手,全都没过试用期,这次这个估计他也不满意。”

丁士磊被残忍拒绝,严重抗议无效,他又对赵有时说:“我来了这么多次,怎么也没见你男朋友?”

“男朋友?”赵有时莫名其妙,“我学校里哪来的男朋友?”

丁士磊低头笑笑,又说:“好好复习,我这次出差十天,到时候跟你一起回泸川!”

十天后他们返程,迎接赵有时的却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赵有时休整两天,照例前往木子科技工作。公司员工人数已经增至十八人,如今仍旧在招聘,不久后他们将租下隔壁的办公室。而如今增加的员工当中,有一个赵有时万万想不到的人。

周翊茜穿得花枝招展,站在翟闵的办公室门口翻看人事档案,瞟一眼呆怔原地的赵有时,笑道:“赵有时?跟我进来!”

赵有时不敢置信,看了看身边的同事,同事小声说:“她是新来的人事主管,现在用翟总的办公室。”

“到底怎么回事?”赵有时环顾四周,又问,“翟总呢?”

“翟总和李总出去见客了,丁总现在去仓库,下午回来。”

赵有时捏拳深呼吸,独自进入办公室。周翊茜惬意地坐在翟闵的椅子上,右手轻拖下巴,说:“小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赵有时抿着嘴,定定地看着她,周翊茜一笑:“又变成哑巴了?怎么,这次还想打小报告?”她站起来,抱臂走向赵有时,“随便你怎么去说,我完全不介意,告诉沈道又怎么样,大不了我们吵一架,回头我们还是兄妹,至于你——”

周翊茜踱步,轻叩手指似在思考,“我作为人事主管,有责任为公司利益着想,公司一直在扩张,完全不需要你这样的兼职生,你的工作,多的是人可以代替,所以你可以走了,下个月来结薪水!”

赵有时终于开口:“你还没有这样的权利。”

“权利?”周翊茜嗤笑,“这间公司靠我叔叔的资金支持,你说我有没有这个权利!赵有时,我有的是资本去做我想做的事,即使我开车把你姐姐撞死,我也有能力不负任何责任,而你们姐妹俩,什么都没有,你的残疾姐姐想做沈家的媳妇?简直痴人说梦!你看看他爸妈答不答应!”

赵有时说:“撞死人不用负责?法院是你家开的?你有多大的权利?你不过就是一个拖油瓶,连自己的家都没有!”

周翊茜暴怒,挥手就想打她,赵有时闪得快,立刻抬手反击,门外同事早就听见动静不对,但他们不敢妄动,幸好翟闵及时出现,冲进办公室,一把握住周翊茜的手腕,把她狠狠一甩,李江赶紧扶住她,把她们两人扯开。

会议室里,赵有时气得发抖,质问翟闵:“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办公室怎么变成了她的!”

李江抢在翟闵开口前说:“沈朗伟说想放个人过来,他毕竟投资了这么大的一笔钱,需要一个自己人,翟闵一直用外面的电脑,办公室空着也是空着,等隔壁租下来,他还会有办公室。”

赵有时有些不可思议,看看李江,又看看翟闵,翟闵面色铁青,只抽烟不说话,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赵有时轻声问出自己的猜测:“周翊茜是故意的吗?”故意进木子科技,故意占用翟闵的办公室。

翟闵招手让她蹲下,满嘴烟味,他捧住赵有时的脸亲她,赵有时被呛到,翟闵亲完,冷笑说:“周翊茜?嗬,等着瞧!”

赵有时被开除了,没人能留下她,最生气的人反而是丁士磊,丁士磊在公司和周翊茜大吵一架,把她骂得狗血喷头,还摔破一台笔记本电脑,简直比他失恋那次还要火冒三丈,赵有时想丁士磊总算够义气,他们的革命友谊天长地久!

家中气压低迷,赵有时知道姐姐在内疚,她尽可能嬉皮笑脸逗姐姐开心,还把存折拿出来说:“这笔是我存下来的假肢基金,我算过你的假期,明年你抽个时间,把这些假期全部加起来,足够你去安装假肢做康复训练!”

赵有为笑不出来,抚了抚她的脑袋说:“沈道说他在尽力想办法,可是周翊茜是沈朗伟的女儿,周翊茜的工作他没有办法干涉,帮我跟翟闵说声对不起。”

赵有时无所谓道:“翟闵没事,他本来就喜欢在外面办公,姐,这跟你无关,沈朗伟需要一个自己人去木子科技,难道把他九岁的儿子招进公司?”

赵有为勉强笑说:“这样也好,你也别整天想着打工,专心学习最重要,寒假总共才一个多月。”

赵有时笑眯眯点头,看一眼时间,问道:“沈道哥哥怎么还不来,还剩下一个汤,我现在去煮。”

“我打个电话问问。”

今天沈道来赵家吃晚饭,赵有为已备下一桌菜,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她拨通沈道电话,沈道说:“我再过半个小时出发,你们先吃起来,不用等我。”

沈道挂断电话,面前的茶已经冰凉,沈朗伟让佣人再沏一壶来,语重心长道:“是那个赵有为?小道,赵有为当初进公司,是我亲自批示,她是一个优秀的姑娘,各方面能力都十分出色,不比寻常人差,但是我们沈家,不是寻常人家。”

新茶送来,沈朗伟亲自替沈道斟上,说:“你爸妈听说这件事,快要急出病来,茜茜说她喜欢你,你爸妈知道之后很高兴。我看着茜茜长大,知道她被她妈妈宠得无法无天,所以我不会干涉你和茜茜的事情,但假如你非要和赵有为在一起,那不如换成茜茜。”

沈道走出书房,周翊茜已经等在客厅,见他下楼,她冲厨房喊:“梅姨,今晚加菜,沈道在这里吃饭!”

沈道喊:“梅姨,我走了,不吃饭!”

他还没走到门口,周翊茜立刻跳起来抱住他的胳膊,说道:“你去哪里,我难得来这里一次,你饭也不吃就要走?”

沈道用力抽出胳膊,冷笑一声,刻薄道:“我怕你在菜里下毒,也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

周翊茜后退两步,不敢置信:“沈道,我是周翊茜,跟你在澳洲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周翊茜!”

沈道走出门,头也不回:“未来十年二十年,我会和赵有为生活在一起。”

那天以后,周翊茜成为酒吧常客,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喝醉后就在酒吧大喊沈道的名字,友人拉不住她,次次都求救沈道,沈道却不理会,周翊茜痛哭:“他不理我了……”

哭完去舞池跳舞,动作劲爆赚足眼球,边跳边喊“沈道”,有人比她还疯疯癫癫,跳舞时打电话,声音几乎是喊出来:“大哥,大哥,你最近总是不出来,我在杨哥的场子里,你过来啊!”顿了顿又喊,“赵小时是不是在你边上,我听见赵小时的声音了,让她也过来啊,李解也在,李解想死她了!赵小时,让大哥过来,让翟闵过来!”

周翊茜冷笑,东倒西歪去撞旁人,没多久就让一个男客人蹭到了蒋方瑶的臀部,蒋方瑶喝醉,立刻大呼小叫喊非礼,转眼一团乱。

周翊茜和友人摇摇晃晃走出舞池,吧台边有个男人狠掷烟蒂“呸”一声:“这个臭婊|子,谁也不许去管,以为傍上杨哥就是根菜,老子今天就弄死她!你们几个过去,一起帮忙揍她!”

“大刘哥,这样不好吧,她是杨哥的朋友。”

“老子还是杨哥的兄弟呢,被那臭婊|子打破头的仇还没报,他妈的还敢报警!你们几个去不去,滚,都滚过去!”他刚吼完,面前突然多了一杯酒,愣愣看去,是一个美女。

周翊茜道:“一起喝一杯?”眼神清明,丝毫不见醉态。

酒店包厢里,翟闵挂断电话,赵有时小声问:“蒋方瑶没有怀疑吧?”

“她醉疯了!”翟闵斜睨赵有时,不快道,“我这么见不得人?”

赵有时还没回答,李江和丁士磊就好奇说:“什么见不得人?你们俩有什么小秘密?”

今天李江请客,召集四人小团伙提前吃年夜饭,慰劳兄弟这一年的辛苦,顺便向赵有时道歉,“是哥哥不好,拿人手短,你体谅体谅!”

丁士磊也说:“明年你还来公司,我给你撑腰!”

两人酒杯一饮而尽,喝完就想撒尿,勾肩搭背地奔出包厢,赵有时笑道:“他们已经上了三趟厕所了!”

翟闵灌她两口酒,仍旧质问:“你什么时候让蒋方瑶知道我们谈恋爱!”

赵有时说:“她要是知道了,高中同学就全部知道了。”到时候他们也许会叫她“大嫂”,走到哪里都打趣她,连老师都会笑话她。

赵有时往翟闵怀里钻,小声说:“过段时间再告诉她,人家不好意思嘛!”拖长音调,软绵绵娇滴滴。

她有一点点醉,第一次撒娇,翟闵顿觉鸡皮疙瘩冒出来,酥得他也泛起醉意,忍不住就去亲她,暗道下次再把她灌醉,小哑巴撒娇太可爱。

李江站在门外,目瞪口呆地看着门缝中正在施行强吻的翟闵,还有轻轻拍打翟闵的赵有时,压低声音感叹:“我勒个去,下嘴真狠,早就看出他们有猫腻,士磊你看!”

丁士磊头晕目眩,他醉得心酸。

28、

翟闵和赵有时打情骂俏没完没了,李江站不住,轻咳一声,终于让两个连体婴儿成功分割。

赵有时默念阿弥陀佛,保佑李江和丁士磊什么都没看见,丁士磊神情恍惚倒好说,可是李江笑得暧昧又古怪,摆明已经偷窥完,赵有时煞红了脸,看一眼翟闵,翟闵神情自若,还替她夹菜,赵有时想捂脸钻地洞。

就在赵有时豁出去,大大方方摆出恋爱中的态势时,翟闵的手机响了。前一秒翟闵还在李江的打趣中承认:“你嫉妒?”一手搂住赵有时的肩膀,示威似得笑。

后一秒翟闵接起电话,大声说:“别哭,把话说清楚,你现在在哪里!”顿了顿,“闭嘴,让李解来接电话。”

挂断电话,翟闵准备离开,李江问:“出什么事了?”

“蒋方瑶出事。”

赵有时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时差点摔倒:“她出什么事了,怎么了?”

翟闵拉住赵有时,说:“李江你们接着吃。”看向赵有时,“我们边走边说。”

坐上出租车,赵有时的手已经冰凉,翟闵握了握,说道:“蒋方瑶几个跑去杨哥的酒吧喝酒跳舞,刚才和人起了冲突,后来有人乘乱把蒋方瑶拖到了角落……”

翟闵在这里停顿,赵有时哆嗦嘴唇:“角……角落?然后呢?”

她褪去血色,翟闵看她一眼,才说:“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他省略过程,只说一个结尾,等他们赶到医院急诊室,远远就已经听见蒋方瑶又哭又喊的声音,赵有时甩开翟闵,直接朝她奔去,李解几人一直守候在旁,见到翟闵出现,李解赶紧上前。

“大哥,我们知道你忙,本来不想打你电话,不过欺负蒋方瑶的那个主谋是杨哥的人,我们……”李解衣衫不整,脸上有一块红肿,另外倒没大碍,“我们报了警,但是没有人证物证,听说打起来的时候监控被砸坏了,总之蒋方瑶知道自己可能会吃这个哑巴亏,实在是没办法。”

“所以你们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们出气?”

李解讪讪:“蒋方瑶虽然没出大事,但她确实吃了亏,吓坏了。”

蒋方瑶痛哭流涕,裙子破损,身上有轻伤,医生替她做完检查,表示她并没有受到实质伤害,蒋方瑶大吼大叫:“这还不叫实质伤害?什么才叫实质伤害,你说啊你说啊!”

赵有时冲过来,蒋方瑶仿佛得到依靠,一把抱住她,泪流不止:“赵小时……赵小时……”

赵有时双眼泛红,听蒋方瑶断断续续讲述经过,蒋方瑶破口大骂:“一定是那个大刘指使的,他威胁过我很多次,他不服气上回的事情,如果不是最初有人报警,警察及时赶到,我已经……已经被……”

赵有时不敢去想,和她一起掉眼泪,“你有没有看清他们的样子?”

蒋方瑶恨在这里:“没看清,角落太黑了,一点都看不清。”

翟闵也终于了解完始末,半根烟已抽完,笑说:“你们什么都没看清,就能确定是大刘主使?”

李解说:“除了他,没人会做这种事,蹭到蒋方瑶的那人,他们几个都在舞池里,也被我们打伤了,警察刚过去问笔录,只有大刘,今天大刘也在酒吧,那年暑假他被蒋方瑶打破头,根本就不情愿和解,这两年蒋方瑶经常去杨哥的场子捧场,每次见到大刘,两人总是不对盘,我看得出来,大刘这人报复心非常强!”

他们边说边走向蒋方瑶的床位,蒋方瑶哭声渐小,问赵有时:“大哥怎么还没来,我要打电话,我要找大哥!”正说着,蒋方瑶见到翟闵出现,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扑进翟闵怀里哭喊,“你怎么才来啊,我被人欺负了……”

还能活蹦乱跳,证明完全没事,翟闵蹙起眉,有些不耐烦,瞟一眼站在一旁擦眼泪的赵有时,他才忍住脾气,拍了拍蒋方瑶的背,说:“没事没事。”顺便把她推开,带回床铺。

翟闵拨通杨哥的电话,并没有提到大刘,而是说:“蒋方瑶今天在酒吧玩,和你的客人起了冲突,招来了警察,她现在正在医院,让我替她跟你道个歉……她目前没事,情绪不太稳定,毕竟还是小姑娘,被人……监控被人砸了,也查不到是谁欺负她,总之没大事,就是给你添麻烦了!”

杨哥在那头挂断电话,想了想,招来手下问大刘今晚的去向,手下汇报:“大刘哥今天去了酒吧。”

“现在人呢?”

“应该还没回来。”手下打了几通电话找人,最后说,“大刘哥现在正赶过来。”

大刘赶到酒店办公室,进门问:“杨哥,你找我?”

杨哥掐灭烟头,双腿架上办公桌,说:“今晚在酒吧,见着蒋方瑶了?”

“……啊,是。”

“跟兄弟们一起去喝酒?”

“……是。”

“见着蒋方瑶,又不痛快了?”

大刘脊背一僵:“杨哥,不痛快是不痛快,但今晚发生的事,跟我没关系。”

杨哥嗤笑,放下双腿,慢慢站起来:“今晚七八个人看场,你也带了这么多兄弟,几个年轻人打架,你们居然没看住。”

杨哥走近大刘,猛踹起一脚,击向大刘胸口,大刘痛叫一声倒地,他又连踹数脚,直将大刘踹得说不出话,弯下腰提起他的领子,狠厉道:“谁他妈管你有没有对蒋方瑶下手,你在我的场子里,故意放水让人打群架,知不知道我今晚损失多少?嗯?知不知道条子来扫场?嗯?”

大刘惊恐说:“杨哥,我……我……”

“我花钱养着你们这群废物?你他妈就这点儿能耐?”杨哥把他甩开,直起身踢了踢他的头,面无表情道,“条子那里给我好好打发,翟闵是我弟弟,这事儿他既然插手了,你就给他个交代,滚吧。”

半小时后,大刘亲自赶到医院处理此事,蒋方瑶一见他就发疯,这次大刘破天荒地忍让,发誓此事与他无关,保证替她揪出真凶,但是进出这么多人,今晚又混乱无比,监控被砸难以取证,警方赶到时客人早就鸟兽散,根本无从查起。

蒋方瑶认定大刘迫害,一路破口大骂,骂完大刘的祖宗,再骂大刘断子绝孙,大刘离开时面色铁青,看着蒋方瑶的眼神阴鸷凶狠,一出医院,有气无处撒,只能踹向街边的轿车,骂道:“臭婊|子,敢冤枉老子!”

一旁的兄弟小心翼翼说:“大刘哥,监控确实是你叫我们砸的,那个蒋方瑶……”

大刘狠拍他的脑袋:“你们还没那个小娘们儿有脑子,砸监控是让那小婊|子没人可以告,老子有让你们碰她一根手指?他妈的!”他原本真想对蒋方瑶下手,可他还要顾及杨哥,酒吧里的小娘们儿倒是提醒他先把监控砸烂,到时无凭无据让蒋方瑶状告无门。可他万万没想到蒋方瑶会乘机反咬他,大刘狠吐一口唾沫,咬牙切齿:“老子迟早新仇旧恨跟你一起算!”

这个春节,赵有时很疲惫。

酒吧的事情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与蒋方瑶起冲突的那几人也受了伤,没有人证物证,双方又拒不承认自己先动手,责任方难以鉴定,警方劝和解,而蒋方瑶被辱一事更是连蛛丝马迹都查不到,蒋方瑶大受刺激,成天找人陪,今天冰冰明天李解,后天赵有时。

赵有时心疼蒋方瑶,可蒋方瑶有时歇斯底里,她也不太受得了,翟闵直接劝她:“你理她干什么,她这是趁机找存在感博同情!”

赵有时倏地想起沈道曾说过的话,姐姐不安装假肢,被同事误会博眼球博同情,她心里不快:“你别这么说她,换作是我,我也受不了。”

翟闵打断她,掐住她的下巴:“我怎么可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赵有时看出翟闵冷漠,对蒋方瑶的事情一直不耐烦,只能说:“你别当着她的面冲她。”

翟闵拧拧她的脸,笑说:“你当我傻?”

赵有时开学以后,蒋方瑶的情况似乎仍旧没有好转,这次她的目标改为翟闵,三天两头跑到翟闵的公司去找他,翟闵一旦语气重点,李解和冰冰就来劝他:“别和蒋方瑶计较,她现在就信任你,你陪她吃顿饭她都开心半天。”

翟闵讽刺:“我看她好得很,每个礼拜照旧泡吧唱歌!”

李解和冰冰无法反驳,想了想只能说:“心灵的伤痛需要长时间才能治愈,她在用酒精麻醉自己。”

翟闵无话可说,但凡蒋方瑶不痛快,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赵有时远在华大,并不清楚泸川发生的事情,翟闵打来电话时尽量不提及蒋方瑶,免得赵有时怪他冷血,比如蒋方瑶每次喝酒唱歌偶遇大刘,总是闹得鸡犬不宁,他已经放话,此事撒手不管。

大刘恨得想把蒋方瑶抽筋拔骨,短短几个月,他被兄弟嘲笑,被杨哥收回手头的几项工作,他忍气吞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

他原本就吃不得亏,报复心重,两年前被蒋方瑶打破头,他已成为众人笑柄,这两年蒋方瑶总在杨哥的场子里晃,不断提醒大家他当年受到的耻辱,而今他平白无故被泼脏水,连杀人的心都有。

这天大刘照旧在酒吧喝酒,又一次遇见小娘们儿和朋友来这里聚会。

周翊茜拿着酒杯走过来,笑说:“大刘哥这么有空?最近总能看到你。”

大刘让侍应送酒过来,说道:“想喝什么,我请!”

周翊茜摇头:“啧啧,你这样借酒消愁,失恋了?”

“你明知故问!”

最近几月他们见过数次,有时一起喝两杯,大刘对周翊茜有兴趣,平常请她喝酒,出手也大方,聊天时经常提及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事。

周翊茜笑了笑:“你跟一个女人计较什么。”

“老子记她一辈子,臭婊|子这回往我身上泼脏水,上回打破我的头,在医院里耍的我团团转,回头找人报警,老子连报警的电话都找人弄来了,一直憋着这口气,迟早把账给她一起算!”

周翊茜嘲讽一笑,大刘就像祥林嫂,每天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小肚鸡肠的男人她头一回见,她随口说:“报警电话都能查到?”

大刘显摆,拿出手机翻到号码,举给她看:“我想弄什么会弄不到,见着没,我一直存着呢,他妈的把老子惹急了,老子连她朋友一起做!”

周翊茜原本无意一瞟,突然顿住,夺过大刘的手机仔细看,大刘说:“哎,干嘛?”

周翊茜抬起头,笑说:“查出号码主人了吗?”

大刘当初早就找人查过,刚刚查到号码主人,杨哥就放话让他和蒋方瑶和解,因此这口气憋到现在。

周翊茜把手机还给他,笑得格外迷人:“我有一个朋友不光能查到人名,还能查到家庭住址,我帮你?”

赵有时在学校忙得不可开交,专心做事时感觉时光飞逝。转眼即将五月,她惦记姐姐,每天一通电话,翟闵有些不是滋味:“你怎么不在我面前勤快点儿?”

赵有时笑眯眯说:“那我嗯你!”

翟闵立刻没了脾气,笑道:“我也嗯你!”又问,“劳动节回不回来?”

赵有时说:“姐姐让我回我就回。”

翟闵气道:“那你别回来了,我忙得很,没空约会!”

“那我多嗯嗯你。”

翟闵:“……”他彻底没了脾气,“你嗯我,我也嗯你!”

赵有时笑瘫在床。

赵有时极其享受和翟闵孩童般的对话,往往一句幼稚可笑的话会被他们翻来覆去重复,第二天她能反复回味,一整天都精神奕奕。

这天翟闵照旧打来电话,说话有些露骨,赵有时脸红骂他“色狼”,翟闵大言不惭:“我只对你色!”

挂断电话,寝室即将熄灯,赵有时躲在阳台上想让脸快点退烧,没多久电话又响,她还以为是翟闵,看一眼来电显示,她心里咯噔一下,奇怪接起:“沈道?”

沈道说:“小时,最近读书忙不忙?”

赵有时说:“还可以,不是很忙。”

“劳动节回来吗?”

赵有时抿了抿唇,蹙眉问:“沈道哥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假如没事,沈道怎么会亲自给她打电话?

沈道沉默片刻,才说:“你姐前两天出了点事,现在住院,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希望你能回来看看她。”

赵有时立刻无法呼吸。

29、

第二天天刚亮,赵有时就飞奔出寝室,拦下出租车直接前往机场。最早的航班在六点四十分,赵有时一路捏手,紧张得瑟瑟发抖,等到落地,她连走路都觉得困难,直到见到沈道,她才稍稍恢复力气:“我姐现在怎么样?”

沈道早就等在机场,说:“现在没什么事,受了点轻伤。”

车子一路疾驰,赵家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仅剩的亲人平时也不往来,因此根本无人陪护,只剩下沈道,沈道不愿意离开赵有为太久,因此车速快得瘆人,眨眼就赶到医院,路上沈道也说清了始末。

原来早在一周前,赵有为就发现有人跟踪她,但她以为是自己敏感,隔了两天她才把事情告诉沈道,于是每天下班,沈道都会接送她。

就在三天前,赵有为夜里加班到八点钟,沈道在年前已经升职,外出应酬重要客户,一直走不开。

沈道说:“我想找个人送她,有为不想麻烦别人,说时间不是很晚,用不着担心。”

梧桐巷有一段路没有路灯,两侧也没有住房,根本没有人烟,歹徒也许勘测过地形,他们选择这段路,在当晚下手,抢走赵有为身上的财物后又对她暴打一顿。

赵有时又开始发抖,问:“没有……没有对我姐做其他的?”

沈道看她一眼,停好车子,摸出一根香烟,说:“你姐后来才跟我说实话,那几个人嫌她的腿……所以才没下手,你姐的右腿被他们打伤,伤口需要留院观察。”

歹徒原本想对赵有为不轨,可是见到她的腿,那几人恶心厌恶,赵有为对沈道说这话时一直微笑:“我都不难过,你哭什么,我的腿至少还救了我。”

赵有时想,姐姐的右腿早在三岁那年就没有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肉,她在姐姐六岁那年出生,从来没有见过姐姐两条腿的模样,妈妈说她最初学走路时喜欢模仿姐姐,收起一条腿非要抢姐姐的拐杖,那时她连话都说不清,根本记不得这事,但在她没有记忆的孩童年纪,总能记得几个印象深刻的片段,比如她伸出小小的手,去摸姐姐的右腿,口齿不清问:“腿腿,尝哪里了?”

腿,藏哪里了,为什么姐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右腿只有一截肉,而且那截肉长得好丑。

赵有时哽咽,她不敢进病房,不敢去看姐姐,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望向不远处的房间,又仰头看看沈道,张了张嘴,就是不说话。

沈道蹲下来,小声说:“我们已经报警,那三个人跑出梧桐巷,周围一定有人见过他们,附近应该还有摄像头,警察能根据时间找出目标,我们一定能抓到那些人。”顿了顿,“你姐向来不喜欢对别人示弱,她到现在还没哭过一次,也没人觉得她害怕,你去陪陪她,跟她说说话。”

他摸了摸赵有时的头,把她当小妹妹,赵有时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这才走进病房。

赵有为正在喝粥,护工说:“沈先生昨晚打电话给我,让我今天早点过来,他有点事,可能马上就到了。”

赵有为笑说:“知道了,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小时?”

赵有为愣愣地看着门口,赵有时跑进来,气呼呼说:“姐,你被抢劫为什么瞒着我,我是不是你亲妹妹?”

赵有为放下勺子,蹙眉问沈道:“你把她叫来的?现在还没到五一,你让她请假?”

赵有时维护沈道:“你别转移话题,你先告诉我你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赵有为无奈,来都来了,难不成她还要把人赶走?

有了赵有时,赵有为愈发精神,整整一天都在问她学校里的事,丝毫不提自己的情况,等到入夜,赵有时把沈道赶走,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什么有趣说什么,甚至不惜出卖自己,把她和翟闵的趣事也说出来逗姐姐笑。

翟闵直到第二天才知道赵有时回来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去公司,走到赵家楼下,听到邻居王阿姨打着蒲扇和人聊天,说:“回头我去乡下买只土鸡,小时让我再买点土鸡蛋和鸽子。”

对方问:“小时回来了?”

“是啊,听说昨天就到医院了,现在刚刚回家,可能洗个澡就要出门。”

翟闵立刻停下脚步,转身上楼,敲门许久才听见赵有时的声音:“来了来了!”

赵有时开门一看,眉头蹙起,挡在门口也不动,头发还在滴水。

翟闵拧眉:“怎么回来不告诉我?”

赵有时说:“你也没告诉我我姐住院的事。”

翟闵推门想进来,赵有时不让,“你去上班吧,我很快要出门。”

翟闵抵住大门,说:“我问过你劳动节回不回来,你说你姐让你回你才回,你姐不让你回。”

赵有时松开手:“我姐不让我回,她口是心非,沈道了解,所以沈道把我叫回来,你是不了解,还是你根本懒得去了解,根本不想去管‘别人’的事?”

“沈道事事为你姐着想,因为他爱你姐,你怎么不想想你姐为什么不让人告诉你?因为你姐爱你!我不了解?我跟你姐一样!”

赵有时冷笑:“你跟我姐一样?所以你还能在电话里跟我调|情,说那些露骨的话,翟闵,我说的是‘你、根、本、不、想、去、管、别、人、的、事’!”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在我的亲姐姐发生这种事情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跟我调|情?”

她可以接受翟闵的善意隐瞒,也可以接受翟闵装作若无其事,但她无法接受翟闵是真的若无其事,真的在跟她调|情,他说好的偶尔帮她照应姐姐的话是骗人的,他从来不在乎别人,他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

两人在门口僵持,赵有时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折回屋里拿手机,翟闵趁机进门,紧紧跟在她身后。

赵有时听了一阵,突然转头看向翟闵,对电话那头说:“杨光我认识,他是翟闵的朋友,他的手下怎么会……”顿了顿,她突然瞪大眼,“大刘?”

翟闵一怔。

赵有时坐着翟闵的车,半个多小时以后抵达派出所,沈道跟民警的对话已经接近尾声,见到赵有时和翟闵出现,他说:“昨天警察已经找到犯事的一个人,他供出来是大刘指使,听说两年前有为曾经报警坏了大刘的事,大刘最近才查出有为。”

赵有时不敢置信:“是我报警的,不是姐姐。”顿了顿,她双眼通红,又看了一眼翟闵,眼神莫名。

翟闵微僵,想去牵她的手,赵有时躲过,问沈道:“大刘抓到了吗?”

沈道没料到原来事情起因是赵有时,愣怔后才说:“找不到他人,警察正在调查,昨晚他们就找到了一个叫杨光的人,听说大刘一直给杨光做事,但是杨光不知道大刘的行踪。”

几人回到医院,把消息告诉赵有为。赵有时从派出所出来后就一直恹恹的,垂头丧气没有精神,赵有为听完,对她笑说:“不关你的事,我还记得那天好像是我让你带上手机出门的,更何况你当时是去帮人,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是用这个号码报警……”赵有时小声说,“如果我回来以后,马上把你的手机号注销……”姐姐也不会受到伤害,她的右腿,也不会在二十多年后,再次受伤,她更不会受到那种侮辱,被人辱骂歧视。

赵有时走出病房,头晕目眩,翟闵一直站在病房外,靠着墙壁,手上转着香烟。

赵有时说:“那三个人,那天晚上侮辱我姐,说她残疾,他们把她的拐杖扔得很远,我姐根本反抗不了,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们故意针对她的右腿,医生给姐姐换药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如果她伤得不严重,沈道不会那么憔悴。”她低着头,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王阿姨早上告诉我,那天很晚的时候,可能是十点多,有人经过那里,发现了我姐。她的包不见了,没有手机打电话,拐杖被砸烂,扔出十几米,我姐站不起来,求救的力气也没有,她爬出好几米,想爬到有人的地方求救,她是用爬的……”

翟闵掷掉香烟,猛去抱她,赵有时用力推开他,抗拒他的怀抱,看着他说:“那天你说的话是真的,他们真的能查到报警电话,他们真的会报复。”翟闵步步紧逼,赵有时连连后退,背后已是窗户,再也没有退路。

赵有时哆嗦:“你别靠近我,你先让我冷静一下,我不想抱怨你,但是你现在别碰我。”

翟闵说:“赵有时!”

他伸出手要抱她,赵有时闭眼大喊,立刻狠狠推开他,猛地朝前跑去,翟闵追上前捉住她,赵有时大喊:“你放开我,你别碰我!”

沈道听见动静,从病房里走出来,见状立刻上前分开他们,推着翟闵的肩膀说:“你让她静一静,翟闵,你松开,让她先一个人静一静。”

赵有时趁机挣脱,迅速跑进病房甩上门,翟闵把门踹得巨响,“赵有时,你出来,把话给我说清楚,赵有时,赵有时!”

始终没动静,连沈道都被关在门外,半小时后翟闵终于怒气冲冲离开。

翟闵边开车边打电话,接通后问:“杨哥,你在哪里?”杨哥报出地址,翟闵连闯两个红灯,没多久就到达逸阳酒店。

他冲上楼,杨哥的手下有所顾忌,没能将他拦住,杨哥坐在大班椅上挥挥手,说:“出去吧,没你们的事。”看向翟闵,笑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坐!”

翟闵开门见山:“杨哥,大刘在哪里?”

杨哥笑笑:“大刘什么时候这么吃香,条子找他,你也找他?”

翟闵知道杨哥必定一早就清楚事情始末,也不拐弯抹角:“杨哥,大刘欺负的人是赵有时的姐姐。”

杨哥叹气:“大刘是我的兄弟,我要是把他交出来,以后我怎么在道上混?”

翟闵笑说:“你不是早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

杨哥笑了笑,指了指沙发让他先坐,取出茶叶,用茶几上的茶具来泡茶,边泡边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毛毛躁躁,先喝杯茶消消火。”泡完茶,他拿起一杯递给翟闵,说,“我金盆洗手,也要人给我机会,现在我的这些生意,不是酒店就是会所,前两年跟人学做房地产,赚得也一般,传出去的名声还是那样,我也想正正经经办点事,将来好讨个老婆,你做的那个电商就很好。”

“我那纯粹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杨哥笑道:“你别在我面前谦虚,怎么,看不起我的资金?我也有一批房子等着装修!”

翟闵喝茶,低头若有所思,一杯茶喝完,他说:“改天详谈,回头我把李江和丁士磊叫出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杨哥靠上椅背,笑说:“大刘有个女人,住在河滨街。”

翟闵找到河滨街,坐在车中监视一天,位置佳,能看见正门和后巷。等到傍晚四点,他终于见到大刘从街口走过来,拐弯上楼,他打电话报警,民警在十分钟后赶到,没多久楼上传来剧烈响动。

吵声越来越杂,他抬头望向后巷,正好见到大刘爬出三楼窗户,等大刘慢慢落地,翟闵才走下车,快步跟上去,在大刘听见脚步声回头前,迅速踹起一脚,踢在大刘后腰,大刘痛叫一声倒地,翟闵又拎起他,把他狠狠摔向墙壁,直到把他摔晕,听见楼上窗内传出讲话声,他才迅速跑到拐弯处躲起来。

民警很快从楼内出来,“怎么晕了,醒醒!”

“怎么回事,刚才这里有人?”

“没见到,先把他带回去再说!”

翟闵听见脚步声渐远,又站了一会儿,他才从拐弯处走出来,手摸在粗糙凹凸的墙壁上,他看一眼,突然打出一拳,指关节处立刻破皮,他又接连打出数拳,直到血淌满手,他才停下。

赵有时在医院里接到大刘被抓到的通知,兴奋地从椅子上跃起,沈道说:“我过去,你陪着你姐。”

赵有时说:“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沈道点头,出门没多久,他就打来一通电话,赵有时接起,谁知道沈道说:“我看见翟闵在楼下,手受了伤,护士在给他包扎。”

赵有时说:“哦。”挂断电话,她呆坐原位。

过了一会儿,姐姐吃完饭,赵有时收拾碗筷去外头洗刷,方向却是电梯,她到底楼转了一圈,没有见到翟闵,之后整整两天,翟闵仿佛消失,没有电话也不见人影。

赵有时继续留在医院陪姐姐,不过心事重重,谁都看得出来,沈道把派出所的消息带回来,说:“大刘那天被人打晕,打晕他的人可能是翟闵。”

赵有时一愣:“翟闵?”

沈道点头,说道:“大刘那天说是翟闵,昨天又说自己弄错了,我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现在没什么事了,我估计是你们说的那个杨哥出了点力,那天大刘被抓,应该也是翟闵干的,他的手可能也是在那天受得伤,时间太巧合。”

赵有时问:“他的手现在怎么样?”

沈道笑说:“我怎么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又语重心长,“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跟他闹别扭,谁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

沈道并不清楚个中缘由,一直以为赵有时是内疚,迁怒翟闵不早点通知她赵有为出事,赵有时并没有解释。

这天丁士磊打来几个电话,告诉赵有时:“公司这两天特别忙,网站搞团购,发出去的优惠券早就已经被抢空,前天五月一号,抢购的人太多,网站彻底崩溃,仓库根本来不及打包发货,物流出现很多问题。”又问,“你要不要来帮忙?翟闵前几天不知道跑去做了什么,手伤得一塌糊涂,这两天他一直呆在仓库里和员工一起干活,眼睛都没闭过。”

赵有时狠心拒绝,第二天刚睁眼,她就背上书包,坐上了前往郊区的公车。

这是赵有时第三次来仓库,前两次过来,她是来参观和处理文件,因此她从来没有见过仓库干活的大阵仗,几十名穿着工服的员工正在忙着打包,他们连喝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所有人恨不得长出十双手。

家装建材不比衣服鞋袜,打包的过程极其繁琐,箱子又重,搬几趟他们就吃不消,从打包到物流,所有的过程都极其紧张,李江也穿着工服在干活,丁士磊站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很响:“网站上发个通知,就说所有货品十天内发货。”

突然有人插嘴:“网站崩溃的那个时间段,没有抢到货的网友,可以在十天后再来抢一次,优惠券照样有效,再发个通知,六月一日我们再来一次优惠!”

丁士磊一愣:“翟闵,这才一个月,网站万一有崩溃呢?”

翟闵抬头,手上的货物已经包装好,说:“不会,我……”

他没说完,有一双小手靠了过来,贴在他的手旁,他手上还绑着胶布,正在渗血。

赵有时说:“我来帮忙。”

30、

赵有时力气没多少,但胜在能吃苦,她和员工一起搬货,共搬三次,每次都被翟闵中途劫走,丁士磊见他们两人互不对话,小声对赵有时说:“你别搬了,你搬货翟闵都做不了事,要不你去印快递单,跟小高换一换。”

赵有时只好跑到电脑边打印快递单,到了中午,快餐送到,赵有时见餐盒里全是油腥的食物,学着翟闵的样子,在他落筷的时候把餐盒劫走。

翟闵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赵有时小声说:“我给你煮面条。”

仓库里有电磁炉,员工偶尔用来煮食物,赵有时翻找一阵,找出了泡面和挂面,她刚刚把挂面下到水里,一包泡面就被递到了她的跟前,赵有时用力拍开,说:“泡面也不能吃,这几天你吃得清淡一些!”

“我喜欢大鱼大肉。”翟闵扔掉泡面,从背后搂住她的腰,说,“除非你给我做。”

赵有时原本想再拍开他的手,低头一看,就见脏脏的一圈纱布,隐约印着血,她到底不忍心,趁着翟闵吃面的时候替他清洗伤口换纱布。

翟闵饿坏了,吃清水挂面也吃得狼吞虎咽,左手一直抬着,被赵有时翻来覆去上药包扎,赵有时说:“那天真的是你把大刘打晕的?”

翟闵咬断面条,沉默片刻说:“嗯。”

“怎么这么不小心,手伤成这样。”赵有时终于难掩心疼,拧着眉头小心翼翼,那模样与见到姐姐躺在医院时有的一拼。

翟闵扔下筷子,捧住她的脸,低声说:“赵有时,我不是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我在乎你,知道吗?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要找出大刘,我帮你找出他,手受伤算得了什么。”

赵有时戳了戳他的手,说:“我每天来给你煮。”又扭头望向一直躲在货堆后偷看的李江和丁士磊,大声说,“素质呢素质呢,还有没有素质了!”

李江和丁士磊迅速溜走。

赵有时向学校请假一周,上午去医院照顾姐姐,下午来货仓帮忙,夜里给翟闵他们煮完宵夜,她又赶回医院,等到她一周后返校,姐姐再住院几天就可以回家,大刘将会入狱,而仓库的货仍旧没有发完,

木子科技这次的营销策略极其成功,五一节当天的火爆程度甚至引起多家媒体的注意,但是翟闵远远高估了公司在某些方面的能力,比如服务器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流量,直到半个月后,他和技术部员工才将网站彻底修复好,而仓库爆仓将近一个月,直到五月二十六日,最后一笔订单才成功发出,公司根本来不及去进行六月一日的大团购计划,活动直接取消,随后引来网友纷纷炮轰。

这是木子家居网成立两年以来,翟闵在决策上的最为重大的失误,公司严重受创,李江指责他:“你永远都是这样,刚学会走路就想要跑,不知道稳扎稳打的重要性,六一活动也擅自决定!”

“那天丁士磊在仓库打电话的时候你也在场,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做!”翟闵脸色青黑。

“那你这是怪我了?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你总是一意孤行,独断专权!”

“你总是瞻前顾后,唯唯诺诺!”

两人争执地脸红脖子粗,丁士磊尽量做隐形人,偷偷给赵有时打电话,赵有时听完,立刻打电话找李江,和他絮絮叨叨半小时,又拨通翟闵的电话,直接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别这么好面子!”

经过和事老赵有时的调和,争吵终于结束,翟闵吸取这次教训,把整个活动,从开始到结束的各个环节都仔细回想一遍,最后发现终端环节问题最严重。

他立刻想对策,几天后他找到一家猎头公司,高薪挖掘物流人才,猎头公司很快作出回应,有一个叫做刘世奇的人,今年三十八岁,十年前曾经任职时代集团,四年后被人高薪挖走,其后六年,他曾经服务三家企业,一直出任物流高管。

翟闵与他见面一次后,立刻和他签署用人合同,赶在七夕情人节时再次举办大力度的团购活动,主题“爱她,顾家”,这次活动终于让木子家居网一炮打响,公司成长速度惊人,投资商得到的回报远远超出预想,连沈朗伟也有些不敢置信。

赵有时从超市采购回一大堆食物,在装修一新的公司里举办庆功宴,员工意气风发,翟闵一手举香槟干杯,一手搂住赵有时,喝完香槟后连亲她数下,赵有时面红耳赤,员工起哄:“你们俩果然在搞对象,再亲一个,再亲一个!”

几十名员工一起拍手,节奏整齐声音响亮:“再亲一个!再亲一个!”

赵有时硬着头皮喊:“你们别太过分了……”刚说完,她就被翟闵吻住,在几十名员工面前上演大尺度吻戏,赵有时想,她的血快要流干了,救命!

果真有人救她,“拍真人秀三级|片?这里是公司,不是日本片场,公司里不是什么闲杂货都能进来!”

周翊茜把一堆文件全部捋到地上,盯着赵有时和翟闵讽笑:“要不要再给你们搬张床?果然姐姐贱,妹妹更贱!”

她是疯了,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口不择言,员工面面相觑,不敢置信这些话出自人事主管之口,赵有时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可是还没完,周翊茜冷笑:“你们姐妹俩伺候男人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该叫别的女人好好学学,不过这里是公司,不是拍片的地方,赵有时,你现在滚出去!”

赵有时气得捏紧拳头,上前几步正要开口,翟闵猛地把她甩到身后,一声不吭地大步走进了周翊茜的办公室,赵有时不去管翟闵:“沈道眼瞎才会喜欢你,见过女人倒贴的,没见过你这么没脸没皮倒贴的!”她本来想说“你脱光了衣服也没男人会要你”,可她到底没有周翊茜这种不要脸的火候,说不出这种话,想了想说,“你就算裸奔也没人稀罕看!”

可是这两句话前后有什么差别?员工们忍不住笑了出来,丁士磊拍手拍得起劲,表情和笑声尤为夸张,李江赶紧上前劝说。

没说几句,突然有保安从大门口走了进来,李江问:“你们……”

“我叫来的。”翟闵站在周翊茜的办公室门口,手上捧着一个纸箱,纸箱里除了文件,还有一些桌上的摆件,都是周翊茜的私人物品,“我这里庙小,供不起周小姐这尊菩萨,请周小姐另谋高就!”

周翊茜不可思议:“翟闵,你敢!这家公司是我叔叔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此话一出,李江的脸色也难看至极,翟闵冷笑,索性把纸箱摔到门外,文件摆件散落一地,对保安说:“麻烦把这位小姐带走,以后进出人员登记的时候留意一下,别让她上来!”

周翊茜指着翟闵的鼻子:“你确定你能承受代价?”

翟闵压低声音,办公室内的其他人都没听清,“总比见你一次吐一次的代价值得,我恨不得把你的脸塞马桶里!”

周翊茜疯了一样去抓他打他,幸好保安及时拦截,把她架出公司,最后只剩她叫嚣的声音徘徊在电梯口。

赵有时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不由有些担心,李江忍不住指责翟闵几句,翟闵没有理会,对赵有时说:“继续吃东西,你别管。”

到了下午,公司接到沈朗伟打来的电话,翟闵接听片刻,调出电脑里的一段视频发送到他的邮箱里,视频里清楚拍摄到周翊茜如何走进公司,如何捋掉文件,如何泼妇一样说话,又是如何突然发疯似的去打翟闵,唯独没有录下翟闵对周翊茜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声音实在太轻,连周围的人都没有听见。

李江和丁士磊知道后,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装了摄像头?”

“昨天大家下班以后。”

“昨天装的?还真是巧,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翟闵不动声色地笑笑,因为他昨天刚和沈道吃过饭,得知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赵有时在回家以后,也从姐姐的嘴里得知了,她兴奋地有些不可思议:“要订婚了?那什么时候结婚?姐,你要嫁人了!”

赵有为笑说:“十二月我生日的时候先订婚,明年再挑日子结婚,你怎么笑成这样,嘴巴收一收!”

赵有时收不住笑,想了想又问:“那沈道哥哥的爸妈……”

“他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他爸妈不同意,沈道说昨天他回别墅说这事的时候,周翊茜也在,他让我提醒你最近少去翟闵的公司,离周翊茜远一点。”

赵有时恍然大悟:“难怪她今天回公司跟发疯一样,说话完全不要脸,她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她这样的人,沈道为什么不想办法把她赶回澳洲!”

“她是成年人,想呆在哪里谁能控制。”

“她爸妈啊!”

赵有为说:“她爸爸早就过世了,她妈妈宠她宠得厉害,沈朗伟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对她不能打不能骂,沈家的人不能管她,周家的人又宠她,再说她以前在澳洲,除了有点大小姐脾气,其他都好,所以沈道的爸妈也很喜欢她。”

赵有时忧心忡忡:“那你怎么办,沈道的爸妈对你……”

“我嫁得是沈道,只要沈道愿意娶,我就愿意嫁,他的父母如果愿意接受我,我自然会把他们当做亲生父母一样孝顺,他们如果不接受我,那我就跟沈道过自己的日子,我不会因为外在因素放弃这段感情。”赵有为只有这一段恋爱经验,但她阅历已足够丰富,语重心长教导赵有时,“你记住,做人不能太瞻前顾后,如果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一切外在因素都是泡沫,我等到了沈道,接下来是要争取,以后你遇事也要记得,等不能等一辈子,等到了机会,接下来怎么做,全看自己。”

赵有时猛点头,笑容灿烂像傻姑:“嗯嗯,知道了!”

订婚仪式提上日程,赵有时升入大三,在学校里她仍不忘姐姐,每天上网看婚纱礼服,华山和王瑜全都为她出谋划策,许宁知道后感慨说:“我曾经见过你姐姐,那时你姐姐才十几岁。”

赵有时惊讶:“你见过我姐?你怎么会见到她?”

许宁笑说:“我以前去过一次梧桐巷,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赵有为单腿骑脚踏车上学,许宁看到时还很惊讶,因此印象深刻。

赵有时悄悄告诉翟闵这件事,说:“看样子她十几年前去过你家,你真的不记得了?”

“十几年前我还在念小学,除了玩,我还能记得什么。”

赵有时觉得翟闵不太愿意提起当年,立刻聪明地转移话题:“翟阿姨最近有没有跟你闹?”

翟闵头痛:“别提我妈,她要不是我亲妈,我真想报警了!”

翟母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反对翟闵自己创业,她当初的计划是翟闵大学毕业去考公务员,稳稳当当捧铁饭碗,如今计划不但有变,甚至背道而驰,创业有风险,用翟母的话来说:“搞不好哪天你就喝西北风了,要是连西北风都喝不起,你只能去喝孟婆汤了!”

赵有时幸灾乐祸,她很乐意看到翟闵无可奈何的样子。

翟闵挂断电话,拧了拧眉心,他真的有些头痛,但头痛的对象不是自己母亲。

丁士磊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说:“你让我查的我查来了,挖刘世奇墙角的公司是时代旗下的,沈朗伟为什么这么做?”

翟闵翻了翻查来的资料,思忖片刻,说道:“这家分公司是周翊茜在管理,她干的!”

“她?”丁士磊诧异,转而着急,“现在怎么办,听说那边的薪水是这个数,刘世奇要带走三个人,当初我们找猎头挖得这么辛苦,现在半年还没到,他们四个就想走人。”

翟闵点燃一根香烟,说:“刘世奇是人才,绝对不能让他走。”

丁士磊立刻说:“你别竞价,那个薪水出不得,周翊茜是疯了,我们不能陪她疯!”

翟闵嗤笑,抖落烟灰,“行了,这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丁士磊以为翟闵的办法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或者许诺公司股份,他和李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翟闵竟然会用这样的法子。

☆、第31章 三十露出尾巴

十天后,业界突然传出关于刘世奇的闲言闲语。

刘世奇在这六年间先后出任三家上市集团的物流高管,能力突出名声响亮,而在六年之前,他一直任职于时代集团,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被人高薪挖走,谁知如今传出闲话,原来他当时收受贿赂,并且曾经亏空公款,证据确凿曾有多人亲证,后来经过他的苦苦哀求,保证把款项全部还回来,公司才对他从轻处罚,只将他开除处理。

消息传出,业界起风波,随后甚至有消息说,刘世奇可能又要跳槽进入时代集团,而这次跳槽的主因,则是木子科技早已查出当年之事,清除毒瘤将他开除。

这天李江在学校忙研究生论文,丁士磊和助理出差在外,翟闵外出归来,对秘书说:“把刘世奇叫进来。”

五分钟后,刘世奇出现在翟闵的办公室,秘书泡好咖啡,翟闵笑说:“尝尝看,你对咖啡向来有研究,我还是比较爱喝汽水。”

刘世奇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成天打篮球喝可乐,可乐还是女生送的。”

两人聊了几句,翟闵突然说:“对了,最近有一个关于你的传闻,想必你也听说了。”

“早听说了,怎么,你相信?”

翟闵说:“我相信。”

刘世奇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再看翟闵,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手握大权,此刻他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喝咖啡,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

刘世奇沉默许久才叹气,纸包不住火,他无法狡辩:“当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他半路出家,二十八岁才踏足物流,进入时代集团后一直很得上司器重,原本前途一片光明,可当时儿子患病急需用钱,那是一个无底洞,他的薪水远没有现在高,债台高筑后,他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后来被上司发现,他苦苦哀求,公司高层商议之后,念在他情有可原,只做开除处理,甚至没将此事传出去。

有句老话说得好,出来混迟早要还,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曾经做错的事情负责,刘世奇也不例外。

翟闵听完,轻叩桌子思考良久,说:“你儿子现在……”

刘世奇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苦笑说:“死了,死得时候他才四岁,还有两个月就是他五岁生日。”

翟闵叹气:“算了,事情也已经过去,疯言疯语传一阵就没事了。”

刘世奇原本一直在考虑跳槽一事,如今他不得不重新衡量利弊,时代集团旗下分公司的物流部与总公司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此事给他敲响警钟,将来难保不会接触到旧人旧事,若再起风波,谁也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而今他已和翟闵开诚布公,继续留在木子科技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他刚刚想到这里,又突然听翟闵说:“你这件旧事突然被人重提,有没有想过是什么人干的?”

刘世奇扬眉:“想过,我觉得奇怪,谁会针对我。”

“我猜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

刘世奇一愣,有些不解,翟闵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一句,笑说:“行了,暂时没什么事,你出去忙吧。”

刘世奇百思不得其解,整整一天都在思考究竟是谁针对他,或者是谁针对翟闵,谁又会知道这件六年前只有时代集团物流部的少数人才知道的事情,他甚至在想这一切是否是翟闵几人所为,他想跳槽的事情那几人不可能收不到风,可是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他突然想到一个人,那人在他刚来公司不久后就被开除,随后负责时代集团分公司,前不久高薪挖他走,而他一直没有答应,那人仗着自己的身份,向来横行霸道,什么事做不出来!

刘世奇咬牙切齿!

丁士磊出差的时候,替翟闵送了一些卤味给赵有时,说:“你未来婆婆千叮万嘱,让你多吃饭多注意身体,想吃什么告诉她,她做好了给你寄来。”

赵有时脸红:“到底是翟闵让你送来的还是翟阿姨让你送来的。”

“你未来婆婆知道翟闵让我带东西给你,特意跟我讲了三遍,知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正在跟美女约会,她电话一来,我差点以为她又要让我劝翟闵退出公司,吓得我不敢接电话!”

赵有时笑说:“你那美女有没有误会你脚踏两只船,所以才不敢接电话?”

丁士磊稀奇:“哎,这你都知道?看来你很有经验……这是什么?”

赵有时递给他一个纸袋,说:“我给翟闵织了一条围巾,上次我看他的雨伞有些坏了,前几天逛超市顺便给他买了一把,你正好帮我带给他。”

围巾纯黑色,手工不错,雨伞也是纯黑色,丁士磊抽抽嘴角:“围巾他用不用的着先不说,你怎么连雨伞都买,他上个月自己买了辆新车,进出用得着撑伞吗!你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礼物!”

赵有时腹诽,翟闵送得礼物才乱七八糟,他居然真的给她寄来一箱卫生巾,说是杨哥酒店今年的三八节福利,多余的放在仓库无人处理,他讨来废物利用。赵有时特意分出一半送给许宁,许宁笑得直不起腰。

丁士磊回到公司,把纸袋交给翟闵,翟闵转身就进了办公室。十分钟后他再去办公室找翟闵,盯着他拴在脖子上的围巾说:“怕冷?空调温度打高点啊!”

翟闵正在打电话,瞥他一眼,继续低声说:“已经戴上了,料子不错,不过不能戴出门,跟我的形象不搭。”

赵有时笑道:“你是什么形象,我见过你几件黑色大衣,配围巾会很好看,过两天我再去买些毛线,给你织件毛衣。”

“会不会很辛苦,织毛衣费时间。”

“不辛苦,我一件卖五百多,最近赚了很多。”

翟闵一滞,提高音量:“五百多?原来你织来卖钱?你还给谁织了?”

他还没等到赵有时回答,李江突然撞开了门,丁士磊正在门边,被他撞得跳了起来:“李江,你怎么开门的!”

李江没理会丁士磊,盯着翟闵说:“我有话跟你说!”

办公室的门重新阖上,李江脸色极差,坐也不坐,说:“刘世奇不会跳槽!”

翟闵点头:“这是好事。”

李江冷笑:“你做了什么?”

“我做我该做的。”

“什么叫你做该做的?你知不知道做出这种事情有多卑鄙!”

丁士磊蹙眉打断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我刚回来,你们谁跟我解释解释。”

李江指着翟闵,对丁士磊说:“你去问问他究竟干过些什么,两个礼拜前和什么人吃过饭,特意打探过什么消息,又是怎么把消息添油加醋传出去。”他直视翟闵,“你还有没有一点道德,这是人该干的事情吗,想留人我们可以花钱,可以给好处,你把别人的陈年旧事挖出来,以后让他在业界怎么立足!”

“怎么,难道他还想跳槽?”翟闵不为所动,靠在椅背上说,“他需要立什么足,以后老老实实给我们打工,谁会说他半句闲话?”

丁士磊已经听懂,不可思议:“你说你有办法,就是这种办法?”

翟闵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已经拿了我的高薪,还是不知足,你们想再加薪甚至送他股份,凭什么?他来这里,已经拿尽好处!”他从座位上起身,说,“外面传得也是事实,没有人造谣污蔑他!”

李江和丁士磊仿佛不认识他,翟闵说得确实不错,刘世奇的确受贿亏空,但他们自有自己做人的原则,这和赶尽杀绝没有区别,日后刘世奇想再跳槽,其他公司一定会对这些传闻进行调查,而翟闵没有任何心虚和愧疚,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赵有时并不清楚他们三人发生了什么,十二月她回来一趟,参加姐姐的订婚仪式,仪式不过是一场小饭局,宴请双方好友,翟闵三人也出席,不过席上李江始终寡言少语。

仪式结束后,赵有时偷偷抹眼泪,她终于明白父母嫁女儿的心态,姐姐还没嫁出去,她就已经满是不舍和感动。

翟闵边嘲笑边哄她,说:“等你姐嫁了,你那破房子里只剩下你一个,你怕不怕?”

赵有时哼道:“你当我三岁半?”睫毛还挂着泪珠,她坐在翟闵的车中,把玩着挂在车头的平安符,突然想起丁士磊从前把女友的照片挂在这个位置,心头一动,打定主意下次把自己的照片拿过来。

翟闵突然说:“我买了一套房,在时代广场附近。”

赵有时惊讶:“买房?”

翟闵一笑,冲她眨眨眼:“还在装修,明年就能搬进去,跟我一起住?”

赵有时瞬间红脸:“你瞎想什么,我怎么可能跟你一起住!”

“我妈说今年除夕我们两家一起过,她看不上我的新房子,新房子附近没有那些唯她马首是瞻的老爷老太,所以也不打算搬,她还说房子太大,一个人住会冷清,不介意我找人同居。”

赵有时拼命摇头:“你做梦你做梦!”脸红得能滴血。

谁知道翟闵非要让这场梦成真,春节一过,他就把赵有时绑架到新房。



☆、第32章 三十一翟闵上位

新房早已装修完,通风透气几个月,翟母也时不时过来打扫卫生,此刻屋子干净清爽,大片落地窗外是绿树成荫的景色,连空气闻来都有所不同。

赵有时把角角落落全都参观完,惊叹说:“这里真好。”

“所以我让你搬来。”

赵有时摇摇头,坐上沙发弹了弹,笑眯眯地又弯腰看茶几,她觉得这里哪儿都好,装修简约,冷色调中也添加了几抹暖色,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即使现在是冬天,她也不觉得冷。卧室装修温馨,书房稳重低调,厨房的厨具拿在手上一定很过瘾。

赵有时说:“我现在去买菜,待会儿给你做饭!”

翟闵控制不住她的兴奋劲,只能好笑地跟着她去附近的超市,走在超市里,赵有时小声对他嘀咕:“这里的东西比较贵一点,下次可以换家超市。”

她推着车,先去购买生活用品,洗手间里还没有厕纸,她选好厕纸,又问翟闵需不需要毛巾牙刷,翟闵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你看着办。”

赵有时点点头,拿完毛巾牙刷,她又去找牙杯和剃胡刀,顺便把洗发水和沐浴露也一并买好,买完生活用品,她又去买菜,挑挑拣拣一个多小时,几乎把一周的菜都买齐了,“等我回学校,你家里这些菜也还能吃,我到时候再给你煲锅鸡汤,汤可以放在冷冻室,以后你要是下面条,挖点鸡汤出来就能当做高汤了!”

她一路买,一路絮絮叨叨,像是新婚小妻子,偶尔还仰头看翟闵,笑容灿烂暖人。

“……尽量自己做饭吃,应酬能不去就不去!”

翟闵堵了一下她的嘴,赵有时立刻推开他的脸,羞恼说:“干什么,老实排队!”

他们正在等待结账,前前后后都是人,赵有时不再跟翟闵说话,低下头捂住嘴,慢慢跟着队伍往前走,时刻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偷看他们。

离开超市,赵有时不停教育翟闵,翟闵嘴上认错,转眼到家,他把购物袋随地一扔,抱起赵有时,把她摔上了沙发,笑说:“胆子越来越大,敢教训我?你猜我怎么教训你,嗯?”

赵有时笑嘻嘻,没多久又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翟闵说:“我这样教训你!”

赵有时微颤。

翟闵又说:“这样教训你。”

赵有时再颤。

翟闵的声音越来越低,赵有时面红耳赤叫:“翟闵……”声音太弱太娇,翟闵开始失控。

天色暗下时他才停手,赵有时羞得埋在靠垫中,翟闵压在她背上,低笑说:“你在扮蜗牛还是扮乌龟?”

赵有时挥臂,想把他赶走,翟闵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咬了咬她的手指头,又凑到她耳边说:“卧室你不喜欢?窗帘家具都是你喜欢的颜色,床单你去选,怎么样?”

赵有时声音闷闷的:“不要。”

翟闵让步:“我不睡主卧,我们分开睡。”

赵有时继续闷闷的:“你少打如意算盘,色狼!”

翟闵闷笑,把她挖出靠垫堆,说:“我得坐实‘色狼’这个名号!”

赵有时大叫一声,立刻逃跑。

余下几天假期,赵有时成日和翟闵呆在一起,她把自己的照片挂在翟闵车中,翟闵故意说:“蒋方瑶她们要是见着了,我怎么解释?”

赵有时推了一下他的头:“你少装蒜!”

翟闵大笑,抱住她问:“现在不害羞了?万一让高中那帮人全都知道了呢?以后教师节你怎么去看望老师?”

赵有时大气道:“你能大方一点吗,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我见不得人吗!”

翟闵怒了,用力拧她的脸:“你能不学我说话吗,你能坦白承认你从小暗恋我吗!”

“明明是你暗恋我,每次经过我家你都会抬头看!”

“哦,你怎么知道我每次都抬头?你一直盯着楼下等我经过?”

两人争论不休,赵有时带着这个问题,一路争到学校,翟闵在电话里据理力争,幼稚可笑的模样与白天的他判若两人。

公司里开始很少出现李江的身影,李江即将研究生毕业,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论文,现在他又出国,打算再升读博士,两面兼顾太难做到,他干脆放手,将公司的事项全权交由翟闵和丁士磊处理,翟闵变得越来越忙碌,通常早上九点到达公司,夜里十二点过后才会离开,幸好他已经搬入新居,路上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四月时赵有时回来一趟,陪同姐姐去医院安装假肢,这好像是一件大事,不但有沈道一路陪同,连翟闵也做起司机,赵有为说:“别那么兴师动众,翟闵你回去,你公司里忙。”

翟闵说:“没事,我也需要休息,今天就当放假。”

赵有时对他的表现极为满意,坐在他的车上时奖励他两个吻,翟闵要求晚上加大奖励力度,又说:“这回安心了?你姐装好假肢,等到能走的时候再和沈道一起去澳洲见他父母,下次回来,他俩可就结婚了,你得管沈道叫姐夫。”

赵有时老气横秋:“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我姐姐才到我胸口,眨眼她就要嫁人了。”

翟闵忍俊不禁:“我无法想象你所说的当年!”

赵有为安装好假肢,还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沈道每天车接车送,时刻陪在她身边,赵有时回到学校后远程监督,每天和姐姐打电话了解情况,有时还和她视频,看看她走路的样子,想到她即将穿上婚纱,赵有时夜里睡觉都能笑醒,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未来,高考不算什么,姐姐谈恋爱也不算什么,姐姐即将为人父为人母,这才是大事,她睁眼望去,所有的色彩仿佛都变得更加鲜亮活跃,她期盼着每一个明天。

她这边艳阳高照,木子科技里却如寒冬腊月。

这天李江回到公司,单独进入翟闵的办公室,员工们都在各忙各的,客服戴着耳麦轻声细语讲话,电脑里的信息提示音时刻不停,没多久突然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巨响,所有人都一惊,纷纷看向声音来源——翟闵的办公室。

办公室大门紧闭,大家听不见里面的争吵,有人好奇去贴门,刚贴上就差点跌倒,李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赵有时已经许久没有去公司,暑假回来后,她先陪姐姐挑选婚纱,又陪姐姐挑选带去澳洲的礼物。沈道家里什么都不缺,最重要是心意,赵有时说:“送茶叶?要不送瓷器?送什么他们能喜欢?”

赵有为笑道:“他们首先要喜欢我,否则不管我送什么,他们都不会喜欢。”

赵有时有些担心:“这次过去,他们要是还强烈反对……”

“我跟沈道的父母视频过,他们的态度确实非常冷淡,还会故意当着我的面提到周翊茜,但我看的出来他们也有些动容,我的情况我自己也清楚,真心疼爱孩子的父母,怎么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我,总之这次我和沈道去澳洲呆半个月,不能让他父母喜欢我,至少要让他父母不那么厌恶我。”

赵有时陪姐姐逛完街,把她交还沈道后,又特意去买了一些点心跑去翟闵的公司,走出电梯的时候她愣了愣,再看一眼前台,还是同一个人。

“公司改名字了?”赵有时拿出一块蛋糕给前台,“还是我穿|越了?”

前台笑说:“那我也跟着穿|越啊?改名字了,改了快一个月了,今天怎么这么好送蛋糕过来,你都多久没来了。”

赵有时笑笑:“你快点吃,待会被翟总看见要挨批!”

她往里走,眉头微蹙,公司里面原本有整面彩色的墙,墙上是“木子科技”的logo,如今logo也被替换,中文字变成了“居康”,英文符号也随之改变。

走到办公区口上,她脚步一顿。里面的格局已经改变,新添了许多陌生面孔,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穿|越”了,幸好有人突然从茶水间走出来,叫道:“小时?”

丁士磊捧着咖啡杯,似乎有些憔悴,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你今天怎么过来了,请我吃蛋糕?”

赵有时这才反应过来,举起蛋糕说:“哦对,我想来看看你们,蛋糕好像买少了,你们又新招了不少员工?”

丁士磊笑道:“嗯,是招了不少,对了,翟闵出去了,下午才回来。”

赵有时朝里面望去,突然发现自己分辨不出原先的办公室了。“对了,李江呢,也出去了?”

丁士磊突然不说话,喝一口咖啡,接过她手里的蛋糕,冲员工们喊:“来来来,都停下,过来吃蛋糕,你们赵姐买的!”

员工们一哄而上,赵有时笑眯眯说:“我买少了,不知道有那么多新同事,下次我再多买一些。”

分完蛋糕,赵有时仍旧没有忘记疑问,丁士磊似乎不愿多说,到后来他有些不耐烦,冲赵有时吼道:“你要是真惦记李江,就去劝劝翟闵手下留情!”

赵有时一怔:“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士磊吼完就后悔,见到赵有时的手指上还沾着奶油,他手一动,差点就要去握。走回茶水间,他翻出纸巾让赵有时擦手,背对她说:“李江最近忙学校的事情,一直没管过公司,前段时间还在国外。翟闵这半年多来断断续续引进了几个其他的投资人,前两个月,他还把杨哥引了进来。”

赵有时有些无法理解:“然后呢?”

丁士磊转身,沉默片刻,看着她说:“现在翟闵的控股比例已经超过了50%,他才是公司最大的股东,公司改了名字,换了财务经理和采购经理,李江进行干涉,但是他已经没权利控制,他的权利已经被彻底架空!”

赵有时不敢置信:“这是什么意思,公司是他创办的,他怎么会没有权利,翟闵他……”

“总之现在就是这样,李江不再来公司,翟闵一句话都没有。”丁士磊走近赵有时,盯着她说,“我知道翟闵最在乎你,他可以不要兄弟,但他不会不要你,平常他这么忙,还是每天给你打电话,你一回来他就放下所有公务陪你,你要什么他就给你买什么,你如果去劝他,一定会比我说话管用。”

丁士磊拉住赵有时这颗救星:“小时,李江是我和翟闵的学长,是我们的兄弟,我们大一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一起打篮球一起打架,李江像我们的亲哥哥,什么事都会为我们着想,他再气翟闵,转头还是把他当弟弟,李江也许能力不如翟闵,但这家公司是他创办的,他的心血都在这里,他不该被踢出局!”

翟闵回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打开门,见到客厅灯光大亮,赵有时正抱着靠枕睡在沙发上,他笑了笑,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亲亲她的嘴,看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打算把她抱进卧室。

赵有时被惊醒,睁眼时还没回神,就听翟闵说:“吵醒你了?怎么睡在这里,我抱你去卧室睡。”

赵有时推开他的手,坐起来说:“我回家睡。”

“快十二点了,你怎么回家,回家也吵醒你姐。”

赵有时摇摇头,清醒片刻后说:“我今天晚上本来想找李江吃饭,李江说他没空,直接挂了电话。”

翟闵一顿,解开两颗领扣,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说:“今天去过公司了?”

“嗯。”赵有时仰头看着他的后背,“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公司的时候,李江不在,丁士磊给我倒水喝,你就只会吃饭,你让我猜公司老板姓什么,我猜木子李,果然猜对了。”

“现在公司已经改名。”

“所以老板已经不是李江?”

翟闵放下空调遥控,转过身,笑说:“他还是老板,他仍然有股份。”

“但他不再有任何话语权。”赵有时站起来,直视翟闵,“我知道你想做大,从我高考结束的那年暑假开始,我就知道你野心勃勃,你跟我说过你之所以帮李江,是因为你不用浪费时间起步,李江已经打好基础,你也知道是李江打得基础,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他!”

翟闵抚了抚她的头发,说道:“你还小,不懂商场,以后你就会懂了。”

赵有时挥开:“我不是不懂商场,我是不懂你,李江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他对你百分百信任,可是你却利用这种信任!”

翟闵蹙眉:“我不过是成了大股东,他照样有控股权,他还在公司,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把他赶走了?我坑他钱了?他除了权利变小,其他失去了什么?投资人是我引进的,公司发展到今天,全是我打拼来的,木子科技做的是三家小网站,现在我们做的是家居建材网,idea是我想的,沈朗伟是我找来的,每一个创意都是我的,李江他做过什么?他在忙着读书,忙着事后诸葛亮!”

“所以你等着他自动退出!”赵有时大声打断他,“翟闵,你别当我傻,我不是十八岁,我已经快要二十二岁了,我清楚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李江失去权力,不可能忍气吞声留在公司,你在逼他自动离开,你没对丁士磊下手,因为丁士磊什么都听你的,但是李江有自己的想法,你想独权,所以你在想方设法赶走他!”

翟闵突然冷笑:“我以为你只会因为你姐跟我吵架,原来你还会因为李江跟我吵架,李江是你什么人?”



☆、第33章 天崩地裂

赵有时突然发现她和翟闵无法沟通,也突然发现,她相处了三年的这个男人,也许她根本就不认识。

两人不欢而散,翟闵甚至没有送她回家。夜里十一点半,赵有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呆呆地望着时代广场的方向出神。那里是她成长的地方,三年前的她,只敢躲在时代大厦的门外等候姐姐,她不爱说话,不懂表达,见谁都装做乖巧,以为从此也就这样,大学四年她会继续沉闷无趣,可是她来到了这里,翟闵把她拉进来,李江真心实意关照她,丁士磊带她东奔西走教她说话。他们从七八十平的商住两用房,搬到了占据整层的写字楼,当初员工只有她一人,发展至今,加上仓库工人,员工已达近百人。

整整三年,她和他们三人朝夕相对,李江和丁士磊成为她的挚友,她以为四人小团体会坚不可摧,可原来不是这样,翟闵把一切都打破了,不留任何情面。

赵有时站在路边给丁士磊打电话,接通后说:“帮我跟李江说声对不起。”

丁士磊沉默片刻,说:“跟你无关,李江不会怪你。”他听见背景有些杂音,问道,“你在哪里?”

“外面。”

“哪个外面?都快十二点了,你怎么还在外面?”顿了顿,他突然明白,“你在翟闵那里?他不送你回家?”

“我们吵架了。”

丁士磊立刻说:“站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赵有时来不及拒绝,丁士磊就已挂断电话,再打过去,无人接听,前方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赵有时想了想,还是没有伸手去拦。

十分钟后,丁士磊的车出现在赵有时的视线里,走下车,丁士磊拧着眉望一眼远处的小区,又看向赵有时:“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居然一个人呆在外面,上车!”

“你怎么不接电话,不用来接我的,刚才就有出租车经过。”

“你怎么知道出租车司机不是连环杀手!”

赵有时只能乖乖坐进车里,丁士磊边开车边吓唬她:“前一阵听说有个女大学生晚上坐大巴回家,因为晕车,半途下了,后来拦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就被司机给杀了。”

赵有时奇怪:“她晕车怎么还会坐出租车?出租车这种车型不是更让人晕车吗?”

丁士磊语塞,扭头瞪她一眼,说:“你的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难怪翟闵总说你书呆子!”

他说完,两人突然都沉默了,赵有时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看一眼,却没有接听,片刻后干脆关机。丁士磊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瞄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是翟闵?”

“嗯。”

“别因为李江的事情跟翟闵吵架,李江是李江,你们是你们。”

“跟李江无关。”赵有时拧着眉,“只是恰好而已。”

路上人流稀少,驶到梧桐巷附近,连路灯都没有,赵有时说:“里面不好开车,你送我到巷口就行了。”

丁士磊没吱声,驶到巷口,他和赵有时一起下车,见赵有时想拒绝,他抢在前头说话:“那么远的路我都送了,不差这几百米!”

赵有时笑笑,只好随他去。

梧桐巷前段幽深,后段才开阔起来,坏掉的路灯仍旧没有修好,赵有时的包中常备小手电筒。万籁俱寂,两人慢慢行走,许久终于到达,赵有时停下脚步说:“到了,我家住二楼。”她把手电筒递给丁士磊,“你拿着吧。”

“我一个大男人打什么手电!”

赵有时抓起他的手,把手电筒硬塞上去,“前面那段没路灯,万一出事怎么办,拿着!”又抿了抿唇,笑眯眯说,“你也别担心我和翟闵,你一个大男人,别操翟阿姨那份心!”

丁士磊的手有些僵硬,看着赵有时转身上楼,他能听见她踩木楼梯的声音,直到二楼亮起灯光,他还握着赵有时的小手电站在原地,夜空月牙弯弯,像她笑起时的样子,天真又灿烂。

赵有时和翟闵数天没有联络,这种情况太少见,往常再忙,翟闵也会追来几个电话,赵有时也会去他的公寓里替他煲汤,如今两人却一直静悄悄,其后几天暴雨连绵,天色阴沉,间或打雷闪电,让人的心情也随之跌落谷底。

丁士磊时不时地打来电话:“现在公司里没人敢跟他说话,他的脸比锅底还黑,动不动就发火,中午的时候他手机落在茶水间了,差点把整间公司翻个身,刚找到就急急忙忙翻通话记录,他在等你电话?”

赵有时说:“不聊这个,你约出李江了吗?”

“约出了,李江下周出国,出国前我们聚一次。”

李江的出国时间和赵有为去澳洲的时间差不多,赵有时不禁感叹,身边一下子离开两个人,真有些不习惯,幸好姐姐半个月后就会回来。

这天总算放晴,沈道收拾好两天后出国要带的行李,驱车来到别墅。

沈朗伟今天放假在家,吩咐佣人准备好沈道爱吃的饭菜,又将早就寻出来的砚台拿给沈道,说:“小时候你爸为了跟我抢这个砚台,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后来我们两个又被你爷爷打得屁滚尿流,你爸前天给我打电话,还在跟我争这个砚台,非让我找出来。”

沈道笑说:“你们两个一大把年纪,说出去让人笑话。”

“谁说我一大把年纪,我还年轻的很!”沈朗伟声如洪钟,笑了一阵,又叹气说,“婚姻是自己的,我们谁都不能强迫你,你爸妈不看好赵有为,我也不看好她,但是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也知道,假如赵有为身体健全,那她也不失为合适的沈家儿媳人选。你长大了,我不好做过多干涉,只能祝你这次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沈道真诚道谢:“谢谢叔叔。”

两人正聊着,周翊茜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比从前安静许多,也没有一见到沈道就缠着要他房里的宝贝,更没有甩脸色给他看。

沈朗伟看了看两人,笑说:“茜茜现在可是我的好帮手,这半年没少帮我的忙,你们兄妹俩有一阵没见了,好好聊一聊,我不打扰你们。”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却迟迟无人开口,许久周翊茜才说:“你大后天飞?”

“嗯。”

“礼物买了吗?”

“买了。”

周翊茜说:“叔叔阿姨心很软,你这半个月多和他们谈一谈,总能说服他们的。”

沈道诧异地望一眼她,见周翊茜眼睛红肿,神情萎靡,到底于心不忍,想再说几句,又怕燃起火苗,不如就这样互不多话的好。

沈道离开前,只听见周翊茜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第二天,又开始打雷闪电,公司里的员工都喊着要回家收衣服,嚷道:“今年的梅雨怎么这么久,我家厕所都长蘑菇了!”

丁士磊笑说:“你看没看新闻,不看新闻总得有点儿常识吧,这是台风,最近新闻一直在播,好几处地方已经成灾,不过我们这儿没事。”

天色确实暗沉,乌云压顶,白天几近黑夜,丁士磊想了想,敲了敲翟闵的办公室门,进去说:“晚上有没有节目?”

“有事?”

丁士磊说:“晚上我约了李江出来喝酒。”顿了顿,“还有赵小时。”

翟闵盯着电脑屏幕,说道:“看着她,别让她喝酒。”

这是不去的意思,丁士磊失望,又听翟闵加了一句:“今天太忙,我没空,结束的时候给我一个电话,我去接她。”

丁士磊笑道:“行,你继续忙,差不多下班了,我让员工提前走吧,这鬼天气!”

翟闵没意见,丁士磊立刻招呼员工下班,他赶到梧桐巷去接赵有时,车子停在巷口,特意打伞冲到了她家楼下,赵有时在窗内看到,朝楼下喊:“你跑这里干什么,我马上下来!”

赵有时把厨房窗户关上,叮嘱姐姐:“姐,现在雨不大,我给窗户留点缝,待会儿雨大了你再把窗户关上。”

“知道了,你赶紧下去,别让丁士磊等太久。”

赵有时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她把饭菜和零食一股脑儿地搬上餐桌,省的姐姐到处走,赵有为无奈,只好亲自去给她开门:“快走快走,磨磨蹭蹭的。”朝外望一眼,刚好能见到丁士磊,笑说,“你看他傻不傻,不知道走到楼道里面避雨。”

赵有时背上书包,拿好雨伞,看一眼姐姐的腿,心情立刻愉悦起来:“他还说我傻呢,那我先走了,晚上你先睡,我可能晚点回来。”

丁士磊把聚餐地点定在火锅店,火锅店氛围好,不怕冷场尴尬,他要了一打啤酒,又替赵有时叫来两罐凉茶,转头见她头发有些湿,又抽出纸巾让她擦一擦。

李江坐在对面,看一眼丁士磊,又看一眼赵有时,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说:“我明天飞,今晚可不能喝醉。”

赵有时赶紧说:“你喝不完我帮你喝。”

李江笑了:“你一个小丫头,还想喝酒?喝凉茶,凉茶喝完了再给你叫两罐旺仔牛奶!”

他一如从前,赵有时舒了一口气,主动负责开酒瓶,聊起来忘了时间,等再看手机,已经过了九点。

姐姐突然打来电话,说:“小时,外面雨下大了,还打雷,你几点回来?”

“待会儿就回。”

“你让丁士磊送你到门口,雨太大我不放心,要不你们多呆一会儿,等雨小了再回来,这种天气开车也不安全,还有……你等等。”

她还没说完,赵有时不知道姐姐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姐姐那头有其他人说话。

“小时,有客人,我先不跟你说了。”

“客人?谁来了?”

赵有时奇怪,隐约听到那头有人问:“一个人在家?”是一个女人,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可是隔着话筒,音量又轻,她一时无法分辨,没多久又听见一句:“跟沈道打电话?”

赵有时终于听清,越来越觉得那道声音熟悉,随即听见姐姐说:“小时,先挂了。”

“姐,姐……喂喂?”已经挂断了,赵有时连喊两声,蹙了蹙眉。

她的右眼皮不停地跳,突然间无心吃饭,丁士磊见状,拼命给她捞菜,说:“再吃点,再吃点我们就回去。”顺便给翟闵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可以出发了。

又坐了十分钟,三人终于结账,外面雨太大,狂风作乱,似乎寸步难行,许多顾客都等在门口,李江说:“我们也等一等,这雨不好开车。”

丁士磊不停看时间,期盼翟闵快点赶到,不知过了多久,赵有时都有些站累了,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接起听了片刻,她怔在原地,天空炸雷电闪,照出她苍白面色。

公司里,翟闵看完短信,正打算离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喊话声,走出去一看,才发现竟是蒋方瑶,蒋方瑶惊喜:“我就知道你在公司,刚才打你电话你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翟闵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蹙眉说,“你大半夜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都多久没见你了,叫你出来玩你又不肯,你以前可不这样。”

“我哪有这么多闲工夫!”

蒋方瑶撇撇嘴:“你有这么忙?冰冰说前段时间还看见你和赵小时在一起,你们去做什么?怎么不叫上我!”

翟闵说:“约会,你要当电灯泡?”

蒋方瑶大笑:“你少逗了,赵小时最不待见你,还跟你约会呢!”

翟闵懒得理她,蒋方瑶装不了天真烂漫,他一眼就识破,说:“我现在要走,有事下次说!”

蒋方瑶仰起下巴:“我先借个厕所,待会儿你送我回去!”

她立刻冲进了厕所,外头突然响起惊雷,吓她一跳,她怔怔望向窗外,雨又下大了。

翟闵突然喊:“蒋方瑶,顺便把厕所窗户关上。”

“哦哦!”蒋方瑶回过神,随手冲一下马桶,又把窗户关上,出来的时候又恢复没心没肺的笑脸。

翟闵正在到处关窗,蒋方瑶说:“雨这么大,晚点走吧!”她走到翟闵的办公室,顺便替他把窗户关上,余光看到办公桌上的手机,她心头一动,拿起看了看。

手机还有电,翟闵撒谎。蒋方瑶面无表情,按了按手机,看到屏幕上提示输入密码,她望一眼门口,翟闵还没关完窗户。

蒋方瑶咬咬唇,输入自己的生日,密码不对,又输入翟闵的生日,密码又不对,她的手指突然变沉,最后输入1123,密码对了。

这是赵有时的生日。

蒋方瑶呆立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就在这时,手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震了震,看到“赵有时”三个字闪在屏幕上,立刻摁下挂断键,又望一眼办公室门口,鬼使神差地关了机。

赵有时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目光空洞,把手机搁在一旁,说:“关机了。”



☆、第34章 三十三你在哪里

翟闵把她的电话挂断,随即关机,他不愿意接到她的电话?赵有时此刻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等她赶到医院,姐姐已经被送入手术室。

邻居住在三楼,九点半左右下楼扔垃圾,突然发现赵家大门打开,而赵有为则后脑朝下,倒在楼梯底昏迷不醒,邻居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又喊人打电话通知赵有时。

丁士磊见赵有时目光呆滞,坐在那里四肢僵硬,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别太担心,你邻居说你姐只是摔下楼梯,那段楼梯十几个台阶,按理说不会出大事。”

赵有时张了张嘴,似乎发不出声音,她尝试几次,终于开口:“可是……她在手术……”

不会出大事,又怎么会手术,丁士磊无法安抚她,看一眼搁在座位旁的手机,他说:“翟闵可能正在开车,外面大风大雨接电话危险,我们晚点再打给他,嗯?”

赵有时没有回应,扭头盯着手术室,双拳紧握,不安地搓着大拇指,胳膊难以控制的颤抖,丁士磊握住她的双拳,用力捏紧,一直蹲在她面前,直到双腿麻木也不自知。

手术不知进行多久,赵有时看不见时间,她的呼吸时不时停止,心脏仿佛随时能跃出来,她需要讲话来缓解情绪,可是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姐姐很好,很善良,很好。”

姐姐是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人比她更善良坚强,她在三岁不知事时就已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谁也不知道玩游戏竟然会让一个小孩失去右腿,而当她醒来,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腿发生了什么事。

赵有时的出生在父母的计划之外,当初邱静玲说什么农村生二胎,重男轻女,其实都不是,她们家刚好符合政策,姐姐是残疾人,父母生二胎不用罚款,于是她出生了,从小到大,父母忙于赚钱养家,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顾她。

“她真的很好,我姐真的非常好。”

姐姐帮她洗澡梳头,帮她擦鼻涕,陪她玩游戏,后来督促她学习,偶尔会用拐杖抽她。姐姐会把好菜全部留给她吃,吃鱼时不碰鱼身,吃排骨汤时只喝汤,吃虾时只吃两三只就说饱了,父母刚走那几年,姐姐攥着向舅舅借来的三万元,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姐姐连一双袜子都会穿到脚趾破洞。但姐姐会保证她的衣食,姐姐舍不得亏待她一分一毫,她至今都没有吃过苦,她有饭吃有衣穿,不用为学费烦恼,她不像姐姐那样,一旦放假就会出去打工,那几年她正在发育,长高了长胖了,姐姐却日渐消瘦,体重永远在九十斤以下。

所以现在,她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旧债还清,姐姐即将见公婆,她很快就能毕业找工作,家里的条件已经越来越好,老天爷一定不会做坏事,姐姐一定会平安的。

可是为什么,赵有时的眼皮一直在跳,从火锅店挂断电话的那刻开始,她的眼皮仿佛不是自己的。

丁士磊单手握住她的两只拳头,空出的手不停地拨打翟闵的手机,还是关机,他又去打公司的电话,可是无人接听,想了想,他把电话打去大堂保安那里,保安说:“之前有人登记上楼,我看看……找到了,叫蒋方瑶。”

“蒋方瑶?”丁士磊看一眼赵有时,见她没反应,他马上把赵有时搁在一旁的手机拿过来,翻出蒋方瑶的号码拨过去,随即接通,他还没有开口,蒋方瑶就喊:“我跟大哥在一起呢,有事下次聊,拜拜!”

说完就挂,丁士磊马上要回拨时,电话却又来了,那头竟是翟闵:“赵有时,你在哪里?”

丁士磊立刻说:“在医院,你马上过来!”他报出地址,简单讲了讲这边的情况,这时楼道尽头有人跑过来,跑得太急,把护士都撞倒了。

沈道连道歉都没有,找到赵有时和丁士磊,他声音颤抖:“怎么样了?”

丁士磊见赵有时仍旧两眼无神,说:“还在手术,她是被邻居……”

还没说完,就见赵有时霍地起身,冲向了手术室,随即沈道也冲了过去。

手术室灯灭,门开,医生和护士走出来,后方有人在推手术车。赵有时盯着手术车,说:“姐,姐你怎么样,姐?”

沈道也盯着手术车,说:“有为,有为?”

只有丁士磊看着医生,医生摘下口罩,摇摇头,可是赵有时和沈道都没有去看,只有丁士磊看见。

赵有时隐约听见医生说:“颅脑……铁钉……抢救……”她没仔细听,仍旧盯着手术车,轻声喊:“姐姐,姐姐。”

沈道却没再说话,仿佛失魂,手术车上的病人白布遮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必定不是赵有为。

赵有时有些急了,边流泪边喊:“姐姐,姐姐,姐姐你说话!”她掀开白布,不停地叫“姐姐”,丁士磊上前去拉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此刻他成了哑巴,无法置信。

躺在白布底下的人是谁?赵有时奇怪,泪眼朦胧中她根本看不清那张脸。有人在推手术车,医生也要离开,赵有时看一眼手术车上的人,又看看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大叫,“咚”一声双膝跪地,抱住医生的腿喊:“你不要走,你救救她,你快点救救她,只不过是摔下楼梯而已,铁钉插|进了后脑勺而已,不是很多人插|进了钢筋都没事吗,她怎么可能有事,我给你磕头,你救救她!”

赵有时松开医生,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咚咚咚”的声音比双膝跪地时还要响亮,她边磕边喊:“你救救她呀,救救她呀,她一定还活着,一定没事的,医生我求求你,我给你做牛做马,医生我求求你!”

赵有时悲恸大哭:“她还打电话让我回家小心,她还打过电话,她没有事情,她没有事情,姐姐——姐姐——”

丁士磊完全无法将她拉起,他陪着赵有时跪在地上,赵有时倾尽所有力气磕头,不让他们把车子推走,悲痛欲绝的哭喊声惊动了整层楼,医生和护士纷纷去拽她。

赵有时已经把额头磕破,见到白大褂就去拽,求所有人救救她的姐姐,医生喊人去拿镇定剂,赵有时又去抢夺手术车,死命摇晃躺在车上的人,谁都制止不了她。

翟闵走出电梯,飞似地冲了过来,挤开人群一把抱住赵有时,赵有时哭喊不止,远处蒋方瑶不敢置信,浑身发冷走过来,现场混乱不堪,直到护士拿着镇定剂跑过来,一切才得以静止。

赵有时醒来,光线昏暗,隐约能听见雨声,她舒了一口气,原来是做梦,她轻声喊:“姐?”

“醒了?”

是翟闵的声音,赵有时倏地坐了起来,茫然四顾,掀被下床,马上冲出了病房,外头站着丁士磊和蒋方瑶,赵有时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手腕随即被拉住。

翟闵低声说:“你再去躺一会儿,嗯?”

赵有时摇摇头,抽出手,问:“我姐呢?”没人回答,她笑问,“尸体呢?”

沈道也注射了镇静剂,现在还没有醒,赵有时又去看姐姐最后一眼,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可是她遍体身寒,四肢百骸锥心刺痛,她根本就站不稳,又跪了下来,头脑也不清醒,似乎忘记了事情的经过。

蒋方瑶泪流满面:“小时,小时你说说话,你别吓我。”

她跪在赵有时身边,小心翼翼,也不敢放声大哭,心痛不已,努力寻找安慰的词语:“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可是……可是你要坚强,小时,你要坚强……”

眼泪滑下,赵有时面无血色,苍白如纸,“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怎么可能,你是死了爸爸还是死了妈妈,你怎么可能知道……”

蒋方瑶一怔:“小时?”

谁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谁都不知道。

太多的人自以为感同身受,可是他们凭什么感同身受,他们的家人健在,他们只是在同情,在陪着伤心,就像父母意外过世时,左邻右里谁不哀叹落泪,可是只有她和姐姐了解,她们在那刻悲恸欲死的心情。

而现在,赵有时想,她为什么要承受第二次。

凌晨两点,赵有时需要休息,翟闵把她强行带回自己的公寓,赵有时刚刚躺上床,又坐了起来,趁着翟闵在洗手间时跑出了屋子。

翟闵追到楼下时,赵有时已经坐上出租车,路上再无多余车辆,翟闵急急忙忙跑到车库将车开出,打电话问丁士磊:“赵有时有没有去医院?”

丁士磊正在医院处理事宜,闻言后说:“没有,她怎么了?”

“她如果去医院,你马上打我电话。”

翟闵调转方向,加速往梧桐巷驶去,二十分钟后赶到赵有时家楼下,只见二楼的灯光流泻在楼道中,赵有时瘫坐在楼梯底。

那个位置,正是赵有为躺过的位置,隐约有点血迹,还有一根外露的铁钉,铁钉上有血。

赵有时记得高考结束的那年暑假,她曾经修补过这节楼梯,把两颗外露的铁钉钉回原位,而现在,铁钉不知何时又露了出来,这么长的铁钉,露在楼梯上,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今天,一根铁钉带着血,摇摇欲坠地立在这里,另一根铁钉被医生从姐姐的后脑勺里取出。

赵有时浑身无力,躺倒下来,翟闵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默默地把她抱起,淋在雨中,慢慢走出巷口。

第二天,警方询问笔录。

赵有为三个月前才安装假肢,行动有可能不便,他们初步判断赵有为系意外跌到楼底身亡。

赵有时失魂落魄,突然开口:“是周翊茜。”

翟闵、丁士磊和沈道纷纷看了过来,赵有时说:“我姐姐在出事前打过一个电话给我,那个时候,周翊茜来找她。”

她怎么会听不出周翊茜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刻薄狠毒,她曾经想开车撞死姐姐,她用尽一切恶毒的方法来对待姐姐身边的人,赵有时怎么会听不出来,又怎么会任由周翊茜找到她们家里。

警方和沈道一起前往周翊茜的公寓,翟闵呆在家中看着赵有时。

赵有时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警方问话时她也会回答,翟闵给她煮粥,她也会喝两口,恢复的简直不可思议。一小时后沈道打来电话,翟闵听完,沉默许久才对赵有时说:“周翊茜发烧住院,她的妈妈说昨晚她一直和她在一起,凌晨的时候周翊茜发烧,她把她送去了医院,周翊茜没离开她半步。沈道现在在警局,他把周翊茜的病房砸了。”

赵有时拿着勺子,粥渐渐变凉,她才回应:“哦。”

粥喝到一半,赵有时的手抖了抖,瓷碗摔落在地,粥洒的她脚边都是,翟闵立刻跑去洗手间拿毛巾,等他再出来,只见到大门摇晃。

翟闵跑到电梯口,见到数字在上升,他又立刻追到楼梯间,听见急促下楼的脚步声,他大喝:“赵有时!”紧紧追下去,那道脚步声也越来越急促。

翟闵追到楼下,赵有时已经在往前跑,手上不知握着什么东西,在阴天都反射着亮光,翟闵心头一紧,迈步追去,连喊数声“赵有时”,声音越来越严厉。

赵有时从来不是跑步能手,可是今天她的奔跑速度远胜以往,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她拼命奔跑,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

跑到马路,翟闵终于追上她,狠狠拽住了她的胳膊,赵有时大喊:“你滚开!”手中菜刀高高举起,折射出的光芒阴森恐怖。

翟闵怒喝:“你想去砍人?你做事有没有脑子,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拿着菜刀冲进医院?冲动不计后果,白长岁数!”

赵有时说:“冲动?不,我不是冲动,你以为我是冲动?你以为我跟当年那样,拿着菜刀去吓唬舅舅?这不是当年,当年我不会真的下手,我知道你们都会拦住我。但是翟闵——”赵有时紧紧捏住刀柄,如同当年与舅舅对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杀人偿命,我杀了周翊茜,大不了再偿命,谁都拦不住我,我不是冲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去杀了她!”

“你他妈有病,你亲眼看到周翊茜杀你姐了?”翟闵爆喝,强夺她手里的菜刀。

赵有时怒目而视:“我就是知道,周翊茜撒谎,她妈妈也撒谎,如果没做过,她为什么撒谎,我清清楚楚听见周翊茜的声音,她昨晚去过我家,她在,她杀了我姐,她杀了人……”

赵有时悲恸大哭:“我要她偿命,我没打算活,我跟她一起死,我去陪我姐,我要杀了她,谁都拦不住我,你给我放手,你滚开,你给我滚!”

“你他妈要去为你姐死?那我呢,赵有时,那我呢!”

“你是谁,你是我的谁,你什么都不是,死的不是你姐,所以你不在乎!”

两人当街争执,赵有时手中的菜刀已经划伤翟闵,路人都在围观,还有人甚至报警,翟闵发怒,不再顾及弄疼赵有时,狠狠捏住她的手腕,把菜刀用力抽出来,赵有时痛得大哭大喊,情绪失控,翟闵一把将她抗上肩头,转身朝公寓走去,过马路时见到街边停着一辆轿车,沈朗伟站在车门边,翟闵一声不吭,与他擦肩而过。

赵有时彻底崩溃,把翟闵抓伤咬伤,翟闵将公寓内的利器全部锁起来,赵有时趁他不注意,又冲到阳台上,翟闵把她抱起,摔上床,怒道:“你他妈再试试!”

他找到皮带和领带,翻出一切绳索类的物品,把赵有时的四肢捆绑住,赵有时用牙齿咬开,翟闵索性打电话给丁士磊,命他带一根铁链过来。

丁士磊不明所以,把公司从前用来拴门的大铁链,连同大锁一起带了过来,赶到公寓后才发现情况不对,翟闵把她的双脚用铁链锁住,赵有时歇斯底里大哭大喊,从床上跌了下来,丁士磊急切去扶,翟闵一把拽开他,把赵有时重新抱回床上,赵有时大力抽打他,哭喊着骂他“混蛋”,铁链碰撞的声音刺耳无比。

丁士磊双眼通红,怒视翟闵:“你疯了,你把她当成什么,她会弄伤自己!”

“总好过她想跟周翊茜同归于尽!”翟闵目眦欲裂,青筋暴凸,坐上床把赵有时紧紧抱住,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赵有时声音已经沙哑,再也无力反抗。



☆、第35章 三十四再见年少无知

她梦到自己初二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邻居都聚集在她们家楼下,她奇怪地走进楼道,王阿姨拉住她,面色苍白,欲言又止。她看向置放在楼道空地上的两个担架,担架上不知为何盖着两块布,布下面露出两双脚,一双脚穿着绿色胶底鞋,已经破旧起毛,另一双脚穿着凉鞋,鞋扣在前两天刚刚修补过。

初二的赵有时呆怔地听王阿姨说话,“你爸爸妈妈……开到桥上的时候翻车……水里一个小时……没人救……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你姐姐晕倒……送去医院……”

画面突然切换,姐姐被送进医院,身盖白布,紧闭双眼,任凭赵有时如何大喊大叫,她也不为所动。

赵有时倒抽一口气,猛然惊醒,双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把她拉回现实。

翟闵一直没睡,见状用力搂住他,嘴唇轻触她的额角,低声说:“没事没事,做噩梦了,乖乖睡觉。”

赵有时呆呆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第二天醒来,她开始去拔自己脚上的铁链,翟闵端着粥进来的时候,赵有时的脚腕已经破皮渗血,翟闵立刻上前制止,又取出棉签替她擦伤口,却始终不给她开锁。

赵有时把粥全部倒在翟闵身上,说:“放了我。”

翟闵不为所动,又给她端来一碗粥,赵有时的情绪开始失控,重复前一天的动作,对着翟闵又抓又打,一整天下来什么都没吃,最后翟闵强行扣住她的双颊,把粥灌进她的嘴里,她才边吃边吐,解决完小半碗粥。

赵有时开始变得刻薄,把一切对她的好都踩在脚底践踏,整整三天,她极尽所能地将仇恨发泄在翟闵身上,她故意去抓铁链,让自己的十指也受伤出血,她用一切办法让这种疼痛放大,渗透进骨髓以后将再难稀释。

等到第四天,翟闵的公寓已经一片狼藉,他把赵有时打横抱进车里,不但没有将她脚上的铁链解锁,还把她的双手也用两条领带牢牢绑住,发动车子说:“你姐今天出殡,你想怎么送她?”

赵有时喉咙不停滚动,等车子驶达目的地,她早已满脸泪痕,瑟瑟发抖。

翟闵停好车,抽出纸巾替她擦干脸,又翻出梳子替她梳理长发,事发至今,他除了说吃喝睡,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语。

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这句话是伤人利剑,是穿肠毒药,苦难加诸在苦难者的身上,旁人怎么会理解,又抱着何种心态自以为理解?谁都没有资格去安慰赵有时,翟闵也没有。

他把赵有时收拾干净,抱住她的头,低声哄道:“乖乖的,嗯?”

赵有时点头,翟闵这才去解开领带和铁链。

赵有为的后事由舅舅舅妈料理,赵家没有多少亲人,远房亲戚来了两三人,剩下的全是左邻右舍,还有赵有为从前的同学老师。

赵有时的班主任也来了,此刻正在和舅妈说话,两人眼睛都泛红,翟母在帮忙询问工作人员接下来的步骤,舅舅坐在角落不停抽烟,时不时地背过身擦一下眼睛,另一头的角落,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袋青黑,死气沉沉,三天时间,青年才俊变成了拾荒者。

翟母把花递给赵有时,小心翼翼说:“待会儿就绕着棺……绕着她走,你跟着队伍就可以。”

赵有时点点头,沉默地接过花后,一直在发呆,等翟闵牵着她开始绕圈,她才回过神,努力抑制住情绪,告诉自己别掉泪别发怒,好好的送姐姐最后一程,那里躺着她的姐姐,相依为命、视她如珍宝的姐姐。

绕完圈,接下来就等待火化,赵有时搜寻目标,浑身颤抖,找到后,狠狠地将手中的花砸了过去,随即朝他冲去,趁所有人都没回神,用力扇了他两个巴掌,咬牙切齿说:“都是你,全部都是你,你怎么不去死,死的怎么不是你!”

没人去制止她,连翟闵也放任她发泄,巴掌扇在沈道脸上的声音清脆响亮,赵有时声嘶力竭:“最该死的人是你——”

一切都结束了,世上再也没有赵有为,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单腿行走在城市的赵有为,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坚强独立的赵有为,再也没有这样一个,每年都被老师拿来说故事的赵有为。

可“赵有为”三个字,已经刻入了赵有时的骨髓,除非剥皮抽骨,否则永远都抹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赵有时还是被翟闵锁在家中,不会自觉吃饭,翟闵就一勺一勺喂她,不会洗澡刷牙,翟闵就亲自效劳,当他把赵有时的衣服一件件剥去,赵有时通常都会把自己蜷缩起来,不挣扎,但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赵有时犹如行尸走肉,直到事发第八天,她听见翟闵说:“那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这段时间,王阿姨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你家楼道窗外面,大约站了五六分钟。”

那晚九点多后,雨变得越来越大,王阿姨去关窗,无意中看见有一个男人走到赵家楼下,刚刚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突然后退,似乎环顾了一圈,之后就走到了位于东面的楼道窗边。

王阿姨见他鬼鬼祟祟,以为是小偷,于是一直盯着他,直到五分钟后他转身跑了,她才折回屋里。

赵有时愣愣的,翟闵一边替她擦头发,一边说:“王阿姨已经录了口供。”

赵有时终于发声,喉咙有些涩:“是谁?”顿了顿,她忽的瞪大眼,“她有没有看见周翊茜?”

翟闵摇头:“没看见周翊茜,也没看清那个男人,那晚雨这么大,对方也打着伞,王阿姨看不清。”

但他极有可能是唯一的目击者。

这些天警方四处走访调查,由于那晚暴雨袭击,梧桐巷周边根本没有行人,调取路口监控,也没有发现可疑车辆,周翊茜的母亲又说她们整晚都在一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周翊茜有可疑,相反,赵有为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与人争执打斗的迹象,加之她最近才使用假肢,不慎摔下楼梯的可信度更大。

可是现在,赵有时知道案发时有人可能看见全部经过,她突然就振作起来,拉住翟闵的手说:“找到他,帮我找到他!”

翟闵捧住她的脸说:“作为交换,把赵有时还给我。”

于是赵有时开始乖乖吃饭,乖乖洗漱,偶尔被翟闵牵着到楼下散步。翟闵始终都要工作,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陪在她身边,他找来一个保姆,时刻看着赵有时,丁士磊三天两头过来,有时翟闵在家,有时翟闵外出,翟闵外出的时候,他会陪赵有时一整天,中午亲自下厨给她做饭,美名其曰:“能吃到我做的饭菜,那是你的福气,你当我还是那个让人鄙视的丁大厨?”

结果证明丁大厨还是从前的丁大厨,赵有时吃一口他煮的菜,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赵有时就睡着了,丁士磊把电视机音量调小,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倒在沙发上,等她躺平,他又蹲在沙发边,看着她怔怔发呆,视线划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脖颈、胸口、小腹,一直到她的双脚,他终于停住,颤着手,轻轻碰触她的脚腕。

脚腕有一大圈淤青伤痕,那是被铁链锁住造成的,翟闵用那样冰冷坚硬的铁链,锁了她整整八天,现在淤青迟迟褪不去,当初是有多痛?

丁士磊眼角湿润,突然喘不过气,手指下的脚倏地动了动,他犹如触电,立刻退开,转头一看,赵有时不知何时醒来,此刻正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丁士磊心跳如鼓,佯装镇定说:“你家阿姨怎么去超市去了这么久,你要不要进屋睡一会儿?”

赵有时说:“好。”

她坐起身,丁士磊立刻上前扶她,赵有时推开他的手说:“你先回去吧,今天还要上班。”

丁士磊突然将她的手一握,圈住她的腰,猛地抱住她,胳膊死死收紧。

赵有时低叫一声:“丁士磊,丁士磊!”

丁士磊扣住她的后脑勺,埋在她的颈间喘着粗气,哽咽说:“我不会那样对你,我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赵有时无法挣脱,只能偏过头,躲避颈间的热气,说:“丁士磊,你放开我,丁士磊!”

丁士磊失控,不想再顾及其他,紧紧抱住赵有时说:“我死都不会把你锁起来,我每天都站在公寓楼下,不敢上来,怕来得太频繁翟闵会起疑,赵有时,我一定不会把你锁起来,我伤害任何人也不愿意伤害你!”

“我爱翟闵。”

一切突然静止,丁士磊僵硬住,这次赵有时轻而易举就推开了他。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赵有时爱翟闵的事实,她爱翟闵,不爱他。

丁士磊离开公寓,冲回公司,猛地推开翟闵办公室的门,吼道:“你对得起赵有时吗,你跟她睡一起的时候不怕讲梦话吗!”

翟闵瞥他一眼,阖上手中的文件,眼神示意外头的秘书把门关上,说:“你发什么疯。”

丁士磊冷笑:“我发疯?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绿科这次的项目,沈朗伟是怎么跟你说的,他用什么来跟你交换条件?所以周翊茜那个贱|人能够逍遥法外?”

“丁士磊!”翟闵厉喝,从座位上起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外面本来谣言肆起,还有记者想采访赵有时,这些全都被你压了下去,沈朗伟也找过你!”

“沈朗伟是找过我又如何,谁也不能采访赵有时,谁也不许揭她的疮疤!”

“到底是你不许揭她疮疤,还是沈朗伟让你抑制住谣言!”丁士磊咬牙切齿,“翟闵,事实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手段我和李江也有目共睹,但我万万没想到,你连赵有时也忍心这样对待!”

翟闵倏地逼近丁士磊,阴沉沉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见赵有时,你记住,她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直到大四开学,赵有时也没再见过丁士磊,而警方那里也迟迟没有目击者的消息。翟闵亲自送她返校,替她在学校附近租下一间公寓,还安排了一名保姆,他陪她呆了十天,每天等赵有时下午下课,他就接她到处去玩,晚上带她去吃大餐,有时候又只呆在家里看电视,夜里两人同床,赵有时也已经习惯,时常主动往他怀里钻,翟闵经常把持不住,往往都被折磨半夜。

返程的前一晚,赵有时关闭卧室灯,褪下睡衣靠在他的胸口,翟闵呼吸一滞,试探性地伸手,一点一点地吻她,进入时浑身发颤,赵有时痛得抽泣不止。

他不停地喊着“赵有时”的名字,时而激动时而缠绵,仿佛在做一件虔诚的事情,到后来他竟激动颤抖:“赵有时,我要你的一辈子!”

翟闵推迟了返程的时间,替赵有时请假两天,两人关在公寓里四十八小时,寸步不离难舍难分。

送完翟闵登机,赵有时空落落的,每天都觉得不习惯,想他想得发疯,她对翟闵上瘾,只有听见他的声音才安心,许宁对她说:“你病了。”

赵有时笑道:“我好好的,没病没痛,你想从我身上赚钱?”

许宁笑笑,像长辈似的摸摸她的头:“假如现在翟闵跟你提出分手,你会自杀吗?”

会,她在这世上将再无依靠。“不会,我才不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赵有时避开她的眼,笑眯眯的样子一如从前。

可原来有些事,在掌心之外,流于指缝间,抓不住,也控制不得。

寒假到来,赵有时回泸川市过年,她已经搬进了翟闵的公寓,许久都没有回过梧桐巷,翟母时不时地炖些补品过来,笑说:“下学期都不用上课了吧,找到实习单位了吗?”

赵有时点头:“找到了,老师推荐我去一所中学实习。”

“中学老师?”翟母眼睛一亮,“现在考老师可不容易,以后混到事业编制,那就是铁饭碗了,我一直让闵闵考公务员,他就是不听,你也帮我劝劝他,你们妇唱夫随嘛!”

赵有时忍俊不禁,这些日子和翟母相处,她常常被她逗得肚子疼,“翟阿姨,翟闵现在是真正的钻石王老五,还经常上电视,你确定要他去考公务员?”

“你不懂,开公司风险大,我们家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平安安,公务员才最保险!”

赵有时故意说:“翟闵能力这么强,一定不会只做小公务员,将来肯定能做处长局长,搞不好还能做市长省长,可是贪污这种事情每天都见新闻,风险看来比开公司大啊。”

翟母虎躯一震:“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她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只会做大事,当官比当商人还要有风险。

赵有时终于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她替翟母送爱心餐,特地跑到公司去。已有半年没来,公司又添许多新人,幸好这次赵有时带的零食足够多,前台冲她眨眼:“老板娘难得大驾光临啊,我们小的差点认不出你啊,才半年多没见,这小模样长的,这身材诱人的……”

赵有时脸红,没好气地把零食摔到她身上:“去去去,零食还堵不住你的嘴!”

前台哈哈大笑。

走进公司里,员工纷纷招手:“嘿,赵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赵姐你好,又带什么吃的了?”

“赵姐我帮你拎,这一袋子吃的得多重!”

“翟总在办公室开小会呢,赵姐你等一会儿。”

零食袋被抢走,赵有时受不了他们,指挥小孩似的说:“人人都有,别抢别抢!”

她和大家说说笑笑,视线扫过众人,看着他们把零食一股脑儿地倒在办公桌上,目光突然定格住。

赵有时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相框,说:“你们组织过团体活动了?”

“是啊,上个月去开年会,顺便度假,怎么样,是不是新来了很多小美女?”

赵有时说:“不光我们公司开会?”

“对,还碰到了合作方,那个周……”他说到这里,突然被人扯了扯胳膊,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夺走相框,干笑道,“我去上个厕所。”

翟闵的小会还没结束,秘书敲了敲门说赵有时来了,他立刻结束会议,迎到办公室门口,笑道:“嗯我了?”

往常赵有时总会回应“对,我嗯你了”,今天她却说不出话,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走到翟闵的办公桌前,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是她,没有年会合照。

赵有时低声说:“你和周翊茜,有什么合作?”

翟闵一顿,嘴角微抿,搂住她的腰说:“工作而已,午饭是你煮的?”

赵有时不让他转移话题,说:“别跟周翊茜往来,别跟她合作,你这里不缺她一个生意。”

翟闵耐性道:“我合作的是时代集团,跟她无关。”

“那也别!”赵有时摔下相框,“别跟时代集团合作,周翊茜杀了人,她妈妈替她做假口供,沈朗伟也不是好东西!”

“公是公私是私,别把这些混为一谈。”翟闵哄她,“沈朗伟本身是公司投资人,这个事实改变不了,工作的时候我从来没和周翊茜接触过。”

赵有时不听,她只知道与周翊茜有关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无时无刻不在诅咒她,诅咒周翊茜不得好死,死法极其惨烈恶心。

接连几天,赵有时妄图说服翟闵放弃与时代集团的各种合作,翟闵起初还会语重心长地跟她讲道理,后来他索性保持沉默,任由赵有时说到口干,他也不做回应。

这天赵有时呆在公寓里,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一小时后她去咖啡厅赴约,对方递给她一张名片,说道:“可算把你约出来了,我半年前曾经尝试想给你做个采访,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前段时间我擅自查到了你的手机号,很抱歉我这么唐突。”

赵有时说:“没有关系,可是你想问什么?”

记者跟踪这条新闻已经半年,一直想挖沈朗伟的私事来做头条,至于究竟是杂志社授意,还是某些竞争对手的授意,赵有时就不得而知了。

有时候舆论的力量比法制还要强大,某些事情一旦被媒体渲染曝光,引起的一系列社会效果将不同凡响。赵有时捏着拳,努力控制情绪,答应记者考虑考虑,记者最后笑说:“这也证明我有希望,当时翟总可是一口否决了,还向我们杂志社施压。”

赵有时一愣。

翟闵凌晨才回到家,客厅灯光大亮,赵有时躺在沙发上,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这次她没有睡着。

翟闵说:“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暖气也不开?”

赵有时拿起茶几上的几张报纸,摊在翟闵面前说:“这些是你近半年的新闻。”她拎出其中一张,指着一块版面说,“这是半年前,你跟绿科合作的新闻,时间是在我姐出事后的一个月。”

翟闵沉着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今天有一个记者来找过我,他说你曾经施压,抑制过舆论。”

“你认为我拿这件事情来换取利益?”

赵有时站起来,盯着翟闵说:“我以为我至少和李江不同,原来不是。”

翟闵大喝:“你以为我拿这件事来换取利益!”

“对,没错!”赵有时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他,“你没换取,但是你没拒绝,你敢不敢否认沈朗伟找过你,你敢不敢!”

“沈朗伟是找过我,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们的合作和你姐的死没有关系!”

“你敢说一点关系都没有!”赵有时把报纸全都摔在他的脸上,“翟闵,你真恶心!”

赵有时提前返校,从那天起她和翟闵正式进入冷战阶段,两人谁都不理谁,一个月后赵有时收到翟闵寄来的快递,包裹里全是熟食和她爱吃的零食,而面前的报纸上正刊登着昨天时代集团和居康集团的合作新闻。

翟闵主动结束冷战,三天后搭机来找赵有时,来到租住的地方,他才发现赵有时已经解雇了保姆,并且搬回了宿舍,茶几上放着四天前的报纸。

翟闵在客厅里抽了两支烟,傍晚时分终于在赵有时实习的中学门口等到她。

翟闵说:“我明天把保姆重新请回来。”

“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赵有时说:“什么都不需要。”

翟闵这一个月忙于工作,东奔西跑,四天前完成签约仪式,他又去了一趟美国,昨天才回来,今天又赶来这里,他已经身心俱疲,说:“你当初在医院对蒋方瑶说的话还记不记得,你问她,她是死了爸爸还是死了妈妈,她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死的不是她的亲人。赵有时,你姐姐发生意外,谁都不想,我哥哥去世的时候,我就知道别人看待这件事情的心情,谁也不能感同身受,我从不要求别人抱着跟我同样的心情去生活。”

赵有时似乎明白了翟闵的意思,她的姐姐不是他的姐姐,他做不到像她那样记恨周翊茜身边所有的人和事。

翟闵说:“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也还要继续,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

“你说完了吗?”赵有时看着他,“翟闵,所有人都不需要感同身受,我只希望你能,你能爱我所爱,因为我爱你,我也会爱你所爱,可是我忘记了感情不能公平交易。”

“我不需要你爱我所爱,我只爱你,你也只需要爱我,这就够了!”

赵有时低下头,沉默良久,说道:“好,那你别再跟沈朗伟合作。”

翟闵顿觉精疲力尽:“不可理喻!”

赵有时突然发现,原来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他们从未踏足过对方的世界,他的世界是金钱和利益,而她的世界叫做“不可理喻”。

这种“不可理喻”的潜伏期太长,长达三年,直到第四年才爆发,一旦爆发,杀伤力足以摧毁两座城。

从那以后,他们两人再也没有联络,赵有时不知道翟闵在忙什么,翟闵也不会知道她已经签署了就业协议,已经进行了论文答辩,毕业那天丁士磊千里迢迢携眷来看望她,指着身边的人说:“我女朋友,漂亮吧!”

赵有时笑说:“恭喜恭喜!”

“翟闵最近特别忙,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抽不出时间过来。”

赵有时笑道:“没事。”

笑完,她和许宁一起吃饭,多喝两杯酒,终于哭了出来,许宁任由她哭五分钟,抽出纸巾递给她,说:“我当年也在翟成面前哭过。”

赵有时垂着头,一声不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许宁说:“说来也很恶俗,我和翟成谈恋爱,翟成为了事业,把我让给杨光,他的事业是捞偏门,在警方追捕的时候,他从三楼窗户跳下来,以为能学港片里的情节,跳到棚子上或者货车上,可是楼下什么都没有,三层楼,把他摔死了。”

赵有时终于抬头,泪眼朦胧中见到许宁在笑,“后来我偷偷去参加他的葬礼,他妈妈的精神状态很差,翟闵那时还在念小学,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不哭不闹,阴沉着一张脸,你能想象到小学生的脸阴沉起来是什么样子吗?”

赵有时说:“他小时候很顽皮,总是欺负我。”

许宁笑笑:“他跟他的哥哥很像,他哥哥十几岁出来闯,誓要干成一番大事,赚到大把的钱后野心也越来越大,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甚至把我卖给翟闵,不过小时——”许宁看向赵有时,“你比我幸运,翟闵真的爱你。”

许宁从泸川市逃到这里,十几年过去,旧人旧事始终抹不掉,她遍体鳞伤,平日只是故作坚强,她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她无法替自己做辅导,她的专业一无是处,如今她打算抛弃这里的一切。

许宁说:“我会结束诊所去新加坡,以后也不再干老本行,我打算开一间艺术公司,想带几个人过去。”

赵有时一愣,脸上泪痕未干:“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已经计划了两年,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走,杨光在监视我,我走不出他的势力范围。”

赵有时惊讶:“那现在……”

“现在我找到朋友帮忙,新加坡的朋友,他们能帮我。”许宁笑问,“怎么样,想不想跟我一起去闯荡?”

赵有时从来没想过离开,可是她突然心动,离开这座城市,去新加坡后会有怎样一番光景?

她考虑整整一周,处理琐事整整两周,学校不能去了,她得去向老师们道歉,新租的房子也要退掉,出国手续许宁帮她办理,她趁着有空,偷偷返回泸川市,在姐姐的墓前和她聊了一下午。

忙碌起来,时间流逝地不知不觉,等赵有时清醒过来,才发现一切都已办妥,她已经提着行李,走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这是一个盛夏,犹如四年前那个夏天,碧海蓝天,空气浮躁,她踩着风火轮,书包里是录取通知书,跑在梧桐巷中,王阿姨的老母鸡还没被宰。

候机室里有人在放歌听,赵有时一直沉默,许宁撞撞她的胳膊,说:“有电话。”

赵有时接起来,只听见蒋方瑶在那头哭喊:“赵小时,你今天要走?你要去哪里,我今天去看班主任,她说你要走,你什么时候回来过,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你要走到哪里?”

“蒋方瑶……”

“你别走,你别生我的气,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把翟闵的手机关机,不该喜欢他,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你别走,是我不好,你别跟他吵架!”

“蒋方瑶,跟你无关。”

“我知道你讨厌我了,我大不了不烦你,你回来,你被走。”蒋方瑶说着说着,突然喊,“我马上找翟闵,你先别走!”

她直接挂断电话,赵有时什么都来不及说,没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赵有时迟疑片刻,慢慢摁下接听键。

“你在哪里?”

是翟闵的声音,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听见了,究竟是几个月?她记不清。

翟闵说:“赵有时,你在哪里,说话!”

“翟闵……”赵有时的耳边有歌声,她的思绪有些混乱,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你走在一起,我以为我们很陌生,永远都不会有交集,可是我很感谢,你陪着我成长,带着我认识李江和丁士磊,教会我很多事,让我看见很多人。”

“赵有时,你到底在哪里!”

“前一段时间,我突然发现,这么多年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你的将来,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不会结婚,将来会不会生小孩,我没想过我的丈夫是谁,也没想过你的妻子是谁。”

“你的丈夫是我,我的妻子是你,赵有时,你在哪里。”翟闵慌了,声音急迫。

赵有时笑说:“翟闵,谢谢你给我的这四年,我走啦,你要保重。”

翟闵大喊:“赵有时——赵有时——”电话只余“嘟嘟”声,翟闵立刻回拨,手在发抖,打过去却已经关机,他跑向门口,谁知丁士磊一直站在那里,此刻用力挥出一拳,“嘭”一声巨响。

他双眼猩红,颤声道:“你把赵有时带回来,把她给我带回来!”

翟闵从地上爬起,不顾员工惊诧的目光,跌跌撞撞朝公司大门跑去。

机场广播,登机时间已到,赵有时排着队,耳边那首歌徘徊不去,她问许宁:“那是什么歌?”

“你觉得好听?”许宁说,“这歌很老,流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

“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赵有时说:“好听。”

她曾经豪情万丈,如今已是满身疲惫,她将带着行囊离开自己的国土,无人唤她归来,她将四处漂泊。

赵有时手拿登机牌,转身看向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歌声徘徊。

再见,我的年少无知。



☆、第36章 三十五赵小时要回家

三万英尺是什么概念?

一次中转海州市,四五千元票价,飞行十小时。

或者是,一次中转海州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的三年。

赵有时握着MP3,记忆拉拉扯扯,终于又回到现在。那首歌曲如今就在耳边,同样的歌词和曲调,窗外是层层白云,正唱到那句“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邻座的男士突然开口:“你在听什么歌?”

赵有时一愣,男士笑说:“我能听到一点声音,蛮好听。”

“不好意思。”赵有时把音量调小。

“不不,我不是说你音量大,这首歌真的蛮好听,叫什么?”

“《故乡的云》。”

“《故乡的云》?”男士拧了拧眉,“没有听说过。”

他似乎对这首歌很有兴趣,借走耳机听了几分钟,说:“我的父母是中国人,我出生在新加坡,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他问赵有时,“你在新加坡住了很多年?”

赵有时好奇:“为什么这么问?”

他笑笑:“这里在唱‘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我刚才见到你眼里有泪。”

“是吗?”赵有时扭头看向窗外,轻声说,“我在新加坡住了三年。”

三年前刚刚来到新加坡,赵有时大病一场,她吃不下饭,夜里睡眠极浅,连续一周每天只能阖眼两三个小时,许宁边忙公司的事情,边照顾她,有些力不从心,幸好当时有郑妙君在。

郑妙君是新加坡人,与许宁在求学时相识,许宁能够顺利前往新加坡,多亏郑妙君帮忙。

那时郑妙君与男友吵架,出走搬到了许宁的公寓,赵有时每天负责接电话做传话筒,敲响她的房门说:“阿庄的电话。”

接下来就是郑妙君和男友的电话争吵时间,郑妙君对赵有时说:“我开心理诊所,每天见许多病人,治好过很多人,唯独治不好自己和他。”

她说的话许宁也曾经说过。赵有时想,每个人都有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她们的故事正在翻页,不翻过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剧情。

病好后她开始工作,艺术公司刚起步,只有五个工作人员,赵有时很拼命,万事都亲力亲为,有一回许宁还夸她:“没想到你PS技术这么好。”

那天赵有时发呆许久。

第一年,她在忙碌中度过,一旦闲下来她就会跑去牛车水,每晚睡觉前她会让头脑放空,她只在生病的时候放纵自己去想念,应酬醉酒后她会拉着许宁的手问:“他有没有来找我?有没有来找我?”

郑妙君拧来毛巾,问她:“‘他’是谁?”

赵有时摇摇头:“坏人。”

早上醒来,枕头还是湿漉漉的。这样的事情隔断时间就会反复上演,每次都是她拉着许宁的手提问,郑妙君反问她“他是谁”,一直到来年的雨季,郑妙君再问这个问题,赵有时甩掉高跟鞋,说:“翟闵。”

她开始上网搜索翟闵的信息,知道公司在不断扩张,员工人数从两百人到三百人,又从三百人到五百人,公司换了新址,搬出主城区,另辟一块地,建成了三栋相连环绕的七层楼建筑,进门大堂能看到巨大的居康集团英文logo。翟闵经常见报,应邀出席过电视访谈,聊起创业,他提到当年退出的李江,丁士磊作为联合创始人走过场,两人在主持人的问话中互相调侃对方,主持人什么都问,唯独不问他的感情生活。

关掉电脑视频,赵有时听从许宁和郑妙君的话,开始接受一些追求者的约会请求,她在工作时大大方方,对属下严厉,约会时却半天不说一句话,始终和人保持安全距离,渐渐地,那些追求者开始失去耐性,反倒各个都盯上了许宁和郑妙君,丝毫不介意那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

赵有时知道后捧腹大笑,许宁和郑妙君要她面壁反省,她的心情终于明朗起来,等到第三年,她已戒掉搜索新闻的强迫症,也不再接受那些无聊人士的追求,有空就和郑妙君去健身按摩,或者被她拉去酒吧喝两杯。

她赚到很多钱,又认识了许多朋友,后来独自搬出来住,搬家那天她在新居附近的餐厅吃饭,竟然神奇地偶遇罗罗佳,两人在餐厅里不顾形象地抱在一起,又蹦又叫疯子一样,罗罗佳说:“我毕业以后跑来新加坡捞金,可是捞得好艰辛!”

赵有时说:“我也是毕业以后就来了,怎么到现在才遇见你!”

两人成为邻居,后来罗罗佳嫌入不敷出,还退租跑来和赵有时同居,半年前罗罗佳终于洗心革面,说:“我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我要去为祖国的GDP做贡献,赵小时我走了,你别太想念我。”临走前又哭哭啼啼说,“真丢脸,出来这么多年,结果又要滚回老家,没脸见人了,赵小时你真好,能够在新加坡扎根,赚这么多钱,哪天你回国,记得请我吃饭。”

赵有时:“……好。”

罗罗佳回国后忙着离家出走和找工作,两人很少联络,赵有时工作忙碌,经常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两地奔走,她很少给自己放假,每天睡眠维持在五六个小时,许宁多次感慨:“幸好把你带来了,有你为公司拼死拼活,我可以做甩手掌柜了。”

就在一个月前,赵有时又一次为公司拼死拼活,跑到小印度的熟人那里去取新设计的花样,回来的时候小印度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赵有时还没搞清楚状况,突然就见到一大群人涌向了事故中心,十几辆警车一起出动,场面混乱暴力,赵有时打电话通知许宁自己晚点到公司,挂电话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暴|乱聚集了四百多人,暴|乱中有几十人受伤,她还有些心有余悸,隔两天就病倒了,大家都当她是受惊过度才会生病,所有人都把她保护起来,哄她放个长假好好休息,幸好郑妙君和许宁了解她,知道她只是感冒。

再后来,她接到那通电话,处理完手头工作,走进了机场,登上飞机,又听起那首歌。

三年前,她听着这首歌离开,三年后,她听着同样的歌回来。

傍晚时分,邻座的男士和她一同下飞机,说:“我来这里旅游,应该呆一周时间,你有朋友来接吗?”

赵有时看一眼前方,笑道:“有。”

刚说完,就有人喊:“这里这里,赵小时,我在这里!”罗罗佳蹦蹦跳跳,满脸兴奋,见到赵有时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走过来,她挤眉弄眼,“谁啊谁啊?”自以为声音很轻,对方听不见。

赵有时捏捏她的手,向男士做了简单介绍,对方极有绅士风度,还替赵有时拿行李,一直送到机场外,他坐上出租车,才和赵有时挥手告别。

罗罗佳夸张地说:“妈呀,好帅的,你怎么走哪儿都有桃花。”

“你脑洞越来越大!”赵有时笑着把行李塞给她,说,“你的车呢?”

罗罗佳突然羞愧:“没开。”

这表情有鬼,赵有时狐疑道:“没开车?你坐出租车来的?为什么?”

罗罗佳“嘿嘿”笑两声,说:“我跟你说,不光你有桃花,我也有桃花,知道我刚才怎么来的吗?”她等不及让赵有时猜,立刻炫耀,“老总亲自送我来的!”

赵有时诧异:“啊?”

“你别不信,我自己都不信,那个老总虽然古里古怪,但是真的很俊俏啊,多金人帅,他喜欢我,我怎么好拒绝呢,他说顺路送我来机场,我当然不会跟他说我自己有车!”

赵有时哭笑不得:“那他人呢?”

“走啦,送完就走了,我没好意思开口留,人家毕竟是老总,不能一直做我的司机吧。”

于是罗罗佳只能灰溜溜地带着赵有时坐上出租车,朝她的新居出发。

赵有时看向窗外,依旧碧海蓝天。



☆、第37章 三十六撒一堆狗血(重看下面一段)

罗罗佳租的房子是年代久远的老房,楼高五层,两居室,因位处主城区,所以租金也不算便宜,不过楼房的外观实在不敢恭维。

罗罗佳边爬楼梯边对赵有时说:“这里有一点好,住得大部分都是老爷爷老奶奶,晚上特别清净,我住顶楼,还附加一层阁楼,平常爬楼梯还能锻炼身体,里面装修得挺好。”

赵有时拎着行李,戳穿她:“你心酸吗?”

罗罗佳拿着钥匙插|进锁里,哼道:“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我爸妈不给我一毛钱,我把家里的现金全偷出来了,还开了一辆车过来,现在资金有限,先将就将就,等我将来升职加薪,让你住豪华别墅!”

“我期待那一天。”赵有时进屋,放下行李环顾四周。她住过比这还要破旧的房子,那栋房子的年龄比她还要大,木质楼梯,老吊扇,缝隙极大的木头餐桌,时不时就花屏的电视机,可是房子再破旧,仍旧满载回忆。

次卧已经收拾干净,床单窗帘全是梦幻的粉红色,还附带一些小碎花,床头还摆了两个穿着裙子的洋娃娃,罗罗佳的审美和喜好就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赵有时一边理出衣服,一边回头看洋娃娃,听到罗罗佳在厨房喊:“我给你做晚饭,不过我们南北饮食不一样,你这次得随我的口味了,对了,房间喜欢吗,那两只洋娃娃是我新买的,晚上睡觉不寂寞哟不寂寞!”

赵有时伸出手,僵硬地戳了戳洋娃娃的脸蛋,说:“喜欢,太喜欢了。”

她能委婉地拒绝吗?

赵有时坐了十个小时飞机,又累又饿,她吃过晚饭洗完澡,抱着洋娃娃倒在沙发上,罗罗佳对她的举动很满意,又问她:“对了,拆迁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们让我等电话。”赵有时半合着眼睛,昏昏欲睡。

“我替你打听过了,你家那里整片都要拆,现在已经搬走了一些人,不过钉子户也不少,你到时候摆摆架子,多要一点是一点。”

赵有时睁眼看她,笑了笑,问道:“对了,你在什么公司工作?前几次打电话匆匆忙忙,没来得及问你。”

罗罗佳低着头说:“哦,得安听说过吗,一个地板品牌。”

赵有时摇头:“没听说过。”

“当然没听过啦,我在此之前也没听说过。”

赵有时已经快要睡着,聊了没几句,就抱着洋娃娃走回房间,打开空调后才发现窗户没关,她又走去关窗,刚好见到楼下一辆轿车发动,经过罗罗佳的白色小车,驶向小区门口。

第二天赵有时睡到九点起床,罗罗佳已经上班。

她吃过早饭,带着早就备好的礼物,前往高中班主任家。赵有时进门叫人,班主任一见是她,激动地口吃:“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有时笑道:“昨天刚回来,今天马上过来见您!”

班主任打量她,三年时间,她已经成熟不少,穿衣风格不再孩子气,会穿连衣裙和高跟鞋,双肩包总算从她的背上消失,换成了精致的单肩小包,长发微卷,披在肩头,身上没有多余首饰,唯有笑容未变,一如既往的纯真讨喜。

班主任紧紧拽着她的手,眼眶湿润:“好,真好,太漂亮了,差点认不出你,回头班里同学聚会,那些男生一定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没追你!”

这些年赵有时已经听多了夸奖,向来只当做客气话,可如今这些客气话从班主任的嘴里说出来,她仍旧有些羞涩,立刻转移话题,聊起她这几年的生活。

班主任笑道:“我现在只教高三,不像你们那时候,从高一教到高三。哎,每年都要送走一批毕业班,每年都要掉两滴眼泪。幸好他们都有出息,去年开学的时候,开学典礼上演讲的学生还是我教出来的,看到她我就想到了你。”

赵有时笑问:“她有没有结巴脸红?那次我站在台上,其实是硬着头皮的,心里可慌了。”

班主任说:“她比你出息,根本就没心没肺似的,对了,跟翟闵很像,翟闵真是厉害,我现在在电视里见到他,还有些不敢相信——”班主任突然想起赵有时和翟闵的关系,话语一顿,观她淡笑神色,又叹气说,“那些礼物你带走,我用不着,你去看看你舅舅舅妈,现在他们已经是你唯一的亲人,即使当年有很多不愉快,也要念在你舅舅当初为你姐姐的事情劳心劳力……”

赵有时笑说:“我姐姐当初说过,舅舅舅妈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今日不知明日事,万一她哪天出事,我还能找到人依靠,给自己留条后路。”结果她一语成谶,而舅舅也在葬礼当天,偷偷抹泪。

赵有时已能理解姐姐当年的想法,无论舅舅如何不顾念亲情,姐姐始终给双方留有后路,她是否料到舅舅也会为她们姐妹俩掉眼泪?

不计前程往事,舅舅始终为姐姐的丧事出过力,赵有时拎着来前就已经准备好的礼物,又去了一趟舅舅家。

舅舅仍是那副样子,根本就不愿意搭理她,舅妈忙前忙后给她端茶拿水果,告诉她:“你大嫂生了一对龙凤胎,健健现在开了一家小店,卖装修材料的,生意也过得去,我们都很好。”

他们都很好。

从舅舅家出来,赵有时做了几个深呼吸,买了一些水果,又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墓园。一呆就是两个小时,回去前她给管理员包了一个红包,感谢他这些年的照料,姐姐的墓碑干净的一尘不染。

那头罗罗佳在公司懊悔地撞墙,她一大早匆匆赶来,忙到下午才发现一份重要的资料没有拷贝进优盘,顿时慌神,跟领导打了一个招呼就冲了出去,跑到停车场后刚找到自己的小车,突然就听见有人摁了摁喇叭,问她:“上班时间,你去哪里?”

罗罗佳回头,登时紧张起来:“我有点事。”居然碰到了老总,这缘分真是不可言说。

老总招了一下手:“上车,我送你。”

罗罗佳想拒绝,突然听见老总说:“你又没车,别浪费上班时间。”

罗罗佳只能硬着头皮钻进车里。

公司到小区路程较远,未免尴尬,罗罗佳只能没话找话,可惜她说十句,老总最多只答两句,等红灯的时候老总又开始抽烟,黄灯一亮,车子又迅速起步,车头的挂饰晃得格外厉害,同挂在一起的平安符缠住,罗罗佳手痒,把它们解开后又老老实实地坐稳。

老总是个自来熟,到达小区后,他没等罗罗佳的邀请就随她一起上了楼,罗罗佳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冲进卧室打开电脑,等她拷贝完资料已经是七八分钟之后,出来一看,老总正站在粉红色的次卧里,面色古怪地盯着床头的两只洋娃娃。

罗罗佳假咳一声,说:“我昨天不是跟您说去机场接朋友吗,这是我送给我朋友的礼物。”

“她喜欢洋娃娃?”

老总的声音低低沉沉,罗罗佳听得陶醉,“喜欢,她可喜欢了,昨天在客厅里也一直抱着洋娃娃。”

老总的脸色不太对,又站一会儿,他才走出房间,罗罗佳刚想给老总倒茶,手机突然响起,她接起一听,立刻说:“你买了菜啊,那好,那我就不买了,快到家了?我也在家呢,忘记一份资料了,待会儿就走。”

电话刚挂,罗罗佳还来不及说什么,老总就已经迈步出门,罗罗佳火速跟上。

赵有时一直在等街道办事处的电话,可是连续几天,一直没有消息,这天她特地赶到梧桐巷,找到街道办事处询问情况,也见到了林大姐。

林大姐打量完她,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拆迁方还有一点手续要办,你们梧桐巷可能会比别人延后一点。”

“大概要延后多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

赵有时没有问出结果,蹙着眉走出办公室,经过梧桐巷口,竟然巧遇几天前飞机上的男士,两人都很惊喜,赵有时看他手拿地图,背着旅行包,笑问:“你来这里找旅游景点?”

男士笑道:“我知道这个梧桐巷很有历史价值,明清和民国时期还走出过名人,可惜听说马上就要拆迁了,我想过来看看。”

赵有时想到自己本就无所事事,索性说:“不如我带你参观?”

男士欣喜,自然一口答应。

两人往梧桐巷里面走去,一直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猛地发动,驶出两分钟后又折了回来,照旧停在老位置。

赵有时夜里九点才回去,罗罗佳一直趴在窗口,听到动静后说:“你回来啦,快去洗澡,你洗完我洗。”

“你怎么不先去洗。”赵有时走到她身边,循着她的目光望向楼下,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朝小区门口驶去。

罗罗佳推着她:“快去洗快去洗,我今天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赵有时照旧出门,她和男士约在旅游景点见面,陪他玩了一整天,傍晚罗罗佳打来电话说要加班,赵有时索性请男士吃晚饭,等到八点半到家,罗罗佳已经在了。

罗罗佳替她开门,说:“你回来啦!”

声音响亮,吓赵有时一跳:“啊,我回来了。”她走进客厅,见到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扫了扫四周,小声问她,“有客人?”

罗罗佳还没有回答,洗手间里突然走出一人,身形高大,穿着西装。

罗罗佳说:“赵小时,我老总!”

赵有时全无反应,愣愣地看着那人,她也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对方重遇的情景,也许是他找来,也许是擦肩而过,也许是他装作偶遇,但她没料到就是今晚,在这间旧旧的房子里,马桶冲水声响在耳边,他甩着手上的水,一步一步走近,仿佛是在看陌生人,朝她点了点头,说:“你好。”

赵有时心跳紊乱,也没在意他说出“你好”二字有多诡异,只知道发呆,犹如哑巴。

对方蹙眉,彼此都沉默良久,他才说:“你认识我?”

罗罗佳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惊奇地看着老总,搞什么呢?

赵有时一怔:“你说什么?”

“你以前认识我?抱歉,我三年前发过一场烧,失忆了,你是……”

他一脸疑惑,罗罗佳震惊:“啊?”

赵有时抿着嘴角,脸色沉沉,眼前这张脸多无辜迷茫,似曾相识,她倏地一笑:“翟总,我在新闻里见过你。”



☆、第38章 三十七撒两堆狗血

罗罗佳切出一大盘西瓜,招呼翟闵说:“翟总,你吃你吃,西瓜可甜了。”

翟闵坐在沙发上,说:“谢谢。”却没有动,看向厨房问赵有时,“你看过我们集团的新闻?”

赵有时背对客厅,正在喝水,闻言后顿了顿,说:“看过一点。”

“你对我们集团有什么看法?”

赵有时蹙眉,答:“很不错。”

“哪里很不错?”

他在没话找话,赵有时仍旧站在厨房里,“我不是很了解,我跟罗罗佳一样,最近才从国外回来。”

翟闵不放过她:“你也是泸川人?”

赵有时终于从厨房里走出来,笑说:“是的。”又看向罗罗佳,“我先回房了,不打扰你们。”

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罗罗佳和翟闵两人,罗罗佳说:“翟总你吃西瓜,可甜了。”

翟闵抿唇不语,罗罗佳又小声说:“真的很甜,赵小时昨天跟路上的农民伯伯买的,不是超市里那种。”

“哦?”翟闵终于动了动,拿起一瓤西瓜,咬一口尝了尝味道,赞同说,“不错。”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打开电视机,调到新闻频道,边吃西瓜边看电视,转眼快要消灭半盘,罗罗佳眼疾手快抢走一瓤,塞进嘴里说,“哟,放这个纪实节目啦,这个节目很好看,不过每天这么晚才播,这个时间我早就睡了。”

她已经暗示得如此明显,翟闵却不为所动,吃完最后一瓤西瓜,他又抽出纸巾擦手,说:“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罗罗佳腹诽:我勒个去哦要不要脸!

随即起身,笑颜如花说:“那招待不周,我还有些工作要做,翟总您随意,我先回房做事。”

翟闵点点头。

赵有时倚着窗户发呆。今晚月圆,却不见星光,楼下纳凉的老人家已经散了,罗罗佳的停车位上不见白色小车,反而出现了一部黑色轿车,她上楼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

赵有时有些发冷,心情就像一块巨石从十米高空投降汪洋大海,激起千层浪花,瞬间又重归平静,表面无痕,可海底已覆阴霾。她四肢僵硬,忍耐许久,此刻才能像拽住救命稻草似的拽住窗棱,反复深呼吸,用力咬紧牙关,又仰头看圆月,就这样站到双腿麻木,腰间发酸,她才慢慢走回去,耳边已经听不到客厅里的对话,只是电视节目的声音仍旧断断续续传来。

她在床上干躺一小时,没有洗漱也没有上厕所,忍不住爬起来打开一条门缝,那人还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自知之明。赵有时关上门,坐在床边又忍耐片刻,十分钟后实在忍不住,她咬了咬牙,霍地开了门,径自朝洗手间跑去,片刻终于舒了一口气,冲马桶洗净手,打开厕所门后惊退一步,“你……”到底忍住,没有多话。

翟闵插着口袋,站在洗手间门外,笑说:“西瓜吃多了,借用洗手间。”

“哦。”赵有时想出门,可翟闵像座山似的杵在那里,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

她等了几秒,只好笑笑,从他面前侧身走过,翟闵突然横跨一步,又挡住她的路,两人已经贴地极近,他低下头说:“西瓜很甜。”

赵有时后退,却见翟闵又跨出一步,将她生生阻在墙角,赵有时说:“请让一让。”

“赵有时……”翟闵声音暗哑,眸色沉沉,“我们谈一谈。”

赵有时一直未曾与他对视,沉默几秒,她突然抬眸,诧异说:“你……”

翟闵嘴角微提,一脸期待,却听她说:“……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翟闵眉头一蹙:“什么?”

“罗罗佳告诉你的?”赵有时慢慢从墙角挪出来,即将成功时又被翟闵伸臂一挡,“你干什么!”

翟闵说:“别闹了,我们谈一谈。”

赵有时胸口起伏,拧眉说:“翟总,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不认识你。”

“赵有时!”

“难道你认识我?”赵有时一脸疑惑无辜,犹如翟闵先前,“你是不是认识我?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

“赵有时!”

“真的,我三年前刚出国的时候曾经发烧,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你是不是认识我?”

她的语气如此真诚,表情如此无辜,翟闵喝道:“赵有时!”

音量太高,成功惊出罗罗佳,罗罗佳人未到声先到:“怎么了怎么了!”惊见厕所门口的暧昧场景,她倒抽一口气,“你们两个……”

赵有时打断她:“小佳,已经很晚了,你送送翟总。”说完就使劲推开翟闵,迅速朝卧室跑去。

翟闵立刻追上前拦她,无奈罗罗佳半途杀出,张开双臂挡在翟闵面前:“翟总,我刚才就想说已经很晚了,我知道您是成功人士,品德有保障,但我们毕竟是未嫁的黄花闺女……”她废话一大堆,挡在翟闵面前就是不让路,翟闵怒了,伸手拽开她,罗罗佳又大喊,“男女授受不亲啊!”

翟闵连喊赵有时的名字,罗罗佳冲去门口把大门打开,扰人的声音惊醒了隔壁的老人家,老人家把门一开,气道:“你们家干嘛呢,三更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罗罗佳连声道歉,纠缠五分钟,终于在老人家的指责声中,成功把翟闵请走。

翟闵一走,罗罗佳立刻敲开赵有时的房门,抱臂哼道:“坦白从宽。”

赵有时望一眼大门,已经紧闭,再无人声,“什么坦白从宽。”

“你还装蒜,我早就看出你们有猫腻。”

赵有时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应该先向我坦白?”

“坦白什么?”

“坦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坦白你早就发现前两天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罗罗佳气愤:“我演得这么逼真,原来还是没有瞒过你?”

罗罗佳早就知道这当中有鬼,她一介小职员,怎么会被叫进老总的办公室,原先她还真以为自己桃花开,可是一坐上老总的车,她就发现自己想太多。

“他的车头上有一个挂坠和一道平安符,挂坠上有张照片,那天他送我去机场,我看了好几眼照片,不过一直不敢确定,后来回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再看看你,想到你三年前的打扮,还真跟你有七八分像。”

“所以我问你你在哪里工作,你只报了一个地板品牌?”

罗罗佳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真的没有撒谎,得安是居康集团的自主品牌,这个月就会投入市场,我在得安干活。”

后来她敢确定老总和赵有时的关系,是在忘记拷贝资料的那天。

“我特地装模作样去解平安符,结果看清照片了,百分百确定就是你。”罗罗佳笑说,“我知道你当年去新加坡有原因,许宁和郑妙君曾经提到一点,我想让事情顺其自然,因为你从来不说,所以我也不敢问。翟总还当我白痴呢,他够傻!”

“他才不傻。”赵有时把茶几上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说,“他早就知道你会看到照片,等着让你传话,可惜你守口如瓶。”

罗罗佳想了想,说:“也对,他做得也太明显了。”又问,“你想怎么办,人家都已经找上门了,他要是还动不动送我回家,被同事看见,闲言闲语我也受不了。”

“我不想做什么。”赵有时坐上沙发,沉默片刻,说,“我这次回来,一为拆迁,二为另一件事,做完这两件事,我会回新加坡。”

罗罗佳蹙眉:“你真的不想跟翟总……”

“小佳。”赵有时笑说,“以前发生过很多事,我不想再提,我现在生活得很好,这样就够了。”

罗罗佳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赵有时送男士登机,男士登机前给她一张名片,名片正面是公司地址电话,后面是手写的家庭住址和私人手机号,他说:“我是否可以跟你交换?”

他的暗示很明显,赵有时想了想,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给他,笑道:“假如需要艺术品,以后可以随时找我。”

“好,我等你回新加坡。”

送完他,赵有时拦下一辆出租车,一小时后赶到一家咖啡厅,点了一杯冰咖啡,坐等十分钟左右,终于见到对方出现,走到桌前,赵有时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苏记者,好久不见。”

苏记者打量着她,笑道:“四年不见,赵小姐变得更加漂亮了,我差点认不出你。”

赵有时笑笑:“苏记者没有变化,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不对,我该叫你苏主编。”

“哎,赵小姐别取笑我,坐坐。”

四年前,对方曾经联络过赵有时,希望得到她的爆料,用沈朗伟的私事做头条,赵有时答应回去考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应,他以为此事就此作罢,没想到四年后,他竟然接到了赵有时的电话。

苏主编说:“不知道赵小姐这次约我出来,有什么事情?”

赵有时说:“旧事。”

“旧事?”苏主编笑道,“旧事已经过去四年,四年前我一直在等赵小姐的电话,可惜四年后才等到,现在再重提,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四年前我也曾经想过配合你,可惜警方没有落案,舆论制造得再大,终究无法给她定罪。”她不想让姐姐沦为娱乐消费品,成为群众茶余饭后的谈资,谈完之后,除了留下一堆褒贬不一的八卦,再无其他,那人仍旧可以逍遥法外。

苏主编扬眉:“现在能够落案?”

赵有时笑而不答。

半小时后,两人交换完联络方式,赵有时目送苏主编离开咖啡厅,对面的椅子上突然坐下一人,嚷道:“你好意思让我等半个多小时?你知不知道我收费多贵?”

赵有时招来服务生,笑说:“最贵的咖啡,最贵的食物点心,各来一份。”看向对面,“华律师,你可以再添加。”

华山笑道:“财大气粗果然不一样啊!”

赵有时在来到新加坡的第二年,已和华山联络上,委托他帮忙调查周翊茜和沈家,华山那时已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他向来广交朋友,东托西托,再加上自己亲自出马,确实挖到不少沈家的私事,可是这些私事只能提供给八卦周刊,根本掀不起大风大浪,而赵有时的目的也并不在此。

华山今年年初被事务所调派到泸川市,查起事情来愈发得心应手,前几天他接到赵有时的电话,终于盼来这一刻。

“给,这些就是周翊茜这几年的资料,我每隔几个月就发邮件给你,你也清楚。她这几年太安分了,连开车罚单都没收过。”华山递去一份文件,又说,“时代集团这些年打过几场挠痒痒的官司,沈朗伟和他太太依然很恩爱。”

赵有时低头翻文件,问道:“你查过他太太的朋友吗?还有梧桐巷附近的几条街道,也问过了?”

“他太太的朋友有很多,查起来费了我不少时间,你现在还是怀疑他太太那天和朋友在一起?”

赵有时点头,华山又说:“梧桐巷周边还是没有目击者,不过我根据你的分析,调查到一些事情。你曾经说过,雨夜里的那个男人是走到你家楼前之后,又退到了东边窗口,那人很有可能是要上楼,不是你们的邻居,但可能是找你们邻居的人。”

“对。”

华山蹙眉:“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要找你们家?”

赵有时一愣。

彼时罗罗佳已经被叫进翟闵的办公室十五分钟,翟闵却只知道抽烟,没有说一句话。

翟闵掐灭烟头,又点起一根烟,还在想着昨晚。

昨晚她没有怒气冲冲,没有被气哭,没有拿起湿漉漉的拖把打他,七年前她被他强|吻,他装作梦游,她分明会拿拖把砸他,声嘶力竭地吼:“你去死!”

翟闵多希望,赵有时如今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去死”,总好过她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嘴角微微上扬,礼貌却又疏远,待他像一个陌生人,可是他的期待落空,他装得再可恶,她也只是一句轻声细语--翟总,我在新闻里见过你。

他早该料到。

烟又只剩半截,翟闵终于开口:“打个电话问赵有时人在哪里。”

罗罗佳皱起脸:“翟总,你跟她以前真的认识?”

翟闵还没有开口,罗罗佳就已经说:“你别再刺激她了,她昨晚吃过药才能睡着。”

翟闵蹙眉:“她怎么了?”

罗罗佳叹气:“她三年前去新加坡,去的当天就发烧了,烧完后忘记了很多事情,她有一个朋友叫许宁,后来是许宁告诉她一些过去,她才想起来自己是谁,但是还是有些事情记不清。”

翟闵冷笑:“继续编。”

罗罗佳着急:“我说真的,不信你去查她在新加坡的医疗记录,她烧了整整一个礼拜,后来好不容易上才记得自己是谁,家里有哪些人,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原来她大学谈过恋爱,还是许宁告诉我的,许宁说她不记得您,大部分人都记得,但是真的不记得您。”

翟闵把烟掐灭,冷声道:“编完了吗?”

“你还是不信。”罗罗佳说,“我不会打电话给她,也不会再去刺激她,我不知道您和她的过去是怎样的,但我知道,她不想去想起这段记忆。”

翟闵手指大门:“出去!”

罗罗佳走了,翟闵起身踱步,五分钟后拿起电话机,对那头说:“帮我查赵有时在新加坡的医疗记录,还有——”他捏紧手机,“她有没有失忆。”



☆、第39章 三十八狗血不够用啦

赵有时夜里到家喝水,听罗罗佳手舞足蹈说完今天与翟闵会面的场景,直接呛到,咳得面红耳赤:“我昨天只不过随口说说,你还真瞎编,他信?”

罗罗佳笑说:“听过关心则乱吗?他表面上不信,可是那副气炸的表情,百分百是相信了!”

赵有时难以置信:“胡来。”

“什么胡来,你在新加坡过得这么辛苦,那个翟闵就不用负点责任?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负心汉?还有,你说你办完两件事之后就要回去,我看他分明还想跟你继续纠缠,到时候跟去新加坡怎么办,还有完没完了,你干脆直接装失忆,当做报复也好!”

“去新加坡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别瞎扯,再说——”赵有时很想抽嘴角,“这也太幼稚了。”

“幼稚无所谓,关键是他相信!”

罗罗佳说做就做,立刻打电话通知许宁,许宁和郑妙君商量此事的可行性,她们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忘记了谁才是主角,赵有时倒在沙发上吃水果,想发表几句,无奈罗罗佳手一挥,禁止她发言。

战线统一完,罗罗佳指导赵有时:“以后他如果再找你,应付起来就简单多了,你就直接说,‘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你,翟总’,看,我是不是很聪明?”

可惜这句话赵有时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因为随后三天,翟闵根本没有出现。

两天后赵有时接到林大姐的电话,赶去街道办事处开会,许多老邻居都在场,王阿姨一看见她,激动地拉住她不放:“你可总算回来了,我听说你一个人出国了,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可怎么过日子!”

“我不是一个人走的,我朋友跟我一起去,这几年我过得很好。”赵有时拿出礼物,说,“这是我从新加坡带来的,前几天过来的时候就想给你,不过那天你不在家。”

“我也是刚回来,我儿媳妇生了个儿子,我给她做月子呢。”

赵有时这次回来,也不忘给关系好的邻居带些礼物,她已经二十五六岁,可是那些阿姨还是把她当做小孩,缺失的三四年似乎看不见,她还是那个背着双肩包,腼腆微笑的赵有时。

开完会,赵有时又要回去等通知,隔天竟然有不速之客到访。

恰好是周六,罗罗佳睡眼惺忪去开门,转头就喊:“赵小时,有人找!”

赵有时正在房间办公,确认邮件后又转发到许宁的邮箱,打算稍后和她开个视频会议,听见罗罗佳喊话,她赶紧穿上拖鞋跑了出去,见到来人惊讶说:“杨哥?”

杨哥一笑:“还好我没走错,不请我进去坐坐?”

罗罗佳躲回房间,赵有时替杨哥泡来一杯茶,又端出一盘水果,杨哥拦下她:“不用忙,我来之前也没跟你打招呼,你别见怪。”

“待客之道还是要讲究的。”赵有时坐下,笑问,“杨哥有事?”

她也不问对方如何找到这里,对他今天的突然来访,她也心中有数,果然杨哥开门见山:“许宁不打算回来?”

“她要在新加坡定居。”

杨哥笑容一僵:“一辈子住新加坡?”

赵有时点头:“对,新加坡环境很好,许宁也已经在那里扎稳脚跟,那里很适合生活。”

“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赵有时沉默片刻,说:“有,他们明年结婚。”

杨哥急匆匆地离开了,罗罗佳钻出房间,正见赵有时举着茶杯,若有所思。她小声问:“他就是许宁姐的那谁啊?你这样直接告诉他,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迟早会查到。”

赵有时和许宁开视频会议的时候,顺便把杨哥找上门的事情告知她,许宁没有任何表态,反倒说起她:“有人到医院打听过你,现在连公司的员工,都知道你曾经失忆了。”

她们都来真的,赵有时还以为许宁不会配合罗罗佳,不过等到第二天,她也好似中邪。

第二天她与华山有约,上午九点就出门,走出小区刚打算过马路,一辆轿车突然将她前路挡住,车窗摇下,露出翟闵面无表情的脸:“一大早去哪里?”

赵有时没必要向他交代,笑道:“翟总,真巧。”

“上车,我送你。”

“不用。”

翟闵索性下车,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来。”

赵有时蹙眉,绕过车子往斑马线走去,翟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到身前,“还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办完事我们谈一谈。”

赵有时立刻去推他,刚要说话,翟闵抢在她前头:“又要跟我装失忆?你失忆还记得高中班主任?还会去看你舅舅舅妈?连以前的邻居也一个都没忘记?就连杨哥都还认得?”翟闵捏紧她的胳膊,把她往车里拽,“你班主任还跟你提到过我,你当时什么反应,嗯?”

赵有时抵住车门,怒道:“我根本不记得班主任说过什么,不认识你就是不认识你,翟总,请你自重,别在马路上拉拉扯扯,这里也不是停车的地方!”

恰好这时有电话,翟闵单手压制住赵有时,赵有时双臂不能动,只能去踢他,翟闵任由她挣扎,听到电话那头说:“……三年前真的发烧,曾经失忆。”

翟闵看向赵有时,脸色渐渐阴沉,赵有时又踹他一脚,厉声道:“你放手,听到没有!”

翟闵倏地一笑:“失忆是吗?那更好,我现在告诉你我是谁。”他把赵有时压在车门,抵住她不让她动,“赵有时,你听清楚,你从十八岁开始就跟我在一起,二十二岁把第一次给了我,你陪我一起创业,你看过公司三次搬迁,你爱你姐姐胜过爱我,你不告而别三年,第一年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第二年我终于知道你在新加坡……”

赵有时一巴掌扇在他的脖颈上,再用力一推:“你够了吗,发疯要有底线,你给我放手!”

行人已纷纷侧目,连远处的交警都朝他们走来,翟闵不为所动,继续说:“现在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你装失忆,没有关系,失忆更加好,我们从头开始……”

深情表白被铁面无私的交警打断:“你们在大马路上演戏呢,驾照拿出来,这里能停车吗,啊?”

翟闵仍旧不为所动,一味盯着赵有时,赵有时已经面红耳赤,交警怒了:“驾照驾照,这里是马路,你们夫妻俩要吵回家吵,驾照听到没有!”

翟闵许是觉得“夫妻俩”三个字还算动听,手劲松开去拿驾照,赵有时趁机把他撞开,迅速朝马路对面跑去,交警更加怒了:“乱穿马路,你站住!”

他刚喊完这样一句,就见面前的男人连驾照都不拿,也妄图在他面前横穿马路,交警怒不可遏,猛地将他拦住,喝道:“驾照——”

赵有时赶到咖啡店时已过了约定时间,气喘吁吁坐下,一口气喝完半杯冰水,华山不可思议:“我特意约你在你住处门口见面,你都能迟到,你知不知道我一小时收费多少?”

“我这几年也没少给你钱。”

“你的意思是说我为了钱才帮你?”

赵有时叫来服务生说:“要你们店里最贵的几样。”

华山满意,又说:“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论剑尝尝。”

赵有时哭笑不得,终于进入正题,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去我们家的人都记了下来。”

华山拿起纸,说:“亲戚你们家没有,再说也不可能,朋友都知道你们家的事,如果真目击到当晚的事情,也不可能不来做供。”

赵有时点点头:“所以我想过了,有两种可能,一是和我们关系一般的朋友,当时可能沈朗伟收到风,用钱收买。二是目击者本身就是沈家的人。”

华山扬眉:“为什么?”

“因为沈家反对我姐姐和沈道的婚事。”赵有时停顿片刻,说,“一直反对,我姐姐两天后就会去澳洲,那天可能是沈家派人过来。”

“你当时怎么没有跟警方说?”

“当时谁会想到这么多。”那时天昏地暗,赵有时像行尸走肉,即使后来能正常吃饭睡觉,她也始终只有一个杀人的念头,她万事都依赖翟闵,已经什么都不会思考,直到她离开,清醒。

华山思忖道:“唔,我会再托人去调查,你也可以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对了……”他话说一半,目光突然定在赵有时身后,又慢慢挪到邻桌。

邻桌突然有人坐下,赵有时扭头一看,眉头微拧,华山小声激动:“那是翟闵,我们的律师事务所在给居康集团做律师团,我这次被调来这里,就是跟着师父过来的,居康集团你知道吗……”话说一半,他又顿住了,服务生突然端上来一份蛋糕,“这个也是最贵的?”刚才食物早就上齐,四个盘子摆在华山面前,怎么又来一份。

一旁有人说:“你没吃早饭,吃完蛋糕再喝咖啡。”

华山诧异地看向说话的翟闵,又看了看赵有时,赵有时说:“聊得差不多了,走吧。”招来服务生把蛋糕打包,说,“带去给论剑吃。”

接下去,赵有时一路都拖着华山,华山感觉自己的背后不断有冷箭射来,大热天直打哆嗦,那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他们,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华山忐忑不安:“你跟翟闵认识?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啊,我看你们关系不一般,如果他出马查这件事,保管比我有效率。”

“闭嘴。”赵有时看看后车镜,“你的车技就这点水平?”

华山被赵有时赶下车,两人换座位,赵有时的车技让华山惊悚,起步太猛,车速不匀,躲避不了障碍物,华山拉住车把喊:“我想吐了,你这车技能把老司机弄晕车!”

赵有时涨红了脸,再看后视镜,终于放慢车速,“目的达到就行了。”翟闵已被她甩开。

翟闵恨恨地拍打方向盘,又绕着附近搜寻一圈,始终没有找到车子,他拨通罗罗佳的电话,罗罗佳说:“我在外面约会,我也找不到赵小时,翟总,今天是周日,我不是你的员工。”

说完就挂,翟闵面色铁青,只能回到小区门口等,三小时内抽完一包烟,他发动车子返家。

第二天周一,翟闵中午才来到公司,一出电梯就有一股浓浓的呛人烟味飘出来。

蒋方瑶正趴在前台和人聊天,见翟闵出现,她挥了挥空气,咳嗽道:“我打你电话打了半天,你怎么不接,怎么又抽这么多烟。”

“你来干什么。”

“翟阿姨不是在山上烧香吗,她让我给你炖点汤送来。”蒋方瑶举了举手中的汤盒。

“不用,你回去吧。”

翟闵往办公室走去,蒋方瑶亦步亦趋,翟闵不悦:“回去!”

蒋方瑶死皮赖脸:“回什么去,你当我乐意给你当保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当我还喜欢你呢?我全是看在翟阿姨的面子上才给你送汤!”

翟闵径自往办公室的洗手间走去,蒋方瑶朝他背后挥挥拳头,低头看见他甩在办公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她迟疑片刻,看一眼洗手间,悄悄把手机拿了起来。

手机还是要输入密码,四位数,蒋方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才摁下去,1——1——2——3,解锁了,蒋方瑶放下手机,等翟闵出来,她说:“赵小时回来了,你知道吗?”

翟闵拧眉沉默,蒋方瑶道:“我去看过班主任,班主任说赵小时回来了,你去找她吧。”

送走蒋方瑶,翟闵立刻拨通秘书线,让她查找律师团律师的手机号,不一会儿秘书把号码拿来,翟闵拨通。

对方说:“你好。”

翟闵直接道:“论剑是你的狗?”

“哗啦”一声,不知对方是不是把文件洒了。“翟……翟总?”

“论剑是你的狗?”翟闵提高音量。

华山说:“是我的沙皮狗。”

翟闵撂下电话,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十分钟又拨通李解的手机号:“今年是不是还没开过同学会?”

“对啊,怎么了?”

“马上开同学会。”翟闵抿着嘴角,“我替你们开,你把赵有时找来。”



☆、第40章 三十九来一场交易

翟闵在办公室里计划同学会时,赵有时正坐在床上发呆。

暑气炎炎,这栋年代久远的小区里载满了许多树,到了正午,外面也不见晒,虫鸣鸟叫时常能冲破墙壁的阻隔,传到她的耳里。赵有时呆呆地听了许久,摸出MP3,又开始放歌听,边听边穿衣洗漱,穿戴整齐后不知该去哪里,出门坐上公交车,一路漫无目的,许久她走下来,前方不远处正是时代大厦。她走到老位置等候,大门口职员进进出出,所有人都双腿齐全,赵有时离开。

回到小区楼下,她见到一辆轿车停在楼前,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楼上。赵有时的脚步声惊动到对方,那人迅速转头,身量颀长,五官俊朗,已经摘掉眼镜,与三年前略有不同。

“赵有时。”丁士磊微微笑着,语气平和,“回来了?”

丁士磊跟随赵有时进门,见到屋内装修格局,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又笑说:“没想到罗罗佳是你的朋友,我找人事查出她登记的地址,刚才来的时候你不在。”

“我出门逛了逛,幸好及时回来。”赵有时给他拿了一瓶饮料,笑道,“没想到你能找过来。”

“你不记得老朋友,我只能亲自跑来提醒提醒你。”

丁士磊故意玩笑,赵有时煞有其事地点头:“辛苦丁总了,百忙之中还要来提醒我!”

丁士磊打开饮料,舒舒服服地靠上沙发,细细打量赵有时,眼中带笑,赵有时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干嘛呢,午饭吃了吗?”

“没吃,你给我煮?”

“不煮,我打算吃泡面。”

“那我也吃泡面。”

两人仿佛没有分别三年,连寒暄都可以省略,丁士磊一如既往地喜欢插科打诨,吃泡面时表情夸张:“吃多了山珍海味,泡面真是美味!”还从赵有时碗里抢走几筷子,又说,“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罗罗佳跟你的关系的?”

赵有时笑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公司盛传,翟总最近追求集团新员工,总是车接车送,还是用私人的车,我出于好奇,就去八卦了一下。”

赵有时笑笑不说话,丁士磊看着她,问:“翟闵找过你了?”

“嗯。”

丁士磊扬扬眉,不再提这个,喝完泡面汤,他抢走赵有时的手机,说:“我下午还有事,先交换电话号码,改天找你。”

赵有时也没法抢回手机,送他出门,丁士磊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说:“这次可不能一声不吭地跑了。”

她当然不跑,她还没做完自己想做的事。

第二天赵有时上网,突然发现高中班主任给她的邮箱留言,告知她两天后举办同学会,问她是否要来参加。

赵有时拨通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说:“上回也没留你手机,害我只能给你发邮件,怎么样,想不想过来?”

赵有时问:“大家都会去吗?”

“能去的都去吧,这次是李解组织,你上次来过之后,我把你回国的消息告诉大伙儿了,李解说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你请过去,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只能让我亲自出马了。”

赵有时笑笑:“您亲自出马,我怎么敢不去。”

赵有时准备参加同学会,身上装备也不打算添加,罗罗佳知道后怒其不争:“你不知道同学会就是用来找对象的吗,你好好打扮,争取这次带个帅哥回新加坡!”

赵有时想起高中那帮同学的长相,摇摇头说:“恐怕很艰辛。”

事实证明她错,时光可以磨砺人,也可以雕刻众人五官身形,当年那些打完篮球邋里邋遢,或者整天喷啫喱耍帅的男生,如今已各个仪表堂堂,开高档座驾,穿各种名牌,站在酒店门口也算花枝招展。

赵有时站在大堂里,打量周围众人,心想男生也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当年是花骨朵,现在已经盛开。

她在打量别人,别人也在打量她,打量完,他们后悔不迭:“当年怎么没对你下手!”

“还是李解有眼光,当年慧眼识珠,班花,不对,校花,有男朋友了吗?”

赵有时忍俊不禁,那头李解在酒店门口迎到班主任,走过来笑道:“嘿,我让你们都去包厢,你们全都挤在大堂里干什么。”又看向赵有时,“你别理这群人,他们向来口没遮拦,走,我陪你进去!”

众人立刻起哄。

高中班里有三十八人,当年的小团体缺到三人,总人数缺到十五人,大家各奔东西后总是难以聚首,李解说同学聚会每年都少人,若非今年大家听说赵有时回来了,人数可能会更少。

“对了,蒋方瑶那边堵车,马上就到了。”

李解话音刚落,包厢大门霍地被打开,蒋方瑶风风火火冲进来:“我来了我来了!”突然见到赵有时,她笑容一滞,转而跑到她跟前,“赵小时。”

赵有时笑道:“蒋方瑶。”

开始上菜,鲍参肚全都放上餐桌,没有鱼翅,李解说:“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大家已经很惊疑,历年同学会小聚,大家都不主张铺张,这次李解却是大手笔,酒店找最好的,包厢要最佳的,食物要最精致的,反正李解掏钱,大家也不客气。

酒过三巡,每人都有几分醉,赵有时两颊已经泛红,敬她的酒她一杯杯喝,再也不流行当年男生帮女生解决剩酒的那一套。

李解护着赵有时,替她挡去几杯,可是大家来势汹汹,赵有时又倒满一杯酒,笑道:“最后一杯了,我真的醉了!”

她一口闷干,坐下后晕头转向,九点半散席,赵有时走路已无法走直线,李解和蒋方瑶一左一右搀着她。

下了楼,蒋方瑶说:“李解你去取车,我们送赵小时回去。”

李解却在搜寻四周,说:“不用我们送。”

蒋方瑶不解,等跟周围同学挥手告别完,她才发现赵有时已被李解搀走。

前方不知何时停着一部轿车,李解把赵有时交给对方,又折回蒋方瑶身边,蒋方瑶怔怔看着车子驶远,问:“是大哥?”

“嗯。”

蒋方瑶点点头,垂眼看地面,小声说:“他还是很喜欢赵小时,我试过他的手机密码,密码没有变,他还是很喜欢她。”

“蒋方瑶。”李解说,“我送你回去?”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她呢,翟闵喜欢她,你也喜欢她,其实我也喜欢她。”蒋方瑶看向李解,“赵小时不太愿意跟我说话,刚才吃饭的时候你看见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她说她没生我的气,其实是骗我的。”

李解说:“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车子慢速驶在马路上,等红灯时翟闵转头看了看后座,赵有时似乎睡着,闭着眼睛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尽量把车开平稳,又驶过两个路口,突然听见有人说:“路边停车。”

翟闵看一眼后视镜,赵有时不知何时已经坐直,神色正常,不见醉意,他笑了笑:“我送你回家。”

“不用,前面放我下车就行。”

翟闵慢慢开到路边,把车停好,赵有时立刻去推车门,推了两下,说:“开门。”

翟闵说:“这次我们能好好说话了。”

赵有时还在跟车门较劲,翟闵看着后视镜里的她,说:“你在害怕什么,怕跟我说话?怕自己会回到我身边?”

赵有时终于停下来,盯着自己掰着车门的手发呆,翟闵继续说:“怕到装失忆,新加坡传来的资料也说你失忆,赵有时,你觉得我会不会相信?”

“你不是也装失忆。”

赵有时突然轻声开口,翟闵坐直,盯着后视镜,赵有时说:“你想跟我聊什么,又有什么好聊的。”

“聊当年,聊这三年,聊将来。”

赵有时笑问:“然后呢?”

“然后回到我身边。”

赵有时似乎听到一个大笑话,她坐回原位,不再去掰车门,扭头看向车外斑驳灯光,说:“当年……当年我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你,到新加坡的第二天,我开始发烧,我后悔出国,第一年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把我带回来,第二年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想回来,第三年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忘了你,将来……将来我不会回到你身边。翟闵,聊完了,开门吧。”

赵有时含着泪,声音平稳,翟闵沉默许久,说:“重新说将来。”

赵有时起初不吭声,后来说:“将来我不会回到你身边。”

翟闵说:“重新说将来。”

赵有时看他一眼,说:“没有将来。”

“重新说。”

翟闵一味固执,翻出一根香烟点燃,“赵有时,重新说。”

路边的灯光映射进车中,照出丝丝袅袅的烟,赵有时看着这些烟被吐出,盘旋,然后消失,赵有时轻声开口:“我刚才一直装醉,因为不想再被他们灌酒,你看,我都已经学会演戏,这是这三年教会我的,你说要跟我谈一谈,好,我跟你谈,我想我能理解你当初做的一些事情,我现在都会为了拿下一个项目去讨好客人,我开始懂得你事业上的野心,我知道你所谓的‘公私分明’是什么,但是翟闵,我不会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那几个月我在实习,准备将来做老师,毕业的时候只有丁士磊去看我,而你在和沈朗伟合作,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够合作结束,可是我一直等不到那天,你在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你要完成你的目标,可是我不能奉陪,现在我回来了,你又想怎样?”

翟闵猛吸一口烟,说:“想你回到我身边。”

赵有时笑了笑:“翟闵,你说得对,我害怕跟你说话,你这么深情说一句‘想你回到我身边’,我都会觉得心里发颤,我情愿装失忆来逃避,我怕你三言两语就能说动我。”

她的立场没有这么坚定,她会动摇会投向,许宁说她因为姐姐的离世而对翟闵格外依赖,当这份依赖被摧毁,她将无所适从,赵有时觉得许宁说对一半,她依赖翟闵,可除却依赖,还有长年累月积淀的爱,她没有办法轻松遗忘,但她却固执地不想再去拥有。

赵有时看向他,索性说:“我表哥以前游手好闲,一直在网吧上班,现在居然开了一家建材店,舅妈说生意很好,还拿到了得安地板的代理权,成为泸川市第一家实体代理。我姐姐的墓碑擦得一尘不染,我去的时候还看到鲜花水果摆在那里,管理员说每天都会换新鲜的。翟闵——”赵有时笑说,“我很感谢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做这些,刻意让我知道,跟从前一样,你还是没有变,我也谢谢你今天让李解来举办同学会,让我多喝几杯酒,才敢跟你面对面,翟闵,不如我们真的彼此失忆,谁也不记得谁,谁也别打扰谁,好不好?”

“不好。”翟闵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抛出窗外,又点燃第二根,一直在沉默,一直盯着后视镜,赵有时却没有看他。抽完半根烟,翟闵终于开口,却有些断断续续,“我也有气,所以和你冷战几个月,我从来不向人认输,对你却再三投降,你走的那天,我赶到你那里,完全找不到你,起初我以为你怄气,迟早都会回来,可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他弹落烟灰,低头说:“我刻意做那些事又怎样,你看我做了这些,你还是不愿意回到我身边,赵有时,你说你害怕跟我说话,我又哪里不害怕,我害怕你像今天这样把话说绝,不留转圜余地,我比谁都了解你,你看你,果然铁石心肠,其实我还没有把事情做完——”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后视镜,赵有时终于与他对视,“如果我说,我能告诉你你一直想知道的呢?”



☆、第41章 四十精诚合作共美好

赵有时一怔:“什么意思?”

“你一直想知道的,是什么?”

赵有时靠前,盯着翟闵的侧脸:“把话说清楚。”

翟闵沉默良久,突然转头,赵有时刚巧靠近座椅中间,差点与他碰到,迅速离开一些,听到翟闵说:“你想查出真相,我也在查,我掌握到的,你不一定已经掌握。”

赵有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翟闵手中的半根烟正在不停地掉烟灰,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你一直想知道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允许我找你、见你,陪你一起调查当年真相,你不再孤军作战。

翟闵把赵有时送回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小区里寂静无声,连知了都不再叫,昏暗的路灯下飞虫环绕,楼里漆黑一片。

翟闵熄火下车,与赵有时一起上楼,赵有时走进楼道转身:“不用送我。”

“不差这几层楼梯。”

赵有时在前,翟闵在后,两人的脚步声都很轻,声控开关失效,似乎谁也不想点灯。走到五楼,赵有时停下脚步找钥匙,翟闵静静地站在她背后,直到大门被打开,再重新阖上,两人也没说一句话,赵有时站在门背后,听不见下楼的脚步声。

第二天周五,华山已经期待良久,晚上的节目也已经全部安排好,谁知突然接到一通电话,等到五点准时下班,他立刻急匆匆赶去。

居康集团由三栋建筑环绕,中间的大堂顶部是透明玻璃,每百米都能见到居康的中英文logo。华山在大堂登记完,拿上临时卡片,坐上电梯直达七楼顶层,顶层员工似乎已经全都下班,他沿着路一直走,面积太大,绕得他晕头转向,等穿过一间间的办公室后,他终于找到目标,停在门口理了理妆容,才敲响大门,门内随即传来声音:“进来。”

华山走进去,正见翟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华山说:“翟总,我接到电话就赶来了,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翟闵动了动,却是径自朝门口走去,打开大门后才指了指办公室内的沙发:“华律师,请坐。”

华山坐下没多久,就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朝这里走近,转眼熟悉的身影出现,华山惊讶:“赵有时?”

赵有时朝他点点头,翟闵给他们二人倒来两杯咖啡,也一同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个文件夹,翟闵说:“把你们查到的和即将要去查的内容,统统告诉我,我需要做一遍排除法。”

赵有时说:“你说你可以告诉我我一直想知道的,你查到了什么?”

翟闵摇摇头说,“先把资料合并。”

赵有时已经把所有亲朋好友的名单全部记入在册,华山调出赵家邻居的亲友名单,翟闵把文件夹扔给他们两人,说:“这里面有公司名,全是当年在梧桐巷附近做宣传的公司,比如直饮水、按摩器材,还有清洗油烟机等等,我去年问过梧桐巷附近的居民,虽然事隔很久,但他们仍然印象深刻,因为那天时间已经很晚,又下暴雨,有人上门清洗油烟机,他们很惊讶。”

华山目瞪口呆,没想到翟闵去年就已开始调查此事,且切入点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的确,除了相识的人可能上楼外,还有推销员也会上楼,这就是所谓的漏网之鱼,当中一定还有他们没有想到的。

翟闵查来的资料,自会另外派人去详细调查,那些推销员有可能是目击者,也有可能是目击到目击者的人,华山和赵有时记下的人名多且杂,他们又没有多少人脉,这些天一直进度缓慢。

翟闵看了看赵有时手写的名单,字迹娟秀,还有涂涂画画的痕迹,他说:“你们家的朋友,你亲自打电话,我教你怎么说,另外我会派人去调查他们的财务状况。”

赵有时拨通第一个电话,以寒暄作为开始,按照翟闵教她的说辞,慢慢引导到四年前那场意外,一个电话结束,接着就是下一个电话,有些亲朋已经换号,只能略过,华山在一旁做记录,翟闵则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赵有时说累了,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盒薄荷糖,亲自掰出一颗递给她,赵有时看他一眼,默默接过,二十通电话结束之后,天色也已黑,办公室内突然响起“咕噜”一声,不知来自谁的肚子,翟闵和华山异口同声:“不是我。”

两人随即看向赵有时,赵有时张了张嘴,说:“不是我,我不饿。”

谁都不承认,翟闵笑了笑,说:“今天到此为止,一起吃饭。”

赵有时不愿意和他一起吃饭,借口罗罗佳叫她回去吃,下楼就离开了,华山问翟闵:“翟总,我们去哪里吃?”

翟闵看他一眼:“各吃各的!”

经过翟闵的梳理,赵有时的思路愈发清晰,每排除一个人,她似乎离真相更近一步。罗罗佳知道赵有时跟翟闵重新往来后,不可思议:“我不是让你装失忆吗,你不是都不愿意见他吗,现在算怎么回事?”

她甚至向许宁和郑妙君抱怨,直到许宁说:“事关她的姐姐,没有什么比她的姐姐更重要,只要有人说能帮她把凶手绳之以法,你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更何况只是跟昔日恋人一起查找线索。”

罗罗佳撇撇嘴,终于不再说话。

周日晚上,赵有时来到华山家中单独开小会,华山直夸:“我早就说你该找翟总帮忙,你看看他的效率多快,一下子找到这么多路人甲乙丙丁,又一下子排除了这么多人。”

赵有时又打完一通电话,默默记录下来,说:“已经查过的,他说要再查一遍,为什么?”顿了顿,“而且他已经知道一些,但是他没有说。”

“翟总当初和你想到了一个点,他比你想得更全面,不过我们的资料都太分散,你姐姐的那些朋友同学,他并不了解,这当中也许有漏洞,重新整合后再查一遍,也不差这点时间,他不说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法确定,所以他才需要排除,这点他没有隐瞒你,对不对?”华山摸摸下巴,又说,“哎,你猜他是不是想跟你再续前缘,所以才不说,故意拖延时间?”

赵有时拿着笔思索片刻,摇一下头,却没有解释意思,华山觉得无趣,恰好这时电话响起来,他跑回房里拿手机,接起说了没几句,那头就说:“在你家里?”

“啊,对。”

“晚上八点,在你家里?”

华山抓抓脸:“对,因为我白天去了外地,晚上回来才有时间。”

那头打断他:“把你家地址发过来。”

半小时后,赵有时正咬着笔杆子思考问题,突然见到华山急急忙忙跑去开门,等见到门外的人走进来,她放下圆珠笔,看向华山,眼神质问。

翟闵提着两个塑料袋,笑说:“给你们买了宵夜,糖水、炒面、饺子馄饨,还有卤鹌鹑。”

脚边有“呜呜”的声音,翟闵低头一瞧,听见赵有时说:“论剑,过来。”

肥嘟嘟圆滚滚的论剑迈着短小的四肢缠着翟闵,赵有时又叫两遍,论剑不为所动,翟闵走到赵有时身边,坐下后打开塑料袋,论剑急迫地扒着他,翟闵悄悄推开它,把卤鹌鹑摆到赵有时面前:“给,味道没变。”

赵有时抿唇不动,翟闵对华山说:“刀叉拿来。”

华山变成跑腿的,端茶递水拿碗盘,翟闵用刀叉把卤鹌鹑切开,割下一片肉扔给论剑,论剑兴奋地嚼了起来,华山说:“我的……我的呢?”

声音太轻,那两人根本不理会他。

翟闵把卤鹌鹑切好,说:“那就是论剑?以前经常听你提起,一直没见过它。”顿了顿,说,“它真肥。”

论剑似乎能听懂,咬着鹌鹑肉,默默地把屁股对向翟闵,脑袋正好朝向赵有时,赵有时挠挠它的头,对翟闵说:“我不饿,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她刚刚把桌上的纸拿起来,翟闵突然一把盖下,把纸从她手里抽出,又把桌上的其他纸张叠起来,放到一旁,打开馄饨和水饺,倒进适量小盒里的辣椒和醋,拌匀后放到赵有时面前:“不想吃鹌鹑,就吃些馄饨。”

赵有时不动,翟闵又拿出炒面:“炒面有点油。”

华山悄悄打开手机,想把这个画面录下来,放到网上的标题他也已经想好,“居康集团CEO不为人知的一面——铁汉也柔情”,想了想不对,这个标题一点都不劲爆,也不符合网络热帖标题的风格。

他正在一个人天马行空,突然听见有人说:“要不要我摆个pose?”

华山一瞧,翟闵正冷眼看着他,他抖了抖,笑道:“赵小时,你别矫情,快点吃,来的时候是谁没吃晚饭喊饿来着?”

赵有时瞪他一眼。

接下去几天,翟闵时不时地就与赵有时联络,有时候传一些资料过来,有时候又向她了解情况,翟闵的办事效率是华山不可比拟的,没多久就将赵家的朋友统统排除在外。

赵有时相信一点,但凡一个大活人曾经去过一处地方,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她不信那个雨夜中的男人会凭空消失,王阿姨能够看见他,当晚一定还有人见过他。

翟闵最近的心情很好,见到员工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再眼睛朝天,反而会朝他们微笑,员工们觉得这当中有八卦,有一个女员工说:“上次我去翟总办公室送文件,听见他跟人打电话,声音好温柔,问她今晚去哪里见面,还说到什么华山论剑,是不是在看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

员工们一惊,纷纷看向茶水间门口,齐声喊:“丁总。”

丁士磊点点头,问:“翟总怎么了?”

员工干笑几声,随口敷衍过去,没多久大家就全都跑了,丁士磊若有所思。

这天丁士磊打电话约赵有时出来吃饭,说:“约了你几次,你每次都这么忙,不是说回来办拆迁吗,你又没工作。”

赵有时看看最近计划好的时间安排,想了想说:“那好,去哪里吃饭?”

丁士磊约她在一间西餐厅,餐厅环境极佳,当晚氛围很好,点餐时服务员提及七夕套餐,赵有时才惊觉:“今天是七夕?”

丁士磊笑道:“是啊,没想到今天是七夕。”

“你怎么不约你女朋友出来,要不要现在打电话给她?”

“不用。”丁士磊接过菜单,没有点七夕套餐,等食物端上来,他边吃边聊,“听说最近你常跟翟闵在一起?”

赵有时点点头:“嗯。”

丁士磊说:“让我猜猜,你在查当年的事?”

“你怎么知道?”

丁士磊一笑:“这种事情瞒不了,去年翟闵也在查,似乎很困难?”

赵有时沉默片刻,说:“对,如果不困难,警方也不会什么都查不到。”

“翟闵什么都没查到?”丁士磊蹙眉,“他查了很久,去年年底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应该已经查到什么,他没告诉你?”



☆、第42章 四十一赵有时我错了

赵有时闻言,手中刀叉静止,眼眸微垂,片刻才看向丁士磊,问:“你知道些什么?”

丁士磊说:“知道的不多,假如你想知道,我也可以帮你。”他见赵有时静静看着他,又说,“翟闵既然曾经找人调查,我可以直接去找他的人。”

赵有时想了想,点头说:“那好,我先谢过。”

两人又聊一会儿,桌上手机震动起来,赵有时看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说:“我先接个电话。”慢慢走到餐厅角落。

“有事?”

翟闵说:“有事,我查到一些东西,需要跟你见面,你现在在哪里?”

赵有时搭着胳膊,望向远处的丁士磊,丁士磊招来服务员不知在说什么,赵有时说:“电话里说吧。”

“必须当面说,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赵有时说:“翟闵,借口有些拙劣,再见。”

她不假思索挂断电话,一时却又不想走回去,今晚七夕,来时她竟然没发现这里都是情侣。

丁士磊终于等到她打完电话回来,摇着头说:“我都快吃甜点了,你这个电话打得够久。”又挤眉弄眼,“是男人?”

“猜对了!”

丁士磊笑了笑,突然看向赵有时身后,赵有时奇怪地转过头,一束鲜花随即挡住她的视线。

“怎么说今天也是情人节,约女士吃饭,连花都不送,显得我太没绅士风度了。”

赵有时似笑非笑:“你还跟我说绅士风度?谁失恋的时候不洗头不刷牙,还砸电脑玩?丑态早被看完了,还绅士风度!”

丁士磊尴尬:“喂,好汉不提当年勇,谁年轻的时候不失点恋。”

赵有时从服务生手中接过花,全无任何娇羞和感动,反而大大方方,丝毫不扭捏,还说那样的话,丁士磊想说点什么,也被她的言行举止塞了回去。

那头翟闵被赵有时挂断电话,只能漫无目的开车在街上游荡,周围商铺全都打着七夕情人节的广告,随处都可以见到玫瑰花,大家都成双结对,只有他孤家寡人。等红灯的时候他转头看向后座,鲜花和礼物都已备齐,可惜无人来收,赵有时说他的借口有些拙劣,摆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翟闵越想越不甘,索性绕去她家小区守株待兔,打方向时见到街边有人捧着一大束花,他立刻拿来和自己买的花做比较。打完方向他动作一滞,倏地又看向街边。

赵有时正对丁士磊说:“不用你送我,我想再到处逛一逛。”

“你想去哪里逛,我陪你?”

“她不需要你陪。”

有人突然插话,赵有时和丁士磊不由自主地看向来人,翟闵笑着走过来:“我以为你下班约了女朋友,怎么,今天七夕,不用陪她?”

丁士磊耸肩:“你看到了,还用说吗?”

翟闵转向赵有时:“你想去哪里逛,我送你。”

赵有时还没开口,丁士磊已经说:“不用,我送她就行,你忙你的吧。”

赵有时被那两人无视,无奈道:“喂,我都说了我想自己逛,再见。”

话毕转身,翟闵和丁士磊想追上去,赵有时背对他们又加一句:“我想一个人。”

手中那束花太刺眼,翟闵看向丁士磊,冷笑一声,随即回到街边上车,慢慢跟在赵有时身后,护送她到达小区,翟闵才驱车返回。

第二天,翟闵和丁士磊在公司停车场相遇,两人的车位恰好面对面,下车后双方一齐停下脚步。

翟闵率先开口:“什么时候跟女朋友分的手,我怎么不知道?”

“分手快半年了。”

翟闵点点头,说:“我以为你上个月才分手。”

上个月刚好是赵有时回来的时间,丁士磊一笑:“翟闵,不用绕来绕去,我们兄弟十年,有话可以直说。”

“那好,你离赵有时远点。”

丁士磊嗤笑:“我有没有听错?”

翟闵走到两车中央,偌大的停车场,只有他们二人。“我和她之间,永远不会出现第三人。”

丁士磊被翟闵狂妄自大的话激怒,冷笑说:“永远不会?她出走三年,这三年里你就肯定她没爱上别人?翟闵——”丁士磊朝他走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三年前你对她冷暴力,三年间你对她不闻不问,三年后她回来了,你又想死缠烂打,你把赵有时当什么,嗯?”

“这么多年才敢承认,丁士磊,憋得辛苦吗?”

丁士磊说:“你以为我不敢承认,不敢跟兄弟抢女人?对,我喜欢她,从前就喜欢她,我喜欢她的时间没比你少多少,我是因为赵有时,赵有时她只爱你!”

丁士磊怒吼,直视翟闵:“你缺德事做尽她都爱你,你别忘记你当年做过的事情,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你那样对待李江,她还能放下所有身段去求李江原谅,而你呢?她在最需要你支持的时候,你和她的仇人合作,别找借口说你没用那件事换取利益,没换取又怎样,你怎么有脸和沈朗伟把酒言欢,转头再对赵有时说‘我爱你’?翟闵,你只爱你自己,你知不知道她毕业的时候只剩下几斤?我去看她,她也只能强颜欢笑,她被你硬生生地逼走,可是你呢,找了她几个月就放弃,这三年你事业有成,赵有时却背井离乡,你明明知道她在哪里,你却一次都没去找过她,她走的时候才多大?她才二十二岁,除了学校和家,她哪里都没去过,她没有爸妈没了姐姐,是你在她的心头又加了一刀,现在你又利用她姐姐的死,逼她和你见面,你明知道她姐姐对她多重要,报仇对她来说又有多重要,你怎么忍心对她隐瞒真相,就为了你自私的目的?翟闵,你有什么资格想跟她和好,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她远一点!”

丁士磊说:“你当年说赵有时是你的,你现在听清楚,她不是你的,她已经对你心灰意冷,我就算乘虚而入又如何,我爱她,不会再让她为你伤心!”

翟闵没有去办公室,在停车场呆站片刻,他又重新回到车里,算算时间,他径自朝梧桐巷驶去,停在街道办事处对面的马路上,点燃一根烟,慢慢抽了起来,不停回想丁士磊刚才说的话。

冷暴力、不闻不问、死缠烂打,赵有时是不是也觉得他没有资格死缠烂打?是不是也觉得他在故意拖延时间?不闻不问三年,他如今却在死缠烂打,翟闵笑了笑,又点燃第二根烟。

赵有时在街道办事处看协议,王阿姨捅捅她的胳膊,悄声说:“价钱我们别吭声,就让她们去吵,你不知道,这次很多人都反对拆,事情搞不好有点闹大。”

赵有时问:“为什么反对?我看他们的条件也还算合理。”

“要看对象,好像你吧,你如果拿房子,再贴一点钱就行了,可是又不是所有人都出得起那些钱,他们如果不要房子光拿钱,那点钱又能住哪里?最重要的是——”王阿姨让赵有时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不记得了,很多店铺都是违章建筑,几十年前他们自己搭起来的,还有人把住的地方也搭在店铺后面,我们梧桐巷里面也有,你陈阿姨王叔叔他们家,本来面积很小,后来自己搭出了一个厨房和半个客厅,占用的都是公家的土地。”

赵有时隐约有点印象,但她并不知道原来连店铺都是违建的,王阿姨说:“最初的时候是没人管,后来政府也来管过,但是他们人多,来硬的他们要拼命的,现在要拆迁了,这里还是重点,他们不搬不行,可是搬了,他们是得不到一分钱赔偿的,本来就是违章建筑嘛!”

王阿姨让赵有时晚点再签,等邻居们谈到高价再说,赵有时无所谓,能多拿是好,不能多拿也没关系,反正她不急于回新加坡,多呆一阵也没问题。

走出街道办事处,赵有时一眼就见到马路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脚步略迟疑,慢慢朝公交站台走去,她发现那辆车也缓速跟在她身后,却自始至终没有拦下她。

接下去几天,翟闵竟然没有再打电话给她,只偶尔发一条短信,问她有没有吃饭,期间她去过两次梧桐巷,每次都能见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她冲动地想上前质问,可是理智始终占上风。

这几天丁士磊倒经常联络赵有时,赵有时找借口不赴约,挂断电话后她听华山说:“论剑,你情敌好多。”

赵有时扑哧一笑,把论剑从他的怀里抢过来,华山咬着笔帽,拿笔在纸上涂掉一点,说:“你说翟总也太三分钟热度了吧,现在居然不管我们,害得我又要到处找人帮忙。哎,我后天去趟外地,这个清洗油烟机的人我打听出来,他早就辞职回了老家,我这次只能去碰碰运气,如果在他那里还得不到任何消息,那你这件事就……”

赵有时低头摁手机,随即华山的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他一看,是银行转账信息。

赵有时笑说:“这个月的工钱。”

华山挺胸:“我像是这么市侩的人?”

华山出差去往外地,罗罗佳整天忙着升职加薪,赵有时无人陪伴,略感冷清,许宁在电话里模棱两可的说:“也许我能来陪你了。”

赵有时问:“你要回来?”

许宁不答,赵有时也问不出所以然。没过几天,林大姐的电话又打来了,笑说:“这次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了,再不签,人家可要发飙了啊。”

赵有时笑笑:“那好,我现在过来。”

梧桐巷这边的拆迁进程最拖沓,其他几处地方已经拆了大半,她们的价钱还是没有谈拢,赵有时却觉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僵持下去,王阿姨有同感,终于和她一同下笔签字,签完后叹气:“哎,我还没结婚的时候就住进了这房子,一眨眼,我孙子都有了。”又问赵有时,“想不想回家去看看?”

赵有时点头:“想。”

梧桐巷的路牌已经破旧不堪,路灯倒是早已换成崭新的,梧桐树依旧茂密,一路走去,场景熟悉,纳凉的老爷老太还是会和她打招呼,倒是蹦来蹦去的几个两三岁的小孩很陌生,赵有时离开的这三年,又有新生命诞生在这里。

她走进楼道,踩着木质楼梯一步一步上去,打开大门,吱呀一声,姐姐坐在那里看电视,说:“回来了?洗手来吃西瓜。”一旁放着拐杖,电视里在播放高考新闻。

翟闵把车停在梧桐巷口,看到赵有时走进去,他才摸出香烟,抽完一根又一根,烟蒂全都被扔去车外,烈日当空,热气和空调冷气撞击,他胸口发闷。

正当他要掏出第四根香烟时,突然见到一大群人出现在街道上,队伍从北面延伸过来,人群瞬间变得密密麻麻。

翟闵眉头一蹙,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余光见到有人朝这里跑,他立刻喊住对方:“林大姐!”

林大姐慌慌张张,转头见到翟闵从车中探出头,她连忙停下脚步上前说:“翟……翟总,不好了,我刚刚收到消息,这帮钉子户要闹事,那边刚才正在拆呢,一群人冲上去把拆迁工人给打了,现在他们说要示威!”

翟闵说:“报警了吗?”

“十几分钟前就报警了,这不,警察还没赶到!”

正说着,突然传来车辆呼啸声,翟闵和林大姐一齐看向前方,只见打头一辆黑色车,车身上写着硕大的“武警”二字,后方还跟着数量同样的车,转眼车停好,下来一群头戴盔甲的黑衣特警。

翟闵猛地推开车门,迅速朝梧桐巷跑去。

赵有时轻轻关上门,下楼朝梧桐巷口走去,才刚走出巷口,突然见到一大群人涌了过来,她惊诧不过一会儿,就已被人|流包围,转眼被淹没。

特警手拿盾牌,举起警棍,将闹事群众层层包围,不停地说着警告语,群众早已被煽风点火,此刻群情激愤,拿着各种武器上前抗议。

赵有时被吓住,起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想起拆迁问题,可是她已经逃不出人|流,反而被人挤来挤去,几次跌倒在地。

她爬起来,又被撞倒,有人踩住她的手往前冲去,赵有时痛得大喊,声音却被淹没在人群中,她再一次爬起来,原本已经见到特警的身影,可是下一秒,前方的人突然大叫,捂住脸,各个不要命的朝特警冲去。

是催泪弹,被攻击的群众发了狂,赵有时差点就能冲出人群,转眼又被激愤的群众撞得跌倒在地,她见到好几人满头是血,疯魔乱冲,这场景似曾相识,那天她在小印度,有人满身鲜血扑向她的车,两手朝她伸来求救,她吓得尖叫,那人转眼就被警察给拖走,她的前车玻璃已满是鲜血。

那天她如坠冰窖,耳畔是数百人的咆哮抗议,车子无法前进后退,不断有人撞过来,还有人想强行打开她的车门,她不管不顾地发动车子,冲出两米后车子却突然熄火,她满眼都是血,身处在那个暴|动突发之地,没人会帮她,没人会找她,她也许会死在那里,可是谁都不会知道。

“赵有时!赵有时!”

赵有时哆嗦着抬起头,又有人朝她腿上踩了一脚,翟闵疯狂挤进来,大喊:“赵有时,别怕,赵有时!”他挤开愤怒的人群,不管不顾冲向她,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将她的头扣向自己胸口,用自己的后背去挤开人群,紧紧护住她,每走一步都似千难万险,群众咆哮,特警厉喝,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朝前冲去,翟闵破开一条路,冲至街道边,把赵有时摁在紧阖的店铺大门前,两米之外就是愤怒的群人,他们没有前路也没有后路。

翟闵双眼猩红,狠狠吻住她,将她嘴唇也咬破。

“小印度暴|动那天,我护不住你,今天我在你身边。赵有时,我错了,我该早点把你骗回来。”

赵有时泪眼朦胧,翟闵在颤抖:“赵有时,我错了!”



☆、第43章 四十二英雄救美之后

骚|乱持续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场面得以控制住,特警还在维持现场秩序,突然就见一个男人冲来,怀里还打横抱着一个女人。

“救护车呢?”

特警一愣,回答说:“快到了。”

刚说完,就见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特警面前一阵风过,男人消失了。

赵有时面色通红,却冷汗淋漓,在烈日暴晒下,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翟闵在护士的提醒下才知道放下她,说:“小心点,她很疼。”

护士点点头,没多久救护车终于朝医院驶去,翟闵一路紧握赵有时的手,阴沉着脸,不言不语,半途拨打了一通电话,等到达医院,立刻就见一名四十多岁的医生候在门口,说:“翟先生。”

翟闵说:“她的腿受伤,马上帮她看看。”

赵有时被推去拍片,没多久右腿就被打上石膏,送进病房后医生解释:“左腿轻伤,没有骨折,右腿髌骨骨折,膝关节脱位,今天先做牵引,等肿胀消除再做手术。”

赵有时今天穿着高跟鞋连番跌倒,又被人踩踏,伤势较严重,右腿已经固定上厚厚的石膏,两只手也已进行消毒包扎,翟闵难得面色苍白,问医生:“会不会……”他想问会不会影响赵有时日后行走,会不会让她变成她姐姐那样,可是他无法问出口,连光说“会不会”三个字,他都已绞痛难忍。

幸好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手术后也要休养三个月,放心,不会有大碍,手术会留疤,不过疤痕不会太明显,以后做做修复能完全看不出来。”

翟闵舒了一口气。

赵有时躺在病床上,愣愣地看着自己打上石膏的右腿,右手还打着吊瓶,她有些动弹不得。

翟闵走进来,说:“医生说没有大碍,需要给你安排手术。”

赵有时之前被疼哭,泪痕干后留下一些印记,翟闵把纸巾打湿,轻轻替她擦拭,说:“我叫人去买了生活用品,一会儿就能送到,你手术之后还要住院。”

赵有时问:“真的不会有事?”

翟闵终于笑了笑:“放心,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可赵有时仍旧害怕,她清楚记得自己如何摔倒,摔倒后是如何痛得爬不起来,又有多少人踩在她的腿上,她刚刚才吃过镇痛剂,此刻又开始觉得疼。

下午她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天色已暗,睁眼就见翟闵坐在床边,视线一直徘徊在她的脸上,赵有时偏了一下头,说:“我想喝水。”

翟闵立刻倒来水,扶起赵有时,喂她喝了两口,赵有时又问:“罗罗佳还没来?”

“罗罗佳刚才打来电话,她下午工作出错,现在需要补救,可能九点多才能赶来。”翟闵说完,问她,“需不需要上厕所?”

赵有时立刻说:“不用。”

回答的太快,则是她惯有的心虚表现,翟闵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问道:“导尿管还是尿壶?”

赵有时脸色霎红,又立刻说:“不用!”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她暂时不适宜下地,早前护士就说替她插上导尿管,赵有时一口否决,可是人有三急,此刻她不得不急,憋了一会儿,赵有时开口:“帮我把护士叫来。”

翟闵听话地去叫来护士,赵有时又对他说:“你出去。”

翟闵再次听话地出去,片刻护士开门,放他入内,赵有时已神清气爽。

夜色如墨,翟闵一直陪伴在侧,他让家中钟点工煲来汤,赵有时没有多少胃口,勉强只能喝小半碗,她几次都想让翟闵回去,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没有说出口,她知道翟闵不会听,而她也不愿一个人留在医院。

赵有时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身后没有人声,但她知道翟闵就在那里。

病房寂静许久,才响起赵有时的声音:“你把我骗回来?”

“……嗯。”

“梧桐巷拆迁,跟你有关?”

“拆迁方是我的一个朋友。”翟闵只能看到赵有时的后背,不过这样也已足够,“梧桐巷本来排在明年。”

拆迁分批进行,工程量巨大,梧桐巷本来被排在明年,他促使时间提前,赵有时问:“每次我去梧桐巷,都能看见你的车,你跟踪我?”

“我叮嘱过林大姐。”

原来如此,赵有时一动不动,仍旧看着窗外明月,许久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没有说,翟闵却似乎知道。“我以为你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原来你不能,你不回来,我不放心。”

赵有时觉得好笑,笑声很轻,却仍清晰地灌进了翟闵的耳中。

翟闵俯□,靠在赵有时枕侧,低声道:“最初几个月,我找不到你,心想你迟早会回来,可是你没出现,我重新开始找你,直到第二年才知道你的下落。其实我也知道什么对你才是最重要,我侥幸的以为你不会知道,后来我曾经恨过你无理取闹,不懂得体谅我,你离开后我也在恨,恨你不告而别,可是赵有时,我不敢去想最后那半年的日子,不敢去想你是怎么度过的,我以为咬咬牙,拼过那关键性的半年,以后一切都会好,可是我拼过去了,却把你弄丢了。”

“赵有时,我没有对你不闻不问,我只是不敢去找你,不敢面对你,我不知道到时怎么回应你的质问,怎么承认自己的失败,你如果问我,为什么我表现得这么伤心,却还是能把事业做的如日中天,我该怎么回答?你如果问我,最后那几个月为什么不去找你,我又该怎么回答?我怕你觉得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伪,我也会不知所措,我也会懦弱,我怕再见你,会听到我永远都不想听的话。”

赵有时颈间一凉,如水滴落,她颤了颤,随即僵硬,放在枕侧的手握成了拳。

“我一直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可原来我胆小如鼠,我不是不想去找你,我是不敢,两年来一直都不敢,你不会愿意见到我,不会愿意跟我回来,是不是?”

赵有时许久才回答:“……是。”

翟闵苦笑,贴在她的脸颊:“对不起,赵有时,对不起。”

病房门霍地被打开,有人喊:“赵小时,你这么早就睡……了。”

床上躺着赵有时,病床边站着翟闵,翟闵贴着赵有时的脸,姿态亲密,似乎在亲吻,罗罗佳目瞪口呆,更让她感觉惊天动地的是,翟闵起身,双眼泛红,隐见泪光。

“来了?”翟闵问。

罗罗佳干巴巴地点点头,再慢吞吞地走到赵有时床边。

半小时如坐针毡,翟闵不离开,罗罗佳也什么都不敢问,翟闵看一眼挂钟,下逐客令:“你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

罗罗佳结巴:“翟总,你陪床?”

“嗯。”

赵有时说:“不用,你们都回去吧。”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罗罗佳走,翟闵留。赵有时睡到半夜,又想上厕所,这次翟闵没有叫来护士,强行帮她使用尿壶,赵有时面红耳赤,无奈手上挂着点滴,腿上打着石膏,没有骨折的左腿也犯疼,根本无法抵抗。

如厕结束,赵有时已经不想再看见翟闵,钻在被子里差点闷坏,翟闵使劲儿把她的被子掀开,抹去她额头上的汗水,笑一声,心痛只有自知。

第二天清晨,两人伴着鸟叫声醒来。

翟闵人高马大,趴在病房的小沙发上将就一夜,起床后有些落枕。他打来热水替赵有时洗脸,又喊来护士换点滴瓶,钟点工准备的营养早餐在一小时后送到,吃完早餐,医生过来检查赵有时的腿伤情况,说:“明天可以做手术。”

赵有时干躺着,什么都做不了,翟闵买来基本杂志给她看,又把水果全都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赵有时说:“你去上班吧。”

翟闵没有理会,等她吃完水果,他按照护士交代的话,拿来酒精擦拭赵有时没有被石膏裹住的皮肤。

赵有时的脚也有些破皮,翟闵握在手中,动作小心而专注,掌心滚烫,小脚温热,赵有时僵硬道:“叫别人来。”

翟闵自顾自替她擦拭,擦完后又把她的脚握在手心里捂了捂。

晚上翟闵仍旧陪护,事事都亲力亲为,赵有时睡得不够安稳,想到第二天要手术,她就紧张难安,睡着后也蹙着眉。翟闵去握她的手,她在梦中紧紧抓住,第二天醒来,就见翟闵趴在床头,睡姿比第一晚还要艰辛。

赵有时要进手术室,罗罗佳请假半天赶来医院,不停地安慰她,说:“眼睛一闭一睁就结束了,我给你买肯德基吃。”

翟闵一把推开她,俯下来擦了擦赵有时额角的汗,轻声说:“没事的,我在外面等着你。”

他在外面等着她,赵有时被推进手术上,打上麻药,意识仍然清醒,他在外面等着她。

手术数小时,赵有时平安出来,罗罗佳大松一口气,翟闵自始至终不言不语,视线却紧紧盯着病床上的她。

赵有时暂时不能站不能睡,也不能喝水吃东西,起先还能熬,两个小时后就熬不住了,罗罗佳已经返回公司工作,翟闵咨询完护士,找来棉签沾上水,轻轻擦拭她干裂的嘴唇,说:“忍一忍,忍过去就好。”

每隔半小时,翟闵就用沾水的棉签替她擦拭嘴唇,赵有时坐得难受,他又时不时地替她拍一拍背。赵有时不能喝水吃东西,翟闵也不吃不喝陪着她,免得叫她看见难受。

可是翟闵能陪她一起不吃不喝,却不能陪她一起痛。

入夜后,赵有时痛得无法忍受,眼泪难以抑制,护士替她打了一针,赵有时仍旧喊疼,翟闵坐在床头搂住她,轻声细语地哄:“乖了乖了,很快就能过去。”

赵有时疼得抽泣:“痛……太痛了……”

翟闵把她搂紧,恨不得让她把痛传到他的身上,哄了半宿,终于把她哄睡着,翟闵小心翼翼放下她,用热毛巾替她擦了擦脸,又走到床尾,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脚趾,替她活动一下。

早上赵有时醒来,就见翟闵在替她捏脚趾,她竟然不再觉得疼痛。

翟闵继续在医院陪护,赵有时痛得浑身冒汗时,总习惯性地握住他的胳膊。翟闵替她把右腿垫高,每天督促她活动脚趾头,晚上护士会替她擦身。

除了回家换洗,翟闵对赵有时寸步不离,罗罗佳每天下班后都会来一趟医院,几次以后小声对赵有时说:“翟闵吧,好像也不坏,反正对你挺用心,哎,如果他当初也对你这么好,你们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你怎么知道他当初对我没这么好?”赵有时笑笑,翟闵当初对她也十分好,除却最后。

夜里她失眠,闭眼假寐,许久都无法入睡,突然听见沙发那头传来响动,脚步声慢慢靠近,走到床头,停下不动,热气一点一点贴上来,

赵有时屏住呼吸,唇上随即一软,停顿一下又撤离,脚步声渐渐离远,最后停在床尾。

赵有时偷偷捏紧床单,小腿上的大掌滚烫无比,正在小心翼翼地替她按摩肌肉,白天护士也会替她按摩,手法不知何时被翟闵学去,此刻三更半夜,这手法又用在她的身上。

按摩完小腿,翟闵又去按摩她的大腿,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温柔,许久又回到她的脚。翟闵替她动动脚踝,又去捏她的脚趾,全套按摩完成,他把赵有时的脚捂在掌心里,也不知在做什么,久久没有动静。

赵有时肌肉放松,扛不住睡意,终于入眠。

第二天钟点工送粥来,翟闵替赵有时盛出一碗,摆在她的面前,说:“我先回家洗个澡,洗完马上过来,你有事就叫李阿姨。”

赵有时点一下头,等翟闵即将出发,她喊住他:“你在家里睡一会儿吧,不用担心我。”

翟闵一怔,随即笑容灿烂:“我马上就回来。”

翟闵十万火急回家洗澡刮胡,一边换衣服一边交代电话那头的工作,来不及休息半刻,又立刻出门朝医院飞驰而去,赶到病房门口,他推开门说:“我给你买了蛋糕……”

话语一滞,翟闵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笑道:“华山来了?”

华山说:“翟总,这么早啊,那什么……”

赵有时开口:“华山,你出去一下。”

华山乖乖出去,翟闵把蛋糕放到床头柜,看向赵有时,问:“有话说?”

“嗯。”赵有时抿抿唇,打量翟闵,说,“华山刚从外地回来,他已经见过四年前那晚去梧桐巷清洗油烟机的工人。”

四年前的雨夜,那人被人老板斥责,只能冒雨都出来工作,大晚上的挨家挨户去清洗油烟机,他想印象不深刻都不难。

翟闵已经把蛋糕取出来,赵有时说:“他说当晚有个神色慌张的男人撞到他,那男人的手机还掉了,是他把那人叫回来,把手机还给对方,所以他记得那人的长相。他还说……”

翟闵一笑,把蛋糕放到赵有时面前:“他还说,去年就已经有人找他问过这件事,人物画像也已经画了出来。”

赵有时目不转睛的盯着翟闵:“对。”

翟闵叹气,坐到床边,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想我能让你原谅我的,只有做成这件事,找出目击者,查明当年真相,所以我一直在查找,打算办妥一切之后,再去见你,可是你在新加坡发生意外,所以我才等不及。”

“那现在还没办妥?”

“没有。”翟闵说,“他在监狱。”



☆、第44章 四十三护士翟小闵

目击者在监狱?赵有时迟疑:“到底是谁?”

谁认识赵家,谁又会在那个暴雨夜跑去赵家,谁又会在出事后一声不吭,如今又被关在监狱?赵有时完全想不出那人是谁。

“你还记不记得袭击过你姐,害你姐住院的那人?”

赵有时一怔,倏地坐直,不敢置信道:“刘……大刘?”

“对,就是他。”

谁能想到目击者竟然是大刘,翟闵当初也绝对没有想到。去年他找到那位清洗油烟机的工人,费了许久功夫,才让他描述出人物画像,翟闵找画家画出来,对着画像时他仍是没想出画中人是谁,他苦思冥想几天,就在某天杨哥找他出来喝酒时,他豁然开朗。

翟闵说:“杨哥说大刘被关了半年左右,就被他的一个朋友想办法捞了出来,捞出来后想回到杨哥身边做事,杨哥把他赶走了。后来没多久,杨哥听说大刘又犯了事,这次事情有点严重,判了好几年,大刘的朋友想捞他也捞不了,杨哥从来不和警察打交道,他也爱莫能助。”

赵有时怔怔说:“半年左右,半年左右出来,正好是我姐姐要去澳洲的时间,他找到我们,是不是又想报复?后来呢,你既然知道是他,你有没有去找过他?”

“后来我调查过,他再犯事被抓进去的时间,刚好就是你姐姐出事四天之后,所以不论是警方还是他本人,都没想到他是目击者。去年年底,我找到他妈妈,和他妈一起去见过他,告诉了他这件事……”

赵有时迫不及待:“他怎么说?”

翟闵蹙眉,回想那时,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大刘在狱中服刑,见到他后很惊讶,翟闵直接讲明来意,观察大刘当时的神色,明显是一脸惊诧和恍然大悟,可大刘竟然否认自己曾经目击,一个月后翟闵又去见过他一次,大刘当时冷嘲热讽,说自己落得这种田地,也见不得有人替赵家伸张正义,之后翟闵还想再去找大刘,大刘却根本没有给他见面的机会。

“他这人报复心重,当晚找去你们家的目的应该也是报复,我直接问他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根本不愿意说。”

“所以你才说事情没有办妥。”赵有时蹙了蹙眉,“我想见他,你能帮我吗?”

“能,但是应该没有希望。”

赵有时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出狱?”

翟闵静看她,忽然发现她已变得成熟,换作以前,她若得到这个消息,一定不管不顾冲出去,即使腿脚不便,她爬也要爬过去,而今她却能如此平和理智地问他问题。

翟闵说:“如果没有意外,他年底前出狱。”

终于确认了目击者,赵有时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大刘人品如何她早已清楚,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她?

翟闵把蛋糕递给她,赵有时摆了摆手,根本没有胃口,华山进来后说:“时间也不早了,我刚落地就赶来医院,现在还要回去洗漱一下,那我先走了。”走时顺便把翟闵买来的蛋糕打包。

病房里又变得静悄悄,翟闵把窗帘拉开,又给盆栽里的植物洒了点水,赵有时一直看着他的侧脸,许久才说:“你当时说你自己也不确定,所以要用排除法重新排查一遍,你骗我。”

翟闵顿了顿,把水壶放下,垂头说 :“丁士磊说我利用你姐姐的事,故意逼你和我见面,说我拖延时间,明知道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却还是拖延报仇的时间,你认为呢?”

“难道不是吗?”

翟闵霍地转向她:“你这么认为?”

赵有时望着虚空,说:“你确实在逼我和你见面,但你没有拖延我的时间,因为大刘在监狱。”

翟闵走到床边,定定看着她:“我确实想找机会和你独处,但我不会再做错事。”他弯下腰,“赵有时,让我陪着你,让我帮你,好不好?”

赵有时不回应,但也没有拒绝,她早就质疑过翟闵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和她相处,但她还是自投罗网,如今她虽然知道翟闵之前说与不说的结果都一样,但心中仍难免有气,一整天下来对翟闵也爱理不理,翟闵想去帮她活动脚趾,赵有时猛地一缩,动作太快反而牵动了腿,痛得倒抽一口气,翟闵急忙稳住她的腿:“行了我不碰你,你安分点!”

语气如同当年两人玩闹,赵有时撇开头,抿唇不语。

气过之后,赵有时又有些不忍,两周下来翟闵没日没夜陪在她身边,讲电话谈公事都在病房外进行,面对她时极尽可能地表现轻松惬意,回头却不停地扭动脖子。

翟闵嫌动不动回家洗漱太麻烦,索性把自己的换洗衣物也搬到了病房中,还带来了剃须刀和沐浴用品,顺便捎来一张沙发床,把病房当成家,赵有时无法制止他的行为,只能向医生反映,医生笑着摇摇头,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罗罗佳知道此事后,看两人眼神已变,说:“以后我是不是该少来医院,来的时候是不是该提前敲门?”

赵有时把枕头砸她身上,罗罗佳大笑一阵,又说:“哎,你住院这么久,只有我和华山来看你,还有翟总每天陪着你,如果翟总去上班了,不再这样陪护,你会不会觉得很不习惯?”

赵有时逞强道:“我朋友多的是,只不过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有十个好友,高中是十一人小团体,赵有时认为自己不寂寞,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时间的残酷,那日同学聚会,她与他们已没有多少共同话题,而当年那些写着青春的题目,如今已变成股票基金,柴米油盐,他们会吹嘘,会有技巧的炫耀,会感怀过去,可是青春的题目已消失。

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认定她们将来还会有无数次的聚会,感情也会依然如初,每个人都会为彼此付出真心,友谊天长地久。

而如今,她真的已经理解物是人非和千疮百孔的意思。

很久很久以前,赵有时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翟闵形同陌路,姐姐会在另一个世界。

晚上赵有时睡不着,右腿有些疼,她又不想装睡。翟闵拿着平板电脑躺在沙发床上翻阅文件,时不时地瞄一眼病床,见她的左腿忽而抬高忽而放下,似乎想翻身,却又不便。

他放下电脑,从床上起身,走到病床边,也没有开口问她,直接就帮她翻了一个身,赵有时舒了一口气。

翟闵捋了捋她的长发,笑说:“睡不着?我们说说话?”

月色清幽,看不清面前之人的五官,赵有时觉得自己中了蛊,竟然说:“嗯。”

翟闵蹲在床边,轻声说起这三年来自己的经历,几次风险,几次艰难度过,几次与同事同舟共济,又笑说:“我妈现在已经对我无可奈何,她跟她的小姐妹去外地避暑,说眼不见为净,等冬天再回来过冬。”

赵有时想起翟闵,忍不住就想笑:“翟阿姨现在身体好吗?”

“身强体壮,能把我撂倒,不过她得了糖尿病,现在煮菜都不能放糖,每天都必须吃药。”

赵有时说:“我有一个同事,她的妈妈是马来人,也有糖尿病,后来寻医访药,虽然没有痊愈,但比以前的情况好了很多,我到时候找她问问。”

翟闵笑说:“好,问来了告诉我。”顿了顿,又说,“我年初的时候去过新加坡,看到你倒车的时候倒不出车位,把别人的车给撞了,你在别人车前傻等了一个小时,也不知道留张字条,写上联系方式。”

“你去过那里?”赵有时诧异,沉默片刻,说,“我之前试过一次,也是不小心蹭到了别人的车,留了字条后那人没看到,可能是被风吹走了,后来对方又是报警又是找到我闹事,解决的过程不太愉快。”

“那你至少可以去写字楼里打听一下那辆车的车主。”

赵有时茅塞顿开:“那天那个车主一过来,连车都没看,就问我是不是蹭到他车的人,是你打听到他的?”

翟闵承认:“嗯。”

赵有时不说话了,翟闵还做过哪些事?到底在她背后看她多久?而他现在挑明这些,用意如此明显,他从不做无用功,也敢于承认自己目的性强,连这种应该让赵有时暗地里发现的小动作,他都急于马上揭露,因为他已经等不及,他想让她动摇。

夜色迷离,最易蛊惑人心,翟闵讲完这些,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有时,又把她的长发轻轻挽到耳后,一点一点靠近,双唇相触,赵有时猛然惊醒,头一撇说:“别。”

翟闵一滞,笑说:“如果还睡不着,我给你买瓶牛奶?”

赵有时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闷声说:“能睡着了,晚安。”

“晚安。”

又过了两周,赵有时终于能拆石膏了,医生让她戴上护具,叮嘱她不能随便走动,她的膝盖还不能弯曲,右腿也不能用力,还需要静养,平时要经常活动一下脚趾和脚腕。

这样一来,她便要坐上轮椅,可是罗罗佳租的房子没有电梯,又位于五楼,她根本无法爬上爬下,翟闵果断把她带回自己家里,这次赵有时强烈抗拒,脸色冷冷:“我已经让罗罗佳帮我租下底楼的房子,你送我回去。”

翟闵的脸色并不好看,以前软呼呼的赵有时已经变得强硬,他拗不过她,只能阴沉着脸把她送回那个破小区,所谓的底楼也是真正的底楼,不用走楼梯,进楼道就是101室,阴冷又潮湿,装修差劲,连电器都没有,翟闵的脸黑如锅底。

罗罗佳胆战心惊,悄悄对赵有时说:“你看你看,我早就跟你说我老总整天阴森森的,还喜欢往办公室里放干冰,你看我没说错吧!”

翟闵后脑勺长眼,回头瞪她一眼,命令道:“放你一天假,把这里布置布置。”

罗罗佳立正道:“遵命!”

赵有时对居住环境并没有要求,她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现在再住这样的房子也不会不习惯。

一天下来,罗罗佳已指挥工人把墙壁都贴上壁纸,窗帘换成了粉蓝色,床换成新的,电视机和冰箱也已买齐,空调还能用,不需要换。

赵有时晚上入住,对焕然一新的房子很满意,翟闵一直呆到十点也没离去,赵有时下逐客令,翟闵问:“要睡了?”

“对。”

翟闵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她,把她放上床,坐到床边开始帮她按摩腿部,说:“明天我让钟点工过来照顾你,晚上我会亲自过来。”

赵有时问:“大刘那里怎么样了?”

“他拒绝见面,你别担心,这事我会办成,你先安心养伤。”

赵有时经常卧床,必须每天进行按摩,以免肌肉萎缩,两周后她会去医院复查,根据情况再判断她的右腿能否下地。平常她偶尔能用左腿蹦跶,可一旦蹦跶起来,她发现右腿会特别疼,几次下来她也不敢再妄自行动,日常做事只能依赖罗罗佳和钟点工阿姨,翟闵一有时间就会跑过来,每晚必定会帮她做完全套按摩后才离去,走前会帮她的手机充足电,在她的床头柜上放一杯水和一块蛋糕,让她伸手就能够到。

如此度过一周,这天丁士磊终于风尘仆仆赶来看望赵有时,打量完她的居住环境,蹙眉说:“我帮你换个地方。”

赵有时笑道:“真不用,我喜欢住这里,这里很清净。”

丁士磊不悦:“你要是嫌吵,我给你找个比这里还安静的地方。”

赵有时不愿意搬,丁士磊说到口干也劝不动她,只好自己动手倒了一杯凉水喝,又说:“你腿怎么样了,瞒了我这么久,电话里怎么也不说一声?”

“小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下周我会去医院复查,很快就能走了。”

“你要是早点说,我马上就会飞回来。”丁士磊看一眼她的腿,语气不快,“那天和你过完情人节,翟闵马上把我派出国,如果不是我加快动作,我还得在国外呆两个礼拜!”

丁士磊光明磊落地向赵有时抱怨翟闵的阴险狡诈,喝完两杯水,他躲避赵有时的视线,说:“我喜欢你又怎么了,你跟他早就分了,就不许你追求自己的幸福?也不许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不过就跟你吃顿饭,要是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干脆退股,跟你一起去新加坡闯荡!”

赵有时对他的这番表白十分不适,面红耳赤,也不知如何回应才恰当,恰在此时,大门突然被打开,理应在公司忙碌的翟闵突然出现,赵有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这里隔音效果不好,你该去公司报道了。”翟闵迈步进来,躲在厨房的钟点工阿姨擦着手出来,讪笑告辞。

丁士磊冷笑一声:“我刚回国,休息两天再去公司。”

“那就回家休息。”

翟闵去赵有时的轮椅,想把她送回房,丁士磊一把按住轮椅把手,与翟闵对峙:“你已经不是她的谁。”

翟闵说:“你从来就不是她的谁,别自作多情。”

这句话犀利直白,却是最大的实话,丁士磊从来就没得到过赵有时,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但他必须要让将来有。

两人争锋相对,谁都不避让谁,言行举止可笑地像高中男生,一言不合还可以再打一架,赵有时笑说:“你们要不要出去打一场,谁输了谁退出?”

翟闵和丁士磊一齐看向赵有时,赵有时面无表情:“都给我出去,马上,立刻!”

翟闵和丁士磊灰溜溜的离开,到了晚上,翟闵又准时报到,进门后一声不吭,打开快餐盒,把卤鹌鹑装在盘子里,一边切成小块一边说:“我记得那时你跟在我屁股后头回家,胆子小,一步都不敢离开,我买了这只卤鹌鹑,你眼睛发亮,后来我特别想知道,我要是把这只鹌鹑摆在你面前,你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很乖,在我面前也老老实实?那天我第一次买卤鹌鹑给你吃,在办公室里,我掰走了一半,你吃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你瞧,你胃口真好。”

那是他们还自认为是彼此的陌生人,他却对每一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后来翟闵仔细回忆,才发现他不光记得这些,他甚至记得赵有时站在主席台上,高年级同学帮她戴红领巾,她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她的旧书包一直用到初二才换,她喜欢走路边的小台阶,经常扭到脚,她初中的时候才发育,那时没有戴文胸,走路开始驼背,夏天一身汗,胸前的景象遮不住时她才真正害羞,没多久翟闵就见到她的背后多出两条细带印记。

翟闵没想到自己记得这样清楚,这两年他时常回忆,然后幡然醒悟。

鹌鹑切好,翟闵摆到赵有时面前,笑说:“尝尝。”

赵有时低头开吃,不言不语,吃完一半,她突然说:“下周复查完,我就回新加坡,年底再回来。”

“哗啦”一声,快餐盒掉落在地,酱汁洒在翟闵脚边。



☆、第45章 四十四尽职尽责翟保姆

一口鹌鹑刚塞进嘴里,赵有时瞄一眼翟闵脚边的酱汁,抬眸看了看他,说:“大刘年底出狱,我年底会回来。”

翟闵说:“很快就要年底,你不用走。”

“还有好几个月,我的工作在新加坡,不可能一直呆这里。”

“那就把工作辞了,办正事要紧。”

“工作不也是正事?”赵有时一笑,把盘中的鹌鹑肉吃得一干二净,推着轮椅去洗手间,推到一半,轮椅自动发力,她收回手,安安静静坐着。

翟闵把她推到盥洗台前,替她把牙膏挤好,靠在一旁看着她刷牙。

赵有时单腿站立,快速刷牙,牙膏沫围嘴一圈,翟闵强迫症似的想帮她刮干净。刷完牙,赵有时又被扶去淋浴底下,接着翟闵走出洗手间关上门,跑去屋外抽了一根烟,抽完烟,赵有时刚好坐着轮椅从洗手间出来,长发湿漉漉的,浴后散发淡香。

翟闵帮她按摩的时候,赵有时说:“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其实不用每天按摩了。”又小声说,“我自己也能来。”

翟闵睨她一眼,手上突然用了一下力,赵有时倒吸一口气,说:“痛!”

“还知道痛?”翟闵动作放揉,捧住她的小腿,手慢慢滑到她的脚腕,握住后说,“细胳膊细腿,喂你吃再多东西,你也不长肉。”

按摩完,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赵有时听不见关大门的动静,不由爬到床尾朝卧室门口看,只见客厅只点了一盏小灯,翟闵打着赤膊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出来,正在擦头,手上拿着的是她的毛巾。一晃而过之后,翟闵突然倒退,突兀地立在卧室门口,看向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的赵有时,阴郁一扫而空,笑道:“干什么呢?”

赵有时没有察觉姿势不妥,她瞪着翟闵:“你在干什么?”光着身子,明显刚刚洗过澡,她还能闻到她的沐浴露香味,自己的毛巾也被对方用来擦头。

翟闵靠着门,垂下来的毛巾就贴在他赤|裸的胸口,精壮的身材一览无遗,他勾唇:“没看出来?刚洗过澡。晚上我睡客厅。”

赵有时脱口而出:“不行!”

“赵有时——”翟闵控制笑意,好心提醒,“走光了,晚安。”

赵有时低头一看,迅速捂住领口打了一个滚,客厅倏地黑了,看来翟闵下定决心要睡客厅。她慢慢爬回床头躺下,想再喊几句赶他走,可是说话有用才怪,她埋进被子里,最后一刻突然想到,翟闵拿什么擦的身子?

第二天,赵有时痒醒,察觉脸上有异动,她迷迷糊糊睁眼,只见一张巨大的脸贴着她,与她嘴对嘴,鼻对鼻,眼对眼,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对方拎了起来,转眼被抱坐到轮椅上,翟闵推着她往小花园奔去,说:“早起做运动。”

底楼没有阳台,只有一个比阳台大三四倍的小花园,外面是一圈围墙,小花园常年无人料理,草坪干枯枯的,幸好前不久翟闵运来一车花卉,在花园两边摆了一圈,也十分赏心悦目。

翟闵拿来牙刷牙杯,递给赵有时后,他蹲在一旁开始刷牙,手中是崭新的牙具,赵有时忍不住问:“这是今天新买的?你昨天晚上怎么刷的牙?”

“用你的。”翟闵侧头一看,赵有时已惊悚地瞪大了眼,忍俊不禁道,“才怪。昨天我光漱口,没刷牙。”

赵有时这才放心,坐在轮椅上一边刷牙一边欣赏花卉,耳边是鸟啼声,围墙外有早起的老爷爷和老奶奶在遛狗或者遛孙子。

洗漱结束,翟闵打开手机收音机,收听早间新闻,又拿出新鲜的牛奶和面包,两人在小花园里听新闻吃早餐,吃完后发现下雨,仰头一看才知道原来是楼上晒衣服,衣服晒在阳台外,此刻水流如注。

翟闵看向赵有时:“现在要穿越水帘洞,准备好了吗?”

赵有时点头:“好了!”

翟闵握住轮椅把手,喊“一二三”,“冲啊——”火速穿越,眨眼就进屋,赵有时轻声笑着,笑容太过灿烂,翟闵俯下头亲了她一下,在笑声戛然而止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咳嗽一声说:“待会儿出门逛逛,你受伤到现在一直关在家里,不宜身心健康。”

赵有时把这当做临行前的轻松时刻,不离家不知家好,这三年她在新加坡,十分想念泸川市的一草一木,眼看下周就要返程工作,她也不打算拒绝翟闵的好意。

翟闵驾车绕城一圈,游览完两个景区,请赵有时吃了三个冰激凌,天气太热,赵有时还是觉得口渴,想吃第四个冰激凌时翟闵不再允许,买了一瓶冰镇的苏打水给她,说:“喝这个健康。”

赵有时一口气喝完两百毫升,满头大汗问:“接下来去哪里?”

“接下来回家。”翟闵说完,见赵有时略显失望,笑道,“明天继续。”

晚上翟闵仍想在她这里留宿,赵有时说:“你明天九点过来吧。”把钥匙递给他。

翟闵接过钥匙,笑靥如花,这次他没再折腾,伺候完赵有时就寝,他就老实离开了,第二天却不是九点才到,七点半他就出现在赵有时的卧室里,静静欣赏她的睡姿,偶尔挑玩她的长发,或偷偷亲她几口,满足后才出门去买早餐,八点半之前赶回来,装作才刚到的样子,把睡眼惺忪的赵有时喊出来吃早饭。

持续几天之后,这天赵有时终于要去医院复查,翟闵早早开车过来,把她抱进副驾驶座,把轮椅收进后座,慢慢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玻璃窗前的平安符和小相框一直摇摇晃晃,赵有时记得那张照片是她当年自己挂上去的,如今一直在这里,跟着他们玩遍这座城市,又要跟着他们前往医院。

抵达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的不错,腿还痛不痛?”

赵有时说:“晚上睡觉有时候会痛,把腿垫高也不太管用。”

医生还没开口,翟闵立刻问:“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医生笑笑:“这点痛也正常,再过一阵就好了,护具不能拆,下周你再过来一趟,我给你安排恢复治疗,以后可能每周都要来两趟医院,记住膝盖现在不能弯曲,不要勉强,别想着这么快就下地走路。”

赵有时说:“我下周计划出国工作,应该也能在国外的医院做这些吧?”

“出国?出国没有问题,那你现在就可以联络好医院,别耽误了自己的腿。”

赵有时点点头。

从诊室出来,直到坐电梯下楼,翟闵始终没说过一句话,嘴角抿得紧紧的,脸色就像罗罗佳时常描述的那样,阴森恐怖,只差放干冰。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赵有时轻声开口:“小时候没有记忆,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还不能说话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姐没有右腿。长大之后,我见到我姐单腿跳绳,单腿骑自行车,爸妈出事以后,她还去学了游泳,那时我还想,她是不是怕自己哪天落水,没有人救她,假如她淹死了,我会没人照顾?”

赵有时笑了笑:“这么多年,我以为失去一条腿,只不过会让别人戴有色眼镜看待,生活上可能有一点点不便利,因为我姐姐能很好的照顾自己,原来我把这些想得太轻松。这一个半月,我只能坐在轮椅上,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忙,打着石膏的时候连睡觉翻身都不行,起初洗澡,还需要钟点工阿姨帮忙,穿裤子实在辛苦,所以我现在只穿裙子,你带着我到处去玩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注意到我,我催眠自己,他们之所以看我,是因为我的衣服或者发型,也许觉得我长得漂亮?”

翟闵停下脚步,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赵有时继续说:“我现在终于能明白我姐姐的感受,但我还不能真正明白,因为我还有右腿,而她没有右腿,我只是伤到骨头,已经疼得每天哭,她的肉,她的经脉,她的骨头,被完全锯掉的那种痛,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翟闵捏着她的手,说:“赵有时……”

“翟闵——”赵有时反握住他,“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把凶手绳之以法,我不能让我姐死得不明不白。三年前无论你是对是错,无论你现在是否还和当初一样,我都管不了,你说你想要帮我,我不知道该不该依靠你,可是已知的真相都是你查来的,我不依靠你,不知道还能依靠谁,但假如事情揭露之后,有人向你施压,我不能保证你的选择——”

翟闵蹙眉,想要开口却被赵有时制止:“你别说话,也别给我保证,我不信承诺,我只相信发生的事实,我只希望你够做到一点,假如你不能让我依靠,请提前告诉我。”

翟闵盯着她的双眸,她目光坚定,眼中是他的倒影,她真的已经长大了,只有长大的人,才会不再相信承诺。

翟闵说:“好。”

回去之后,赵有时定下三天后返程的机票,又和同事传送了几份工作资料,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三点半,翟闵还是没有走,一直看着她忙碌。

赵有时翻阅邮件里的图样,说:“我三天后飞新加坡,原定计划十月初我会和同事去一趟英国,不过我的腿这样,暂时哪里都去不了,总之我十二月会回来,假如大刘那边有什么消息,你马上通知我。”

话毕,嘴边突然多了一瓣苹果,赵有时撇过头,翟闵却不依不饶,强迫她吃下后,翟闵摸摸她的头,笑说:“看你工作,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赵有时生疑,机票已订,计划也已制定好,还有三天就要走,翟闵为何会若无其事?他把她千里迢迢骗回来,她说要走,他竟然无动于衷,除了最初那晚他说过几句让她留下的话,之后再没有其他行为。

又过两天,赵有时再呆一日就将返程,行李已在罗罗佳的帮忙下打包完,罗罗佳还自掏腰包请她吃大餐践行,餐桌上只有她们二人,罗罗佳撇着嘴:“公司里的人都说翟总是工作狂,我看他们全都眼瞎,没看见翟总整天围着你打转嘛,还有那个丁总,你也别当我眼瞎,他之前来过几次,不过那几次翟总带着你在外面玩,都没机会碰上你,你说你,男女关系乱七八糟。”

赵有时替她倒满啤酒,说:“你不就是想打听八卦吗,激将法不管用。”

罗罗佳说:“靠!”

餐馆离小区很近,饭后罗罗佳推着赵有时散步回来,走到门口见缝隙有灯光,她挤眉弄眼:“我打赌五百块,翟总在里面。”

门一开,翟闵一手插着口袋,眼睛只看赵有时:“回来了?”

罗罗佳悄悄伸手,对口型说“五百”,赵有时拍开她,笑着进屋,才坐没两分钟,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接起一听是许宁,奇怪道:“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

许宁在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赵有时时而蹙眉,时而回应一句“嗯”“哦”“好”,十几分钟才结束通话,罗罗佳好奇:“许宁姐说什么了?”

赵有时说:“她说她大后天飞来,这里有家景区酒店新开,公司接了这个case,可能要呆上两个月。”

罗罗佳欢呼:“太棒了!”

赵有时说完,看向不停摁着电视遥控的翟闵,说:“我也不用回新加坡,要留下来帮忙。”

翟闵睨她一眼,说:“真的?太棒了!”

好虚伪的语气,赵有时看向翟闵,眼神不是质疑,而是质问。

等罗罗佳蹦蹦跳跳离开,翟闵才放下遥控板,笑说:“怀疑我?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想你走?”

赵有时不吭声,默默地拿起水果刀削苹果,翟闵把刀和苹果夺下,替她削了起来,说:“我也不是这么神通广大,我知道你要回新加坡是在十天前,十天时间,不可能搬出一家酒店给你们。”

赵有时蹙眉想了想,觉得翟闵说得有道理,十天不够,也许两个多月就够了?翟闵把削好的苹果塞她嘴里,笑说:“怎么样,我帮你把行李拿出来?”

收拾好的行李又全都理了出来,三天后翟闵送赵有时去接机,许宁戴着墨镜,穿着一件艳色的连衣裙,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大波浪长发披在肩头,高挑美艳,夺人眼球。她一出来就蹲下抱了抱赵有时,说:“宝贝,有没有想我?”

赵有时笑拍她的背:“好想你,又多想一天,本来我昨天回新加坡就能见到你。”

许宁无奈摊手:“没办法,公司太旺,这还是第一次接国内的生意。”

翟闵成功被许宁当隐形人,也不生气,送她们前往酒店的路上,赵有时陪许宁坐在后座说话。

许宁说:“Tony,Mason他们下周到,我提前过来看看情况,你不如跟我一起住酒店,反正有报销,五星级不花我们的钱。”

“这个以后再说,对了,那家新开的酒店在哪里?”

“哦对。”许宁朝前方说,“司机先生,你下午有事吗,下午我和小时要去工作,你如果有事,我另外找司机。”

翟闵捏了捏方向盘,皮笑肉不笑:“我没什么事,下午过来接你们。”

进入酒店客房,翟闵被许宁关在门外,赵有时笑说:“许医生,你这是干什么?”

许宁说:“罗罗佳交代的,她不敢给翟闵气受,拜托我今天好好折腾他,好了,电脑里有酒店资料,你自己看看,我先洗个澡,洗完出来商量。”

许宁三年老板生涯,早就炼就雷厉风行的作风,十五分钟沐浴结束,出来就问:“看得怎么样?”

赵有时说:“要求这么高,要先看样品,酒店是湿地景区,中国风,诗情画意,我们另辟蹊径,不如去乡下采风?”

许宁点头笑道:“刚才洗澡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这样,我们下午多加一个行程。”

翟闵早上出门当司机,到现在水没喝饭没吃,终于等到心心念念的赵有时出现在酒店大堂,他理了理衣服,扯出一抹愉悦的笑容,却听赵有时说:“我们今天要去乡下采风,车程估计要三四个小时,打算在那里住几天。”

她没出国,却要出城,翟闵终于挂不住笑了。



☆、第46章 四 十五翟村夫也不容易

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之后,她们会从泸川市来到极具特色的小村庄,这座村庄赵有时从前就知道,来前上网查过资料后,许宁拍板定下。

开车的师傅是翟闵公司的司机,车龄大车技好,一路都没有颠簸,还懂得绕近路。许宁看一眼驾驶座,对赵有时说:“翟闵公司走不开,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赵有时笑笑,“能有什么想法,他不可能一走几天。”

许宁观察她一阵,下结论说:“你还没跟他复合,但有旧情复燃的趋势。”

赵有时含笑不说话,许宁说:“需要我给你上课吗?”

“不需要,也许到时你需要我给你上课。”

赵有时顶回一句,许宁一滞,耸耸肩沉默下来。

村庄的地势好,用不着爬山过河,车子就能直达,只不过远了一些,等抵达目的地,天色早已全黑,赵有时也已饥肠辘辘。

几人先在民宿里休息,民宿老板是淳朴的村里人,早已替她们准备好一桌农家菜,收费还极其便宜,道歉说:“房间有点简陋,今天时间来不及了,我明天再收拾收拾,你们别介意。”

赵有时说:“不会,这房子特别好,我很喜欢!”

许宁虽然住不惯,但也没有嫌弃,她悄悄对赵有时说:“这房子有看头,房檐上的花样很特别。”

吃完饭,她立刻推着赵有时去房子外面拍照,夜晚和白天的景色不一样,许多白天体会不到的细节,在夜间会放大数倍。

赵有时指着小飞虫笑道:“给它们来个特写!”

许宁一脸嫌弃,赵有时笑嘻嘻地夺过相机,把粘在房檐上的小飞虫也拍了进去。

回屋后赵有时倒头就睡,明明觉得很累,她却睡不着,干躺一阵,她坐起来捏了捏腿,自己按摩比不上他人按摩舒服,赵有时捏了一会儿就放弃,又重新躺下,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第二天起床就发觉右腿有些不舒服,缓了许久才爬下床,自己坐上轮椅。

许宁的工作效率非同寻常,天未亮就已出门,现在又回来陪赵有时吃早餐,饭后她推着赵有时出去,让她以她现在的高度去欣赏风景,在外面跑了一天后,两人收获不少,相机里已全是照片,画本上还描了很多的花样。

晚饭赵有时吃得很少,右腿犯疼,她忍住不说,吃完就回了房,连灯也不开。

又捏又揉始终不管用,赵有时把被子垫在腿下,抓着枕头咬牙,痛到后来她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拿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想假如十分钟后还是疼痛难忍,她就把许宁叫醒。

十分钟还没过,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上面显示的名字让赵有时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委屈,接电话的声音却很正常:“喂?”

“还没睡?现在能不能起床,给我开个门?”

赵有时惊诧,爬起来用了五分钟才把门打开,民宿里的人已经全都睡下,屋外也没有灯光,翟闵站在黑灯瞎火的大门口,冲赵有时咧嘴一笑。

回到房间关上门,赵有时小声问:“你怎么三更半夜跑来了?”

“我处理完工作已经天黑了,还好,路上只花了三个小时。”翟闵打量完房间,又看向赵有时,发现她的眼角有水渍,心头不由一跳,问,“哭过了?”

赵有时矢口否认:“没有!”

翟闵何其了解她,回答如此迅速果断一定有鬼。他把赵有时抱上床,捏了一下她的小腿,问:“腿痛?是不是没带药?”

赵有时讪讪点头,翟闵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小药瓶,说:“没做任何准备就跑到穷乡僻壤的地方来,有什么着急的,许宁疯,你陪她一起疯?”

“许宁做事向来这样,想到就做,一旦拖延,兴致就没有那么高了,心境会受影响,采风效果会很差。”

“所以她也不管你的腿伤,让你穷折腾!”

翟闵的语气里是对许宁极为严重的不满,冷冷讽刺几句,才专心按摩起来。

他的脸上和胳膊上都有蚊子包,应该是刚才在门口等待的那会儿功夫被咬的,额头上都是汗水,开车三小时,现在已经一身疲惫,赵有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腿部肌肉在他的手掌下渐渐放松。

按摩完,赵有时打破沉默:“我去叫醒老板,让他再开间房。”

“不用。”

“那你跟司机师傅睡一间?他的房间在另一边。”

“我打地铺。”

“打地铺?”赵有时一愣,说,“打什么地铺,我去叫老板。”

说着就要下床,翟闵一把摁住她:“你要是半夜再不舒服,哼一声我就知道,回去躺着,不用管我。”

他把灯关闭,再把空调温度调高几度,随便扯出一张毯子躺到地上,见赵有时盯着他不睡,翟闵一笑:“乖了,晚安。”

第二天许宁喝着粥来敲赵有时的房门,敲开后见到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一口粥立时呛住,咳嗽不止说:“小……小时!”

翟闵冷冷瞥她一眼,返回屋内,把赵有时扶坐到轮椅上,推着她走出来,赵有时说:“翟闵昨晚到的,早餐有多吗?”

后来许宁悄悄对赵有时说:“怎么说我也比他大好几岁,他要是有礼貌,该叫我一声姐,你看看他那眼神,简直把我当夺妻仇人!”

翟闵到来,为许宁的工作提供了不少便利,许宁早就看中一座山头,吃过早饭后抛下他们就走,走前叮嘱翟闵照顾好赵有时,赵有时其实也想上山,只是腿脚不允许,目送许宁消失在小路尽头,她说:“今天我的任务是去村子东面的祠堂。”

翟闵接过她的包,说:“出发。”

这是赵有时第一次在翟闵面前真正投入工作,她会对每一个村民笑眯眯,巧笑搭讪,问他们村子里的习俗和风景,包中还准备了糖果巧克力,随时随地分给遇见的小孩。

赵有时观察入微,藏在角落的小图案也逃不过她的眼,拍完照后她通常会拿出本子画几笔,翟闵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素描?”

“跟Tony学的,我的一个同事,他大学修的是美术,曾经励志当画家,可是最后为五斗米折腰。”

小时候我们倔强任性,长大后我们要对许多事学会妥协,Tony曾对赵有时说:“我很后悔小时候没有多任性几次,喜欢什么就算撒泼打滚也该去要,现在长大了,假如喜欢的东西不是你的,你不会敢去撒泼抢来。”

赵有时画完最后一笔,看向祠堂里别致的木门,回想Tony那段极富哲理的话,不禁感触良多,翟闵突然蹲下来,说:“我们长大之后,不光学会了妥协,能抓住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小时候你写作业,你会专心做完一门再做另一门,你想用心学习,就会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可是长大以后,我们想要得到太多,反而什么都抓不住,我们的手不够大。”

翟闵摊开手掌,手掌宽且大,掌纹脉络清晰,这只手曾经签过上亿元的合同,也曾牵起过他最舍不得的女人。

翟闵慢慢向前,覆在赵有时的手背上,紧紧握住,赵有时看一眼两人紧握的手,又看向他,相顾无言。

傍晚时分,许宁汗流浃背地回来,把照片拷贝进电脑里,和赵有时一张张筛选,宽阔的大门外是民宿老板自家的田地,里面种一些自给自足的蔬菜,翟闵可能觉得新鲜,换上拖鞋,卷起裤脚,和老板一起下地摘菜,夕阳余晖洒落,场景看起来梦幻至极。

许宁笑说:“他要是再换一身衣服,和庄稼汉没有区别了。你看,向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工作女人操持家务,现在我们在工作,他在那里摘青菜,有没有一种爽快感?”

赵有时一想,煞有其事地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翟闵何止摘来青菜,他还和老板一起摘来了青椒和菠菜,还有两个番茄,连鸡窝他都闯了,捞来十只热乎乎的鸡蛋。

赵有时工作起来就忘记时间,等照片基本敲定,夜幕已低垂,菜香早已四溢。她和许宁来到餐桌边,看向满桌菜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翟闵说:“青菜是我炒的,鸡蛋饼也是我烙的,尝尝看!”

许宁笑道:“能吃到翟总亲手做的菜,是不是也该拍照留个纪念?”

一旁的司机却没胆去夹翟闵煮的菜,连酒都没敢多喝两杯,青菜和鸡蛋饼基本都是翟闵和赵有时在吃,翟闵问她:“味道还可以吧?”

赵有时说:“鸡蛋里应该滴两滴酒,可以去腥。”

“好,下次我再试试。”

晚上就寝,老板已经替翟闵收拾出一间客房,翟闵没有拒绝,临睡前仍是进入赵有时的房间,替她按摩腿部肌肉,说:“后天去医院复查,我早上十点来接你。”

“不用,到时候许宁会陪我过去。”

翟闵没应声,同她聊起田地里的情况,说:“化肥是纯天然的,那些味道我洗菜的时候还能闻到,他们的厕所你有没有见过?公用的厕所下面是很深的槽,平常他们叫挑出那里头的东西去施肥。”

直到把赵有时刺激得恶心了,他才收住口,赵有时想呕又呕不出来,恼怒去推他:“回你的房间去,别捏了!”

翟闵大笑,扶她躺下后才走去门口关灯,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缝,他又突然停下。

赵有时听见他折回来的脚步声,不由望向门口的方向。关灯后屋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听觉却格外灵敏。

呼吸声越来越近,赵有时蹙起眉,等到一吻落下,她登时僵住,翟闵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摁下去,忍耐许久的情绪就在此刻发泄,等赵有时开始挣扎,翟闵才喘气撤离,埋在她的颈间休息片刻,说:“我想你。”

赵有时看着漆黑的屋顶,胸口起伏,他的小心翼翼她看在眼里,他的极尽讨好她也看在眼里,他的按耐不住她更是看在眼里,可是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这有违她的初衷,可她还有动摇了。

翟闵呆了半小时,两人都不说话,等赵有时忍不住推他一下,他才依依不舍离去,第二天他竟五点就醒,绕到赵有时房间的窗户外,轻轻敲打窗户,小声喊她的名字。

五分钟后赵有时终于被他吵醒,打开窗户,翟闵探进半截身子,笑着去捏她的脸,还作势要爬进来,吓得赵有时赶紧去关窗,可是已经来不及,翟闵一跃而起,眨眼就落到了她的床上。

回程的路上,许宁拉着赵有时坐司机的车,翟闵孤零零地单独驶在路上。

许宁似笑非笑:“什么情况?”

赵有时不吭声,许宁说:“女人心软,人之常情,你也不用强迫自己去抗拒,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我没有强迫自己。”赵有时看向前方,翟闵的车就前面,“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回去以后,翟闵抓紧时间处理这两天落下的公务,许宁带着从新加坡赶来的同事东奔西跑,赵有时闭门思考,等到复诊这天九点,她接到许宁的电话:“我有点事要做,可能会迟到,你不如打个电话给翟闵。”

赵有时挂断电话,衡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认为独自前往医院也没有问题,因此她拿上包,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门,刚刚走出小区准备拦出租车,就听见急促的喇叭声响在耳边,一辆轿车倏地听在她面前,丁士磊探出窗户,欣喜道:“你去哪儿,我送你!”

☆、第47章 四十六什么叫真相

赵有时自然客气谢绝,不过并不管用,丁士磊径自下车,把她扶进车里,又把轮椅折叠好,说:“我今天没事做,送你去趟医院不碍事。”

赵有时拗不过,又走不了,只能任由他做司机。

复查的结果很好,医生说:“看起来你一直有做肌肉按摩,不错,接下去每周来两次医院,你现在可以适当的走路,但是别高强度。”

刚刚叮嘱完,赵有时的手机震动起来,医生让她先接电话,赵有时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小声说:“喂?”

“你怎么不在家?”

“我在医院。”

“医院?许宁之前打电话通知我她今天没法陪你复查,你一个人跑去医院?”翟闵不悦,怪她逞强,说,“那你先在医院呆着,我马上过来。”

赵有时说:“不用了,我已经检查完了,马上就回去。”

翟闵一听,更加不悦,她明明说过复查时间约在十点,今天反而提前。

赵有时挂断电话,见医生直勾勾地看着她,干笑一声,医生笑说:“看来是翟先生的电话,翟先生今天有事?这位是……”

丁士磊主动回答:“朋友。”

赵有时去做了十五分钟复健,感觉自己腿脚很利索,信心大增,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丁士磊还想陪她待一会儿,赵有时说:“今天有点累,我想回去休息。”

丁士磊只好陪她一起离开,坐上车,他却不急于送她回家,问道:“想去哪里吃午饭?”

赵有时笑说:“按理你今天陪我来医院,应该我请你吃饭,不过今天我有事,不如改天请你?”

“你有什么事?”见赵有时不答,丁士磊睨她一眼,“约了翟闵?”

赵有时今天有工作,也不想在丁士磊表白后和他长时间独处,不过丁士磊既然误会,她索性默认。

丁士磊说:“和你吃顿饭怎么就这么不容易,以前你读书那会儿,我们可是经常混一起。”

“以前我读书那会儿,你都是假公济私,借口出差去看乔乔姐。”

说起这个,丁士磊笑道:“对了,乔乔去年结婚了,就是和那个奸夫,我去参加她的婚礼,她还问起过你。”

赵有时奇怪:“问起我?”她和乔乔只有几面之缘,其实根本不熟悉。

“你忘记那时候我去捉奸,揽着你气她,说我们俩好上了?”

赵有时想起来了,笑说:“你不说,我根本不记得,那你现在还有跟乔乔姐联络吗?”

“有啊,去年大学班里同学会,乔乔飞来的时候还是我去接机。”丁士磊侧头睨一眼赵有时,抿了抿唇说,“我自己也没想到,跟她还能做朋友,她老公还担心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其实分了手,能有几对会旧情复燃?感情早在当初彼此伤害的时候耗尽了,当年乔乔一盆水泼下来,把你淋了一个半湿,我就想我跟她之间彻底完了,你呢,你跟翟闵呢?”

“怎么说到我身上了。”赵有时偏头看向窗外,并不想回答。

“当然要说到你身上,我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

赵有时回头:“丁士磊,你别说这样的话,我没有什么异性朋友,你算是我最好的异性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

“当年是,以后不是。”丁士磊攥着方向盘,看向前方,“当年你跟我说,你爱翟闵,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

“丁士磊!”

“小时,你现在根本说不出口,因为你没法再爱他,否则你不会一走三年,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单纯善良,他的世界却全是勾心斗角,他当年会舍弃你,将来也一定会,你对他来说不是第一位!”

赵有时说:“丁士磊,即使不是他,也不会是你,我跟你绝对不可能!”

丁士磊登时沉下脸,一言不发驶出一阵,赵有时说:“你前面放我下车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丁士磊打着方向盘拐到路边停下,握住赵有时的胳膊说:“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当年你告诉我,你爱翟闵,你爱的究竟是哪个他?是在你面前表现的对你一心一意的那个他,还是在我面前,对你也用尽心机的他?”

赵有时一怔:“你想说什么?”

她回国至今,丁士磊都没能好好打量她,每次似乎都匆匆忙忙,每次都隔着远远的距离,今天他们之间只有半臂远,丁士磊能看清她的睫毛和她眼里的倒影,她能专注地看着他,多难的。

“你当年只是他的一个普通邻居,蒋方瑶跟他的关系反而更好,他为什么会特别照顾你?为什么会把你带去木子科技?为什么会让李江留下你?你有没有想过,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吗?”

赵有时想把胳膊抽出来,丁士磊却不允许,紧紧握住她,说:“你当时年纪小,不了解他,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你对他的了解不会比我少。他当年之所以对你格外好,是因为沈道,他知道沈道在追求你姐!”

当年他们想尽办法想见沈朗伟一面,沈朗伟却将他们拒之门外,他和李江都已放弃之时,翟闵却在暗中调查沈朗伟的喜好和家庭。

“他根本不需要做暑期工,从做暑期工开始,他已经步步为营。当年他故意应聘进时代集团,暗中观察沈朗伟的一切,终于被他发现沈朗伟和沈道的关系,又被他发现沈道那时在追求你姐,所以他会接近你,好心帮你,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跟他去动物园?”

赵有时胳膊僵硬,手指微颤,丁士磊狠下决心,倾盘托出:“那天他向我借车,明明说要和你去动物园,上午他却发短信给我,让我去查你姐和沈道晚上在哪里吃饭。我替他查来,帮他订好座位,你们去吃饭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了你姐?他是不是装作偶遇?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终于接近了沈道,他连跟你约会都精心布局,你爱的究竟是哪个他?”

赵有时记得那一天是她和翟闵第一次约会,她被动物吓哭,他还欺负她,晚上他们竟然偶遇姐姐和男同事,姐姐第一次向她介绍这位男同事叫沈道,她们都以为沈道只是时代集团的一名普通员工,翟闵当时却和他相谈甚欢。

再之后,翟闵吻了她,她和他懵懵懂懂在一起,他时不时的会和沈道一起吃饭。

丁士磊打断她的回忆,牵住她的手说:“小时,我会珍惜你,爱你,我不会舍得别人伤害你,更加不会利用你,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你二十岁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这些话,现在你二十五岁,我还来得及吗?”

赵有时喉咙酸涩,用力把手抽出来,丁士磊却下定决心,听不到回答就不放手,赵有时开口:“你说翟闵利用我,你呢?你明知道一切真相,你却一直在帮他利用我,五十步笑百步?”手劲微松,赵有时猛得抽出来,“丁士磊,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一切,让我更加了解翟闵,也更加了解你,其实你跟他没有区别。”

她推门下车,丁士磊一把拽住她:“小时——”

车门突然大开,一道阴影覆下,丁士磊拽住赵有时的手被硬扯下来,赵有时被搂住,扶出车外。

“多谢你送她去复查,以后不需要你费心。”翟闵把赵有时扶到一边,打开后车门拿出轮椅,“我们走。”

他的车停在对面,从医院折回来,他一路都在找寻丁士磊的车,打赵有时的电话,她却不接,原来他们一直坐在车中聊天,聊到后来甚至动手动脚,连他从对面跑过来都没有察觉。

翟闵坐回车中,侧头看向路边,丁士磊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方向,翟闵猛地发动轿车,盯着后视镜里一动不动的丁士磊,嗤笑一声,说:“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这话是对赵有时说的,赵有时不答,翟闵说:“你明知道他对你目的不纯,为什么还让他陪你去医院,你不让我送你去,却要他送?”

赵有时说:“闭嘴。”

翟闵一滞:“你让我闭嘴?赵有时,我看见你和别的男人在车里窃窃私语,是不是连问问也不行?你回国头几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我一直没问你,现在你坐在丁士磊的车里,我连问也不能问?”

他将油门踩到底,车速飞快,怒气全都发泄在速度中,直到驶达小区都没在开口说一个字,最后连轮椅都没打开,直接把赵有时扛回了屋里。

赵有时血液倒流,涨红了脸:“你干什么!”

翟闵抵住沙发,阴沉开口:“赵有时,从你回国至今,我没有一天不是过得战战兢兢,我怕你会不开心,不敢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我从没试过这样去讨好一个人,我在你面前伏低做小,变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不是我做错过,所以只能被判死刑?你究竟还要我怎么做,你说,你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像从前那样对我!”

赵有时轻声说:“既然这么累,为什么要继续?”

“赵有时!”翟闵厉喝。

“你那时接近我,是因为沈道,现在呢?”

翟闵一愣,赵有时垂眸,抵在翟闵胸前:“我以为你至少,对我一直是真心的,你对我不管不问,非要和时代集团合作,至少你不是利用我,我以为你至少,对我真心实意,翟闵,什么是真相,你告诉我。”

翟闵扣住她的头,心跳似乎能从胸口传递给她:“我对你,从来没有虚情假意,但是对不起……我当初接近沈道……”

赵有时推开他,翟闵用力摁住:“对不起!”

他不放开她,赵有时说:“放手。”

两人僵持,一个推一个扣,最后赵有时被逼至沙发角落,用完好的左腿去踹他,翟闵担心伤到她,也不敢用力,最后被赵有时逃脱,单腿跳着就想跑回房,翟闵将她拦腰抱起,把她放回床上后又去洗手间拧来毛巾给她擦脸,说:“都是汗,你休息一会儿再洗个澡。”

赵有时躲开他,翟闵不气馁,把毛巾盖在她的脸上,用力擦了擦,擦疼了赵有时,赵有时皱起眉,刚要开口,翟闵就亲了下来,双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赵有时抽他几下停一会儿,停完继续抽他,无论如何就是挣扎不开,想到今天丁士磊说的话,她就恨极,恨不得把翟闵当场咬死,可是她已经见识过翟闵最可恶最恶心的一面,现在她已经无法恨到极限,她淌下眼泪,翟闵视而不见,不停低喊她的名字,赵有时说:“腿痛!”

无论怎样打骂都不撤离,听见“腿痛”二字后,翟闵却立刻停下动作,紧张问:“怎么了?”

赵有时偏过头,擦了一下眼泪,她捂紧胸口,另一只手去把掀起的裙子捋下来,翟闵一动不动,等赵有时想下床,他才重新把她捞回怀里,靠在床头搂紧她,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翟闵才平息下来,难得抱着赵有时,他不打算打破沉默,就这样坐到第二天也好,不过他不想打破,却有人来打破。

房间太安静,赵有时能听见包中手机震动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确定后就想出去拿手机,翟闵把她摁住,说:“我去。”

手机拿回来,显示的是酒店电话,赵有时接起,只听Tony在那头说:“有时,宁姐失踪了!”



☆、第48章 四十七齐心追妻

赵有时和翟闵赶到酒店,Tony早已等在大堂。

“今天宁姐说上午陪你去医院,下午会赶回来和我们开会,会议定在两点,四点我们会出发去景区酒店,晚上约了景区酒店负责人一起吃饭。可是我们从两点等到现在四点半,宁姐人也不见,手机也关机。”Tony一口气说完,眉眼间全是焦急神色。

赵有时嫌轮椅碍事,出来时换上了拐杖,听完Tony陈述,她马上往电梯走去,Tony跟在她身后,看一眼翟闵,小声问:“有时,你不介绍一下?”

“没必要。”赵有时进入电梯,按下楼层。

翟闵主动朝Tony伸手,笑说:“你好,我叫翟闵。”

“你好,叫我Tony就可以了。”

Mason一直等在许宁房中,开门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冲赵有时说:“宁姐也没跟国内联络过,以前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这次她第一次来中国就……”

赵有时打断他:“宁姐是中国人!”

“哦,对对。”Mason说,“我是说宁姐第一次来中国出差,以前去英国法国都好好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我们要不要报警?”

“才失踪几个小时,警察不会受理。”

Mason一愣,看向突然说话的翟闵,“这位是……”

翟闵还未做自我介绍,赵有时就说:“Mason,你和Tony先出去一下。”

两人不知赵有时要做什么,不过仍旧听令出去了,大门刚刚阖上,赵有时就对翟闵说:“你打电话给杨哥。”

翟闵扬眉:“杨哥?”

“别跟我装傻,许宁又不是小孩子,会随便失踪?”她一早就跟赵有时说她有事,除了工作,她还能有什么事?她在泸川市没有亲友,谁又会找她有事?

赵有时严肃道:“快点打电话!”

这两个月,赵有时指东翟闵不敢往西,今天翟闵却一改往常,坐上沙发翘起腿,摇头不语。

赵有时说:“你打不打!”

“不打。”

赵有时一愣,以为听错,翟闵看着她说:“你说的,许宁不是小孩子,她比我们都年长,你不用为她操心。”

“翟闵!”

“赵有时!”翟闵语气严厉,仿佛回到从前教训她的模样,“管好自己,少管别人,你清楚许宁这次接到的案子是怎么回事,现在才着急是不是太迟了?”

赵有时抿唇不语,与翟闵对峙片刻,她才打开房门,大喊一声:“Tony、Mason!”

斜对面的一扇房门迅速打开,那两人一齐跑过来,赵有时看了一眼手机时间,问道:“晚饭能不能取消?许宁制定的方案你们有没有数?”

Tony说:“晚饭不能取消,今天是双方第一次正式会面,时间是几天前定下的,方案我全部都看过,基本有数。”

赵有时命令:“那好,你现在向酒店租车,等下跟我去景区酒店,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带上。”转向Mason,赵有时又说,“你把宁姐房间弄乱,然后打110报警,失踪案发生48小时才受理,劫持案马上就能受理。”

翟闵原本极其享受的在欣赏赵有时雷厉风行的模样,听到最后一句,他先是不可思议,随即倏地一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赵有时甩了一下头,看着他冷声道:“我会告诉别人,是你教我的。”

她的气话对翟闵来说可爱至极,翟闵忍不住当着外人的面,强行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赵有时恼怒地将他推开,瞪向门外目瞪口呆的两人,喝道:“还不去准备!”

赵有时打开许宁的衣柜,迅速翻出一件裙子换上,利用十分钟画完妆,她急匆匆地赶到楼下,翟闵跟在她身后不悦道:“你的腿这样乱跑什么,让Tony自己去。”

“你别跟着我!”

Tony租了一辆奔驰,顺便请了一位酒店的司机,替赵有时打开后车门后,他正要回到副驾驶座,就见后车门再次被打开,翟闵钻了进去,赵有时用拐杖打他:“你干什么,出去!”

翟闵伸手挡拐杖,冲Tony道:“还愣着干什么,再迟就不用去了!”

Tony反应过来,让司机赶紧开车。

司机驾驶技术好,赶到约定地点时,时间还早,赵有时已经来过一次,向Tony介绍:“那边那家就是新开的酒店,还在装修阶段,基本快要完工了。”

等待没多久,项目相关的负责人就到了,赵有时一早就候在包厢门口,迎上前笑着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还替许宁找了一个借口,返回座位的时候Tony递来拐杖,对方惊讶:“赵小姐……”

赵有时笑说:“穿高跟鞋的时候摔了一跤,结果摔成这样,现在我看见高跟鞋就有心理阴影。”

对方大笑,生疏局面瞬时打破。

饭前先谈公事,赵有时撑场,Tony在一旁打下手,花样雏形已经设计完成,只等着详细构图,对方看过之后,便和她探讨起此次合作的其他要求,一聊就是一个小时,等到开席之后,双方还在讨论,酒过三巡,对方已经喝高,说:“你们果然很不错,短短几天,就有这么高的效率,本来上头拍板定下你们公司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犯嘀咕,这样看来,幸好敲定了你们公司!”

彼时翟闵已经回到公司,处理完几份文件后,公司里将近无人,他拨通丁士磊的电话,问:“在哪里?”

丁士磊说:“天台。”

他竟然还在公司,翟闵挂断电话,立刻走上天台,丁士磊正倚栏望月,他迈步走过去,边走边扯开两颗领扣,行至丁士磊身后,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在丁士磊转身时,立刻挥出一拳,丁士磊晃了晃,站稳后不甘示弱,也立刻出拳。

两人在大学时代也打过几次架,次次都是互帮,每次都能胜利,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对彼此出拳,而且每一拳都又狠又重,似乎要把对方活活打死。

翟闵从小练过,寻常人不是他的对手,加之他的怒火已经忍了一天,此刻全都发泄在拳头上,丁士磊更是不堪一击。

翟闵扣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向栏杆,七层楼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矮,丁士磊半截身子在外,却也不惧,嗬嗬笑着说:“小时跟你吵架了。”

翟闵喘着气,阴狠道:“今天说得痛不痛快,嗯?你去说,随你说什么我都不介意,但是我警告你,别想接近她!”

丁士磊笑道:“如果有一天,她主动来接近我呢?”

翟闵冷笑,用力将他往下压,丁士磊脚下一晃,摇摇欲坠之势更加明显。

“做——梦——”

酒店包厢里,赵有时酒量一般,对方又总是敬来白酒,没几杯她就有些醉醺醺的,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走路太猛,她的右腿又开始犯疼,尤其是膝盖。

她又多喝两杯用酒精麻醉,一直强撑到九点多散席,她才舒了一口气,拄着拐杖和对方在门口道别。

奔驰车和司机还在,翟闵早就离开了,Tony扶着赵有时坐进车里,说:“你喝得太多,我去买点药给你吃?”

赵有时摇头:“送我回去吧,许宁姐晚上要是回到酒店,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赵有时回到家后再也撑不住,跌在沙发上疼得满头大汗,她翻出止痛药吃了一颗,也许是酒精作祟,吃完药后越来越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她看到一张脸,这张脸棱角分明,英俊坚毅,似乎添了一些淤青,赵有时轻声说:“我讨厌你。”

她脸颊酡红,神智不清,翟闵顿了顿,把她揽进怀里碰了碰她的额头,见她浑身是汗,眉头紧蹙,又去碰她的膝盖,赵有时倒抽一口气,翟闵没好气道:“活该!”

他把赵有时抱进洗手间,剥她的衣服时她又叫又骂,好不容易把她剥干净,翟闵也已满头大汗。他把赵有时扶稳,调好水温替她冲澡,赵有时倒来倒去站不稳,还吞了好几口洗澡水,翟闵的呼吸声已越来越重,冷冷道:“老实点,信不信我在这里要你!”

赵有时捂住胸口,神智明明已经清醒,可是又好像不是自己,就像灵魂出窍,她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肉|身,命令她站稳、赶人、自己洗澡,可是她根本指挥不动,肉|身不听她的话。

翟闵艰难地替她冲完澡,用浴巾裹着她,把她抱回卧室。赵有时难受得不停滚动着喉咙,想吐又吐不出,干呕几声之后有气无力地说:“你硬了……”

翟闵一滞,面色铁青,把她塞进被子里,再也懒得管她,气冲冲地走出了卧室,过了许久他才回来,赵有时正扒着床沿在吐,口齿不清说:“腿痛。”

翟闵赤着上身坐到床上,拍着她的背说:“喝杯热牛奶。”扶起她,帮她灌下半杯,替她擦了擦嘴后,他轻轻揉着她的膝盖,问:“有多痛,要不要去医院?”

手掌烫烫的,赵有时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痛,她摇了摇头,阖眼休息,缓了片刻,她又清醒几分,问:“许宁回来了吗?”

“一小时前回来了。”

赵有时闭眼含笑:“你通知了杨哥?我没让Mason报警。”

翟闵手上一顿,随即一掌拍在她的大腿上,他万万没想到中计,今天发生太多事,他竟然变得迟钝。

赵有时得逞窃笑,心里愉快至极,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又不知道这口恶气是什么,翟闵吻她时她还在笑,说:“我是不是很好骗?”

翟闵不理会,他脑充血,已经控制不住,后悔没给她穿上衣服,可是又好像不后悔,手劲太大,疼得赵有时直皱眉,她又问了一遍:“我是不是很好骗?”

翟闵稍稍恢复理智,喘着气看向她,赵有时睁开眼,倏地一笑,吐字清晰:“滚——”

酒精让人脆弱动摇,也会让人狠下决心,赵有时真的觉得自己很脆弱,这种时刻她极其需要一个怀抱,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去接受翟闵,可是临到头,那个出窍的灵魂在说:“我是不是很好骗?”

对啊,她是不是很好骗?翟闵走了,赵有时翻了一个身,嘟囔了一下,安安心心睡去。

第二天一早,鸟语花香,晴光明媚,赵有时尖叫,裹紧被子扫视周围,怒喊:“翟闵——”

连喊数遍,没有人回应,赵有时这才反应过来,昨晚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洗漱完,她还有些迷迷糊糊,许宁出现的时候她还在梳理昨天的事情。

许宁说:“回神,你能走路了?”

赵有时拄着拐杖,返回沙发说:“走能走,但是膝盖不能随意弯曲,昨天为了帮你收拾残局,我的腿痛了一整晚。”

“谢了,回头分红给你大份的,我也就只能指望你,那两个臭小子还没学成。”

赵有时坐下来,正想说话,突然见到许宁锁骨周围的痕迹,张了张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许宁低头看看自己,无所谓地笑了笑,说:“你也有。”

赵有时低头一瞧,立时大叫一声,许宁忍俊不禁:“昨天上午我准备过来的时候,半途被杨光截住,手机被他缴了,我也走不了,后来他接了一通电话,晚上把我放了,你干的?”

“翟闵干的。”

许宁点点头:“帮我向他说声谢谢。”

她们现在似乎同是天涯沦落人,一个人也许不愿意说心事,两个人却愿意向彼此吐露心事,许宁控诉杨光霸道该死,除了用强就是用强,“明年婚礼取消,他要和我分手。”

赵有时一愣:“怎么回事?”

“杨光干得好事。”许宁感慨,“这几天我观察翟闵,竟然觉得羡慕你,以前羡慕,现在也羡慕,翟闵一直对你小心翼翼,不敢强迫你,我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是结不了婚。”

“不一样,他再小心翼翼,我和他之间始终横亘着一道障碍。”

“什么障碍?”

赵有时想了想,说:“就像是十字路口,我以为他曾经陪我走过一段,中途才分道扬镳,原来我们一开始就走进了不一样的路口,他走的那条路我根本就不认识,小时候看电视剧和小说,我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只要相爱就可以,没什么可以阻隔他们,原来不是这样。”

“是你想得太复杂,障碍能不能克服,明明全看你自己的心意,即使走在不一样的路口又如何,他去你那边,你去他那边,不就能解决了?问题是,你愿不愿去他那里,又愿不愿意允许他来你这里。”

赵有时一笑:“你这话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许宁说:“我说过,我是心理医生,能医好别人,但是医不好自己。”

问题在于谁愿意走向对方的路口,赵有时觉得许宁讲得这一论点并不现实,时隔多年,差距太多,谁也走不动了。

入秋后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加快进程,赵有时的腿虽然没有痊愈,但基本的走动已经不成问题,每周两次去医院做复健,有时候她独自去,有时候许宁陪同,有时候翟闵也会挤上来,忙忙碌碌一个多月,终于到了大刘即将出狱的日子。



☆、第49章 四十八终于等来这一天

赵有时不断地问翟闵:“时间也没有确认错吗?”

“错不了。”翟闵大爷似得靠在沙发上,睨向坐在另一头的华山,“你不用上班?”

华山难得来这里一次,不幸碰上了翟闵,正打算马上告辞,赵有时就起身说:“你再坐一会儿,我给你切点水果。”

她走进厨房,翻出前几天罗罗佳送给她的哈密瓜,冲洗干净后开始切,没多久华山溜了进来,鬼鬼祟祟瞟一眼客厅,问:“你跟翟总怎么回事,一会儿冷战一会儿和好,我没记错的话,上周还有上个月,你们都刚吵过架。”

赵有时把一片哈密瓜塞他手里,笑说:“你好八卦。”

华山咬了一口哈密瓜:“不错,挺甜的。赵小时,不是我说你,你钱也赚了不少,又有翟总这样的男朋友,何必委屈自己住在这种破房子里,翟总的豪宅可不止一栋,而且居康现在在筹备上市,以后翟总的身价可就不是这样的了,你不抓紧抓紧?”

赵有时把哈密瓜装盘,闻言后扭头问:“要上市了?”

华山很不认同:“你这是女朋友的样子吗?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新闻都有报道,现在还在筹备阶段。”

赵有时还想问,厨房门口突然多出一道阴影,翟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说:“聊什么呢?”

“哈哈没什么!”华山干笑一声,拍了一下脑袋说,“对了,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奔回客厅不知道干嘛,翟闵蹙眉看向赵有时:“厨房这么小,站了两个人都不能转身,以后聊天就去客厅。”

赵有时认同点头:“那你回客厅,你站这里我没法转身。”

赵有时端着果盘出来后,华山一脸羞涩,背着双手在原地踟蹰,赵有时狐疑地看着他,等他慢吞吞的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赵有时才惊喜说:“你怎么现在才给我呀!”

翟闵不可思议,连看两眼后先赵有时一步夺过那东西,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送呈赵有时(女士)台启”,下面是时间,再下面是“男华山”、“女王瑜”。

翟闵念道:“恭请光临?你结婚了?”

赵有时把喜帖夺回来,开心得好似自己结婚:“王瑜培训结束了?怎么这么突然?”

“还没结束呢,前不久她生日,我去美国给她庆生,顺便求婚,日子定在元旦,她过半个月回来,这段时间我得自己筹备婚事,她要你和罗罗佳做伴娘,我说你腿受伤,帮你推了。”

赵有时还在兴奋:“你们太匆忙了,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哎,我等得及,孩子等不及啊!”

赵有时恍然大悟,装模作样指责他几句,直到他离开,赵有时还处于兴奋中。

翟闵左思右想,不太确定:“王瑜是不是你的大学同学?”

赵有时说:“对,我以前跟你说过,她长得胖乎乎的很可爱,最喜欢跟华山抢论剑。”

“他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毕业之后没多久吧,年初的时候王瑜出国受训,我回来到现在还没见过她。”

这么说华山一直有女友,翟闵脸色不太好,冷眼看向赵有时,哼了一声,吃起了哈密瓜。

景区酒店的项目接近尾声时,已经十二月中旬,天气骤冷,赵有时没有过冬的衣服,临时买了几件外套和毛衣。翟闵来找她的次数渐少,居康集团筹备上市,现在又到了年底,他根本无暇分|身,不过等到大刘出狱这天,翟闵仍旧挤出时间来接赵有时。

他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系一条黑色围巾,围巾花样简单,手工却不错,赵有时认得那是自己的作品,看了两眼,装作毫不知情。

关押大刘的监狱在泸川市周边的一个小镇,车程不是很远,一个多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监狱外有一条河,河边有人垂钓,赵有时紧盯监狱大门,嘴唇抿得紧紧的。

翟闵去握她的手,察觉冰凉,他又把车中暖气调高一些,说:“紧张什么,我们来得早,还要等半个小时。”

“我怕他不肯说实话。”大刘是她唯一的希望,翟闵努力了这么久,他不松口不见人,赵有时生怕今天无功而返。

翟闵把她的手捂紧,又替她搓搓热,说:“别怕,只要他出来了,就不怕见不到他,一次说服不成,还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赵有时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鬓角有些长,眼袋淡淡的,最近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似乎只有三四个小时。赵有时轻声说:“谢谢。”

翟闵一顿,侧头看她:“我不爱听‘谢谢’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他拎了拎围巾,说,“你说给我织毛衣,什么时候织?我要灰色格纹。”

灰色格纹难度太高,她已经四年没碰过针线,估计连最简单的花样都不懂得织了,赵有时甩甩头,暗怪自己瞎想什么,思绪刚回笼,她猛地扑向翟闵,翟闵立时激动,搂住她正要开口,赵有时突然说:“是不是大刘?”

赵有时视线紧锁监狱大门,翟闵转头看去,眉头一拧立刻下车,赵有时也急急忙忙打开车门,两人一齐朝监狱大门跑去。

大刘猛见两人朝自己冲来,下意识的防备后退,定睛发现来人是翟闵,他冷笑一声,视若无睹地朝前走去。

赵有时喊:“大刘!”

大刘停下脚步,打量她几眼,翟闵挡在赵有时面前,说:“之前你一直不肯跟我见面,现在有没有时间?刚出来,我请你吃顿好的。”

大刘不是本地人,在这里无亲无故,也没有从前的兄弟来接他,不过就是一顿饭,大刘没必要跟自己作对。

翟闵订下包厢,满桌珍馐美味,又让服务员送来两瓶好酒和两条香烟,笑着给大刘倒了一杯酒,说:“以前我们是怎么喝的?对,划拳,划那套杨哥自创的拳法,大刘,要不要跟我来两下?”

大刘吃得满嘴油,把整只大龙虾拿在手上啃,讽笑说:“别跟老子套近乎,搬出杨哥?嗬,多亏你当初关照,老子被杨哥赶了出来。”

翟闵笑容一滞,脸色微沉,赵有时扯扯他的衣服,说道:“大刘,你现在刚出来,有没有找到地方住?我朋友有几个单位出租,你如果有需要,可以开口。”

大刘舔了一下手指,侧头盯着赵有时,又咬一大口龙虾,慢慢嚼着,倏地一笑:“刚才我差点没认出你,你当年还像个高中生,一眨眼,这么漂亮了。”他扔掉龙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赵有时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走到自己身后就停下脚步,赵有时侧过身看他,未来得及开口,双颊突然一痛,大刘捏着她的脸,猛地朝她亲来:“你陪我睡,我就答应你!”

赵有时大叫一声,侧过脸去推他,还没碰及他,脸上的力道倏地松开了,大刘痛叫一声砸向碗盘,桌上食物遭殃,酒水洒满桌,翟闵扣住他的脖子,把他狠狠往菜盘里压,一脸戾气,阴森森道:“狗东西!”

大刘使劲挣扎,冷笑着喊:“想老子帮你,你就把这女的送老子床上,伺候的老子舒服了,老子还可以考虑考虑!”

翟闵暴怒,拽起未开封的酒瓶就要砸下去,赵有时马上抱住他的胳膊喊:“翟闵,翟闵!”

翟闵双目猩红,盯着赵有时的脸,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脸被掐出红痕,还有恶心的油印,赵有时死死抱住他,说:“你冷静一点,别冲动,别打架!”大刘已经说不了话,被翟闵掐得涨红了脸,赵有时焦急,“你松开他,我们走,走啊!”

她用力抽出翟闵手里的酒瓶,把他往门口拖去,大刘慢慢爬起来,咳嗽着笑道:“别忘了结账!”

翟闵面色铁青,回到车上后一言不发,也不启动,戾气越烧越烈,赵有时抓着他的手说:“没关系,他没把我怎么样,今天算了,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下次你再陪我去找他,好不好?”

翟闵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抽出车上的纸巾,替她擦了擦脸,始终不说话,双眼仍猩红。

他这样子太吓人,赵有时也不敢再吭声,她也嫌刚才恶心,但她不能这样跟翟闵说。

擦去四张纸巾,翟闵捧住赵有时的脸仔细查看,一言不发去吻她,温柔缓慢,赵有时双手悄悄握拳,有些僵硬,翟闵细细描绘完她的唇形,稍撤离,盯着她的眼,低沉沉道:“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大刘那里我会想办法。”

赵有时说:“嗯。”

没过几天,赵有时听说大刘已回老家,担忧问:“现在怎么办?”

翟闵说:“他老家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母亲,他跑不了。”

翟闵订下两张机票,把公司的事情向属下交代清楚,连年会可能也无法参加。赵有时知道他抽不开身,说:“我可以让Tony陪我去,你回公司。”

若没上次的事情,翟闵兴许还放心,但经过上回之后,翟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赵有时和大刘的见面在他的视线之外,赵有时的提议无效,翟闵坚持陪她一起去。

大刘家在北方的一个小镇,家庭条件很差,翟闵找到他家时,他的母亲正在生煤炉,开门后惊讶:“翟先生?”

翟闵第一次去监狱找大刘,便是通过大刘的母亲,所以老人家现在还认得他,立刻把他迎进来,赵有时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老人家淳朴亲切,笑说:“好好,快点进来,外面冷。”

家中没有供暖,老人家一直烧炭取暖,她倒来两杯茶,翟闵说明来意之后,赵有时恳切道:“阿姨,以前我们跟大刘哥有些误会,大刘哥不愿意帮忙,我们也不能怪他,可是这件事毕竟人命关天,当初也是阴差阳错,警方在查找目击者的时候,大刘哥居然正好出了事,一晃四年,我姐姐……”

老人家说:“翟先生当初也跟我说过,我也劝过大刘,可惜他不听我的。这一年多亏了翟先生帮忙,我才能过上安生日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刘。赵小姐你放心,晚上大刘回来,我打也好骂也好,一定让他点头!”

赵有时虽然不知道老人家口中的“翟先生帮忙”是什么意思,但她听老人家做出保证,欣喜道:“谢谢阿姨!”

北方干燥寒冷,赵有时回到酒店后立刻打哆嗦,却不忘问翟闵:“大刘的妈妈说你帮她,帮了什么?”

翟闵若无其事道:“哦,没什么,去年我找到她的时候,看她日子过得辛苦,就帮她找了一份工作。”

赵有时抿唇不语,翟闵笑说:“怎么了?”

赵有时小声道:“谢谢。”

翟闵蹙眉,随即拧了一下她的脸:“下次别说了。”

他们在小镇上等了整整两天,也不知老人家是如何办到的,等到第三天,老人家打来电话说:“臭小子同意了,你们把他带走吧。”

赵有时急急忙忙赶到大刘家,见大刘虽然冷嘲热讽,但一旁已放着行李,她欣喜若狂,也不去计较大刘的态度,返程的路上她生怕大刘出言不逊惹怒翟闵,幸好一路平平安安,几小时后顺利抵达泸川市机场。

赵有时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地赶去公安局报案,案件已过去四年之久,如今要重新落案,办案人员起先犹豫。

赵有时拿出一堆资料,说:“当年周翊茜的母亲说她一整晚都跟周翊茜在一起,这是我查来的资料,你们可以再去调查。”她又指指站在一旁的大刘,“他是当年事件的目击者,事发之后因为犯案,他进了监狱,所以真相被隐瞒四年,我希望四年后的今天,警方能查出事实真相。”

一周后,赵有时再次来到公安局,见到周翊茜从里面走出来,两人迎面相逢。



☆、第50章 四十九侦查批捕

周翊茜外披白色中长款毛呢外套,内穿金丝羊毛修身连衣裙,手上拿着一款精致的手包,款款走来,停在台阶之上,俯视赵有时,对视片刻,倏地勾唇,昂首走下台阶。

“好好享受你为数不多的日子。”

周翊茜几不可察地皱一下眉,停下脚步睨一眼赵有时,赵有时比她矮一些,抱臂站在那里,只用眼角对着她,气势不输人,含笑道:“最多还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半载?好好享受。”

周翊茜冷笑:“死了姐姐,就想拖别人下水?你们姐妹俩活得真叫人同情,是不是对着残疾人太久了,导致你心理阴暗?”

赵有时轻笑:“沈道爱她也不爱你,你真叫人同情。”

周翊茜面色微变,正待开口,突然有人插话:“茜茜,我们走!”周翊茜的母亲,沈夫人从公安局里跑出来,剐一眼赵有时,拽着周翊茜就走,后面还跟着两个不明身份的男人。

坐进车里,沈夫人训斥周翊茜:“这种时候你想干什么,对那个女的乱说话?”

周翊茜愤恨道:“那个疯子,我迟早收拾她!”

“怎么收拾她,啊?怎么收拾她?”沈夫人厉喝,后一句强调道,“你给我老实点,你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做过,别被人抓到不好的把柄!”

周翊茜克制着情绪,问母亲:“警察问了你什么?”

沈夫人说:“没什么,四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赵有时表面装得再傲然,却始终听不得“残疾人”三个字,尤其这三个字是从周翊茜的嘴里说出。懂事以后,她会用“残障人士”来代替“残疾人”,明明是同样的意思,后者也并不代表歧视和侮辱,可是“残障人士”更显尊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希望所有的“说者”也能有意。

平复了一下情绪,赵有时走进了公安局,两小时后她来到华山的律师事务所楼下,华山急急忙忙跑下来,听完后尖声道:“什么!”忍不住骂了一句,“那个老不死的!”

他们查了整整两年,才查出沈太太当时说谎的证据。沈太太说她一整晚都跟周翊茜在一起,事实上赵有时肯定她撒谎,而沈太太不在周翊茜身边,也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在家,一种在外,只要查出她当时的所在地,就能证明她撒谎,而她为什么要撒谎,唯一的可能就是替周翊茜隐瞒真相做伪证。

华山在前不久终于查到沈太太的一位牌友王先生,王先生早年移民国外,四年前曾经回来探亲,当晚他们相约打牌,只是雨势实在太大,另外两名牌友爽约,沈太太赶到后才知道自己被放鸽子,倒也没生气,对王先生说自己女儿的公寓就在附近,她要去看女儿,就这样离开了。王先生清楚记得当时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因为他们约定的打牌时间就是九点。

随后王先生回国,华山研究沈太太的关系网络,秉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精神,连这些距离极远的朋友都挖了出来,查到线索后喜出望外,谁知沈太太一句“我跟他在十几岁的时候谈过恋爱,不说出来是怕我先生知道后会多想”,轻轻松松,把这条线给撇干净了。

华山骂了一阵,安慰赵有时:“没关系,这样一来她就是承认自己当时作伪证,周翊茜的不在场证据没有了,没人能证明她当时不在你们家,反而有人能证明她当时就在你们家。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刘的证词,大刘才是关键人物。”

赵有时点点头,只不过对于大刘的人品,她根本信不过,也担心周翊茜会发现大刘的存在,从中作梗,因此她找到翟闵,让翟闵帮忙找两个可以信任的人去监视大刘。

翟闵笑道:“你晚了一步,我早就已经派人监视了大刘。”

赵有时放下心来,翟闵又说:“华山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别有事没事就去找他,他们的婚礼怎么样了?”

赵有时笑道:“王瑜前天已经回来了,什么都有华山操办,她就等着两天后直接做新娘。”

翟闵说:“你以前聊你们寝室,我就发现王瑜最适合结婚生子。”顿了顿,“除你之外。”

赵有时才是看起来最安定的,最适合结婚生子的人,她没有事业上的野心,就喜欢平平淡淡,懂得操持家务,人际关系和谐,可是现实多残酷。

赵有时转移话题,笑道:“我们寝室的那个邱静玲,现在在英语培训机构工作,没靠家里,自己买了三环的房子和一辆十八万的车,男朋友是她的上司,他们明年结婚,通知了我和王瑜,就是没通知罗罗佳,罗罗佳气炸了。”

每个人都有她们自己的幸福,年少时的争锋相对幼稚争吵,在几年将会成为她们用来嘲笑彼此的把柄,回想当年多幼稚,再看现在多幸福。

华山和王瑜的婚礼在元旦这天举行,地点自然定在老家,赵有时在和翟闵见完面的第二天就飞走了,在婚礼前夕,她回到大学看望了老师,婚礼这天大学同班同学来了近半数人,所有人在见到赵有时后都很稀奇,把她当成动物参观,赵有时扛不住这些人的热情,等酒席结束后已经酩酊大醉,罗罗佳把她架回酒店房间,抱怨道:“我这个伴娘容易吗,又要替新娘挡酒,又要伺候你这只醉猫!”

赵有时倒在床上,含含糊糊嘀咕着什么,罗罗佳冲她哼了哼,听见赵有时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赶紧去翻手机,见到来电显示后,她接通电话,把手机直接放在赵有时的耳边,说:“讲话!”

赵有时挥赶她,罗罗佳没好气地冲电话那头道:“她刚才还叫你的名字呢,现在又不叫了,她喝醉了,你有事明天再打来吧。”

翟闵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问:“她叫我的名字?”

罗罗佳直翻白眼:“不,你听错了,她在叫王宝强!”

翟闵知道王宝强是谁,挂断电话,他笑得心花怒放,晚上做了一个好梦,第二天他早早来到机场等候。

赵有时因为有事在身,不能像罗罗佳一样在外逗留,醉酒醒来后她就急急忙忙奔赴机场,一个多小时后见到翟闵,她脚步略停顿,才朝他走去。

翟闵递给她一只玻璃保温杯,说:“西红柿汁,喝了解酒。”顿了顿,“我妈早上榨的。”

赵有时惊讶:“阿姨回来了?”

“回来了,再想着玩,也得回来过年。”

赵有时很久没过年,在新加坡的时候,所有同事都有自己的家,郑妙君有父有母,就连许宁,后来也会和男友的父母一起过年,她每次只能打开电脑看春晚直播,享受一下过年的喜庆。

许宁完成工作,准备返回新加坡,问赵有时的意思,赵有时抱着热水袋说:“我不走,我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许宁点点头:“这半年我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工作,假如侦查有了结果,之后的流程还会很繁琐,有需要你随时找我。”

赵有时送完许宁登机,接下来又进出几次公安局,为警方提供一切周翊茜杀人的动机,她甚至提到周翊茜第一次出现的情景:“她开着一辆红色的车,在时代集团门口故意撞我姐,很多人都能够证明,当时她就已经想谋杀,后来我无意中听见她承认这件事。对了,这件事情沈道也知道。”

警方说:“我们联络过澳洲那边,想问问你所说的沈道的证词,但是一直找不到他人。”

赵有时一愣,警方说:“你放心,一有进展我们就会通知你,任何罪犯都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你要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警方的侦查速度极快,现有的证据全都对周翊茜不利,周翊茜有极大的犯案动机,也没有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加之受害人亲属亲耳听见周翊茜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以及证人大刘言之凿凿表示亲眼见到周翊茜犯案,还有当晚的一名清洗油烟机的工人作证表示大刘曾经出现在现场,两天以后,周翊茜被刑事拘留,沈朗伟为其聘请了两名律师。

赵有时焦灼得等待着,三天后,警方提请人民检察院的申请被批准,周翊茜由拘留变成逮捕,赵有时听到消息后由不敢置信,眼泪竟然汹涌而出:“逮捕了,居然就这么逮捕了?”

进展得如此神速又顺利,赵有时惊喜地语无伦次,边哭边笑,手足无措,罗罗佳也动容,抹一下眼泪恨恨道:“让那个贱女人去监狱捡肥皂!”

赵有时也不管女人有没有捡肥皂一说,她捂住脸蹲下来哭泣,仍旧不敢相信,翟闵不言不语,陪她一起蹲下来,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头,赵有时转而抱住他,泪流满面说:“逮捕了,四年……整整四年……”

她没了依靠,失去爱情,午夜梦回是家乡,还有仇人的嘴脸,她曾经恨得想杀了所有对不起姐姐的人,她努力赚钱想告诉姐姐自己生活的很好,而今一切都证明值得。

翟闵抱紧她,接下来的流程很漫长也很难熬,起诉、庭审,沈朗伟有极为强大的律师团队,也许还有一些他们没有想到也无法预料的变数,中间可能要耗时半年甚至一年,赵有时也许将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和折磨,没有关系,这次他会保护她。



☆、第51章 五十开庭前的挣扎

周翊茜被逮捕,沈夫人痛哭流涕,拉着沈朗伟的手说:“你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沈朗伟怒不可遏,把她的手甩开,喝道:“之前你们被叫去公安局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沈夫人说:“没有了,已经没有了,茜茜被拘留的时候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现在怎么办,朗伟,我不能让茜茜有事,朗伟……”

“你不是说茜茜什么都没做过吗,什么都没做过,会有什么事!”

沈夫人已伤心欲绝,哭一阵,说:“对,茜茜什么都没做过,她不会有事的,朗伟,茜茜吃不了苦,她一辈子都没吃过苦,朗伟你帮帮她!”

沈朗伟冷眼看她,无动于衷,可到底恩爱多年,想起耳鬓厮磨的时光,他还是不忍心。坐回沙发,沈朗伟思忖道:“我听鲍律师说,那边找到一个有力证人,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沈夫人擦着眼泪,想了想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那个赵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

沈朗伟说:“我会让鲍律师去问问茜茜。你记住,茜茜什么都没做过,你在外面别哭哭啼啼,我会想办法先把茜茜弄出来。”

华山度蜜月还没回来,翟闵另找来一位律师咨询情况。方律师是华山的师父,也在帮居康集团做事,早前就听华山提起过此事,曾经唏嘘不已,而今见到赵有时,他自然比平日多了几分和蔼可亲,说:“羁押期限一般情况下不超过三个月,根据这起案件的情况,并不需要延长羁押期限,所以三个月内就能开庭审理。因为这是刑事案件,所以检察机关会负责安排一位公诉人,而我就负责你的民事赔偿方面,现在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赵有时立刻向他咨询细节,现在要做哪些准备,到时可能会面临哪些问题,现有的证据究竟能否给周翊茜定罪,一问就是三小时,翟闵偶尔插一句话,问到后来,赵有时已经没有问题可问,但她还是不愿意离开律师楼,说:“再等等,让我再想想看。”

翟闵一笑,对方律师说:“方大状,能不能给张名片?”接过方律师递来的名片,翟闵对赵有时说,“拿着,想到问题可以再联络方律师,现在能不能放人?方律师还有工作。”

赵有时微赧,拿过名片向方律师道谢,这才和翟闵一道离开了。

律师事务所楼下有一家新开的中餐馆,翟闵把赵有时拉进去吃午饭,也许是因为努力即将有回报,杀人凶手能严惩,赵有时的心情格外的好,不但不扭捏拒绝,还胃口大开,翟闵看着她笑,说:“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赵有时说:“我现在只希望时间能走得快一点,快点开庭,快点判刑。”等到判刑那天,她要走到周翊茜的面前,把周翊茜从前对姐姐的侮辱悉数还给她。

报仇就是赵有时最大的心愿,她和这几个月的赵有时判若两人,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候,十八岁的赵有时表面乖巧,内心有许多小九九,别人都不知道,只有翟闵发现了,她也只在翟闵面前表现出来。

现在她在幻想她将来要对周翊茜做的事,兴奋地只差手舞足蹈,眼中似乎一直泪光闪闪,翟闵替她夹菜,一言不发地笑看她。

不过马上,他们即将面临第一个挑战。

没过几天,翟闵收到一个消息,随即通知赵有时,赵有时不可思议:“取保候审?”

翟闵点头,方律师已经了解清楚,说:“前天他们申请取保候审,现在还没结果。”

赵有时因为这件案子,近两年也研究过法律方面的问题,她摇头说:“不可能,周翊茜并不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

方律师说:“周翊茜有没有什么严重疾病?”

赵有时冷笑:“她能有严重疾病?她……”她突然噤声,随即蹙眉,“你是说,她称病申请取保候审?”

翟闵开口:“沈朗伟有这个能力做到。”

“我不会让他得逞。”赵有时说完,立刻拨出一通电话。她绝对不可能让周翊茜在外面逍遥自在。

两天后,全城的报刊亭里出现了一本以沈朗伟为封面人物的杂志,封面为偷拍,照片里的沈朗伟正和一名律师走在一起,小镜头里又有一张照片,律师出现在看守所门口。

杂志内关于周翊茜的内容均使用“周小姐”三个字,周翊茜是城中名媛,数年前回国后一直出入各类社交场合,私生活不算混乱但也不算干净,杂志扒出她五光十色的生活,又说她可能牵扯进一起谋杀案,具体案情杂志内并没有报道,不过杂志一出,这桩案情自然瞒不住,流言蜚语立刻传开。

赵有时请苏主编吃了一顿晚饭,苏主编笑说自己不胜酒力,又说:“沈朗伟权势再大,手段再多,也堵不住众口铄金,想作假没这么容易。”

赵有时笑道:“谢谢苏主编,我相信媒体的力量!”

苏主编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这起案件我要做独家,我要随时知道最新进展。”

赵有时不置可否:“合作愉快。”

临近年关,大刘要回老家过年。

近段时间大刘一直住在酒店,由赵有时提供一切开销费用,好吃好喝供着他,他极其享受,如今突然要回家过年,虽然是人之常情,但赵有时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生怕会发生其他变故。

大刘却态度强硬,伸手向赵有时讨要路费,赵有时找翟闵商量,翟闵说:“我派人跟他一起走,他坐了这么多年牢,出来后第一个春节应该跟他母亲一起过。”

赵有时点点头:“我知道,就是怕他一离开,会发生点什么事情。”

翟闵说:“放轻松,别胡思乱想。”又问,“我妈让我问你,除夕要不要过来?”

赵有时一愣,笑道:“帮我谢谢翟阿姨,不用了。”

翟闵并不勉强。

转眼到了除夕,赵有时买了一瓶白酒和一些水果鸡鸭,来到墓园看望父母和姐姐。父母的墓碑离姐姐的墓碑较远,当初买墓碑时根本没有想太多,没想过到时候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更没想过聚在一起的时间居然来得这样快。

赵有时替父母倒上两杯白酒,自己杯中的酒也一饮而尽,辣得发热,她缓了缓才笑道:“爸妈,我二十六岁了,又一个人过年了,其实真的很冷清,没人陪我说话,没人陪我吃饭,姐姐能和你们在一起,真好。”

喝完酒,她有些头晕,又找到姐姐的墓碑,说:“姐,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一点都不冷清,你别担心我,你要好好的……”她说不下去,埋头哭了起来,思念如潮水般汹涌,时光若能倒退,她会珍惜每分每秒,可是时光倒退不了,她与姐姐的最后一面,是姐姐站在门口替她开门,对她说:“快走快走,磨磨蹭蹭的。”

赵有时哭完了,擦干眼泪想起身,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一双大手扶住,淡淡的烟味飘来。

她扭头看去,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你一起来的。”翟闵把她扶稳,拍干净墓前的一块空地,示意她坐下,随手拿起白酒,替自己倒了一杯,说,“嗬,你喝了这么多?”

赵有时盘腿坐下来,翟闵把酒杯递给她,自己对着瓶口喝,辣味呛喉,他连喝几口,才说:“我哥走的时候,我偷偷哭过,这么多年过去,我记得当时的感受,但是忘记了当时的眼泪。”顿了顿,“对不起。”

赵有时皱着眉头把酒喝完,咳嗽几声说:“买的度数太高了,好辣!”

晚上赵有时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罗罗佳打来慰问电话,说:“我就知道不能回家过年,我居然被我爸妈逼婚!”

赵有时大笑,过了一会儿又接到许宁的电话,许宁很头痛的说:“我又被人监视了。”

赵有时想笑又不敢笑,挂断电话,手机收到许多贺年短信,丁士磊发来一张自拍照,照片里的他身穿连体睡衣,屁股后面还有一条尾巴,边上是一个缺门牙的小朋友,应该是他亲戚家的小孩,背景有许多倒立的“福”字,赵有时回复了一条“新年快乐”,刚刚点击发送,屋外突然响起“嘭”一声,五颜六色的光束透过窗户映射进来,赵有时跑到厨房窗边去看,底楼的角度不好,只能看到一点点烟花,正当她准备回客厅时,一束烟火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小的烟花棒噼里啪啦在燃烧,这种东西一块钱有十串,小时候她经常买来玩,如今不知道有没有涨价,但火花依旧明艳,金光闪闪,漂亮至极。

翟闵笑说:“拿着,出来放烟花!”

赵有时接过烟花棒跑到楼外,空地上摆满了烟花筒,老人和小孩围聚一旁热热闹闹,她问:“你怎么跑过来了,翟阿姨呢?”

“三缺一,我妈吃完饭就去打麻将了!”

他冲着赵有时的耳边喊,赵有时不由自主地笑,被翟闵握着手去点燃下一个烟花筒,几秒后“嘭”一声,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赵有时,新年快乐——”

“你也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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